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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结束,善逸发现热界雷留下的疤痕没有消去。他对着镜子犯愁,一边哀嚎:这不是毁容了吗,看上去是不是很恐怖啊?炭治郎路过他身后,不解道:什么毁容?善逸有点反应过度,猛地闭上嘴,后知后觉,察觉只有自己能看见这些伤痕。
或许是心理因素,数月过去,伤疤看上去仍和新受伤时无甚差别,血管在皮下裂开,呈现闪电或根系般的纹路。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伤痕除了在照镜子时有点骇人,对善逸的生活并没有起到太大影响——真正起影响的另有其事。他总是做殊途同归的噩梦,梦中狯岳以千百种方式死去,最终身首异处:从悬崖上坠落啦,被滚落的巨石碾过啦,因为犯了罪、在行刑台上冲他微笑啦,诸如此类。善逸总是试图拯救他,又总是失败,时间久了,他自己也由痛苦转为郁结,在梦中开始有余裕冷静思考更合理的救援方法:如果一件事带给你的困惑与懊丧更多,恐惧也就随之消退了。某日醒来,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抵触狯岳的死相了,善逸甚至可以平静地抱着他无头的尸体、或者只是一个脑袋(当然也是在梦中),自言自语性质地向他抱怨:为什么总是救不了你啊?也是在那天,他偶然在河中见到自己的倒影,发觉伤疤仍然存在,但已经变淡了一点。
善逸这年来到二十三岁,已经比狯岳还要大了,虽然仍然年轻,微不足道地,还是沉稳了许多。炭治郎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和伊之助都不得不面对好友将英年早逝的事实,也主动分担起更多责任,因为逐渐忙起来,陷入自己的感伤之中的时候也就少了,因此噩梦也逐渐减少——这时候其实也算不上噩梦了。善逸仍然梦见狯岳的死相,已经能够平和相待,例如在他又要陷入什么窘境前拉住他,好言相劝,而狯岳当然是不听的,陷入莫比乌斯环中那样,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在他们都还很幼稚的年龄,狯岳就从未听过他的话,尽管善逸那时大多想说的话也只是憋在心里而已。又是一个梦中,狯岳挣开他的胳膊,横眉竖目,怒气冲冲: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你——他的话顿住了,狯岳忽然露出罕有的、疑惑的神色:你什么时候长高了?
他如此询问,善逸才跳出梦境的法则,真正审视起狯岳来,狯岳的面孔仍然是十八岁时的样子,细看之下却又有点模糊。一觉醒来,善逸发了半天的呆,直到下午仍心不在焉。他和炭治郎玩双六,悄悄放水,输了好几轮,脸上被贴了许多纸条。祢豆子被逗得直笑,递来镜子让他看看自己的模样;善逸与镜中人对视,发现伤疤又淡了一点,像逐渐失活的地锦,失去不肯松手的、不逊的力量,只能垂落着消退。
他隐隐意识到,热界雷的痕迹或许和狯岳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但怎么也想不明白具体原因:七年过去,他已经可以坦然面对爷爷和师兄的死,去坟前祭奠时甚至能对着后者的墓碑长篇大论地抱怨,你有没有在好好赎罪啊?你的话一定会努力的吧,虽然不是为了悔改,只是为了早日离开地狱而已。真是的,不过,只是行动上有在努力也好啦。他可以这样说上一整个下午,然后从容地与两块坟茔道别,回居所的路上甚至能思考晚餐要吃什么才好。既然已经释然,为什么还能看见那些不详的纹路呢?
四十五岁时,扫墓时需拜访的坟包已经多出一个。炭治郎刚去世不久时,他们三个都痛苦得无以复加,屋内成日弥漫着悲伤气息,因此不得不搬离那个留下太多回忆的地方;而二十年过去,那种撕扯灵魂般的痛苦也被熨平,变成一种酸涩的、春雨般的愁绪。祢豆子仍时不时梦见炭治郎,连伊之助偶尔也梦见,他活到四十五岁仍然和年轻时没两样,一个人做十五年野猪是野蛮,做四十五年就是通透了。纹逸,我梦见炭治郎了,他这样对善逸说,仍然有意无意地喊错他的名字:我梦见他问我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提前准备好过冬的衣服。他露出费解的神色:我只是搞不懂,他看上去怎么那么年轻啊?
善逸想:因为他死得太早了。二十年是好久好久,善逸自己的腿都因旧伤开始愈发不利索,自认已是中老年人。当晚他又梦见狯岳,此人于他的梦境暌违已久,终于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千奇百怪地死去。梦里他们并排坐在桃山旧居的门廊上,月色如水,桃林变成层层叠叠的粉色烟云。善逸知道这是做梦,不仅如此,知道这甚至只是自己的想象,只靠推测也能明白,狯岳从来没有和他这样安宁地并肩坐着过。即使身在梦中,他仍然记得白日里和伊之助的对话,于是很想转脸望向狯岳,看看他是否仍是一副年轻的面容,却怎么也转不动脖子。像小时候给狯岳写信那样,他细细同对方说了些自己的近况,也不管狯岳究竟想不想听,但从始至终,狯岳只是一言不发。这一次醒来,善逸已经明白了这背后的原因,他有着过人的听力,只听过一遍的歌曲也能弹奏,但没有超人的记忆力:他已经忘记狯岳的声音了。他又去看镜子,镜中的善逸沉稳地与他对视,热界雷的伤痕已经淡得几不可察,和血管融为一体。本来也只是破了的血管而已。
我妻善逸八十岁,已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人了。尽管一向健康,就在这几年,他的听力和视力都有所衰退,记忆力也愈发差了,很多时候得把要做的事写成纸条贴在冰箱上,更多时候,他会忘记刚写完的纸条在什么地方。他的皮肤皱巴巴,不可避免地堆叠着岁月的纹路,但也只是岁月的纹路而已,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了。他像所有老人一样平静地生活着,醒来,睡去,等待离开的时刻。某日,寻常的某日,善逸从梦中醒来,眼前却不是天花板,而是刺眼的金色阳光。他被晃得睁不开眼,眨了几下,腿上忽然传来一阵闷痛。
起来,废物。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有点不快:不好好训练,跑来这种地方偷懒?
……全世界的声音一瞬汇入他耳中。水流,鸟鸣,灰尘落在草叶上,风在桃林间穿行。他忽然又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曾经历、最大的烦恼只是学不会第二型的孩子那样,无忧无虑,耳聪目明。善逸睁大双眼,不受控地流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的视线中,那个不悦的身影却清晰异常。稻玉狯岳,他不好相与的师兄抱俯视着他,正用木剑敲他的腿骨。
要是老是这种散漫的态度,你还是早点滚比较好。他说着,转身便走。
善逸匆匆站起身,小跑着追赶他:等一等,等一等!
他的旧伤消失了,跑起来就像一阵风,足以追上世上任何一去不回的人。我妻善逸追赶着狯岳,不明所以,却感觉泪水不住朝外涌,他的面庞、他的脖颈、他的胸膛脊背手臂大腿重新裂开闪电的纹路,植物的根系般与他的脉搏一同跳动,不止不息。
他终于、终于抓住了狯岳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