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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5岁的塔矢亮上一秒还在和进藤光一起吵架,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一间自己从未见过的病房中。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大脑却按照惯性火力全开地盘算着刚刚结束的那场棋局,连带策划着让进藤光哑口无言的回嘴方式。
这位天才棋士脑中的千头万绪未能持续太久。当他看清病床上坐着的人的那一刻,过度的震惊击中了他,让他当即死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位身着病号服的成年男性,面色苍白、挂着点滴。他有一副因眉眼端正有神而显得格外英气勃发的面容,且留着一头相当独特的短发:前面的头发稍长,染成了耀眼的金色,后边的头发则是鸦羽般的黑色。然而此时,这英气的男子却显得憔悴枯萎,连带着那额前的金发也光彩黯淡了下来。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病痛侵袭的表征。
就算化成灰,塔矢亮都认得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进藤?”
进藤光,或者说长得和进藤光如出一辙的成年男子冷静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塔矢亮。然后,他微笑着向塔矢亮摆了摆手。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相当好看,坦率又真诚,将他身上原本由病容导致的阴霾感横扫一空:
“你好呀,小亮。哦,不对,我是不是应该叫这个时候的你塔矢来着? ”
对方的话语似乎透露出了他对现状的了解,塔矢亮却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集中在对方摆动左手时无名指的一抹反光上。周遭的时间好像凝滞了一会儿,当塔矢亮终于意识到那是一枚戒指时,他仿佛突然被抽了一鞭子,身体急遽一个痉挛。
“你……你结婚了? ”
塔矢亮自诩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进藤光的人,没有之一。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上天冥冥之中自有平衡:进藤光这个人在围棋上有多么成熟冷静、棘手难缠,他在生活中就有多么幼稚冒进、咋咋呼呼。尽管作为水平不低的职业棋手,他们都已经渐渐能够开始自食其力,也已经学会了每日西装革履,在需要人情往来的时候摆出标准的笑脸。然而,二人终究是还处在被世人视作孩童的年纪里,也有着孩童的自我认同。认识了这么多年,吵吵闹闹了这么多年,并肩相携了这么多年,塔矢亮想象不到进藤光结婚生子、成家立业的样子,也从来没有试图想象过。
现在,这个病房中的男人成为了一个他从不期待的参考答案。塔矢亮有点不想去思考,但他又止不住地去思考这个答案前置的那些问题。这让他心乱如麻,竟想要立马揪起眼前男人的领子,照着那张俊脸狠狠给上一拳。
“你第一句话居然是问我这个?”男人挑起了眉头,露出了一个惊奇与好笑混杂的表情:“好歹关心一下我的身体吧?我可是在医院里呢,医院! ”
“要是真的有什么大事,你不会像这样在这里跟我有说有笑。”塔矢亮冷静道,尽管此时的他看起来更像是强装冷静:“更何况,你是我追逐‘神之一手’的道路上唯一承认的对手。如果在这种地方就轻易倒下,我会看不起你的,进藤。比起那个,先回答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知道什么?还有……那个戒指是怎么回事?你结婚了?”
“你这人真是没变,从小到大都这副德行,”进藤光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他没具体说出塔矢亮一直没变的是什么德行,但塔矢亮推测他吐槽的是自己对进藤光向来毫不留情的态度:“是啊,我结婚了,大概在4年之前吧。这里是未来——我和你都已经29岁了的未来。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很好理解。一言蔽之:你穿越了。具体原理我就完全不知道了,它应该被交给物理学者、哲学家或者小说家去研究。我只是个下围棋的,别为难我了。”
“穿越?”塔矢亮完全不太想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超自然展开,更不想接受进藤轻描淡写的回答——无论是对哪一个问题的回答。奈何现状就像微博上的狂热cp粉,死死按着少年的脑袋,逼迫他承认起这个荒诞的可能性:“就算真是这样。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又为什么对我的出现毫不惊讶?”
