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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26
Completed:
2026-04-18
Words:
24,275
Chapters:
5/5
Comments:
8
Kudo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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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464

鬼症

Summary:

九十年代北方工人文学,年上,后期有点出租屋文学的意思,有🚗,后期比较露骨,参杂一些封建迷信。
窒息,微训诫,恋痛,会出现的play大概是public,喜欢打擦边球。

夜长梦多,高超神经衰弱,夜夜有梦,梦见只要有水,他就能瞧见自己的脸,那张脸惨白狰狞,如同伥鬼,刚一开始在梦里心惊肉跳,后面就习惯了,然后有一天,他冷漠地瞧着水里那张脸,发现有颗痣。
有时想来,不是菩萨的错。

Chapter Text

高越跟他哥出了村,到县里钢厂打工已经是第三年了。
宿舍是大通铺,夜里免不了些人打鼾,一阵一阵,难以消停,高越一般睡得又快又熟,高超觉浅,脸色不好,每月有一笔固定开销就是买药钱。
最近眼下乌黑的却是高越,这夜醒来,望着空洞的天花板,眼睛一点一点适应了黑暗,什么都能看见了。
他做了断断续续的梦,又醒了,摸出枕头下高超送他的手表,凌晨四点。
他不敢翻身,怕动静把下铺的高超吵醒,但一身冷汗,久而久之四肢发麻,他不得不起来了。
工厂宿舍楼顶有块很窄的天台,上面堆了些破烂的上下床和板凳,看似规则地,方方正正鳞次栉比,在青色的暗天里荒寂无比。正是初秋,天儿冷,高越穿着睡觉的背心,没披外套就来了。
这里只留了一点空能靠近天台边缘,挤在那一小角落,正好看见平时上班的工厂,隔着一条窄河便是桦林,桦树聚在一起形成浓重的黑线,因离厂子近,被排气口熏,桦树的面色也不好,跟高超似的。
高越没防住,冷不丁打了喷嚏,他很少有这种一个人安安静静呆着并且高超不在的时候,高超有过五分钟没有高越的日子,但高越没有,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根软了吧唧的香烟,上面写的是迎春,这是工厂新来的小伙散给高越的,老工都知道他不抽烟所以不会散给他,恰好上次有这么根摆在面前,他第一次接下来。
他跟高超都有痛风,抽不了烟,高超要是知道他背地里这么干能把他打瘸。
啪嗒。
火机亮了,幽蓝的火焰点出来是暖色的光,照得高越下巴一圈朦胧的金,照不清他的痣,隐约的热意令他眷恋,他叼在嘴里,烟头却迟迟燃不起来,可他们不都是这么抽的吗。
他吸了口气,烟头极速缩短,金橙色的星子带出一阵雾,误打误撞成功了,但被呛得头晕。
天台上他的咳嗽很快散开,烟雾也是,眼界也是。
现在敢这么干,是因为高超的心不在他身上了。
家里亲戚也在厂里,称年龄到了便给他俩介绍姑娘,姑娘就一位,看着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手一指,选定了唯唯诺诺的高超。
又被呛又被熏,高越眯着眼睛,一点一点眩晕,微弱的秋风透过堆积的报废床具渗入,高越搓搓胳膊,和安静的空气打架。
他受不了这种氛围,只有他醒着,周围人像死了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屁股下面坐暖和的板凳。
几只乌鸦飞过,在桦林的中间荡漾一圈,又盘旋下去,消失在林里。
乌鸦的叫声非常难听,但高越觉得很像他哥,看起来灰头土脸,一身黑,义正言辞地发声,然后神出鬼没。
那是和自己相同的脸,除了痣的位置不一样。
那姑娘是怎么把高超挑走的呢,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高越一概不知。
亲戚说弟弟不该跟着去,高越就没去,以往他会闹,我哥旁边站着我那是天经地义,凭什么不让我跟去。
但是亲戚说,要是成了,就在厂里办婚礼,最好高越也能找个姑娘来,好事成双。
高越不知道高超居然要结婚,他的意思是,他忘记这个概念了,高超是要结婚的。
第一场相亲,虽然不止五分钟,但足以跟出生的五分钟相比,那是很少的高超有而高越没有的东西,他们之间不存在秘密,共生,共有,朋友,玩具,课本,衣服,鞋子,水杯,褥子,床都是上下铺的。
