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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兵】最后一口氧气

Summary:

现代au,(非常规)转世,两人皆为登山爱好者的设定。
三年前,他们从一场惨烈的珠峰山难下活着回来。三年后,他们决定再去一次。有人问为什么,故事便从这开启。
这是一个关于呼吸、重力、以及在空气稀薄处寻找“完整自我”的故事。

Notes:

本文灵感来源于Jon Krakauer的纪实文学《进入空气稀薄地带》(Into Thin Air)。背景设定在1996年珠峰山难之后。利威尔作为顶级高山向导,与执着于“重返”的埃尔文再次踏上征途。
警告:本文有原创角色出现;文中涉及到的攀登技术和地理数据可能存在文学加工或事实偏差,请勿将其视为专业攀登指南。

Chapter 1: 因为山就在那里

Chapter Text

在海拔八千米以上的"死亡地带",人的身体会变成一台缓慢走向崩解的精密仪器。由于血液含氧量不足平原地区的三分之一,大脑会因缺氧而短路,判断力崩塌,肺泡在呼吸的每一次拉扯中挣扎。在那里,每向前挪动一寸足底的积雪,都需要透支比平地上多出数倍的生命力。

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窥见那片荒芜。

但总有人选择背离生存本能,继续向上。

利威尔第一次拒绝埃尔文的时候,他没有给出什么理由。他只是看着对方递来的路线图,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用手背把它原路拨了回去。

"我已经不再接这种工作了,埃尔文。"

 

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事故,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前,是他们第一次尝试攀登珠峰的时候。在那条被反复推演过数千次的路线上,每一个裂缝和冰川都应该像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然而当他们真正置身于那片稀薄的空气时,世界却展现出了狰狞的一面。那本该是他们大学时代的完美延续。说来也怪,埃尔文和利威尔,这两个后来被韩吉调侃为"完全不在一个画风"的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却产生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化学反应。埃尔文至今记得,那天利威尔穿着件再简单不过的黑色户外夹克,靠在图书馆门前的石柱旁,低头摆弄着手机。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冷硬的、拒绝被任何人靠近的磁场。但当埃尔文走上前搭话时,利威尔抬起眼,眉眼间的那股警觉,在看清埃尔文那张诚恳得过分的脸时,竟然悄然消解了。他甚至合上了手机,耐心听完了那个冒失的邀请。

"如果你对登山有兴趣,可以来参加校内的兴趣会。"

"可以。"

那一瞬间,两个平行世界在他们的掌下交汇了。从那之后,两人慢慢嵌进了同一个小圈子。加上后来结识的韩吉、米克、娜娜巴等人,这支队伍虽然内部气氛很好但却呈现出一股略微诡异的磁场。由于成员气氛过于迥异,学校里甚至流传着关于他们的各种离谱外号:阴暗洁癖的暴力王者,笑脸狼化身的政客主席,实验室的爆破魔女,男女通杀的微笑扳手,人性警犬酷哥,以及......那个整天跟在魔女背后、死守团队理智底线的苦命助手。没人能想象这群人出现在同一张合影里的样子。

"但我们是一见如故的哦!"面对一脸疑惑的围观同学,韩吉一边死死抱着那本厚如砖头的《论史前文明存在泰坦巨人的生物学证据》,一边大力拍打着身旁的莫布里特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补充到:"我一见到他们就知道——啊!太好了,我的异类同伴终于出现了!你说对吧小莫?你的灵魂肯定也在共鸣对吧?"

