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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格镇大剧院正在上演一场好戏,名字很古,自古便有,唤作《艾薇捞灰阑记》。包拯断案的戏码今日是唱不出了,当断案变成一种生活情趣,自然也无人向往在戏里看见这些乏善可陈的东西;幸而有更新奇的也更古朴的趣处。这出好戏唱了一折又一折,看客们是仍旧不满足。
好戏如好人,宁可委屈作弄自己,也要叫大家心满意足;然而好人几乎很少有自然的好报,正如好戏,最终是烂戏一场。
这不正是,好戏又双要开场。我们先不谈戏,毕竟待会有得谈。看戏时人难免嘴馋,总要服用些吃食才能看得更动情。如今戏院与时俱进,不止有茶叶糖果瓜子蜜饯豆干,也特意贩售各种高营养的蛋。仅0.01元就能买下四颗狼蛋,大名鼎鼎,吃了都说好,可惜近期绝版,据说负责拿捏趁热风味的老大不干了离开了,生产商干脆停了这条生产线,徒留负责果冻口感的另一位早期创始人,四处寻觅入赘的机缘,捡了又嫌弃,丢了又再找;奇趣蛋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吃下时配合着朝阳时分或是白露时节吃下,有奇效,能在冬天自动触发金光效果;在下认为,最值得称道的是擂椒皮蛋,入口滑嫩,服用时隐隐有风声喧嚣,睁开眼,发现自己凭空御风,脚下好一番逍遥的天地,顷刻间落于地面之上,仿若大梦初醒,心中对未来产生无限希望;另有抖蛋、呱蛋其余品种,便不细说,请诸君自行品尝——这些蛋类全由人积端着呈上来。人积,似人非人,似鸡非鸡,好鸣叫,叫声似“你几个冠军”声,呕哑嘲哳难为听;然,镇上捞妹甚喜习此,动辄彼此相呼,怪哉怪哉。另,近来有东洋来的霓虹食物盛行于瓜格镇,譬如蛋塔、鲨卵、香臭小料云云。当然,此处也流行吃窑鸡,据说吃的时候,要捂好手机,否则会自动播放神秘赛训视频,嘴里也会不受控制地唱出“鸡公煲鸡公煲经过我的胃”的西洋曲调,十分骇人,大概是被不干净的东西沾了身子。
诸君请随在下移步,回到瓜格镇还不时兴动不动吃药剂滋补身体的时候,这故事长得很,烦请各位寻个舒服的地儿,听在下慢慢道来。
彼时杨山长还没独立门户,经营起他那个中西合办的艾克斯书院,他还发着不可一世的癔症,镇上衙门的安师爷笑他赌上瘾了,他却反道,运气不好,唉,运气不好。彼时他尚未遇见日后疼如亲子的大弟子勇次郎,尚未为了他与老呱家的神坠闹得人尽皆知。
说是老呱家的神坠,似有谬误,他先是老雀家的,又出逃到老兔家,最后把自己买去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老呱家,将来又去了老溯家。究竟是谁家的,恐怕他自个儿也说不清,姑且妄议之。
神坠,荆州人士,陈姓儿郎,至瓜格镇后化名为神坠,善作女儿音。如日中天的老雀家招收养子,头大管家一眼相中,就将他带了回去,悉心教养。老雀家的本家乃声名远赫的老凰家,尽管本家终于频繁内斗,四分五裂,不复昔日辉煌,恰恰应验了萧墙之祸的道理,然而老雀家的当家主母书太太一贯是个爱算计的主,虽与头大管家青梅竹马,背着春大老爷暗通款曲,但事事并不紧着大管家,反倒是隐约有着收权的态势。
