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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不是生来就会做哥哥的。
Martin出生那年,他三岁。婴儿床对James来说很高,他要踮起脚才能看见弟弟,他扒着床沿张望,弟弟皱巴巴的,总在睡觉,他不厌其烦地叫弟弟的名字,Martin啊,Tinny啊,我是你的哥哥,把自己也叫得昏昏欲睡。
James的执着颇有成效,弟弟睁大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他,袖珍的小手受到吸引一般抓住他的食指,James视如珍宝,牵着弟弟的手一蹦一跳,逗得弟弟也笑起来。
哥哥是Martin降生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段清晰的记忆,他牙牙学语,口中吐出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是哥哥。James很自豪,小学以前常把这件事挂在嘴边炫耀,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宝贝弟弟。
Martin上幼儿园的时候哥哥已经升入小学,长大对Martin来说好遥远,三成了他最讨厌的数字,讨厌到缠着爸爸妈妈反复问幼儿园为什么只上三年,哥哥安慰他说没关系,你总会长大的,哥哥又不会跑。Martin急得直摇头,话都说不利索,涨红了脸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为什么哥哥不能慢点长大。
哥哥的上课时间比他早,Martin坚持要和哥哥一个时间起床,每天早上困到刷牙都在打瞌睡,靠在哥哥身边,嘴角沾满白色的牙膏。James怕他不小心咽下去,总要先帮他先刷完再刷自己的。妈妈夸James懂事,又怕他把弟弟宠坏,于是Martin的早起持续了两周便被强行终止。
哥哥身体不好,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妈妈把他送去了另一所学校,Martin和哥哥一起上小学的愿望也没能实现。Martin突然不想长大了,如果长大意味着只能看着哥哥的背影,那也太糟糕了。
他开始频繁梦到自己追在哥哥身后跑,拼了命地叫喊哥哥也不回头。他从梦中惊醒,隔着泪水看到哥哥模糊扭曲的脸,哑着嗓子问哥哥为什么不理他。James一头雾水,耐心地把Martin糊了满脸的眼泪鼻涕擦干净,搂进怀里,拍着弟弟的背哄他继续睡觉。
Martin的整个童年时期都被哥哥身上的桃子香味包围,他偏执地要求妈妈不要在自己的衣服上喷衣物香氛。有哥哥的味道就够了,他想。
过快的生长速度打破了他们的同床共枕,父母买了两张单人床,Martin对此表示极度不满,妈妈告诉他男孩子长大了总要一个人睡,他不明白,哥哥长大了也是他的哥哥,弟弟和哥哥为什么不能一起睡?
James答不上来,他觉得妈妈说的没错,Martin说的也没错,他无奈地朝弟弟眨眨眼,弟弟却把这当作一个暗号,三天两头偷偷爬到他床上,抱着他的腰,和儿时一样把头埋进他的颈窝。
初三暑假的最后一晚,James望着天花板发呆,他睡不着,怀里的Martin暖烘烘的,呼吸太烫了,烫得他心脏开始以陌生的速度跳动。他猜这个年纪的男生普遍体温比较高。
弟弟在睡梦中还呢喃着James的名字,不知道又在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梦。明明是Martin的梦,自己却总是主角,James忍不住笑起来,低声喊Martin的名字,嘴里念着哥哥在,哥哥在,长大了还这么粘人,以后可怎么办?
Martin睁开眼,陷入一片黑暗,耳边哥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气里浓郁的桃子味提醒着他这是现实。哥哥一贯受欢迎,随着年纪增长,朋友越来越多,他们的世界出现裂缝,挤进一张张陌生的脸。
Martin鼻子一酸,好想问哥哥,你会一直在吗?永远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吗?他问不出口。James会把这当作无理取闹,用他最熟悉的语气哄骗他睡觉,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给颗糖就会满足的小孩子。
对哥哥的占有欲像连绵的阴雨季,把他干巴巴的生活浸得湿透,五脏六腑都要腐烂,他分不清这种情感到底算什么,只觉得胸腔被无形的力道挤压到疼痛。
哥哥的呼吸逐渐平稳,Martin悄悄从哥哥的怀里钻出,擦擦眼睛,回到了自己床上。
升入高中,James正式加入了青年冰球队,而Martin迷上了音乐。他们的房间慢慢多出了许多东西,冰球装备和音乐设备。为了扩大空间,两张床分别推至角落,房间被无形的线分成两半。
Martin逐渐变得不像小时候那么粘人了,他常常戴着耳机捣鼓James看不懂的软件,陌生的旋律和鼓点时而回荡在他们共处的房间里,Martin尚未变声的稚嫩嗓音唱着情和爱。
弟弟有喜欢的人了,James惊讶地想,那会是他的初恋,他要记一辈子的人。James张张嘴,欲言又止,Martin总要长大的,他不能苛求弟弟永远围着自己转。他得强迫自己尽早习惯没有Martin的生活。
哥哥从来没邀请过Martin去看比赛,只有每晚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时,Martin才能从哥哥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一些他的生活。
James高三那年,Martin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哥哥为什么从来不让我去看比赛?