那五分钟,高越后来想了很久。
高超被人从产房里抱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待着。等他也落了地,高超已经洗过澡、裹上襁褓,被护士抱去称了体重。
他们差了五分钟,而这五分钟里高超见过光,见过白大褂,见过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出生那天外面飘了细雪,医院产房的小窗台放着盛开的洋牡丹。
高越什么也没见着,只听见混沌的血流声。
所以高越一直觉得,高超比自己多知道一些事情。那些事情让他哥变成现在这样,眉头总拧着,像在忍耐什么,说话之前先叹气,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好像一直在顶着一扇打不开的门,背也驮着,不知背上是不是背了只小鬼,如此虚弱而郑重。
高超小时候不爱笑,高越见过,就一次。那年冬天家里烧炉子,高越贪玩把手指伸进炉圈里,烫出一串水泡,疼得满地打滚。高超按住他,把他的手掌摊开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嘴就弯了,抿成浅浅的河湾,河湾太浅了,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高越看见了。
他哥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多出一道褶,跟他不像,跟他哥自己都不像。
那之后高越又想方设法烫了自己几回,但高超再没笑过,只默不作声地给他涂獾油、缠纱布,弹他的脑瓜蹦,抽他的小手臂做惩罚。
高越站在院里发呆,冻得鼻涕直流,心里满满当当。
他哥管他,他哥还在。
可现在高超的心不在了。那颗心被人挑走,被一个他只见了一面的姑娘,用一根手指头,轻轻松松地挑走了。
那姑娘长得跟高越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是最让他困惑的地方。他原以为高超会找一个跟他像的人,因为高超这辈子只跟他亲近过,他只习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气味。可那姑娘圆脸,大眼睛,斯斯文文,十分知性的气质,跟高越完全是两种人。
高越极少这样思考一件事情,他所有困惑在成长过程中,不是父母解答,就是高超解答,直到现在,高超成为他的困惑。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恍神时烟蒂在指间烫了一下,他松手,那颗微弱的星子落下去,坠进楼下黑暗的夹缝里,灭了。
刺痛的皮肤留下圆形的烫疤,发红而脆弱。
他是很怕疼的人,是做错事挨打会哭得最凶的人,他怕得事情还真不少,怕鬼,怕咬人的虫子,可他为什么总安然无恙活着,没有一点顾虑。
手脚跟着灭掉的烟一齐失温。
天色开始变淡,灰蓝是整个世界,阴气森森,仙死鬼醒的气儿。
他踩着水泥梯子下楼了。
洗漱过后回宿舍拿了工服,在公用厕所换上,去了食堂。
他很少这么早来食堂,大部分时间是躺着赖床,高超把他的那份带回来,然后两个人坐在宿舍一起吃。
不如就当一回高超吧。
食堂零星十几个人,窗口的阿姨笑着冲他喊超儿,一边问他吃什么,还是两份吗,你该多吃点儿了,瞧你瘦的。
高越淡淡抿嘴笑,有气无力,压着嗓子说是,拎着两盒糙米粥、两个咸鸭蛋、四个包子就慢悠悠走出去了。
宿舍里人都醒得差不多,高越把饭撂桌上的时候,高超在换衣服,坐在下铺,瞧他回来,手招了招,像唤狗似的。
高超也没问他怎么突然早起,怎么想着买饭回来,伸手抓了咸鸭蛋开始剥。
壳淅淅沥沥掉进垃圾桶,高超做事总看起来很规矩有条理,最后递给高越一个干净完整的咸鸭蛋。
刚伸手去接,高超另一只手就擒住他手腕,无名指侧有显眼的红痕,食指与中指间有特别的味道,高超拧眉,一眼就看穿高越背地里的事儿。
“越,你自己说。”高超手力大,高越龇牙咧嘴,撇着嘴挣扎。
“哥。”他就这么叫着,求饶的语气,什么内容都没讲出来。
高超咳了两声,嘴唇发白,他大多都是这样的脸色,但身形比高越壮一小圈,站在高越背后的时候像高越晕开轮廓的影儿。
“我这病要坏了,我要死你面前了。”高超瞪着他,止不住的怨气,高越感觉自己手腕骨快碎了,鼻腔憋出来哼哼声。
“哥,我错了,哥,我睡不着,我没成心抽,就这一回,你别说这种话行吗?”
“一回两回有区别吗,你跟谁鬼混去了,是不是觉得我要结婚就管不了你了?”
