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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始终认为库布里克的电影无聊至极。这不仅是指《2001:太空漫游》和《巴里·林登》之类,也包括《发条橙》和《闪灵》。但这并未妨碍他学生时期在出租屋公寓里和佐佐冈一起看录影带,放映内容依旧是从音像店借来的库布里克。
“无聊也是一种需要咀嚼的东西。”黑泽显得理所当然。
客厅里没开灯,笨重的电视机照着半空中细小的浮尘,佐佐冈说过这就像夜晚的星星。他陷进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沙发里,每次改变姿势都能听见金属弹簧发出的疲倦呻吟声;黑泽背靠着沙发坐垫坐在地板上——尽管沙发的长度足以容下两个人并排。
大概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肢体接触吧,佐佐冈猜测。相识以来他有过不止一次在和黑泽并排行走时试图将手肘搭在后者肩上的尝试,但永远都以让手臂悬空好一阵子又放下告终。就好像黑泽周围几厘米有层碰了就会烫伤人的结界似的。不,说是冻伤更合适。
“怎么了?”
“袖子上有根线头……已经摘掉了。”佐佐冈拖出一个拙劣的借口。
虽然坐得比电视屏幕要低,但黑泽很少仰头去看,仿佛库布里克最多只值得他抬起视线,而所有比这幅度更大的动作都纯属多余。这让佐佐冈时时怀疑黑泽究竟是否真的看着、并且确实看见了荧屏上失真的图像。说不定他已经睡着了。
实际上黑泽确实睡过几次,但当时正面对的是哪一部片子的哪个桥段,对佐佐冈而言依旧未知——黑泽留着长度及颈的妹妹头,侧发帷幕一般遮蔽脸颊,直接断绝了佐佐冈偷瞄他的神色的可能性。不过就结果而言,在片尾曲和演职员表播放完毕之后,首先起身取出光碟的人永远是黑泽。真是乏味的作品啊,黑泽平静地转过身,于是友人时隔几百分钟终于再次看到他的脸。佐佐冈不得不承认,比起影片本身,他更期待这样的时刻:黑泽的声音和形象让他产生从异空间回到地球的感觉。
尽管两人的观影活动从形式到内容再到氛围都堪称莫名其妙甚至诡异,此事还是习惯成自然地变成了保留节目。每个月底黑泽都去音像店把旧的碟片还掉,再借一张新的。周日晚上黑泽坐在电视机前,读书,有时是萨特,有时是拉康。等着佐佐冈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或者从大门外进来。不管佐佐冈是刚研究完教授布置的文献,还是刚被女友不留情面地提了分手,黑泽都只是深深看他一眼,拿起手边的光碟。
“关上灯,来看电影吧。”
放映结束已是午夜,佐佐冈睡意朦胧挪回自己的房间,黑泽坐在黑暗中缓缓对他说:明天见。明天见。周一早课时佐佐冈匆匆走入教室,黑泽永远已经坐在后排,见他走近便眨两次眼:闭上再睁开。
第一学年的后半,佐佐冈恍然大悟地想起来:“库布里克总共拍过多少片子?”
“十几部吧。”黑泽耸肩。
“全都看过之后呢?”
“还有特吕弗,或者佐杜洛夫斯基。”
“都很无聊吗?”佐佐冈补了一句,“对你来说?”
“但不是同一种无聊。”
从大二起佐佐冈就没再结交过女友了。他对所有人都宣称这是由于认识到了自己还不够成熟,有必要独自沉淀一段时间——说得他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但真实原因显然与住在他隔壁卧室的人有关。佐佐冈一向小心翼翼遵循世俗标准生活,墨守成规地完成学业,墨守成规地安排人生,当然也包括墨守成规地恋爱。直到黑泽成了他不得不面对的例外。他设想过就此彻底离经叛道的未来,也设想过继续随波逐流于是和黑泽渐行渐远的未来,前者让他心生恐惧,后者则让他异常苦闷。每到这时佐佐冈都决心明天再考虑,显然并未意识到拖延这一举动已经违背了他按部就班的行事准则。佐佐冈幻想着他寄居的两居室公寓能像海面上的一只小船那样漂走,漂出挤满各种面孔的城市,然后世界上再没有别人的视线,也没有必须跟随的前车之鉴,只剩下他和一墙之隔的黑泽。黑泽说,所有的道路都是提前规划好的,没有什么标新立异的特殊人生;而他希望自己唯一要走的路就是通往黑泽身边的路。
可黑泽其实是一座孤岛吧?佐佐冈忍不住怀疑。岛屿四周是不会出现道路这种东西的。他见过满面春风的黑泽却没见过哀伤落泪的黑泽,见过眼如止水的黑泽却没见过脆弱无助的黑泽,见过一丝不苟的黑泽却没见过潦草疲惫的黑泽。这样一个人实在太天衣无缝,即使在家中最随意的时刻也不曾显露出任何破绽,佐佐冈得出的结论简单而无情:他并不需要自己。
很可能也不需要别人,佐佐冈替自己找补。黑泽安静地站立在四面环水的狭小土地上,而佐佐冈脚下却是拥挤的广袤大陆。地球在升温,海面逐渐上涨,他一步步后退想躲避逐渐逼近的泥泞潮间带,于是黑泽的形象逐渐远成一个模糊的剪影,一个小黑点。如果哪天苦涩的海水漫到了黑泽的脚边,他还会是这幅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吗?但那时候他早就远得看不见了,佐佐冈心想,我该怎么办。
你的人生这样就可以了吗?
