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太阳落了,不知落到何处去了。
是被遥远而宽广的、渐渐隆起的群山遮蔽了?是被苏丹陛下收回青金石宫高高的穹顶里独自赏玩了?还是长了脚、像那些嗜酒的闲汉一样逃到无人处躲懒去了?谁知道呢。
贵族家的灯火在夜幕中渐渐亮了起来,替代了那轮太阳,更和煦也更听话地,只照着他们的富丽的宅院,照着欢宴上的丝竹与笑语,却照不到贫民狭窄的窝棚。
而在此处,在黑街!
天是黑的,没有月亮,乱搭的木条堪堪支撑起浓重得几欲坠落的乌云;地是黑的,灰尘、垃圾,还有死老鼠,化成恶臭的秽水;人是黑的,破衣服上的污泥是黑的,名字和脸庞也都是黑的,富人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于是把他们和老鼠混为一谈。
可即便是老鼠,即便是在黑街,也有不为人所知的生活。在这样的夜晚,黑街只有一个地方灯火通明,就像所有的光亮顺着无形的河流,汇入属于他们的“大海”——位于黑街深处的酒馆。
擀面杖与破锅“铛”地一碰,男子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黑街酒馆擂台即将开赛——”
闲逛的人们就勾肩搭背地走进来,买上一杯最便宜的酒,找点乐子看。
酒馆屋顶中央,挂着一盏璀璨的吊灯,凑近一看,才会发现它是由许多各色玻璃片串起来的,锋利的边缘折射出刺眼的光。而在吊灯之下,则是由四张桌子拼起来的擂台。像是裁判的中年男人为逐渐聚集起来的人们介绍今夜的比赛双方:
“擂台东边的,是咱们的黑街新秀,鬣狗一样的年轻勇士!叫……你叫什么来着?”
这位不知名的勇士绷着脸说了自己的名字,却立刻被淹没在杂音的浪潮里。
“擂台西边的则是——”
已经不需要介绍,台下的观众都认得他,用欢呼为他开道:“阿尔图!阿尔图!阿尔图!”
一个“英雄”需要怎样的出场式?
阿尔图没有刻意回应他们的呼唤与注视,他只是带着一丝笑意,穿过人群、踏上擂台。他随手解开颈前的披风细带,把它向随意身后一甩,如同挥起一面没有纹章的蓝色旗帜。人群之中钻出来一个小孩,抢在披风落地前用双臂接住,阿尔图的支持者们又掀起一阵声浪。
“揍翻他,阿尔图!让他屁滚尿流!”“阿尔图,别让老子失望!”“看看他能在阿尔图手下撑多久!”
这些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蔑视之意,让阿尔图的对手涨红了脸,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别他妈小瞧我。”
当然不会!阿尔图心想,他曾收获过许多次胜利,但仍从来不敢小瞧对手。猎杀白犀牛,要趁着它受伤休憩的时候;抓捕下水道里年幼的鳄鱼, 要从它的身后靠近,同时扼住长吻和尾巴。没有智识的动物尚且有困兽之斗,聪明的人类当然有无数种反击的手段。黑街的拳斗比赛总要见血,阿尔图可不希望今天流血的人是他自己。丢了面子之后,再重新在黑街这群好勇斗狠的佣兵游侠之间建立威信,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但阿尔图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笑着说:“什么‘黑街的鬣狗’……你瘦得像个小鸡仔,我可不想被人说胜之不武,让你三招?”
未等裁判宣布比赛开始,对手的拳就携着风朝阿尔图的面门袭来!
阿尔图把手背在身后践行“让他三招”的承诺,一面闪避,一面留心观察着面前这个瘦弱却狠戾的少年。他拳路凌乱,看上去没有收到过任何正统的训练,但攻势却直奔眼睛而来,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量,阿尔图后撤一步,他便立刻撵上来。
“再退你他妈就要从擂台上掉下来了!”台下的观众怒斥阿尔图。
好吧,既然如此……
阿尔图侧步躲过对手更加猛烈的下一次出拳,趁对方因来不及收回打空的手而被惯性带得前倾时,绕到他背后,用腿一扫, 对手便倒在地上。阿尔图控制住他的手腕,在对手耳边说:“只知道攻击是不能打赢我的。”
对手在地上挣扎着,却怎么也无法挣脱,手臂传来的疼痛让他大叫起来。
裁判正要宣布阿尔图的胜利,阿尔图却松开手,直起身来:“地上那个,不会这样就起不来了吧?大家想必还没看够,那就……三局两胜如何?”
