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骷髅是在醒来后发现异常的。
从严格意义上说,这不算是醒来——毕竟亡灵不会睡眠,也不必睡眠,他只是经过一场战斗后,在安全的地方恢复体力、放空大脑而已。随着模糊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明,他很快就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的动作。骷髅抬起手,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身体。从表面上看,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盔甲完好如初,在斑驳树影下展现出金属的光泽。他又打开状态栏,但无论是等级、属性还是技能都依然如故,昨天攻略C级地牢【枯蔓庭院】时得到的技能【缠绕 Lv.1】和【环境拟态 Lv.1】,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窗口的最底层。
没有什么异常,也许应该脱下盔甲看看。骷髅一边琢磨,一边慢慢脱下盔甲,不多时,他就见到了蹊跷的来源——从盆骨到肋骨的区域,本该空空如也,如今却布满青绿的植物枝干,黑红色的花苞在其间若隐若现。
骷髅惊讶万分,脑海中浮现出种种疑问。是魔法攻击吗?什么时候?为什么他毫无感觉?他下意识朝身边看去,想寻求同伴的帮助,但阿扎克不在——是被人抓走的吗?紧张和不安在心中蔓延,骷髅甚至来不及穿上盔甲,就匆匆拿起了大剑。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敌人。
探测。骷髅在心中默念。在使用技能的瞬间,他就感知到天空中某个黑影正朝他的方向飞来,是阿扎克。慌乱的心情逐渐平复,他对落在自己肩膀上,从容地抖抖羽毛的乌鸦问道:“阿扎克,你去哪里了?”
“在附近转转而已。我们才多久没见你就这么担心,怎么,想念我了?”
“以你现在的身体和状态,别擅自行动比较好。”
“嗯?你以为你现在在跟谁说话?”乌鸦不满地用喙啄击着骷髅的头骨,“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话说回来,你身上的这些植物是什么?新装饰?”
被阿扎克这么一提醒,骷髅才想起来正事。刚才的交谈耽误了点时间,但没关系,能够依靠的人就在身边。他摇摇头:“我醒来后就变成这样了。”
虽然嘴上在打趣,但乌鸦表情严肃,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些花苞与枝干。沉默片刻后,它缓缓说道:“应该是昨天在【枯蔓庭院】时,我们无意间中了某种魔法。这些植物上有明显的魔力波动。”
“你有什么头绪吗?”
“如果是普通的植物魔法,我一眼就能看穿。但昨天攻略地牢时,我并未发现什么异样……这不是那些笨拙的家伙该有的能力。”
“虽然它看起来暂时对我没什么影响,但……要回到【枯蔓庭院】里找找线索吗?”
“不,不要。这太危险了。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还有其他机关?万一……这是个引诱我们回去的陷阱呢?让我来吧。”
乌鸦扑扇起翅膀,浓郁的魔力从羽毛的缝隙间溢出,它的口中念念有词:“以大地的法则之名,扭曲之根不得存在于此,归于尘土吧。”
出乎意料的是,咒语甚至没能撼动一片叶子,就随风消散了。翠绿的植物纹丝不动,像地缚灵一样紧紧地抓住骷髅的骨骼不放。
面对此情此景,乌鸦却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喃喃自语:“我就知道……”
“居然也有你解不开的魔法。”
“哼……”乌鸦有些不快,但没有否认。
“那么,再去一次达利亚克吧。”
【枯蔓庭院】所在的位置距离达利亚克很近,所以骷髅才提议要去达利亚克——事实上,他们就是从那里得到关于魔核液的情报,才动身前往【枯蔓庭院】的。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向来在咒术方面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阿扎克却没能破解这次的植物魔法,这让骷髅感到些许不安,他决定收集更多信息,就像是在秋季末尾筑巢的雀鸟,孜孜不倦地寻找树枝,来堆砌起自己的安全感。