高越挣扎慢慢熄了,嘴唇翕张,头发横七竖八炸开似的,整个人出现颓败的茫然。
“你要跟她结婚?”
高超不说话,撒开手,把咸鸭蛋放在高越那碗粥的旁边,伸手又取了自己的开始剥,敲碎蛋壳,摘掉表面的薄膜。
高越想起几年前他们在乡野的日子,两个人去坟地探险,高越被风吹苇草的动静吓哭,抱着高超后背,俩人走到小河口,高超捧了清水给高越擦脸,高越难得安静,还抽抽搭搭,眼睛肿一圈,脸也肿一圈,高超觉得有意思,就往他衣服里泼水,两个人打来闹去,在草地里滚得浑身是泥屑和草屑,爹妈叫他们的声音从远处的山坡下传来。高超我们今晚睡这儿吧,高超,我们不回家了吧,你说晚上有狐仙给我叼走了怎么办呐,高超,你说我们落榜了是复读还是去厂里啊,高超,你怎么看着我不说话,哥?
“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想结婚吗?”高超专心剥,没抬头瞧他。
“不想,我为什么要结婚。”
“那这件事咱俩至少得有个人来干吧。”
“为啥,为啥你来干?”高越感觉喉咙不通气了,一块石头哽住他,“哥,你咋不告诉我啊,就见了一面,你把事情定了?你就非得去吗?”
“我不去,他们就要来折腾你,你不想去,我也不想你去,明白了吗?”
这是一套混乱荒唐的逻辑,在高超的世界里,是唯一能自圆其说的真理,他得牺牲,才能保住高越。
工人们都起床去车间工作了,高超示意他赶紧把粥喝了。
“高超你真有病,高超。”
高越转身直接去了工位,他跟高超不在一个车间,但朋友都一样,工友们能看出来他俩闹脾气,习以为常,但其实高越并没有多生气,他只是不满意高超这种自私的行为。
这些天他都有梦见高超,梦见高超帮他穿衣服,脱衣服,两个人光着在河里走,水漫到小腿肚,然后愈来愈深,水很凉,他渐渐神志不清,高超就抱着他,用体温捂着他,最后变得面色苍白,双眼通红,高超嘴里只有口型,没有声音,周围是模糊的野草堆,附近是高过人头的玉米地,他们好像被掩埋了,天色是幽蓝,泛着光,像鬼火一样,高超紧紧贴住他的脸,然后嘴唇蹭着他的耳侧,河水快要涨到下巴,高超摸着高越面中的那颗痣,口型是,小越,你的痣沾到水了。梦里没有狐仙,只有黄鼠狼,细尖地鸣叫,在密集的自然里回荡,而高超用嘴舔掉了高越脸上的水珠,高超的牙碰着他脸了,舌头像信子,周遭沙沙作响,没有人迹。
这种梦怪,但不好说是哪里不太对劲,梦见他跟高超纠缠在一起,他就会醒来。梦是一段一段一截一截,没有完整,腾空浮现。
机器轰鸣声很大,轧钢车间里的热炉不断卷出热浪,高越拿着长柄钳子给钢料拨正,干起活来不用脑子,已成肌肉记忆。
钢厂的浓烟从顶部散出去,风一吹,稀稀拉拉地各自飘去了。
午间高越独自走了,刚到楼下,遇见跟高超相亲那姑娘手里攥着塑料袋子,眼巴巴望着自己。
“高超,我妈做的枣糕,给。”
发展还挺快,见一面家里人都知道了。
“谢谢。”高越像接过新工友的香烟一样,接下未来嫂子的东西,再没多给一秒钟,就走了,他绕到人少的地方,走过河沟上的石板桥,进了桦林。
秋了,万物有凋零迹象,等入冬,桦树的身体就开始长眼睛,竖着的,密密麻麻,离工厂远了些,但高越还是呼吸得紧巴,枣糕隔着塑料袋,手给捏成碎块,放嘴里嚼的时候已经冷了。

高超的痼疾是十六岁那年开始的,当时一位姓杨的叔叔结婚,流水席从院里摆到院外,红色塑料棚布搭了长长一条。桌上胡吃海喝之后,高越撺掇高超到处走走,玩一玩,趁着大人们划拳的乱劲儿,他拽着高超钻进了村后的老林子。那时候他们个头拔节似的长,高越在前面欢腾地探路,高超跟着,背离了欢闹的喜宴。
林子深处有座冷庙,里面的菩萨长了青苔,高越捎了几瓶啤酒,那时候家里人才开始强调痛风的忌讳,十几岁的孩儿自然是不听劝的,背对着菩萨便盘腿坐下。
高超也没拦着,挨着坐下,帮高越把瓶盖撬开,递给他,咕咚咕咚喝起来。