书太太最喜欢的儿子是头大管家从老兔家带回来的梁氏子,琼州人士,诨名三岁,貌若白狗,身量稍短,然几近终日未得其一语,与其初次见面者,常以为其或有隐疾。人自有怜弱的心肠,即使是歹毒的书太太,看见哑巴的三岁少爷时也得拿着帕子浸浸眼角的泪,亲手下厨做些吃食,哄着他吃下,盼他平安长大。
那陈氏子他一向不曾真正放在心上。人与人的缘分大抵第一眼就注定了,书太太不喜欢神坠,当然最初也不讨厌他,主母职分内应有的教养自然会做到。书太太做过的出格事太多,若要说真心实意最后悔的,必定是被神坠缠得厌烦,答应将他流浪路上走散的小兄弟二人一并从老博家买来了,还附赠了一个售价0.00的黑脸小书生。书太太买人时的心态如同他买菜,深知便宜没好货,然而太便宜了,是人都忍不住。幸而这书生长得酷似鱼生,似是故人归,以告慰藉。他来时怏怏不乐,书太太问他怎么了,他答道不知为何,明明老博家待我不好,甚至糟透了,我走时却觉得一阵心痛,仿佛错过了什么重要之物。
路过一僧人,闻此,仰头大笑,叹曰,痴儿痴儿,千古无人可堪破一个情字。书太太望着问书生可有心爱之人留在老博家,需要的话可一并买来,他又答道,目前自然没有,可笑老僧,和那扒着墙根的捞妹有甚分别,对着你爸和你爷都能惊呼磕到了。
老僧笑而不语,书八字于壁上,曰欲洁其身,而乱大伦。
此为谶言。
一下买进三个后生,书太太顺势将乌烟瘴气、隐约失控的后院好好整顿一番。不听话的游二管家自请辞职去了老椒家,以后大抵要在那里终老了。据说老椒家在研发风力发电,缘因他们家住在风眼,一生享有吹不完的风,正合适肝火旺盛的游二管家,叫他时时反顾他最辉煌也最恨的时刻。出口成脏的铁男子、出身茶庄的龙男子和在下不识的妹秀才换去了老博家,去陪老搭档杨山长打,日后他们会成为传奇,而传奇很多,总要落幕让位给下一出传奇。
想老雀家当年家业兴盛,一院的人乘舟漂海,在冬日吃着暖锅,倚酒和歌,好似上辈子的事。书太太有些思念他与头大管家的亲生子鱼生,那样整齐的儿郎整个瓜格镇都不会再有了。天妒英才,给了他无可比拟的天赋,又给了他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他应该剪断他的翅膀的,可他还是心软地放走了他。大约是那时候书太太还是年轻的书太太,尚没有被年岁磨去最后一点良心。老雀家是个火坑,他自个儿是煽风点火的竹扇,头大管家是遇火即燃的一把好秸秆,零星掉出去的几根好柴火他全当没看见,只要他们不想着反过来烧了自己。
守着火坑的人,必定是乐意有人被自己烧死的,毕竟终日里烟熏火燎,也没有旁的乐趣。这死于火坑的人可以是与自己偷情的头大管家——他果然是病了,不中用,哪里都不中用。他对院里的孩子太过严厉,口无遮拦,对自己也日渐不够敬重,事务管得也不好,账目算不清楚。或许是他没看走眼,那陈氏子就是个不安分的不值得心疼的东西,或许是他年纪大了疏忽懈怠,老雀家的头大管家虐待当家主母的事几日内在镇上传得人尽皆知,大管家自觉无脸见人,在他柔情蜜意的暗示下引咎辞职。
这是书太太做的第二后悔的事。头大管家走后,孩子们却也很少好好读书,亦不认真习武,课业一落千丈。流年不顺,金气散尽,家里的铺子也关了好几间,逼得他不得不克扣下人的薪水。老雀家清贵之家的好名声几乎要被毁了。春大老爷纳他进门前不要求他繁衍子嗣,只要求他须将收养的孩子们养好,知礼有节,进退有度,日后求取功名,顺带好好经营他给他的几间铺子。他与头大管家的亲生子鱼生,春大老爷视若己出,重金培养,对铁男子、龙男子和妹秀才这些养子亦是亲厚有加。书太太对春大老爷没有情爱,却有知遇之恩。老雀家因着老凰家去年内斗的缘故,风水是烂了,不成气了,被名不见经传的老鸡家夺走魁首,似乎就是提早于本家的征兆。不过,报君黄金台上意的提携不能不报。他把在外面漂泊做着小铺子掌柜的头大管家接回来,特意买了鞭炮去去晦气,锣鼓喧天,办一桌接风宴,声势浩大地将他聘为头夫子,私底下院门一关,仍旧是头大管家。