"韩吉前辈,我的灵魂只是在担心你的论文又要延期了......"莫布里特默默发出了一声快要碎掉的叹息。

总而言之,另外四人对攀登的热情仅限于去校后的小土坡来一场"惊心动魄"的野餐徒步。大多数时候还是属于埃尔文和利威尔两个人的征途。埃尔文像是一团永远烧不尽的火,他迷恋任何未知的高度和视野;而利威尔则习惯观察和分析,他从小随舅舅肯尼走遍高山,技术扎实,对危险的嗅觉比气压计还要灵敏。起初,利威尔并不觉得攀登有多么迷人,对他而言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是肯尼传递给他的一种习惯。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于在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间,听见身后埃尔文稳健的步频。他享受与埃尔文一起的时光,他甚至觉得自己连命都可以交到对方手中,这种信任和默契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大学毕业后,生活将他们强行分开。埃尔文穿上西装,进入金融行业,每天在数字、会议和尔虞我诈的策略中博弈。利威尔则顺理成章地加入登山公司,成为一名专业高山向导。凭着那股近乎刻薄的冷静和无可挑剔的技术,迅速在圈子里成为了"保命"的代名词。尽管隔着繁华的都市与荒凉的冰川,那个关于珠峰的约定却从未冷掉。那是埃尔文早在图书馆门口见到利威尔时就埋下的伏笔。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站在这个男人面前,发出那个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邀请。

真正实现约定的那一年,是1996年。

·珠穆朗玛峰(Mount Everest),海平面以上8848.13米。它是藏语里的"大地之母",是尼泊尔人口中的"天空女神"。自1963年埃德蒙·希拉里与丹增·诺尔盖首登以来,它就成了人类野心与勇气的终极角斗场。然而,珠峰实现了无数人的梦想,也埋葬了无数人的生命。截止现今,全球登顶珠峰的人数已逾6000,死亡人数超过340人,其中200多人的遗体因无法运送,至今维持着遇难时的姿势,遗留在这座山上。

1996年5月10日,那场后来被载入史册的灾难,其开端并无异常。数支商业探险队在南坡 (South Col)集结,精心计算的耗氧量、严密的补给计划,让登顶看起来像是一场只要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流水线作业。然而,"死亡地带"最致命的武器不是风雪,而是时间。下午1点,那是登山界公认的"绝对回撤时间",无论是否登顶都必须下撤,否则氧气将无法支撑越过冰川。但在那天,致命的拥堵在'希拉里台阶' (Hillary Step)爆发了。几十名登山者在垂直的岩壁前排起长队,由于固定绳索的铺设进度延误,原本只需要十分钟的路程被拖延了两个小时。

就在这致命的延误中,气压计开始疯狂暴跌。下午4点,原本晴朗的天气瞬间被灰黑色的卷积云吞噬。风速瞬增至每小时100公里以上,气温跌破零下40摄氏度。能见度在几分钟内降为零骤降,登山者像被困在了高速旋转的白色滚筒机里,世界只剩下一片刺眼的混沌。氧气耗尽,迷失方向、失温、幻觉接踵而至,领队和向导在"死亡地带"反复往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求救信号在黑暗中逐一熄灭。

那一晚,山上留下了许多无法被带回的名字。四支探险队共有12名登山者遇难,其中包括当时世界上最顶尖的两位领队:罗布·霍尔和斯科特·费希尔,以及数位优秀的向导。这场事故后来被反复记录、讨论,它不再是一个探险案例,它成了登山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反复拷问着关于"商业主义"和"生存底线"的悖论。

利威尔是幸存者。凭借那种近乎野兽般的危险嗅觉,他在风暴闭合前的最后一分钟,强行按住不甘的埃尔文,带着他从希拉里台阶上方疯狂撤离。他们是幸运的,在死神收割灵魂前,他们摸到了4号营地的边缘。但有些东西在那一晚冻死在了山脊上,山彻底粉碎了他们的梦想。

随后的三年,利威尔退居二线。他没有退出公司,却把自己放逐在后勤部、训练场和救援队的泥潭里。他依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技术和体能,但在他心里,往日忠于挑战的心已不复存在。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旁观者的位置,拒绝再向那条致命的海拔线迈出一步;而埃尔文回到了钢铁森林,在金融职场的喧嚣中,他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理性的精英。但在深夜,在那些他一个人对着珠峰测绘图计算气压曲线的时刻,那股名为"执念"的火从未熄灭。