月光透过漏风的屋顶砸下来,正正好好落在高越面中那颗小痣上,高超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或者说,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它就是一颗痣,长在他弟弟脸上,跟眉毛、眼睛、嘴巴一样,是这张脸的一部分。
痣很饱满,孤零零呆在那片皮肤空地,不知是不是夜色恍人,酒醺人心,高超觉得痣吸饱了血,嘴咬上一咬能尝到味,说不定用舌头一舔就破。高越话多,叽叽喳喳说些什么,高超一点反应都没有,高越抓着他摇了几下,脸凑过来。哥,你喝醉啦?眼里蒙了层透亮的水波纹,高超在他瞳孔里能瞧见与他相同的脸,和那张脸背后的苔藓石菩萨,她眯着眼,含笑汩汩,手里的净瓶瓶口朝下,高超觉得从那里倒出了洪水滔天,他晕头转向地看着高越冲自己眨眼睛,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黏黏糊糊,好似落水。哥,咱去闹洞房吧。高越拿肩膀头子蹭他,他垂下眼睛,呼出的热气打了回来,吐的气被高越堵住。
他们不信神,不信仙,高超还是觉得那晚是胡黄白柳灰哪一门野物钻进冷庙,撞上了锈掉的铜钟,当啷——声声锐耳,并无回响,空气里只有传来的余震,和高超的手汗,他捏着高越的后颈,进退维谷。
当啷——
高超?
他看着迷蒙的高越软哼自己的名字,从那张一样的嘴里吐出来。
他的身体从上到下开始发着阴热,拍拍高越的脸,小越,咱回去,闹洞房。
叔叔的婚房里挤满了人,花生和红枣撒了一地,高越挤在人群最前面,起哄让新人咬苹果,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挂在高超胳膊上,像一只树袋熊,高超以为同往日一样,他也便同往日一样,嫌高越太炸耳太闹腾,手放在他后脖颈上,有意无意地捏。
人群里不知何时起了哄,高越也跟着起哄,哄喊着亲一个,亲一个,然后杨叔叔就把手搭在新娘子的后脖颈,高超瞪着眼,瞧见新娘子眼里的水波纹,他甚至能瞧见那里面有杨叔叔,二人眨巴眼睛,笑了笑,脸就凑一块,高超的手便僵住,放在高越的脖子上,像接走菩萨净瓶里的甘露水,甘露太多,他鼻腔和嘴呛了一下,要活活呛死。
高超咳嗽,越咳越凶,撒开高越到门口透气。
手他经常那么搭,高越后颈的肉软,捏起来跟拎狗似的,平时不听话就那么搭上去威胁,高越不开心了就搭上去那么安慰,今天也没什么不一样,他也嫌高越吵,也那么搭上去了。
和杨叔叔搭在新娘子脖子上的那只手,是一样的姿势。
那有什么,好像没什么吧。
杨叔叔的手是丈夫的手,他的手是哥哥的手。
高超咳得脸通红,当晚回去便发烧,三天不退,母亲找了土医生,说阴火内动,气不摄精,说他身上有脏东西,又问怎么办,医生说无法根治,只能调理,克制阴火,免得七窍生血,容易横死。这叫鬼症。
母亲没告诉高越这些,只说高超身体不如他,让他别惹他哥生气。
高越看他哥日渐憔悴,消停许多,母亲在旁边叹气,房里常常传出药苦味,败了人的胃口,高超消化也不好,青春期开始始终比他壮一小圈,人就凝重许多,高越扮鬼脸哄他开心,笑也是暂时的,笑着笑着笑不动了,他就看见高越的脸上有河,汩汩缠绵,在小痣上淌过,能瞧见他心晶莹剔透,哦不,是菩萨的甘露,再一瞧,是小越撇着嘴哭了。
高超要说话,嘴里也只剩哽咽。
高越觉得是自己非要偷偷拿酒给他哥,他哥才病倒的,内心愧怍难当,高超眼睁睁注视着高越的眼泪,他心里明白那肯定不是酒害的,酒他喝了两口,高越喝了一整瓶都没事,思来想去,应该是菩萨的错。
夜长梦多,高超神经衰弱,夜夜有梦,梦见只要有水,他就能瞧见自己的脸,那张脸惨白狰狞,如同伥鬼,刚一开始在梦里心惊肉跳,后面就习惯了,然后有一天,他冷漠地瞧着水里那张脸,发现有颗痣。
鬼趴在他背上,鬼趴在高越背上,鬼趴在月光底下,鬼在鬼的身体里生了根。
他结婚,是为了杀鬼。

高越觉得枣糕噎,剩了半个,回宿舍丢给高超,高超应该是吃完了饭,把几粒药掏出来,药瓶晃荡的时候里面脆响,催命似的,高越问他还吃不吃,高超没说话,把药咽下去,就接过冷枣糕。
“你见过王丽娟了?”