哥哥愣了两秒,放下筷子,拿出一张票,说最近正好有比赛,你有空的话可以来,不来也没关系。
Martin接过,抚平上面凌乱交错的折痕,怀疑这张票在James的口袋里呆了一辈子,他笑起来,说自己一定要去,忘了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被米饭呛得直咳嗽。哥哥嘴里哼出嫌弃的怪叫,习以为常地把他面前的桌子擦干净。
那是James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也是Martin第一次踏进比赛场馆。
冰面的寒气扑面而来,Martin毫不在意,探着头寻找哥哥的身影,James总是人群中最突出最显眼的那一个,Martin很快就找到了他,于是眼神再也没有离开过。
James身手矫健,球打得相当出色,他戴着头盔,严肃的表情掩于之下,Martin只能隐约看见他紧皱的眉头,并且对此感到陌生。
这是他从未了解过的哥哥的另一面,他听见球场上别人高呼James哥的声音,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哥哥会不会就这样和他渐行渐远?可是哥哥,我们是最亲密的,你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别人有什么资格那样叫你?
James专注在比赛上,弟弟坐在看台这个事实让他更加卖力,发挥地比以往还要好。他在进球之后下意识看向弟弟,笑得灿烂。
Martin目不转睛地盯着James,弟弟从出生起就爱这样看他,那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视线。他的内心被奇异的满足感充盈,手在发抖,像Martin幼时攥紧他的手指那样攥着球棍,在冰面上畅快地滑行。
哥哥被挖掘去了国家队,Martin并不意外,反正进入大学哥哥也是要离家远去的,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差别,他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哥哥,正学着哥哥的语气在心里哄骗自己。
James走的那天,Martin躲在房间里不肯出去,哥哥喊了他好几遍,他仍然固执地装睡。直到关门声响起,周遭归于安静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哥哥走了,而他自私到连一句再见也不愿意说。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属于哥哥的桃子味淡到几乎闻不到了,Martin时隔三年再次爬上James的床,埋进哥哥的枕头,哭得像他第一次见到哥哥的那天。
James拎着大包小包在门口站了好久好久,他以为关门的动作能骗到Martin,可弟弟还是没出现。他第一次觉得长大好累,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他害怕和Martin疏远,又怕他们太过亲密,血脉把他和Martin连在一起,却成了捆住他的荆棘,长满刺扎入四肢百骸。
他悄声站在房间门口,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闷又刺耳的哭声隔着一道薄薄的门传来,James背靠门颤抖着蹲下身,弟弟的眼泪从他眼中一起汩汩流出。
Martin的阴雨季持续了整个青春期迟迟不肯结束,水漫进James的那半边,他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也早就被浸透。他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原来自己就是那片潮湿的阴云。
Tin啊,是不是哥哥离开你,你的世界就能重新照进阳光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漫长暑期中连星期几都懒得在意的一天,Martin却清楚地记得James离开的时间,精确到秒。这串数字就像密码,把他对哥哥的思念和爱残忍地封进潘多拉魔盒。
Martin又开始讨厌三这个数字,哥哥走的第一年,他刚升入高中。哥哥,为什么我们永远都在错过呢?家人不是应该永远在一起吗?是我不甘愿只做你的弟弟,命运才会如此待我吗?