两人的联系在三年里迅速冷却。默契在慢慢消失,留在两人中间的是对同一场恶梦的忌惮。偶尔的电话和简短的问候,像极了冰封的河流上零星的裂缝,他们知道双方之间真挚的情感还在暗暗流淌着,但没有人敢轻易踏上去。

直到三年后的那个清晨,埃尔文带着那张写满笔记的地图,再次推开了器械室的大门。

 

门被推开时,利威尔正垂头整理绳索,粗糙的尼龙绳在掌心摩出干燥的触感。这种动作他重复过万次,早已成了肌肉记忆。当脚步声停在门口的一瞬,他动作没停,甚至没抬头,直觉却先一步在脑海里勾勒出了来人的轮廓。这种该死的、超越时间的默契,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埃尔文看起来没怎么变。西装换成了深色防风衣,肩线依旧笔直得像被裁纸刀裁过,站姿稳得如同扎根在山岩里。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一层利威尔读不懂的沉静,像是有些烧心燎肺的东西被经年累月的霜雪强行压成了深潭。

"好久不见,利威尔。"埃尔文先开了口。利威尔掀起眼皮掠了他一眼,又冷淡地垂下去,继续跟手里的绳扣较劲:"你不该来这儿。"埃尔文轻笑一声,这种预料之中的拒绝反而让他松弛下来。"我问过前台,他们说你今天在这'坐牢'。"

"他们话太多了。"利威尔拍掉手上的浮尘。

三年。说长不长,却足够让两人的生活划出互不相干的弧线。利威尔把绳索挂回墙上,某些画面却像坏掉的幻灯片一样跳出来:高海拔处稀薄的氧气、通讯器里失真的电流音、撤退时两人近乎同步的沉重步伐,以及......埃尔文眼底那抹被风暴强行熄灭的不甘。

"坐吧,这没好茶。"

埃尔文没推辞,在长椅一角坐下。两人隔着一段礼貌且疏离的距离,像是在机场候机室偶遇的陌生校友。他们东扯西扯地聊了会儿:利威尔抱怨后勤部的预算批得太慢,埃尔文则说起了他在城里那份体面却无聊的工作。谈话干净、克制,甚至透着点虚伪的平和。

然后,埃尔文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先前如履薄冰的客套戛然而止。

"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带我上山。"

器械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利威尔按在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绷出一抹惨白。他抬头看向埃尔文,目光冷冽得像在面对一个不理智人说出的疯话。埃尔文将一份厚厚的路线图推到他面前,封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标注:"关于珠峰,我重新做了测算,所有的细节都在......"

话音未落,利威尔猛地站起身。他没有看那份地图一眼,只是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像是在躲避什么。他面无表情,眉头却压得极低:"我不接这种工作了,埃尔文。"

"我知道。"埃尔文抬起头看他,蓝眼睛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次你也在,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后果。"

埃尔文沉默着,没有反驳。

"我不会再带你上去。"利威尔丢下这句话,语气死硬得像块冻土,没有给对方留哪怕一毫米的腾挪空间。

 

然而第二天,当利威尔在办公室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内心积攒了三年的防线几乎崩出了裂缝。昨天那场被他强行切断的对话,埃尔文并没有再做任何纠缠。告别的时候他只是停在门口,姿态克制,语气温和得像在约一场下午茶:"我明天还会来。"

利威尔盯着他,头疼得想揉太阳穴。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一旦埃尔文认准了坐标,他就是那座推不倒、绕不开的山。如果埃尔文冲他咆哮、歇斯底里,利威尔有一百种方法把他踹出门外。可埃尔文偏偏只会平静地站在那里,用那种甚至称得上"慈悲"的眼神看着你。

三年前是这样,大学时期也是这样。

"不然你猜,为什么大家背地里都叫他'笑脸狼'?"那时候的韩吉正没心没肺地啃着薯片,兴致勃勃地指着不远处那个正用温柔微笑把学生会对头说得怀疑人生的埃尔文。她撞了撞利威尔的肩膀,笑得幸灾乐祸,"根本不需要你出手,你家埃尔文就能用那张绅士脸把人活埋了。"