“那是因为未来的你和我提到过这件事情。”似乎是为了增加这番话语的可信度,进藤光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以使他看起来更为正式:“它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还会继续发生个两三次。别担心,每次穿越持续的时间都很短,你很快就能回去了。而且你不会在不同的时空里跳来跳去,每次穿越,你都只会出现在同一个时间点,就是现在。”
塔矢亮皱眉:“为什么是现在?这种穿越有什么契机或者规律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还有……”
现在得专注于和穿越有关的话题才行,塔矢亮对自己说。但那枚戒指——那枚该·死·的·戒·指——实在是扰得他心神不宁。于是,他停顿了一下,极力保持住了扑克脸,用一种不在意的语气旁敲侧击道:“还有……在我们谈话的这段时间内,会有认识我的人来探视你吗?如果他们看到了我,我要怎么解释我的出现?比如你的……你的妻子?”
妻子,你的妻子。在今天之前,塔矢亮从未感到这居然会是个令人不悦到近乎灼烧口腔的词汇。毕竟,塔矢家有位温柔美丽又坚定有主见、几乎符合东亚文化对妻子的一切幻想的母亲。从小到大,他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将会寻找到像母亲那样的女性,并延续父母的相处模式,成立自己的小家庭。
然而,此刻,当塔矢亮想到未来的进藤光身边会站着一位母亲那样的女性时,难言的酸涩却如潮水般从心口涨起,随即飞快地决堤,倒灌入他的五脏六腑,引发了一场狂乱澎湃的海啸。
我是怎么了?少年不禁有点恍惚。
对男孩千回百转的心思浑然不知,29岁的进藤光只是平淡地摇了摇头:“关于你穿越的规律和回去的时间,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好消息是,你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因为某些原因,我的……咳,妻子暂时不会出现。而且,我昨天已经和医生传达了今天想要好好休息,谢绝旁人前来看望的想法,所以今天不会有人来的。”
进藤光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将背靠回到柔软的枕头上。塔矢亮看着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居然掏出了一个体积不大的红色铁罐子。男人抓住盖子,打开了那个铁罐,塔矢亮随之闻到了罐子中散发出的一阵怡人的清香。
“这是什么?”
“仓田老师的探病礼物。”
男人把罐子的开口面向少年。塔矢亮这才看清,罐子里装着的是颜色深棕的茶叶。
这人把茶叶罐塞在被子里干什么?少年不由有些疑惑。但这点疑惑很快被男人接下来的问题打断了:
“你来这里之前,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欸?”
“不妨趁现在仔细回忆一下吧,”进藤光取出了一些茶叶,并分别放进了两个玻璃制的保温杯中:“没准能找到让你穿越的契机也说不定。”
“我来的时候……我们正在一起准备北斗杯。要说特别的事情,应该也就是这场比赛了。”
塔矢亮边说着,边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够了,亮,现在是谈正事的时间,他想。你不能再被莫名其妙的情绪牵着鼻子走了,这有悖父亲的教导。
“北斗杯啊……”自称进藤光的成年男性盯着床头柜上正在加热的电热水壶。他下意识地拿起一旁坠着紫色流苏的折扇,边把玩边沉吟了片刻:“我现在有住到你家,和你一起每天下棋训练吗?”
“是的,你已经住过来了……你有想到什么线索吗?”
“我稍微有一点想法,不过称不上什么线索:应该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男人拎起水壶,滚烫的热水被缓缓地注入了杯中,杯子底部的茶叶顺着水流的冲击摇摆、旋转、起舞。
“更重要的事情?”塔矢亮有些茫然的复述道。
“对,更重要的事情。”半边金发半边黑发的俊美男子抬起头,举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在弥漫扩散的茶水雾气和芬芳间,他露出了一个朦胧而灿然的笑容:
“我说你啊,既然都到14年后的未来了,难道不想和我下盘棋吗?”