头大管家后,书太太聘用过老博家的叉鸡管家,黑面书生似乎一见老博家的人,就手脚发麻,胡乱动作起来。那便又换了烈性的冕管家。
这冕管家说来好笑,私底下看不起他这个当家主母,以为他不仅与外男私通,还藕断丝连,实在有辱门楣。接风宴后,他整日里和头大管家抢班夺权,颇有一山不容二虎,一院不容二管家的架势。孩子们在吵吵嚷嚷中,课业倒是有所进步,三岁越长大越不爱开口,他只得习了手语,勉强与他交流。其他孩子不愿学,叫他愈发不喜欢。人心都是肉长的,一刀下去,总有肥厚。
那冕管家的事,书太太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乱事太多他操心不过来。可惜冕管家动了他的底线,他指着自己最疼爱的三岁骂无父无母的孩子,书太太为此和他吵过几回。某次又见到他训三岁,书太太情绪激动,反被冕管家打了一记耳光,蹲伏在一旁的头大管家冲上去和他打了起来,三岁在一旁比划手语劝架。电光火石间,书太太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彻底解决很多麻烦的机会。他自然知道冕管家早就叫暗处的人将这些都拍了下来,想故技重施排挤走头大管家。书太太欣赏他的阴毒,却不允许自己的内院里有人复刻自己的计谋。他唤来头大管家,温存一番后,二人合谋了计策。大大小小不省心的人和事太多了,不若一并重新造一个老雀家。
首先便是那宛若眼中钉肉中刺的神坠。书太太原本便对以陈氏子为首的小团体不满三岁这件事心有芥蒂,在他看来,三岁本就不爱说话,为何要执意撬开他的嘴。一日神坠又与他洽谈医治三岁哑疾的事,他面上敷衍着情绪激动似要出走的神坠,许诺若是三岁再不去医治,便将他逐出家门。
说到逐出家门,神坠反倒犹豫了,不若将我们送去乡下的庄子上生活吧,他答道,天高任鸟飞,想来是个好去处,我们是愿意的。
书太太答应得好好的,甚至与他拟定了一份协议。内容却偷偷调换后,叫三岁看过,死了这可怜的孩子最后一点善心。他搂着伏在他肩上抽泣的三岁,待他哭安定后,比划着手语告诉他,自己与头大管家绝不会抛弃他,他一辈子是老雀家的大少爷,若是来日老凰家重振荣光,阳杰世子承袭,各种恩禄赏赐自不在话下。还记得阳杰世子吗,他与你同年,旁人说你俩很像,岁哥儿。书太太搂着三岁,温柔地比划道。三岁沉默许久,比划手语表示自己知道了。书太太放下心,殷勤地去小厨房,预备亲手下厨做些琼州吃食,犒劳与自己终于同心的养子三岁。
他自然不承想,三岁虽是哑巴,手却不是残废,背着他将心里有些话痛痛快快写出来,制作大字报,贴在戏院里给全镇的捞妹看笑话。捞妹们磕着瓜子啃着西瓜,夸赞老雀家的仁义,总有乐子供人消遣,瓜格大剧院一半的经典剧目,离不开老雀家这些人。书太太虽然不是个有能力的太太,与头大管家的私情无人不知,但是他会做饭,又心善,我们总该喜欢他的。那三岁少爷句句都恨神坠,句句不离神坠,喜恶同因,可见他只在乎神坠——捞妹们觉得人间至爱,都不过如此。善恶因果,纠缠一生;贪念瞋痴,矢志不渝。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此幕唱罢。