是因为这次得到的魔核液太少吗?骷髅思索着,忽然听见飞在前方的乌鸦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通往达利亚克的路上刮起了沙尘暴,被这样的风沙呛到而咳嗽似乎很正常,但眼前的乌鸦并不是有血有肉的动物,而是人造的精密魔法机械。骷髅感到疑惑——阿扎克以前会这样咳嗽吗?在他的回忆里,这只乌鸦的轻咳更多的是一种引起注意和传递情绪的社交工具,而非身体状况的如实反映,它还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剧烈的咳嗽。心底泛起的担忧让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阿扎克?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乌鸦的答复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让人听不真切,“快走吧。我们得天黑之前到达利亚克。”
“好吧。”
骷髅没再多说,也许阿扎克流露出的一瞬间的脆弱只是一种错觉——毕竟他看起来毫发无伤,不是吗?更何况连他自己都这么说。骷髅摇摇头,默默按下那些忧虑的情绪,加快速度去追赶乌鸦。
黄昏将至时,他们才终于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轻车熟路地穿过城门的守卫和城内的结界后,面对的就是由三十多栋大型建筑组成的旅馆。夜幕降临,好在即使是晚上,也有部分拍卖所会开张。阿扎克飞到路边的树枝上,骷髅则转身走进拍卖所。“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是达利亚克的铁律。但对骷髅而言,很难说他喜欢这个规定,即使他知晓经营者背后的用意——这意味着他只能独自面对未知的问题和情况,而无法得到任何帮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达利亚克的时候——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那会儿阿扎克的灵魂还被封印在勋章内,带上勋章就像拿着一本百科全书,只是这本书有它的个性和脾气。骷髅必须承认,比起那个被禁锢的阿扎克,他更喜欢现在这只展翅飞翔的乌鸦。
骷髅走进房间,坐在座位上,帷幕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您是来购买情报的吗?”
“是的。”
“您需要什么?”
“我想要关于【枯蔓庭院】中的植物魔法的信息。”
“枯蔓庭院……好的,这情报是有固定价格的,付完钱就可以拿走。售价是10赛伊隆。”
价格有些昂贵,但显然信息更重要。骷髅从盔甲别着的口袋中拿出金币,递给帷幕后的人。对方收下钱,说道:“请稍等。”接着,帷幕后的地板缓缓下沉,过了十多分钟,对方把某个用蜡封住的卷轴递给他,同时点燃了旁边的壁炉。
“您可以在这里读完情报并烧掉它,或者带走也没关系。请在十分钟内离开。”
帷幕后的人先行离开,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骷髅没有立刻拆开卷轴,而是打算带走它,和阿扎克一起阅读。鉴于对安全和隐私的考虑,由他看完再转述或许会更好,但他并非怀疑自己的记忆和表达,担心它们会出现纰漏才要拿走卷轴。就像航船总是追随着灯塔的光芒,他也总是下意识地寻找那只乌鸦的身影,这让他感到安心。这算坏事吗?不过既然他已经决定,这一世要和阿扎克并肩而行,偶尔依靠一下同伴也无可厚非吧。
骷髅走出房间,此刻天色漆黑如墨,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少许星光。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乌鸦几乎溶于夜晚的背影,他喊道:“阿扎克。”
“怎么样?买到情报了吗?”
乌鸦从树上飞下来,落到骷髅的肩膀上。骷髅拿出怀里的卷轴,接着利落地拆开了它,开始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关于植物地牢异常魔法的记录
据记载,在部分古代植物遗迹中,存在一种特殊的精神魔法,名为植灵侵蚀症。被攻击者若怀有强烈的情感,却无法言明时,体内会逐渐生成花朵和藤蔓形状的魔力结晶。
该症状前中期以间歇性咳嗽为主,咳嗽时可能排出花瓣,伴随喉咙和肺部刺痛;后期咳嗽剧烈且频繁,若未及时干预,可能因肺部堵塞而窒息,或花朵刺穿内脏而丧失生命。
来源:《稀有草木魔法记录》
这份情报详细记录着魔法的诱因与后果,但没有写明解除的方法。骷髅很快便下结论道:“得去找找这本书。”
但阿扎克的心思似乎不在于此,他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用有些戏谑的声音说:“所以……你对某人有强烈但说不出口的情感?是露比亚?T&T的艾莉丝?还是……那个欺骗过你的人?我原以为你很坦率呢,没想到这么矜持?”