塔矢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居然有些区分不出,自己此刻擂鼓作响、加速不齐的心律,到底是因为得逢强敌的兴奋、激动与喜悦点燃了他的血液,还是因为眼前之人笑意中的过分缱绻扰动了他的心湖。
02
19岁的塔矢亮睁开眼睛。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杯几乎没怎么被动过的冷茶,和一块印着19x19方格图样的毡布。毡布上则零碎地散落着一些形状各异、或黑或白的纽扣。
若是偶然经过的旁人看到,定然会将这副场面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在玩耍吧。刚刚在今年的头衔循环战中取得大捷的塔矢名人却只需一眼便知,这是一场未完的残局。白色纽扣象征的白子开局不利、左支右绌,难敌黑子的长驱直入、杀气蓬勃,已是大大地落了下风。
这副光景实在是古怪,可他只是淡定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病床前,交叠抱起了双臂。
“把手伸出来。”这位新闻报道中冉冉升起的围棋界明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吐出了一个祈使句。
原本仗着年龄和经验优势、抓着黑色纽扣欺负小朋友欺负得正欢的、某位头发半金半黑的男人遗憾地撇了撇嘴——这个反应和十年前的他简直没有任何不同,塔矢亮忍不住想。
然后,他顺从地、缓缓地伸出了手——这幅听话的样子倒是一点儿也不像十年前的他了。
几乎是在瞥见那枚戒指完全露出的同时,塔矢亮便狠狠地握住了男人的左手,并用一种堪称粗暴的动作将其一把扯了下来。他捏着戒指,大步跨至病房的窗边,打开窗户,奋力一掷,将它扔了出去。
“——不许结婚!”
在年长的进藤光反应过来之前,他先感受到的,是压在他的双肩上、力道大到让他怀疑自己是否会骨折的双手,以及用尽全力的、几乎能够刺穿他耳膜的咆哮声:
“你这家伙!明明上周才刚刚和我交往,信誓旦旦说着喜欢我,才过了十年,居然就跑去和别的女人结婚了!你这个混蛋!不许结婚!就算结婚了也给我立刻离婚!听到没有!!!”
进藤光蠕动嘴唇,露出了一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在他面前的,是自己19岁时交往的恋人放大贴近的凶恶面庞。那双本就因上挑狭长而显得难以接近的石青色眼眸宛如着火了般煞气十足,眨都不眨一下地死死盯着他。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无言地对峙了半响。最终,在年轻气盛的塔矢亮前,29岁的进藤光先败下了阵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会结婚的!”进藤光无可奈何地嚷嚷道:“这可是你说的!快把我放开,你捏得我肩膀好痛。可怜可怜未来的我吧,我可还在生病住院啊!”
闻言,塔矢亮才慢慢放开双手,尽管在放手的过程中,他还是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进藤光,神色肃穆,双目炯炯。就像是担心着他只要一挪开视线,眼前这个负心人就会再度变卦般。
进藤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左手,有些头疼地扶住脑袋,闭了闭眼睛。他忍不住腹诽:有没有人告诉过塔矢亮,他小的时候就像一只毛发光滑、娇生惯养、脾气还特别不好的黑猫?
当然,进藤光是万万没有胆量直接对着当事人把这句话说出来的。于是,他讪讪地试图转移话题:
“亮,你现在是……名人头衔循环战刚刚结束的时候吧?恭喜你。”
塔矢亮当然听出了进藤光在转移话题,这只脾气特别不好的黑猫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进藤光听出这是默认的意思,便硬着头皮继续道:“刚才15岁的你来了一趟,还没下完棋就消失了。虽然他已经差不多到要认输的极限了,不过这个局面对你来说不成问题。你要接着他的残局继续下吗?”
就算心情再怎么不爽,19岁的塔矢亮都不会拒绝宿敌兼恋人下棋的邀请。他大步流星地踱至15岁的自己遗留的残局前,观察起了大盘的局势。
“我记得我上次来这里,是北斗杯前的一个月。”他突兀地开口,似是重新恢复了镇定:“这和我穿越的规律有关系吗?是取决于大赛的等级吗?”