你的人生这样就可以了吗?黑泽总是这么问。佐佐冈有反驳的冲动,但缺乏付诸实践的勇气——因为你是不用把每个周末都留出一半来复习课程也能通过考试的那种人啊,因为你是可以坦然拒绝强人所难的邀请的那种人啊,更重要的是,因为你是不需要陪伴也能气定神闲在世间行走的那种人啊。即便站在排水沟里也看得到星星的人才问得出“这样就可以了吗”,可像我这种凡人担忧的明明是“不这样就没办法生活下去”吧?
但他又没办法否认黑泽的话,自己不甘的辩驳多少是为了掩饰对现状不满的事实。佐佐冈确信黑泽并不完全了解他的忧虑,那人这样盼望他选择理想中的生活方式,是因为没有料到自己也会变成这个所谓理想生活的一部分。佐佐冈甚至怀疑,假如他真的说出了“我希望过有黑泽相伴的生活”这种话,那么下一秒黑泽就会从他眼前凭空消失。
佐佐冈在无限增殖的烦恼中度过了若干个日夜。然后,黑泽说:来看电影吧。
主角在被鲜血染红的池塘中跋涉前行,佐佐冈像和水面上的浮尸感同身受似的,觉得自己的肺泡里填满了温凉咸腥的浑水。已经入夏,整个仙台都在下雨,他在对白停顿的间隙听到窗外沉闷的远雷。风扇在地板角落里摇头晃脑,转到面对佐佐冈的位置便发出机械零件摩擦的噪音,他总要扭头去看一眼。
再次和电扇一齐转头的时刻,佐佐冈意外地看到了黑泽的侧脸。或许是实在受不了屋里的潮热,黑泽把柔软的鬓发别到了耳后,拉开了一直以来把他的眼神隔绝在外的小小帷幕。佐佐冈这才意识到,即使没有了这一层障碍,自己也还是缺少长时间注视黑泽的勇气。他怀着亵渎神明般的罪恶感把视线绕回到黑泽的耳朵上:耳垂窄而单薄,耳廓上的沟回也很浅,在明亮的地方或许能看见上面蜿蜒着青灰的血管。佐佐冈听说过,难以和他人建立缘分的人就会长着这样的耳朵,他想要叹气。但他也实在不讨厌这对精致的器官——单纯从欣赏静物的层面。如果能永远这样看下去也不是坏事。
但你的人生这样就可以了吗?有个声音开始在佐佐冈的脑海中旋转。电视机里传来一阵枪声,佐佐冈毫无理由地相信借着噪音行动就不会被察觉,顺着沙发坐垫把身体滑下来,和黑泽并排坐在地板上。黑泽还是一言不发,没有贴近倒也没有躲远,然而确实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再细微不过的动作了,佐佐冈却立刻条件反射一样抬起手来——小心翼翼摸了一把黑泽别起来的头发——忘了犹豫和缩回手。
我一定是热昏头了,佐佐冈在心里嘀咕。
“怎么了?”万幸的是,黑泽的声音听上去不像在生气。
“啊……”佐佐冈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你过去也是这个发型吗?大学以前?”