阿尔图站在擂台中央,环顾台下一层层的观众。酒气、汗味、尘土味一同涌进他的鼻腔,一张张仰视的、沉醉的面孔收入他的眼底。
忽然阿尔图看到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半掩在黑色的兜帽下,鹰隼一样冰冷的目光让他几乎发了一身冷汗,略微有些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起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阿尔图在心里大喊。
此时对手已爬了起来,改换了战术发起新的攻势,等阿尔图应付一番后再看过去,那个格格不入黑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奈费勒离开黑街不如他走进来时那样顺利。不知是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还是这里的人只是无差别地对他这种看上去孱弱的人散发敌意。他试图绕开路边的醉汉和突然爆发的争斗,又忍不住把身上的金币施舍给路边卧着的残疾小乞丐,却发现自己无意间已经走入一条死巷,而身后有人正在靠近。
“让我瞧瞧,竟然在黑街遇到了……”阿尔图笑着,绕着他转了一圈,像一头矫捷的豹,欣赏误入它的领地的羚羊茫然无助的样子,“奈费勒大人。”
“见到您如无知的野兽一般在酒馆里搏斗,也同样令我震惊。”奈费勒躲开阿尔图的目光。
“可您的脸上并无惊讶之色。”阿尔图说,“您怎么不等到比赛结束,就提前离场了呢?我还打算下来之后请您喝一杯呢。”
“那么,”奈费勒问,“您赢了吗,阿尔图?”
阿尔图挑了挑眉,像是在说这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他把手中一直攥着的东西抛向半空——灿烂的光像星星一样闪了闪,是三枚金币,胜者的奖赏,黑街赚来的金币有点轻飘飘的,沾了手心的薄汗——然后得意地接住。这是酒馆的老板弯着腰交到他手上的,他的拳斗,或者说故意添加了戏剧性的“表演”,可是为酒馆增加了不少利润呢。
奈费勒却忽然伸出手——当然不是要抢阿尔图的辛苦钱,而是用指腹在他的侧脸蹭了一下。
阿尔图一时震惊得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也忘了他一直以来扮演的游刃有余的样子,也忘了使用带着一点阴阳怪气意味的敬辞,开口时甚至有些结巴:“你……这是什,什么意思?您还是我认识的奈费勒吗?还是说……阿卜德说的那些传闻是真的?”
奈费勒沉默地瞪了他一眼,不打算接他无聊的话头,语气严肃起来:“人的生命并非如您想象的那般坚不可摧,相反,它是脆弱的。您手握苏丹卡的权柄,不应沉湎于这种无谓地拼上性命的愚蠢事情,而是……”
“好了好了,奈费勒,您以为您还在苏丹面前表演一个正直的谏臣吗?”突如其来的指控让阿尔图迅速回归到“政敌”的身份来,开始回击,“您觉得苏丹卡是苏丹的给我恩赏吗?对我来说,恐怕什么都不做是不能保住我的性命的,到那时候还请奈费勒大人不计前嫌,替我收尸。”
要向他解释吗?见底的家财、待折断的奢靡卡、苏丹索要金币的截止日?他不在温暖舒适的家中享受他的贵族生活,而是冒着受伤的风险到这里打架,还不是为了多赚些钱?——当然不可否认,这样的比赛多少也有其乐趣所在……哎呀像奈费勒这种只知道夸夸其谈的文臣懂什么!
而奈费勒似乎有些动摇,只是皱眉望着阿尔图。两个人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沉默地僵持了一会儿,奈费勒说:“请您让我离开,我的随从正在等我。”
直到那道漆黑而修长的背影,逐渐隐入了夜雾,阿尔图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奈费勒刚刚碰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余着不同的温度。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奈费勒刚刚竟然……为他擦去了溅在脸上的血。
阿尔图转过头,从街边残破的玻璃窗上与自己的影子对视。看着这张翻转的脸,他忽然感到有些陌生和不安。脸侧的血迹明明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点干涸的碎屑,但阿尔图却透过模糊的双眼看到了今夜倒在自己手下那个年轻人不甘而痛苦的神情……
他还太稚嫩,看起来有十八岁?或者只有十五?他是否已经预料到,他的一生可能就要在黑街中,在偷窃、抢夺、血拼中度过了呢?