“谁?哦,你媳妇儿是吧。”
高超咬着牙,宿舍没人,一般这个时候吃完饭都在外面遛弯,打牌,在办公室打瞌睡,都懒得回宿舍,离上工还有一个小时。
他把门锁了,一脚踢在高越膝盖上,高越站不稳,龇牙咧嘴就跪下来,想爬起来,高超又掐着他脸。
“高越,我活得真挺累的,你放过我,别耍脾气了。”
“高超,我哪句话说错了?”高越瞪着他,脸被捏变形。
“结婚的是我,不是你,你每天干完活就好好睡觉,周末去外面跟朋友玩儿,去园子看戏,去看电影,结婚跟你没关系,别赶着凑人跟前去。”
“在你眼里我现在做什么都是错是吧,要结婚你就没弟弟了是吧,高超,我就想知道没我的时候你是怎么过的,我就想知道咱俩不在一起你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就想理解你,这样也不行是吧?”
“小越,你别哭。”
“我没…哦,我…”高越后知后觉抹了把脸,心脏麻麻的,蔓延到四肢,高超蹲在他面前,拍拍他的头。
“就是家里添副筷子的事儿,厂里到时候分房,你住进来,宿舍你睡不好就别待了。”
高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甚至有点怀疑是为了分套房子才答应结婚,但高越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高超又不是不要他了。
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俩人从来都这样,也没什么真正的不可调和的矛盾,高越笑眯眯地说,这枣糕太齁了,哥,别吃了。
没过几天就是假期,高超打算回家一趟跟父母谈谈结婚的事情,一年难得回去几次,哥俩在蓝星街逛逛,高越最里面还是那件白背心,几处地方吃饭蹭脏了,也懒得脱下来洗,套件蓝衬衫,再加件灰黑色工装夹克作数,眼不见为净。
买了几斤水果,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带回去,从里面出来,旁边是集市,摩肩擦踵,摊贩卖着吆喝,高越比较受力,到处观望,这里他们常来,看来看去也就那几样,高越回回上钩,高超进了家书店,店深处的柜子也摆了些磁带和碟片。小的时候村里就几户人家有电视,回回跑到别人屋里看到天黑,当时《画皮》刚上映,高越总看不完,老往他背后钻,听说有人看了吓死了,他们便消停许久。
孽扣。
是高超拿起的一张影碟,是外文片,吸引他的是封面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黑白色,双胞胎,划分到恐怖片的类别里,让高超有点好奇,但高越找了过来,在喜剧分类止步不前,没有靠近高超这边,他胆子小,也正常。
高超放下影碟,往门口走去,顺手拍拍高越的肩膀,示意他该走了。
车站地上是泡桐落叶,脆生的,稀碎的,客车里什么味道都有,他俩坐到最后一排的位置,高越靠窗,把窗户拉开透气。
公路两边是钻天杨笔直地陈列,天气不错,暖洋洋地照进来,高越跟着车一晃一晃,轻易睡着了,张着嘴,歪着头。
光斑在他脸上变幻莫测,高超望着发呆,久而久之眼睛干涩难耐,怀里揣着的橘子沉甸甸放腿上,高越并着腿,缩成一团,他在高超面前永远都是这个姿势,像把自己缩回妈妈肚子,缩成脐带连接同一胎盘的时候,这样的感受让高越表现出来很安全。
额前的碎发垂掉在高越脸上,高超很快伸手替他拨上去,小越又该剪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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