“……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上面没有写明解除魔法的方法,我们得拿到这本书。”
这句话似乎全然专注于正事,但听起来却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骷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他朝乌鸦投去不满的目光。
感受到骷髅锐利的眼神后,阿扎克清了清嗓子:“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不用你说。去格拉斯米尔吧。比起你做的事,找一本书这么简单的要求,他们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从阿曼到格拉斯米尔的路程很长,但使用疾跑能节省很多时间。经过一天的奔波,他们在下午到达格拉斯米尔。钱德勒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报告,看到骷髅的身影,他赶忙推开桌上的文件站起来,对骷髅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恩公,好久不见!您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钱德勒,好久不见。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尽管说吧,我会尽我所能。”
“请帮我找一本叫做《稀有草木魔法记录》的书。”
“嗯,我明白了。”钱德勒点点头,“我会让手下的人去调查的。话说回来,您难得来一趟,还请让我们好好招待。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谢谢,暂时没有了。你先忙吧。”
“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骷髅跟随管家走进休息室,在沙发上坐下。他环顾四周,室内的装潢很简约,但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乌鸦站在窗台边眺望,似乎在看什么。不多时,钱德勒推开门走进来,手中拿着一沓纸张:“恩公,找到了。”
他坐在了骷髅身旁,把资料在桌子上摊开来,解释道:“据说这本书是在两百多年前,由阿祖拉之塔的某位魔法师编写而成。原书的流传度很低,但好在有一些抄本保存至今。其中一本在……阿特拉的图书馆里。”
乌鸦轻笑一声,用只有它和骷髅能听见的声音说:“看来能再见到那个你心心念念的女孩。或许,‘感情’与她有关呢。”
骷髅假装没听到:“谢谢,钱德勒。给我准备一匹马吧,我现在就出发。”
“好,那我也不多留您了。祝您一路顺风。”
骷髅一边骑马飞奔,一边思索着自己得到的情报,以及阿扎克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当然知道阿扎克指的是谁,但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这种否认与其说是出于因为羞怯或愧疚而产生的逃避,不如说是一种直觉——他的心先他一步做出了回答。
会是谁呢?骷髅不得而知,在经历过的漫长岁月里,他甚至从没想过自己会对某个人产生爱情。他对魅魔是亲近和感激,对露比亚是守护和愧疚,对艾莉丝是信任和牵挂,但无论哪种,似乎都与爱情不沾边。那些能被称之为爱吗?这是一个即使用上全部智慧都无法解答的谜题,而他束手无策。
就在骷髅沉浸在思绪里时,前方飞翔的乌鸦却突然毫无征兆地从空中坠落,他赶忙上前几步,把它抱在怀里。和阿扎克去往达利亚克的路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骷髅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个玩笑,但他依然感到紧张和恐惧。
“阿扎克?阿扎克!”
骷髅捧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乌鸦的身体,试图唤醒它,但徒劳无功。他不认为自己很孤独,他遇见过许多人,改变过他以及无数人的命运,即使是在循环往复的旅程中,寂寞的瞬间也屈指可数。但此时此刻,在寂静的森林里,他们就像一望无际的海洋中的两块岛屿,只剩彼此,别无依靠。
骷髅知道计划已经定好,即使自己离开阿扎克,要做的事、要走的路也不会改变。但能坦然倾诉,完全信任的人有多少呢?能让他决绝地离开,又坦然地归来的人又有多少呢?这样的人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他不能失去阿扎克。
要打开回路,给乌鸦注入魔核液吗?骷髅胡思乱想着,心绪像丝线一样缠住他,令他动弹不得。他当然记得那个忠告,但比起回归的稳妥,眼前阿扎克的状态显然更加岌岌可危。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打开回路,给乌鸦注入自己的魔核液。
但就像是故意要捉弄骷髅一样,乌鸦忽然睁开了双眼,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不受控制的咳嗽:“咳咳……你又想干什么?我说过了吧?”