书太太的故事到此为止,诸君稍作歇息,伸伸腿抻抻腰,再听在下我另起一段调子。
瓜格镇一年一度的大事便是深渊大考,乃是艾薇捞国最高级别的考试,魁首赐金缕衣两件,主管考试的礼部将这桩事包给瓜格镇的丑角司置办,丑角司人力寡少,往往一年到头勉强端出来两件,幸而质量上乘,亦能止住口舌纷争。为着金缕衣,也为着名扬四海,五湖四海的人齐聚瓜格镇,有说着霓虹语的东洋人,也有金发碧眼的洋人,耍着十八般“武艺”,胡闹瓜格镇考院。
深渊大考到那时办了有五年,前三年参与者鱼目混杂,故而三连魁首不过是过眼云烟。老椒家为此愤愤不平,它便是那个三连魁首的苦主,整日如同鬼上身般发作癔症,噫!三冠王!噫!捞妹们起初尚且安慰几句,日子久了,只觉得讨厌,背地里取笑三冠王三冠王,王同亡,恐怕是三冠亡吧。然而,老椒家当家的猪头兄台入狱后,老椒没有亡,苟延残喘,反倒在小考上有了亮眼的发挥,当然镇内大考时依旧一个个人捂着肚子往茅房冲。院里待着的老人们苦闷啊压抑啊,跟着游二管家买了西洋的红舞鞋,一面对着空气跳一面喃喃自语,爽不爽。院里时不时传来丁零当啷的打铁声,像是闹鬼。
老雀家自两年前那次深渊大考落败后,便日渐低迷,屡屡闹出笑话,像是去年,那充作考生的护卫阿福晕倒到考场上,墨水染了一卷面,哈教谕见此摇头叹息,何故悲观至此。故而今年这次大考,老雀家格外重视,书太太也是为此请回了头大管家,大事有他在身边,他放心。兴许是老凰家的气运触底补偿,今年老雀家考生团的运气其实不错,最初遇见的都是简单考题,混战池里抽到关键性的老鸡家,他家的马管事老眼昏花,看错了答卷科目,这让积分更好的老雀家可以跳过下一轮的考核,多做准备。
捞妹们因着那些闹剧,整日翘首以盼老雀家的笑话,却不曾想也被感动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旁处逃难来的老凰家本家人流着泪将这话告诉捞妹们,她们反倒不好意思,不再嘻嘻哈哈。看客们不知晓,三岁、神坠、猫猫、逃离四人也许是哀莫大于心死,憋着一股劲,文试与武试都考得倒是不错,甚至是超常发挥。四人合作联考的卷子,捞妹们都等着看乐子,他们却答得很好,意外的好。可惜马管家这次特意购入了西洋来的莎普爱思,含着两滴药液上考场,而老鸡家的人彼时尚未沉迷研究人积的发明与应用,黑面书生不知怎么的,赢了作为老东家的老博家后仿若大彻大悟,神飞天外,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若在现在,这叫做斩断与原生家庭锁链后的如释重负,而在当时,不兴向前溯源,人们更喜欢朴实地活在当下;活在当下的老雀家股东们激动地表达自己的情绪,显得真有郎中开的证明的头大管家是那么的情绪稳定。也难怪,正如书太太偏心三岁,头大管家也偏心黑面书生,他觉着在他身上,能看见鱼生那孩子的样子;该说不说,书太太和头大管家,最爱的恐怕都是天资卓越却不知所踪的亲生子。
输给了老鸡家,还能打老椒家,今年走到如今的地步,总比去年的笑话有希望;书太太与头大管家兴许真的考虑过息事宁人,搁置那预先准备好的计策。不过希望这词向来与老雀家无关,就算有,挡在他们面前的是整个瓜格镇最与希望挂钩又最与希望无缘的老椒家。游二管家踩着红舞鞋,跳着轻盈的舞,趁着夜色翻回老雀家,喂熟睡的黑面书生吃了三颗活珠子。这活珠子是鸡也不是鸡,是蛋也不是蛋,书生吃蛋也吃鸡,却不吃活珠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就这么卡着,不上不下。书生哇哇大吐,在地上吐了三个圈,新鲜的酒糟未消化就铺在地上。书太太被人叫过来瞧瞧看时,想我酿的酒原来在这儿被糟蹋了。