为什么最终说出来的是如此毫无意义的话?佐佐冈自暴自弃地垂下头来。
“是啊。”佐佐冈觉得黑泽正在笑,“说实话,打理起来还挺花时间的。”
“很……很适合你。”
佐佐冈满以为黑泽接下来会问自己“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或者“好奇也不至于动手去摸吧”,但他只是静静地回应:“这样啊,你是第一个这么形容的人哦。我要道谢才是。”
“其他人不喜欢吗?”他们简直没品得过分。
“其实你也认为男人不该是这种造型吧。”虽然没有抬眼,但佐佐冈还是能感受到黑泽锐利的视线。
“我不觉得有什么该不该的说法。”这句是真心话。
“‘看上去不正经’啦,‘不像个男子汉’啦,有些时候就是会听到这些议论。”黑泽的语气比起不满,更多像是困惑,“很奇怪对吧?大家都认为男人留长发是不对的,女人剃光头是不对的,老年人把头顶染得五颜六色是不对的,但生了一头白发的年轻人不去染黑也是不对的。明明只是毛发而已。越来越多的人在把家里的猫狗带去宠物美容院、随心所欲把它们的毛发修剪成各种造型,但这一套放在人身上就阻碍重重。”
“‘应该像个男子汉’这种标准本身也挺莫名其妙的。”
“为了违抗这一点,我高中时期还曾经穿着女生制服上下学。”
“诶!?……如果因此被针对会很麻烦吧?”佐佐冈祈祷自己表现得不至于太大惊小怪。
“骗你的。”黑泽单手托着下巴又对佐佐冈笑起来,“学校说什么也不许我买那套制服,只好就放弃了。至于除了这点以外的内容倒还算是有根据吧。”
“所以是行动之前就被针对了。”
“不过,你还真是不管我说什么都会相信啊。”
“如果是你的话……”佐佐冈涨红了脸,好在光线微弱,不至于被黑泽看得一清二楚。他试图尽快轻描淡写地把这句话抛出去,但过分紧张的神经逼迫着不得不停顿下来换气,“……骗我也没关系。”
“这么单纯可不行。”黑泽好像是真情实感在为他担心。
佐佐冈豁出去了似的咬着牙:“不说这个了,我可不可以再摸一下?”
“当然没问题。”黑泽把耳后的头发放下来,细软的发丝落在佐佐冈手背上,“不过我们用的不是同一瓶洗发水吗?”
从那天起佐佐冈开始把课余时间用来围着黑泽公转,和他一起在CD店里寻找鲍勃·迪伦的旧磁带,在高档餐厅里面对面喝咖啡,当然还有每个月底的电影。他终于觉得自己名正言顺了起来,并且许愿这份名正言顺能够持续到永远。
遗憾的是,佐佐冈将就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不缺的就是事与愿违。临近毕业的学期,他也加入到寻找未来工作的人潮中,结束了上一场面试就马不停蹄赶去下一场。终于得到某家上市公司的聘任通知那天佐佐冈提着几罐春季限定口味啤酒回到公寓,黑泽也一改平日里的内敛:真厉害啊,干杯。
“到了公司里可不要别人说什么都不假思索相信哦。”黑泽苍白的脸上浮起两片红晕。这么容易醉,你还是别喝了吧?佐佐冈很想这样说。
“那你呢,你打算去什么地方?”佐佐冈恍惚听着自己的语速越来越快,“黑泽也和我一起去东京吧?去真正的大城市看一看,你这么优秀,一定能找到比我薪水更高的职位。我们还在靠近车站的位置租一间公寓,到了月底坐在电视机前看电影,无论谁导演的都好,和现在一样。”
“啊,我还要再想想,可能会想很久。”黑泽看上去快要睡着了,佐佐冈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你知道吗?库布里克那家伙的片子又开始重映了。他好像在里面演了个跑龙套的角色。”黑泽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念叨着,咚的一声趴在桌上。佐佐冈唯一能做的依旧只是摸摸他的头发。
天哪,我可能真的马上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还是去看电影吧——为了逃避想象中的离别场景,毕业典礼当天佐佐冈躲进了空荡荡的影院里。他回到公寓早过了半夜十二点,次日走出卧室时黑泽提前打包好的行李已经没了踪迹,餐桌上躺着一张字迹清秀的便条:后会有期。没写名字。
佐佐冈当然不会知道,黑泽并没有和同班同学一起联欢,而是端着本书在校园的樱树下坐了一整天。莫迪亚诺的《一度青春》。到夜幕降临时黑泽才离开,从长椅上站起来抖掉了一身的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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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冈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场合再次见到黑泽。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场怪异的久别重逢,佐佐冈可能会选“无地自容”。辞去了原先的工作,有了画商的地位,有了新的恋爱关系,有了婚姻,他已经又是个循规蹈矩的普通人了。雪上加霜的是,此刻他的事业已经基本被判了死刑,婚姻也堪称失败透顶:还是个潦倒的普通人,大概是黑泽绝对不会与之为伍的那一类人。更何况在见面的头几分钟里,自己不还在被黑泽耍得团团转吗?甚至连对方是谁都没能想起来。无论怎么看,佐佐冈都确信自己已经下场出局了。
——倒也不能说是完全没认出来。看着对方眼角的痣,佐佐冈的脑中确实浮现出了学生时期同伴的形象。但偏偏在这里,堆叠着无数房间的偌大城市之中,他无头苍蝇一样擅自闯入的一扇门背后?自己正在做梦的可能性都比面前的人是黑泽的可能性要大。
黑泽说:好久不见。所以这不是梦。
你的头发。佐佐冈只做了口型。黑泽的发尾依旧很长,但鬓角剪成了向后偏斜勉强能盖住耳朵的形状,刘海也向两侧分开了。什么嘛,这样岂不是谁都能直接盯着你的侧脸看了?佐佐冈尝到一丝微妙的嫉妒。
“今村那小子只要见了面就会忍不住上去摸一把,我就去把侧发剪短了。”黑泽的接话自然得好像佐佐冈其实吐字清晰地问出了“这个造型是为什么”,“据理发店的人说还挺时尚的。”
“其实不可以吗……”佐佐冈开始怀疑记忆中黑泽头发的柔软触感是他臆造出的幻觉,这个人怎么可能笑着歪头让自己摸一把。
“这可不是玩具。啊,你的话另当别论。”
佐佐冈有些飘飘然了。只是毛发而已……只是毛发也没关系。
“……一般来讲,别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问我‘今村是谁’吧?”