“……阿扎克,别对我撒谎。”骷髅一字一顿地说,即使他再怎么迟钝,现在也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沉默在树林中蔓延。僵持片刻后,在那样严肃的眼神中,阿扎克还是败下阵来。他几乎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妥协:“你知道我不会对你说谎。但至少现在,我没办法解释……把我放进空间袋里吧……我快支撑不住了。”
奄奄一息的乌鸦又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他。骷髅无可奈何,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也看得出来阿扎克已经没有余力去解答。他只得把乌鸦放进空间袋里,继续前往阿特拉。
至少阿扎克现在是安全的。这么想着,骷髅的情绪逐渐平复,这时他才发现胸腔里的植物似乎又生长了几分,花朵和枝干缠绕成团,顶住他的肋骨,让他有些不适。他试图转移注意力,但难受的感觉挥之不去,到底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心灵,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天色渐晚时他们才到达阿特拉。使用隐身,骷髅轻易地绕过门口的守卫,进入了内城。现在是休息时间,露比亚正坐在图书馆的窗台边读书,看见骷髅,她显得很惊喜:“骷髅大人!真是别来无恙,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还可以。”骷髅含糊其辞地说:“晚上好,露比亚。我来是想找一本书。”
“什么样的书?如果告诉我书名的话,我可能会有点印象。”
“一本叫做《稀有草木魔法记录》的书。”
“关于魔法的书……我应该读到过,请稍等。”
露比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转身在书架中穿梭,不多时便拿回来一本封面古朴的书。
“是它吧,骷髅大人要这本书做什么呢?”
“想找些情报而已。谢谢,露比亚。”
露比亚害羞地微笑着:“骷髅大人也帮了我很多,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话落的瞬间,有人敲响了图书馆的门,用恭敬的语气询问道:“领主大人,我能进来吗?这份水利工程的报告需要您过目。”
骷髅开启了隐身形态,躲藏到书架后:“你去忙吧。我在这里看会儿书。”
“好,我很快就回来。”
随着露比亚的离开,图书馆里只剩下骷髅,他打开《稀有草木魔法记录》的目录,很快就瞥见了“植灵侵蚀症”的标题。他匆匆翻到对应的页码,阅读起来。
【……被攻击者若怀有强烈的情感,却无法言明时,体内会逐渐生成花朵和藤蔓形状的魔力结晶……唯有与所爱之人接吻,体内的结晶才会消融。】
解决方法很简洁也很简单,但骷髅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他连自己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又该怎么消除这个魔法?就在他茫然无措之际,乌鸦从空间袋中飞了出来,落到地面上。
“你已经找到书了?不错嘛,让我看看。”
阅读完内容后,乌鸦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又变得从容:“既然这本书上说与爱人接吻就能解除诅咒……喏,这里不就有个人选?”
“不……不是露比亚。”骷髅脱口而出,那种直觉又冒出来了,让他下意识地反驳。
“你就这么笃定?还是,你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面对一连串的提问,骷髅却沉默着,没有接话。半晌后他抬起头,对阿扎克说:“我们去寻找其他办法吧。”
“怎么,你不相信这本书吗?”
“……这听起来太荒唐了。找别的线索更保险一些。”
“好吧,随你。那么,要去哪里?”
“去T&T公会吧。”
与露比亚告别后,他们再一次踏上行程。但他们没能到达T&T公会的总部,甚至刚踏进阿特拉郊外的森林时,就出现了变故。阿扎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它没办法再飞行了,只能摇摇晃晃地撑在地上,好似要把灵魂都咳出来。
眼前的场景让骷髅回想起卷轴上的那段话:【该症状前中期以间歇性咳嗽为主……后期咳嗽剧烈且频繁……】
“阿扎克,你……也中了魔法吗?”