“不,大概和比赛没有什么关系。”进藤光摆手,方才发生的事情让他的大脑有些过载,还没缓过来。年长者揉了揉自己疼痛犹存的肩膀,顺带悄悄瞥了一眼自己只剩下印痕的无名指根。在此期间,他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作为职业棋手,我们基本上不是在比赛,就是在比赛的路上。但是你穿越的次数却远远少于比赛。所以比赛是个干扰因素,从这个角度思考就什么结论都得不出了。未来的你是这么判断的。”
“原来如此……”或许是若有所思,19岁的塔矢亮没有注意到进藤光的小动作——谢天谢地。他拾起一只白色的纽扣,将其置于毡布上描绘的棋盘一角。长他十岁的男子清晰地看出,虽说还不能扭转整体的劣势,然而,仅仅在这一手的作用下,白子便置死地而后生,有了存活的希望。
不愧是塔矢亮。随着棋局的推进,进藤光不无感慨地想。虽说之前15岁的塔矢亮几近落败,多少有他状态不佳,失去平常心的缘故,可他被29岁的进藤光的攻势打得节节落败,落入绝境,倒也是不争的事实。然而,只需短短四年的时间,这位新晋的塔矢名人就能一眼看破多少热爱围棋的低段棋手可能需要成长十几年才能寻觅到的出路,并逼得作为对手的自己全力以赴了。
不过,我不打算、也不可能输。29岁的进藤光挽起病号服的袖子,一把将黑色纽扣拍在了毡布之上。
03
“你就什么这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他把结婚戒指扔掉了?!”
面对结婚对象几近哀怨的控诉,29岁的进藤光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回应以一副格外天真无辜的表情——天真无辜到就差在脸上直接写下“怪我咯?”这三个字了。
25岁的塔矢亮无比头痛地揉着自己的额角,近乎脱力地隔着被子趴倒在了进藤光的大腿上。进藤光安抚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连带着用手指梳理起他因这个姿势而有些凌乱的、二十岁之后才留起来的顺滑长发。
“既然早就知道会被年轻时候的自己扔掉,”大名鼎鼎的进藤本因坊在安抚爱人的动作上有多温柔体贴,在张嘴嘲讽对方时就有多毫不留情:“当初求婚的时候就不要买那么贵的戒指!听到绪方老师告诉我价格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虽说你这家伙本来就是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不过就算家底再厚,也没有那么挥霍的!现在好啦,19岁的你举着未来的你一掷重金的戒指,在医院的窗口打出了一个气势全开的全垒打……爸爸真该在引导你走向职业棋手生涯之前,先让你试一试学习棒球。尽管这样一来,日本就会少一个天才棋士了,但没准甲子园里就能多一个大谷翔平了呢?” *注1
“饶了我吧,那样日本就不是少一个天才棋士,而是一下子少了两个天才棋士了。”塔矢亮维持着趴倒的姿势,伸手抱住自己法定伴侣的腰,怏怏不快道:“19岁的我根本想象不到两个男人居然能结婚,一时冲动之下就不顾后果地行动了。说实话,直到和你在拉斯维加斯的结婚公证处打上那一架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那枚戒指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发现之后,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在求婚的时候换一枚戒指,免得未来被扔掉。但是那个时候,如果我不赶紧求婚,你就要拿着百元店临时买来的廉价戒指反过来先向我求婚了吧?我才不要!”
“你19岁那年在我俩刚交往一周后莫名跟我生起了闷气,单方面冷战了一个月,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进藤光鼓起了脸:“还有,两个大男人在一起,讲究那么多干什么。走个形式就差不多了,戒指的价值什么的根本就无关紧要吧?”
“怎么可能无关紧要——”塔矢亮猛得抬起头。他正欲与浪漫细胞从没增进过,只有年龄空长的伴侣好好争执一番,入眼的景象却让他一下子愣住了:“你……怎么脸色那么差?”
塔矢亮皱着眉头,握住进藤光的手。那双手触感冰冷刺骨,和温暖明亮的病房格格不入。
“我本来就在住院,处在需要休息静养的时候。”进藤光没好气地白了塔矢亮一眼:“结果居然遇上了穿越这种一般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科幻事件。某位时空穿越者先是像逼供战犯一样把我一顿拷问,再是冲上来扔掉了我的戒指,现在又指责起了我为什么要放任过去的他扔掉戒指。我脸色能好才奇怪吧?”