两人同住时觉得房间小,哥哥离开,Martin才后知后觉周围空荡到可怖。哥哥的球服挂在衣架上,奖杯整齐地排列在书柜中,房间布局一尘不变,好像哥哥放学还会回到家里一样,但他比谁都清楚,他等不到James了。
Martin开始更频繁地使用耳机,无声的安静变得很吵,只有用音乐填满这片空间他才能沉下心尽量不去想哥哥。可是哥哥,你跃动在每个音符之上,把你从生命里剔除是不可能的事情,那样和把血抽干又有什么分别?他变本加厉地在歌里宣泄自己斩不断的扭曲情感。
James染上了Martin的习惯,走到哪儿都要戴着耳机,他没想到会在每日推荐中听到Martin的声音。他出神地看着窗外,直到歌曲进度条走过一半才找回思绪,拉回开头,摁下单曲循环,点进歌手主页,把歌曲一首一首存进名为Martin的私密歌单。
暧昧的歌词让他耳根发热,曾经抱着自己边流鼻涕边叫哥哥的小屁孩儿怎么一转眼就长大了,他还在写给同一个人吗?还是喜欢上另一个人了?毕竟青少年的心思总是多变的,James好奇地想。
Martin对安静的厌恶愈演愈烈,常常开着电视当背景音。他没想到会听见哥哥的名字,猛地抬起头,James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哥哥意气风发地捧起奖杯,他最熟悉的笑脸明晃晃地对着镜头发表感言。
他记得哥哥笑起来时脸上的每道褶皱,酒窝凹陷的位置,眼尾的弧度,而这些都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
他迟钝地拿起手机,打开置顶聊天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两个月前。闪烁的光标刺眼地跳动着,Martin像个刚认字的稚童缓慢地打下每一个字。哥哥,恭喜。
以往James会秒回,他下意识捧着手机等待哥哥的回复,那条消息迟迟未读。Martin忽然抬起头,看见屏幕右上角的LIVE图标,自嘲地笑了。哥哥,我们被同一个子宫孕育诞生,现在却相隔千里,三年像个诅咒,几次三番把你从我身边带离,越来越远。
季后赛结束,James累得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落地才看见Martin的消息,他删删改改好几遍,最终只是回了两个字,谢谢。对面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亮起又瞬间落下,他抬眼看看时间,凌晨三点。
熬夜的坏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
少年时期的他和Maritn精力旺盛得要命,每晚都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聊动画,聊电影,聊音乐,聊一切所能聊之事。Martin会用听不清James说话的借口光明正大躲进哥哥的被窝,他说讲话太大声会被爸妈发现,James纵容他的任性,让出一半枕头,两颗脑袋凑到一起,再小声的悄悄话也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Martin的神采奕奕在几分钟后就会消失,他睡眼朦胧,声音和虚焦的视线一样含糊不清。James安静地看着他入睡,敞开怀抱任由弟弟往里钻,他们紧密贴合,生来如此。
Martin失眠了,他不知道在哥哥简短的两个谢谢之后还能回复什么,这是一个句号,一个结束的标志,他该开启一个新的话题延续这段来之不易的交流,可他绞劲脑汁也编不出一个字。
他躺进James的床,哥哥没有温度的被窝成了他逃避现实的巢穴,他像只归家的雏鸟贪婪地攫取James早已消失的味道,几年间,每个想念哥哥的夜晚都要像这样才能度过。
家里一片漆黑,James凭借记忆穿过走廊,房门紧闭,寂静无声。他打开手机,页面停留在和Martin的对话框,没有回复,也许弟弟已经睡了。
James忐忑地握紧把手,慢慢推开,他在黑暗中穿行,走到Martin的床边蹲下,空的。他猛地转过身,自己的被子高高隆起,Maritn和小时候一样缩成一团,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
James缓缓挪到他旁边,试探性扯了扯被子,底下的人呆愣地转过头,瞪着一双圆眼从床上弹起来,James反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Martin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要命,声音颤抖地说哥哥,我好久没有梦到你了。
James四肢僵硬,浑身上下仅剩泪腺还在好好运作,他攀上Martin的背,轻轻地拍。手心的布料再熟悉不过,是自己的衣服,Martin光长个子不长肉,穿在身上也不突兀,爱穿哥哥衣服的习惯直到现在也没改变,他说过哥哥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从那之后James再也没有换过衣物香氛。
弟弟发育得比他预想的快,宽阔的肩膀早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瘦小的样子,从前Martin可以整个缩进自己怀里,此刻却完全反过来。
环着James的手慢慢滑落,Marin的脑袋沉重地压在哥哥肩膀上,James扶着他躺下去,把被子掖好,Martin汗湿的头发黏了满脸,他一缕一缕小心拨开,指尖沿着弟弟日渐立体的五官仔细描摹,轻声说着Tinny啊,哥哥都快认不出你了,慢点长大吧,再多依赖哥哥一点吧,我永远永远都是你的哥哥呀。
Martin蹙眉,眼睫轻颤,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呓语,James心头一震,收回手,附身凑近去听,什么也听不清。Tinny,长大的你梦里没有哥哥了吗?你说你好久都没梦到哥哥了,好久是多久呢,是从我离开的那天开始吗?
James停在Martin额头上方,隔着空气落下罪恶的吻。
Martin睡得昏昏沉沉,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桃子香,属于哥哥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是现实,还是梦?
他追逐着这股味道走到玄关,走到客厅,走过家里的角角落落,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那天James站在晨光里,朝他伸出手,喊着他的名字,他跌跌撞撞,一步一步走向哥哥,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Martin一睡醒就满屋子找哥哥。
天亮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学会走路了,可是现在哪里都没有哥哥。
Martin贪婪地吸进James残留的气味,打开手机,拨通电话。
嘟。嘟。嘟。
“喂?Tinny?”
“哥,你回来过。”
“没有,你是不是做梦了?”
“是吗?哥,梦好像还没醒,我还能闻到你的味道。”
“我…”
“哥,听听我写的歌吧,写给你的歌。”
“Martin,梦已经醒了。”
哥哥,可我生下来就是你的弟弟,爱你是本能,我的梦永远不会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