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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熟门熟路地掏出钥匙。
“打扰啦——”
问好声短暂地打断了房内的寂静,坐在矮餐桌前的承太郎锁着眉心没出声,连头都没回。
东方仗助没等着回应,直接换好拖鞋进了玄关,一屁股坐到承太郎身边的坐垫上。
承太郎对此只做了一个反应:把堆积的文件草草推到圆桌的另一边。桌面上分出了点真空地带,刚够高中生放下他的学生包。
承太郎转回头,继续刚刚的思考,手中的钢笔唰唰地写出高中生看不懂的字符。东方仗助探头一看,满纸的图画、数学符号和英文……信息从大脑皮层的表面流过,什么都没留下。
那是海星吗,还是什么特殊的符号?一大堆他看懂的、看不懂的东西在纸上张牙舞爪,散发出不可忽略的威严感,他立刻心有余悸的收回视线,连同倾过去的身子一起往后坐实。而空条承太郎没受半点打扰,只是专注地写下文字、划线、画出更多高中生看不懂的符号。
仗助努了努嘴,取出包里装着的习题和试卷,正好填上了小桌空出来的一点位置。
窗外的海在涨潮,海浪翻涌产生的白噪音铺平了杜王町六月底的燥热,只留下了书写声和模糊的浪声。
这是打败吉良吉广后的第七天,东方仗助已经连续一周在放课后跑来杜王町酒店了。乔瑟夫很高兴能时常看见儿子,屡次拉着他留下来用餐,小静见到他也兴奋地“哇哇”叫,但承太郎先生呢?他一直保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哪怕和仗助坐在同一个矮几上忙碌了数天,他也从未表示过什么。
仗助撅着嘴唇顶起水笔,眼神不由自主地斜到旁边的成年人身上。这几天他们少有交流,除了第一天承太郎问:“有什么事吗?”,他回答:“担心吉良吉广会对乔斯达先生下手,我在的时候总归安全一些。”的对话以外,这几天的交谈只有在他写作业写到哀嚎一声倒下后,承太郎抽空为他解答学业上的问题。
东方仗助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总往这里跑。但每当看见承太郎先生的侧脸,他总想起在吉良吉影家的别墅中看见的侧身。还有自己的获胜感言,“你这种东西,我一点都不害怕啦,笨蛋!”也时时萦绕在耳边,困扰了他好几天,有时晚上睡前还在盘算和幻想着各色的台词。
“打败你的不是别人,是我和承太郎先生!”……不不、自己其实没怎么出力啊。那就“看好了,我们绝不会让你得逞的!”……太幼稚了吧!“我们会保护这个小镇,和你的杀人犯儿子对抗到底。”……这个又太像什么影视剧了。
这么想着时,他的脑海内一直绕着承太郎的形象:两指夹着照片,轻描淡写地将它合页,在刀尖戳到自己的眼球前解决了看似必死的局面。接着他转过头,看着(当时被吓傻了)的自己说“发表帅气的获胜感言吧,仗助”。
记忆中自己的声音像电视被盖上了防尘布一样闷,而比这更闷的是话音未落时,眼前的人闭眼露出的微笑。
那是一个什么样奇妙的弧度啊,它转瞬即逝,但又真真切切地像被烙进了东方仗助的视网膜,一连几天都在他的眼前晃。轻飘飘的,又弯得明显。除了他以外,恐怕没人看见这个笑。离得远的亿泰和康一自不用说,恐怕承太郎先生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笑意吧!