"闭嘴吧,四眼。这种货色本来就轮不到他出面,要不是你非要拦着,我早在这家伙露脸的第一秒就让他去厕所吃鸽子屎了。"

"我这是救你!校内斗殴是要背处分的!"韩吉怪叫着躲到莫布里特身后,"辛苦你了小莫,米可不在,全靠你封印这个暴躁的小矮子了。"

"韩吉前辈...求您少说两句,利威尔前辈的眼神已经能杀人了..."

当时那阵喧闹的、带着淡淡草香的笑闹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现实却只剩下一地冰冷的器械。后来不止一个人问过:"利威尔,你是不是对埃尔文保护过度了?他一个快两米的壮汉,能出什么事?"

利威尔当然懒得解释。他打心底厌恶埃尔文那种永远不会开裂的从容。那种即使天塌下来,也能微笑着说"别担心"的态度,让利威尔所有的强硬都像是砸在了棉花里,无处着力,又让人心慌。就像现在,他知道,眼前这头"笑脸狼"又要把他拽回那个他最不想踏入的深渊了。

 

"你知道你自己很闲吗。"利威尔推开办公室的门,心底那股燥意随着门轴的摩擦声一起翻涌上来。埃尔文跟在他身后,神色如常:"我说过我会再来。"

利威尔没接话。不仅仅是登山的问题,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横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叠起来比他们走过的所有海拔都高。没好好见过面,联系也逐渐减少,偶尔的讯息也只停留在公事公办的语气里。他们与彼此的关系已经疏远到像他们曾无数次在高山营地之间拉起的那根保护绳,拉得太长,就在风里抖,抖得让人心慌。而现在,好不容易重新站在彼此面前,重逢后说的第一件事却是——再去一次。

好像他们之间的一切,真的就只剩下海拔、路线、以及那座山。

这个念头让利威尔胸口一紧。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埃尔文:"你他妈的是不是觉得———"话音戛然而止。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硌得生疼。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按在额间,垂下眼,又迅速抬起,眼神里的焦灼像是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嚼得稀烂,最后才带着一股血腥气吐出来:"除了带你上山,我就没别的用处了?"

这句话裹挟了太多这三年里秘而不宣的杂志:深夜惊醒时的愤懑、自我怀疑,还有那些从未打算见光的私心。真是够刺耳的。

埃尔文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波澜,但其中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意。"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一见面就说这个?"利威尔逼近一步,死死盯着他。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贴着骨头缝挤出来的,"三年不见,你脑袋里那坨金色的、发臭的玩意,就只剩下这点东西了?"

埃尔文没有立刻接话,周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留白。他垂眼思索了片刻,再抬起来时,他的目光稳稳落在利威尔脸上。"我想让你参与,这件事。"

看着利威尔拧起了眉头,埃尔文清了清嗓子,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坦诚:"这是我的梦想,利威尔。但它从诞生那一刻起,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低低的声音如同石刻一般清晰的刮进利威尔耳膜里。

利威尔嗤笑了一声。他干涩的笑声像碎石互相磕碰:"别说得那么好听,你只是需要一个向导来帮你擦屁股。"

"如果只是需要向导,""埃尔文看着他,坦然的目光里似乎还带着一份挑衅,"我有很多选择。我也可以跟着他们一块上去。但我不想那样。"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重了几分:"我希望是你跟我一块,利威尔。"

利威尔别开眼,又转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埃尔文现在表现得如此温情,他只知道自己烦躁得快要失控。他往前探身,空闲的手重重撑在桌子上:"该死,别给我打感情牌,埃尔文。你找我,是不是觉得就算你拉屎拉到悬崖底下,都有人给你擦屁股?"