“你又不喜欢一般人。”佐佐冈小声回答。总之是后来进入你人生的人吧,总要有人进来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黑泽露出像是半睡半醒的笑容:“一个后辈。比你年轻六岁的样子。”佐佐冈听不出来这是指“那可是我的后辈”还是“不过是后辈而已”。不过他可没有什么“另当别论”不是吗?
温水一般的沉默。
黑泽开始谈起“人生其实是海洋”的那一套理论,佐佐冈入神地听着,想到数年前关于海岸的忧虑。黑泽还是站在他的孤岛上,潮汐谦逊地避开他,只有佐佐冈自己在躲避温暖湿润的潮间带。其实所有人漂浮在水里,这样的想法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你的说法确实让我松了一口气啊。” 佐佐冈发自内心做了个深呼吸,“当初你说人生是道路的时候,我还一直担心如果我想去一座岛上该怎么办来着。”
“佐佐冈,我要给你一个建议,”黑泽装出郑重其事的表情,“如果你想去岛上的话,乘船就可以了。”
“可是岛上会有码头吗?”
“多半会有的吧。说不定还有瞭望塔和会讲话的稻草人呢。”
“对了,你还——”佐佐冈本来想问,你还对我有感觉吗?但他无论如何没有立场说这句话,并且黑泽的感觉对他而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谜。
黑泽塞进唱机里的CD在旋转,房间里正流淌着来自六十年代的嘹亮口琴声。所以佐佐冈改口说:那你还喜欢听鲍勃·迪伦吗?
“是吧。《Desolation Row》,歌词里所有的人都在忙着爱和恨,忙着过自己的人生,不觉得很让人欣慰吗?不过一想到他总是吸烟,还是觉得有点介意。”
“这点倒是完全没变。”佐佐冈苦笑起来。
“也可以说是本性难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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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的结果是佐佐冈的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串号码。尽管他在又签下了一位艺术家的时候、在寻求赞助遭到拒绝的时候、或者只是从意义不明的梦中醒来的时候都想过要拨通它,但始终是等到屏幕熄灭都没能点下拨号键。我在咸涩的海水里当一个普通人,又或许上一次正是我拥有过却又虚无缥缈的东西沉到了海床上,洋流才有机会把我卷到你身边。带着重负漂流是遇不见轻飘飘的你的。
洋流在循环,时机合适的话,我的鱼才能和你的鱼再次碰头吧,佐佐冈思索着。作为借口也好怎样也罢,总地来说,他确定这件事没办法强求。
直到两个月后佐佐冈看到了《奇爱博士》正在重映的消息。——又是库布里克?他当即就灵魂出窍似的作出既不合乎逻辑也不合乎习惯的决定,买了张从东京到仙台的车票,顺便推迟了次日和客户的面谈。毕业那天去过的电影院奇迹般没有在时过境迁后关停,内饰倒是已经翻修过,看不出原先的样子。佐佐冈早就忘了片子究竟讲的什么,再看一遍也没能留下印象——银幕上的场景一直变化,他眼前却只有黑泽的样貌,似是而非的笑容,垂到他手背上的头发,海面中央的一个小黑点。
你的人生这样就可以了吗?老生常谈的问题。佐佐冈相信这次自己终于想通了。散场之后天也该黑了,到时候直接去找黑泽吧。今后或许一周两周就回一次仙台,把黑泽约出来,舟车劳顿都不算问题。等到以后画廊规模更大些就好了,一定要把分部开到这里。哪怕逆着洋流也要见面。
佐佐冈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要打电话的。他跟着人流走出放映厅,站在影院门口翻找着那条联系人信息。
“佐佐冈。”但是有个声音在身后叫他的名字,用好像要笑出来的语调。他没敢呼吸。
“黑泽?”佐佐冈已经料到。回过头就能看到一双倒映着自己形象和街对面霓虹灯的眼睛。
“欢迎回到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