原来书生昨日输给老鸡家后,浮白至鼠时,故后来有个诨名为老鼠,昼伏夜出,见人亦是神色淡漠,不屑一顾。书太太为他温柔地擦脸,垫好枕头,问他道是否愿意和三岁一同留在老雀家,再战一年,衣食住行都如三岁的待遇,做个正经大少爷。书生难得硬气,不吭气,任由书太太好言好语好菜好饭地招待,都不松动。他不讨厌三岁,但更不愿意伤害陈氏子,不愿害了无辜之人蒙上不明之冤。头大管家至此彻底保不住书生,书太太决意要清理门户。
老雀家捡来的蠢孩子困长将一切准备好的都坦白了,他站在瓜格镇戏院的舞台上,声泪俱下,控诉神坠哄骗自己凭着铺子账房伙计的身份做假账,收拾细软和小团体一并逃走,狠狠摆一道待他们仁厚的老雀家。老雀家对自己好,书太太心善,对待下人也是轻声细语的,如慈母;头大管家性格刚毅,外冷内热,风趣幽默,如慈父。良心难安,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他终是将一切都说了出来,预备与恶人团切割。一时间老雀家的闹剧不再是津津有味可供娱乐的笑话,而是瓜格镇几十年来最恶劣的霸凌事件,当然谁曾想几年后又会更新升级。
再说那神坠,他原先便因日常龃龉便对书太太心生不满,认定他怠慢自己与两位结拜兄弟,偏袒那不爱说话的三岁。平时生活中书太太这老狐狸倒能装住,偏偏在一些事上露出马脚,如那日逃离兄贪睡起迟,按照家规请院里各位吃了好馆子;而换做三岁,便装聋作哑,不作提醒。好一个哑巴,琼州梁琪伟,他咬牙切齿,却又颓然,咱家却对你这无心肝的人动了真情。被捞妹们的痴言妄语哄骗住,付了一颗春心。想那神坠既好作女儿音,亦愿做女儿身,与男子长相思守,然天不随人愿,他得了个囫囵污浊之身,不得女儿家的清澈纯透。
也罢也罢,他思忖,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虽不如刘关张那般,做出个重兴汉室的蜀汉伟业,好歹不能负了那日好春光,那样好的海底捞,不会再有了。他早些在深渊大考时就与旧友们谋划着离开,先前书太太和头大管家操控下的风言风语叫人难受,他天性乐观,亦不愿蒙冤遭恶。他与猫兄逃离兄黑面书生以及若干不满于书太太淫威的雀家子弟商议,决定自己势必鱼死网破,考完便走。
主意一拿定,他自在许多,课业反而轻松起来,答得也更好了。书太太与头大管家的蜜糖毒药他是一概不吃的,逃去老兔家是他愿意的,如同当初愿意去庄子上一样。他并非痴恋于三岁,吵着闹着要去他待过的地方生活,只是书太太瞧上了老兔家的管家侍女邓大姐,想收到身边协助料理家务。据说这位邓大姐与三岁有总角之宴的情谊,青梅竹马,如同书太太与头大管家一般,如今也是得偿所愿。既然这样,他也就顺水推舟,承了这份良缘,不知能不能有一日喝上二人的喜酒,就当报答他这位知情识趣的中间人。这般思绪纷乱,如何能走得安心?人道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心中一动,欲找那黑面书生,大醉一场。
酒醒时,外头好像变了天,人人看他的神色透着鄙夷,看来书太太和头大管家终究没放过他和旧友们。这火坑,怕是难得全须全尾地出来了。神坠忽然不想喝那飘渺的喜酒了,决意要好好闹一番,闹得这老雀家天翻地覆,不死不休。