埃尔文没有理会这句挖苦,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像看着一个正在闹脾气的搭档。"那次我们下撤,"他说,"不是因为我们走不动了,也不是判断失误,是因为我们必须这么做。"

利威尔的神色滞了滞,注意力被稍微拉开了点。他当然记得那天的场景。那时候他们还有体力,判断力还在,配合也没有出错。但是风暴替他们做出了决定。那一天,他们在帐篷里听着风声等天亮。下山之后,他们拐进各自的生活,像两条从同一座山留下来的河,在山脚分岔,流进不同的方向。

"那次下撤不是我们的错,利威尔。"埃尔文轻声说,"但我也不能假装那座山消失了。风暴过后,它还在。事故过后,它也还在。"

利威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道白痕。
"所以你要再去送死一次?你是不是活腻了,嫌自己死得不够难看?"

"不是送死。"埃尔文抬起眼,那双眼睛蓝得就像高海拔地区的天空,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杂质。"是面对。如果你拒绝,我会自己去。"

利威尔的肩线猛地一抽,背脊猝然绷得笔直,像是被一根生锈的钢索从背后猛地拽到了头。那种紧绷感顺着脊柱爬上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拉满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你威胁我?"

"不是。"相比较于利威尔的应激,埃尔文的神情依旧平静。"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利威尔哼了一声。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眼尾的肌肉细微地跳动着。"当然。你一向这样。"他死死的盯着埃尔文,不再压抑那股怒火。"先把命摊在桌上,再装模作样给我选择权。你这套把戏,跟把屎包在糖纸里有什么区别?闻起来还是臭的。"他猛地将手塞回口袋,转身走向墙角。"你要是真想死,方法多得是,非得挑最麻烦的那个?"利威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宣泄,"我自己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要陪你一块去送死?"

利威尔双手深揣在外套口袋里,背脊微弓,脖子略微前倾,像一只在荒野中察觉到天敌,正冷冷衔着牙的猛兽。这是一种极度警戒的体态。埃尔文了解对方,利威尔拒绝坐下,甚至刻意拉开这种安全距离,都是为了随时能切断谈话,摔门而去。与之相对的,埃尔文始终松弛得近乎肃穆。他抬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动作缓慢而匀称,像是在这间充满硝烟味的办公室里注入一点缓冲的余地。他将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顺势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自然的得仿佛回到了大学食堂,他们正对着一份破烂的地图争论攀登路线。

"如果只是为了送死,"埃尔文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那个防备的背影,"我不会来找你。"利威尔没回头,只有脚尖在地上烦躁地轻点,发出细碎、单调的闷响。

埃尔文牵了牵嘴角。这种笑声在如此僵持的氛围下本该显得嘲讽,可传进利威尔耳中时,却带着一种近乎习惯性的、陈旧的柔和。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像一抹抓不住的余晖。"这三年,我从未把那次撤退当成结束。"他指尖在桌面轻叩一下,又生生停住,"那只是一个漫长的中顿。"

"中顿?"利威尔慢慢转过身。他眉心锁死,下巴微扬,依旧倚在墙角的阴影里。

"没错。"埃尔交握双手,身体前倾,手肘抵住膝盖。看在利威尔眼里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却又极度诚恳的姿势。"事故之后,基本上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告诉我该知足了,是时候放下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梦了。他们说,活下来是幸运,继续工作是理性,而远离高山......是成年人的成熟。"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在给接下来的话腾出降落的空间。语气带有一丝极淡的苦涩,"我也试过,利威尔。升职、加薪、无休止的会议。日程表被填得滴水不漏,生活稳固得像座堡垒。看起来,我成功极了。"他顿住,声音像失真了一样,"但我知道,那不是终点,那只是一场慢性窒息。"

利威尔的视线终于钉回了埃尔文脸上,他看着那双蓝眼睛,像是要在里面凿开一个洞。埃尔文的神情愈发认真,面孔上的坚定如同巨石沉入深潭,惊不起半点水花。

"这三年不是放弃,是恢复。是让破碎的骨头、涣散的判断力和混乱的情绪重新归位到起点。我每一秒钟都在准备回去。"