现年25岁的某位时空穿越者默默地闭上了嘴。他以掌心覆盖了进藤光的额角,试了试皮肤的温度——没有发热。这让他不由松了一口气。随后,他又调整了一下进藤光靠着的枕头和盖着的被子,并拎起一旁的电热水壶晃了晃。在意识到里面已经没有多少热水剩下的时候,他转身前往了病房里侧卫生间中的洗手台旁。拧动水龙头、流水喷涌、按击开关和壶身震动的声音依次响起。进藤光望着塔矢亮在光阴的雕刻下变得愈发锐利深邃的五官,突然意识到,他在这些年里其实变化了很多。
“你为什么住院,现在身体状态如何?”塔矢亮倒掉杯子里的冷茶,重新灌上了烧开的热水:“医生是怎么说的,需要服用什么药物吗?”
“放心吧,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最近连轴转下棋,有些累着了。”进藤光望着塔矢亮吹完了滚烫的茶水,才缓缓接过对方手中的杯子,轻抿了一口:“今天份的点滴我也已经打过了……仓田老师也真是的,为什么探病的时候送的是你之前在中国比赛的时候喝过后就念念不忘的茶嘛!既然是给我的礼物,应该送我喜欢的东西才是。”
“这大概是因为在他眼里,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不同吧。”塔矢亮说着,给自己的杯中也灌满了沸水。
“说的也是……”进藤光略带不满地一个咂舌,不过他很快转移了注意:“怎么样?这已经是第三次穿越了。你有发现什么规律吗?总感觉比起前两次,这次过来的你微妙地冷静沉着啊。”
“恰好相反,我什么也没有发现。”塔矢亮叹息:“只是,既然这个世界上都能存在千年的幽灵教人下棋了,那么穿越时空这种事情也没那么好奇怪了吧?”
进藤光被这个回答逗乐了。他一遍低笑着,一遍把目光移向了搁在病床一侧小桌上的纸质折扇。那纸扇的尾端垂着细密的紫色流苏,虽然从色泽看来已经有些陈旧,但整体上还是被使用者保养得相当用心。纸扇的旁边摆着一场由黑白纽扣和方形毡布组成的棋局。塔矢亮知道,此刻的进藤光已然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中。于是,他安静地陪伴着他,等待着他,就像之前他做过的许多次那样。
“要来下棋吗?”良久,29岁的进藤光终于开口:“如你所见,我已经在这局棋里换了两个对手了,居然还是没有下完它。对棋士来说,完成不了的残局简直比输棋还让人痛苦。所以,可否请求已经拿到第四个头衔的棋圣大人来屈尊来成为我的第三名对手呢?啊,不过这局棋对你来说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吧,你还记得吗?”
“你在小看谁呢?”塔矢亮失笑——这个年纪的他已经不会再被这种程度的挑衅影响情绪了,真是惊人的进步:“我可从来没有忘掉过任何一盘自己看到过的棋局,更不要说是和你一起下的棋了。”
塔矢亮隔着那张放着棋局的小桌,端坐至进藤光的对面。在执起白色纽扣之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出言询问:“光,我之前就很想问了。你如果想要下棋,直接像爸爸当年住院时那样,通过网络与人对弈不就好了吗?反正你12岁的时候就会在网上下棋了吧。这个布制棋盘和黑白纽扣是怎么回事?”
“呃……这个……因为网上下棋的感觉和使用实物下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嘛!而且盯着屏幕看久了眼睛会难受。医院里又没有正经的棋子和棋盘,我拜托医生帮我找了找,就只找到了这样的布和纽扣!”
“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要把它们装在茶叶罐子里?”
“哈,哈哈哈……因为仓田老师送过来的茶叶罐底层正好有个暗盒嘛,我就想着装在里面会怎么样,结果居然正合适诶!”
“是吗?那为什么那个茶叶罐子是从被子里拿出来的? ”
“你问题好多……还下不下棋了!要下的话快点把白子放下啦!”
04
29岁的塔矢亮是失魂落魄地跌入进藤光怀中的。
被紧紧抱住的时候,进藤光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家那位终于回到了正确的时间线上,然而,耳边压抑的哽咽和腰间愈发收紧的双手很快就让他发现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进藤光忍不住想要开口,但对方身上那过度的悲恸和不安让他还是把话咽进到了肚子里。他默默地伸手回拥,任由彼此的心跳在这个怀抱间震动。
“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塔矢亮呓语,宛若遭遇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看着你倒下的时候,我以为你再也睁不开眼睛了……笨蛋,你为什么要那个时候跑过来啊!”