他赶着牛车,一纸诉状,将老雀家的书太太和头大管家告到衙门那里去。他站在堂口嚷道老雀家妄为清贵之家,无情无义,虐待囚禁养子,瞒天过海,两面三刀。养子状告当家主母原就是有违伦理的,衙门二话不说,先给他上了杀威棒拷,关了起来。
书太太携三岁坐马车款款而来,头大管家亲自驾车,三人站一块儿,好似一家人。见这雀大浑家耳穿钏环,脸上搽了厚厚的粉,青处青、紫处紫、白处白、黑处黑,恰便似成精的五色花花鬼。这花鬼梨花带雨,凄凄切切道,哎哟,我是这瓜格镇里第一个贤慧的,倒说我两面三刀,我搬个他甚的来?青天大老爷,妾身子嗣不丰,成婚多年,怀胎十月,只得一个岁哥儿,那叫捧在嘴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有街坊邻里为证。这陈氏子,生性顽劣,数次顶撞师长与妾身,屡教不改,无可救药,这祸害临到头要走了,又想给老雀家泼脏水,拐带走老雀家的亲生子。大老爷,你如何不为妾身做主啊!他说完作势要晕过去,头大管家给他支了一把马扎,容他慢慢唱。
捞待制升堂的时候,瓜格镇解差就把神坠押到南衙来了。他一身褶子,灰尘仆仆,戴了一个九斤半重的长枷,仍尖牙利嘴,不肯让步。他本与我一般,都是老雀家的养子,缘何不能同我一道走出老雀家,天高任鸟飞,我不稀罕他,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有我的独木桥,他有他的阳关道。念在往日情分,我愿意救他出老雀家的泥潭。书太太待我们这些养子如何,街坊邻里都有证明,自然也知道他恶毒,而三岁亦并非亲生子,不过受这对奸人蛊惑,迷乱心智。
待制又唤街坊上堂。有道是钱会说话,米会摇摆,无米无钱,失光落彩。他们口径一致,皆道三岁原就是书太太在手掌儿上抬举长大的亲生子;太太平时亲厚待人,大小琐事不假人手,炉子上日日炖着滋补的汤药与吃食,就连邻里都有口福,这在瓜格镇也是一笔美谈啊。
神坠道,我呸,那汤里都是烟灰,如何能吃得。相公,这街坊都是他用钱买转了的,听不得他说话。书太太捻作兰花指,反讥道,我每买不转的,都是倾心吐胆说真实的话,若有半句说谎,你嘴上害碗大的疔疮。神坠当即赌咒发誓,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又讥讽书太太还要再卖那濒死的苦肉计嘛,他自个不会再心软,做个傻东郭先生,割肉喂狼。
二人僵持不下,各执一词。衙门新来的师爷耳语建议道,不若效仿古已有之的灰阑之计。可唤侍从取石灰来,在阶下画一个圈儿,着那梁氏子于阑内,书太太执一手,陈氏子执一手,自有鬼神定夺孰是孰非,能拽这孩儿出灰阑外来,便是公理。若是他亲近的孩儿,便拽得出来,不是他亲近的孩儿,便拽不出来。
捞待制思及昔日包公亦为此举,大悦,允。
侍从引三岁站在圈中,书太太牵左手,神坠执右手。三岁不声不响,神坠拽他出阑,书山神色似有不忍,再试,如故。待制佯大怒,一拍惊堂木,骂书太太两次三番,不用一些气力拽那孩儿,怕是并非亲近,唤侍从选大棒子与他打着。
书太太泪眼婆娑,自解道他实在不舍得。一张红唇细细数来,自嫁春大老爷,生下这孩儿,十月怀胎,三年乳哺,咽苦吐甜,煨干避湿,不知受了多少辛苦,方抬举至如今的年岁。不争是为这心尖尖的岁哥儿,若是两家硬夺,中间必有损伤。