空气渐渐沉寂,窗外远去的车流声像是被真空隔绝,只剩残风在玻璃缝隙里哀鸣。利威靠在墙角的姿态稍微放松了一点,后背离墙几寸。虽然依旧站着,但那股紧绷的杀气却散了一点。

"我其实很早就想来找你。"埃尔文声音极轻,"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你需要自己想清楚,自己去剥开缠绕在身上的外壳。"这句话就像一只大手温柔的按在了利威尔肩膀上,让其微不可察地塌了一点。

"很多人都劝我不要再尝试,他们说那座山已经给过我答案了。可我不这么认为。"埃尔文直视着利威尔,"攀登从来不是山给我们的施舍,而是我们决定要不要站在它面前。利威尔,我活着,不是为了证明勇敢或挑战极限;我活着,是因为我知道我属于那里。"他看着利威尔口袋里逐渐松开的拳头,目光灼烫:

"不是写字楼,不是狭窄的办公室。是高山。"

"你也是。"

利威尔下意识地张口呼吸,胸腔像是塞满了稀薄而凛冽的空气,呛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渴望归位的轰鸣。

"你属于那里。这跟你那该死的技术和经验无关。我们合作过那么多次,一起爬过那么多座山,每次你走在我前面,你的呼吸、步频、甚至是肌肉的颤动,都显得那么自在——就像鱼回到了深海。利威尔,只有在山上的时候,你才是是完整的。"

这一句话直击要害。利威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肩膀颓然垮了下来。他喉结生硬地滑动了一瞬,像是在吞咽某种难言的苦涩。

"这三年来,你从一线退下来,训练新人、做后勤、搞救援。你以为自己离开了,但你其实只是把自己强行按在原地。你的眼睛还在盯着那个方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入春时特有的、如同冰层裂开般的凉意。

"这一次,不是山给我们机会。是我们给山一次机会。"埃尔文缓缓说道。他没有起身靠近,依旧坐在那把略显简陋的办公椅上,双手交握,脊背却无意识地挺拔了几分。

"我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彻底离开。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爬几年。"

"但如果这是你人生最后一次站在八千米以上的机会——"他停顿了片刻,语气没有任何高亢的起伏,只是淡淡地抛出了最后那个提问,"利威尔,你希望它是以'恐惧'作为终结的吗?"

沉默。

利威尔终于放下了所有带刺的防备,缓缓走到桌边,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这一次,木头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不再刺耳,显然动作间不再带着刚才的对抗意味。他盯着桌面干裂的龟纹看了几秒,再抬头时,眼神里的锋利已经褪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着复杂到近乎浑浊的光。像是一片在极寒之地的深潭,却在水面倒映着淡蓝色的微光。那里有对未知的惶恐,有对埃尔文的某种甚至称得上'恨'的认可,更有一些快要烧穿瞳孔、对更高处的渴望,以及那一丝他本人都没能察觉到的激动。

"埃尔文......"带着一丝防御过载后的精疲力尽,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跨越三年的求证,"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去攀登?"

"为了站在那块不到几平米的积雪上待15分钟?为了在这过程中烧掉十几万美金,冻掉几个指头,或者干脆把命也折在下撤的路上?"利威尔抬起头望向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埃尔文,"登山者付出的代价和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成过正比。哪怕登顶了,那里除了更多的冷风和更稀薄的空气外什么也没有。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句"为什么还要去"消失在两人沉重的呼吸里。

窗外的风穿过半开的缝口,吹乱了眼前之人额前那抹金色的发丝。

埃尔文没有迟疑,没有情绪上的激昂。他只是稳稳地坐在那里,目光越过利威尔,投向了窗外遥远的地平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在那片被风吹乱的光影里,极其平静地吐出了那句答案:

"因为山就在那里,利威尔。"

仿佛那是宇宙间唯一不需要被解释的公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