他试着用手指在空中描绘。
不对,唇角没那么平。
又换了一个弧度。
不行,这次是太弯了。
思绪飘忽着,眼前就像来到了辻彩的美容院,只是那些陌生的眼、鼻全被替换成了相似的唇。丰厚而干燥的,时常抿起的,唇角惯性往下的。
仗助抿着唇,无意识地模仿起向下的唇角,他完全忘记了水笔还顶在唇瓣上。
“啪嗒”,水笔掉落在桌上,突兀的脆响同时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承太郎快速地一扫,而东方仗助则惊慌地抓起那支闯了祸的水笔,他的肌肉不明显地紧绷,对外甥露出尴尬的笑。
承太郎没说什么,带着薄茧的指侧平滑地理顺纸张,矮几上的真空地带随着动作增加。这是工作告一段落的意思,但今天格外地提前,以往要天色渐沉,海水退潮,他才会收拾东西准备进食、摄入咖啡因,以便完成最后的整理。
东方仗助赶忙低下头。这回他不敢再分心,认真地与扭动的英语单词搏斗。承太郎看了一眼紧皱着眉头的高中生,并未打扰,只是起身往料理台走。
「The surface of turquoise ocean glittered with a million diamonds of sunlight, which disturbed his thoughts.」
阅读题在讲一个远航的船长,他大半个人生都在海上,无妻无子,直到退休回到海边的故乡。而这段话是阅读的结尾。
众所周知,结尾往往对应最后一道题,问思想感情、问主旨大意。这篇阅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问的“which”在此起到什么作用。
东方仗助看得半蒙半猜,在which修饰ocean和which修饰sunlight之间游移不定。他长叹一声,推远了作业本,脸朝下趴桌上不动了。
“哪里不会?”承太郎端着咖啡杯走来。他的脚步声很轻,不知是家族里从小教的礼仪使然,还是常年的追踪任务留下的影响。东方仗助仔细听着动静分辨他的动作,自己则用力闭着眼,逃避似的不肯动弹。
承太郎没继续问,他先是低头啜吸咖啡,再将陶瓷杯搁在桌上。接着,仗助的耳边传来平和缓慢的呼吸声,湿润的咖啡豆香气扫过耳廓上的绒毛,熏得他的脸不自觉地发热。承太郎先生似乎坐近了,大概是离开坐垫了吧,在看我的作业吗?啊…怎么每次都在他面前这么丢人。hunting也好,搜查也是,作业都完不成的小鬼却是这样一个人的舅舅。
涨潮将近结束,浪声渐渐地减少了,模糊地在窗外涌动,酒店外的私用沙滩有一半都被覆盖在海水下,房间内寂静无声。
“没有,承太郎先生,我只是…有点看晕字了。我能写出来。”他闷闷地出声,手里捏着那支水笔。
这话真拙劣,他恶狠狠地想,但是自己蒙着脸,承太郎先生没有证据自己是不是真的不会写,自己只需要一会再仔细看看,肯定就能选出来了。仗助甚至隐秘地希望承太郎先生听到这话后收回注意力继续工作,这样他就能从温湿泛苦的咖啡气味中摆脱出来了。
承太郎当然没有听到祈祷,他只能看见小舅舅那倔强的后脑勺,上翘的发尾都耷拉了下来,蓬松的飞机头也被桌子蹭得变形。
“怎么,仗助,你放弃了吗?”承太郎慢吞吞地问道。
“怎么可能!”在听到这话的瞬间,东方仗助猛地抬起头,头发甚至有点炸毛。他愤懑地大声反驳:“我才不可能因为小小的英语题倒下,少看不起现在的日本高中生了,承太郎先生!”
又来了,那个笑容,那个出现在他梦里的,扰乱他好几天的笑容。这次的弧度近在咫尺,就像他伸手在空中比划时的距离一样。仗助看得发呆,时间在一瞬间被压缩成了奇点,也可能时间被加速到了一纳秒,它转瞬即逝,但这一次完整地留在了仗助的记忆中。他的手指微微地发颤,不自觉地描摹这一段笑意。这次成功了。
承太郎马上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地回答:“那就继续吧,高中生。“他将另一个陶瓷杯递到东方仗助眼前,里边斟满了冰牛奶。两个同样样式的杯子并排坐在一起,在矮桌上占据了小小的一角。
两个坐垫又回到和之前一样的距离。承太郎伏案继续工作,他新抽出一个本子重新整理杂乱的信息。而东方仗助则恍恍惚惚地低头,英语单词更加摇晃了,每个认识或不认识的字符颤得像鸟鸣,像海涌。噢,窗外的海又开始涌动了,这次是退潮。再过一会,乔斯达先生就会过来邀请他留下来用餐。刚开始留下的那几天,承太郎先生还需要给老妈打电话解释一通,这几天反倒是每天一大早,老妈就开头让他放课后过去待着,不用打电话过来。
东方仗助猛地意识到什么,关于那个笑,但念头很快就飘忽着离开了。承太郎先生为什么露出了一样的笑?他不敢往下想了,强迫自己盯着阅读材料。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这是老师刚刚讲过的非限制性定语从句,which指的是前面所描写的「The surface of turquoise ocean glittered with a million diamonds of sunlight」。
这个老船长被眼前如钻石般闪耀的、绿松石色的海水扰乱了思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