人自有怜弱的心肠,即使是歹毒的书太太,也将自己演了进去,何况他所言并非全虚。闻者无不动容,捞待制确信书太太势必是三岁的亲生娘,那陈氏子弟,怀恨在心,随口胡诌,报复主母,念在书太太求情,头大管家宽宏,着带下去再打三十杀威棒,丢出衙门,再不许理他的胡言乱语。街坊邻里捞妹们高呼青天大老爷,书太太捻着兰花指,细细擦过眼角的泪,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三岁与心力衰竭的头大管家,驾着车马回老雀家;他预备做些番茄暖锅,好好暖暖岁哥儿的身心。
再后来,伤好了的神坠与他的猫兄依旧去了老兔家,在那儿吃点残羹冷炙,偶尔拿点捞妹的烂菜叶臭鸡蛋做加餐。那逃离兄运气好些,去了老溯家,日子是当年雀家书院里过得最平顺的;好日子都是比较出来的。黑面书生被卖去老呱家,郁郁不乐,整日饮酒,喝了便吐,依旧吐的是白色的酒糟圈。神坠说他当年贪喝书太太的烟灰补汤,这辈子是好不了了。书生说头大管家给的,他不忍心拒绝。头大管家再如何不堪,都比当年老博家的汪管家对我好。喝到动情处,他又说自己羡慕极了老奇家的阳少爷,无忧无虑,老奇家一心想着他出人头地,只买些伴读陪着他,从不将那些孩子当作正经少爷看待。神坠无语,这是真喝醉了,阳少爷都已搬去乡下庄子半年多,自那场失败的深渊大考后,他几乎身败名裂,床底下被翻出来的话本杂书被捞妹们争相传阅。人人都说阳少爷看着正经,原来私底下这般浪荡。他自是无颜见人,更不愿面对老奇家上上下下的眼睛,自愿下放到庄子去。现在和有些新搬来的捞妹提阳少爷,她们反倒以为你是杨山长的拥趸,白白削你两眼。
闹剧的最后,重唱这出戏时,大伙印象最深的反倒是那三个酒糟白圈,至于是谁吐的,黑面书生大约是脸黑,总没人记得清楚。游二管家带领的老椒家最终是赢了头大管家教养的老雀家,虽然大考最大的赢家是老抖家,而最大的输家则是老鸡家。得意的老抖家一定想不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失意的老鸡家也是。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人都想筵席再拖延一会儿,可是事情总是会那么发生的,人积们端着各色蛋,穿梭在人群中,不停叫着“你几个冠军”,雄赳赳气昂昂,大步前进。
最有希望的老椒家在风波中得到了暂时的好结局,在一段关系结束时画下最美的句号。游二管家穿上最满意的人黄色舞裙,踩着红舞鞋,又一次跳起离别之舞,这舞他以前跳过很多次,日后还有的是机会跳。预备去乡下庄子里生活的兜二管家和限二老爷抱着他,静静的,没说话。游二管家说你们怎么不说话,你们又不是老雀家的三岁,说话啊。
是呀,你们又不是三岁,说话啊。好吧,你们不说话是因为难过庄子很黑,总不点灯,心里枯死的人去了那里会慢慢失去五感,失去记忆,再也找不到回镇上的路,好像自己原本就一辈子待在乡下生活。你们知道自己大抵是永远回不来的,心里痛,牙也痛,变成一个嚷不出痛的哑巴,说不出话。
但难道三岁就不能说话吗?他又不是天生的哑巴。
锣鼓喧哗,惊堂木,灰阑圈,大家都翘首以盼等着你开口。选择跟谁走,留在谁家,这是你的意愿,开不开口,这是你的权利。贵人语迟,可如若一辈子都不张口,那便是放弃权利,做个无足轻重、任人宰割的哑巴。你要走出这个石灰粉圈儿。三岁,这么久了,莫非你还不愿意长大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