“都怪奈费勒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阿尔图自言自语。
太阳如常升起,阿里木——那个黑街的老贼头,来得倒比太阳更早。
“嘻,嘻,嘻……阿尔图老爷的事迹我都听小狗儿们说啦!我的狗崽子捡到了您的斗篷,我是来归还它的。”阿里木穿戴得倒是格外齐整,造访阿尔图的舍馆,“感谢您昨晚出手教训了哈迪那小子,他在黑街狠狠丢了面子,更受了伤,看来这段时候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啦!嘻,嘻,与老爷您结交真是我的幸事!”他笑得谄媚极了,又深深躬下身,伸出空荡荡的双手,不像来送东西,倒像是来乞讨的。
“噢,那就好!真想不到黑街的老阿里木,在你的地盘上竟然还有需要我这个贵族帮忙才能解决的事。但你恐怕已经摸过了吧?我身上可没有多余的钱把它赎回来了,它可是价值五枚金币呢,便宜你了!”阿尔图邀请阿里木一起尝尝哈比卜的新菜式,却被他以受宠若惊的姿态推辞了,但还是坐在了阿尔图对面的椅子上。
“多谢老爷赏!您可不是一般的贵族,我见过的贵族太多啦,但只有您真的愿意听我说话呀。”阿里木的目光在餐桌上逡巡,笑容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更何况,黑街可不是阿里木这个老东西的地盘,它倒快要是您的地盘啦。”
阿尔图端起杏仁汤喝了一口,又掰了半个奶酪饼扔到阿里木的手里,说:“但恐怕我们的苏丹陛下不会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我建立舍馆的时候,他就听到谗言,问我在贫民窟养死士是怎么一回事……苏丹正想方设法想要让黑街归于他的掌控呢。”
“没人能真正掌控黑街,阿尔图老爷。”阿里木说,“哪怕他是苏丹。黑街的人可不会愿意听谁的管束,哪怕是命都可以不在乎,但他们尊敬真的值得他们尊敬的人,比如您。就连我,也发自内心地尊敬您呢。”
阿尔图默认了他半真半假的吹捧,想了想,说:“昨晚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哈迪?无论如何,他还小呢,或许也不是真的就无药可救了,如果可以,还请你有空的时候关照他一下,他需要引导。”阿尔图想到他的学生扎齐伊,“年轻人就像镜子一样,他接收到什么,就会映照出什么。”
阿里木捏着柔软的饼子,惊叹道:“阿尔图老爷,您竟然也信任我的‘教育’?我倒也很乐意让我手下多一个伶俐的小贼呢!”
“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吗?赫米尔很爱你。”阿尔图说,他甚至有些向往了。
一餐结束,舍馆里来往的食客也渐渐多了起来。阿里木凑到阿尔图耳边,神神秘秘地说:“老爷,看在您帮了我的忙,又赏给我这样好的一件斗篷的份上,我也告诉您一个消息。”
“愿闻其详。”阿尔图想看看他的斗篷从这个油滑的老贼手里换到了怎样的情报。
“近来有个奇怪的贵族老爷,常在黑街转悠,打听贼窝的事,我已经叫狗崽子们多加小心了。”阿里木低声说,“昨天您在酒馆比赛的时候,他似乎也在场。”
阿尔图忽然有了一些预感,知道他说的是谁了。就听阿里木接着说:“据我所知,那位大人似乎也是您的政敌……”
只是,奈费勒竟然是在调查贼窝的事吗?没想到他居然会对黑街感兴趣……阿尔图还以为他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虽然他又觉得自己近来没做什么需要被政敌针对的事。
“咳,”阿尔图用咳嗽掩饰乱飞的思绪,“以我这些年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对小孩子不利。但说不定会找到攻击我的把柄,我会注意的。”他已经准备在苏丹面前先告上奈费勒一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