回应他的是乌鸦倒在地上的声音。
震惊、无措与惶恐如潮水般袭来,骷髅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刻没人能够解答。他连忙把阿扎克抱进怀里,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盔甲,他低下头,看到坚硬的枝干刺破了乌鸦玩偶,蛮横地生长出来,魔核液顺着缝隙流淌到他的手上。眼前的这幅场景与阿扎克被剑刺穿的那一幕重叠起来,骷髅感觉胸腔里的花朵似乎又生长了几分,像惊悸的心跳。
刹那间,骷髅明白了一切——为什么两个人一起进入地牢,却只有他中了魔法;为什么阿扎克总是欲言又止,会有那些反常的举动。他早该知道的,在看见自己体内的花朵时,在阿扎克第一次咳嗽时,在它无缘无故要去空间袋里时。骷髅没有血肉和内脏,他本以为花吐症只是像顽固的苔藓那样附着在骨骼上,能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但当他看见阿扎克被刺破的身体时,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天真和大意。
骷髅束手无策地跪坐在地上,把乌鸦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乌鸦很轻,安详地闭着眼,鸟喙边衔着一朵花,像是负责送信的使者,要去传递某个人的爱。他又想起了从书上看到的那句话:【唯有与所爱之人接吻,体内的结晶才会消融】。自己倾慕的人是谁,他不明所以;阿扎克又对谁情根深种——是三百年前遇见的人,还是三百年后邂逅的人,他也全然不知。如今的他没有任何能依靠的东西,唯一的解药是从书上看到的,真假难辨、荒唐至极的方法,除此之外无计可施。如果这能奏效的话,他只能尝试。
骷髅用一只手摘下头盔,笨拙地用仅剩的牙齿去触碰乌鸦的喙。
在第一世那二十年的生命中,骷髅从未接过吻,也不清楚爱是什么,对这些举动与情感仅有的了解是从书本上看到的,在魅魔的讲述中学习的。重生以后,他知道有些人依赖他、敬重他、仰慕他,状态栏显示出他们对他的好感度,但他没想过要和某个人在一起。所以当命运对他开了个关于爱情的玩笑时,他像个懵懂又无助的孩童,只能凭借本能行事。多可笑啊,不论提升多少属性、得到多少技能、收集多少信息,在触手可及的死亡面前,他们却好似手无寸铁那般脆弱,能仰仗的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吻。
这样能奏效吗?骷髅紧张不安地想。但神奇的是,一吻过后,他发现自己体内的花朵和枝干在逐渐褪去,就像它们凭空到来,现在也在凭空消失,归于虚无。
而乌鸦喙边的花朵也在迅速枯萎,干瘪的植物掉落在地上。乌鸦缓慢地睁开了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骷髅。半晌后,它喃喃道:“……我真是栽在你手上了。”
“阿扎克,你没事吧?”
“不太好。你得给我找更多的魔核液。”
“我会的,但现在我们要修补一下你的身体。”
骷髅把阿扎克抱在怀里,准备朝下一个目的地出发。乌鸦挣扎了两下,扑扇着翅膀,想从盔甲组成的小小牢笼中飞出去。但骷髅的力量要大得多,他的臂膀纹丝不动,乌鸦很快就感到疲惫,于是不再抵抗。
诅咒的解除真的是因为爱吗?谁知道呢?编写书籍的人早已死去多时,他们没能追溯到真实存在的案例,考证无从谈起。但骷髅隐隐觉得这是真的,毕竟想亲吻一个人的冲动不会作假。尽管当时的他只是怀抱着“万一呢”这样的心态,但这份尝试也并非完全纯粹。他看不清阿扎克,也看不清自己的心。但没关系,这个世界被迷雾笼罩,理不完的事情、解不开的问题、走不出的迷宫充斥着他的人生,再多一个也无妨。
花朵消失了,骷髅的胸膛重新变得空无一物,但他知道现在有只自大又吵闹的乌鸦在那里。还不错,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