塔矢亮抓起进藤光的左手,无名指上是一道浅色的印记。霎那间,无数记忆在塔矢亮的脑海里交织碰撞,碎裂成不成章法的片段:他想起了棋馆中的初次相遇与那场惨败的棋局,他想起了樱花树下的那场再会和他的拒而不见,他想起了雄狮战后的友谊与无尽的吵吵闹闹,他想起了19岁那年的二人面对初恋的无措与笨拙,他想起了自己把戒指嵌入爱人手指的瞬间,他想起了枪声、尖叫、恐惧的人潮和溅满鲜血的棋盘。
他想起了那个人是怎样调笑着说:“AGA是不是算计好了,邀请你去美国等于买一送一,两个日籍顶尖棋士到场却只要付一个人的出场费,所以特意没请仓田老师、绪方老师或者爸爸,专程找的你呀?” *注2
他想起了会场中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那场恐怖袭击,想起对方温热的体温,想起后知后觉的自己和耳边减缓的呼吸声,想起了救护车的嗡鸣和ICU门前冰凉刺目的灯光。*注3
他想起了那枚被干涸的黑色血液完全包裹,已分辨不出原本形状和颜色的戒指。
这是他这一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怀疑、如此痛恨曾经做出的决定——一个他本以为终生都将为此而庆幸的决定。彼时的他太过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如果他们未尝相遇就好了——少年成名,人生顺遂,众人羡艳,于围棋一道上近乎从未受挫的天才棋士如是想——如果我没有给他戴上这枚戒指就好了。
——比起从未与他相遇,我更害怕因为自己而失去他。
在伴侣生死未卜的、最绝望的时刻,从不相信外力的塔矢亮求遍了他所知道和不知道的一切神佛妖鬼。
他怀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矗立在本因坊秀策的墓前,握着明明被爱人置于怀中、却不知为何滴血未染的流苏折扇,低声喃喃道:
“谁都好,什么都好,求求您,给我一个重新来过、改变过去的机会吧。”
然后,现在,29岁的塔矢亮再度见到了未来的进藤光,一如他15岁、19岁和25岁之时那样。
05
那个人终于出现的时候,进藤光只消一眼就明白过来,这稀奇古怪、接二连三的时空穿越总算是结束了。
还没等到他将发自内心的一口长叹完全吐出,前方的场面却一下子呛住了他。
THE时空穿越者·29岁进藤光的现任丈夫·公认的日本围棋国手·但是因为某个人的存在国手称号的后面加上了“之一”的塔矢九段冰冷地睨向床上的伤患。接着,他毫不留情地掀起了台面上的毡布,打乱了上面那场由古怪的黑白纽扣构成的、贯穿了整个穿越事件的、前后三个不同塔矢亮互相接力却直至事件结束都未能完成的棋局。
进藤光忍不住为棋局前面那一连串长得吓人的定语笑了一下,却换来了塔矢亮更加严厉的目光。这使进藤光不得不端正脸色,正襟危坐。
“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大了?”进藤光从自己丈夫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明明现在脱离危险状态还没多久,医生嘱咐的不能疲劳、不能进行一切消耗性体力和脑力活动的要求,就被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三天前我才刚发现你偷偷用笔记本电脑熬夜下棋,把你的全部电子设备全部收走了。结果今天就看到你居然还在下棋?用的居然还是纽扣和布?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真有创意?”
进藤光只得回以尴尬的讪笑。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然,等待他的会是更加恐怖的狂风暴雨。
“你们可真是煞费苦心,”塔矢亮训斥道,“仓田老师居然还专门拿来了一个有暗盒的铁罐子。之所以专门送我喜欢喝的茶叶,是为了不要让我对这份礼物起疑心吧?暗盒里的是纽扣和布,而不是更常见的便携围棋,也是因为这样更好糊弄过去吧?要不是过去的我偏偏在今天来到这里,你又忍不住想要在他们面前炫耀你如今的棋力,我恐怕还要被你蒙在鼓里不知道多久!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啊,我早该想到会有现在这一出的——进藤光默默在心中流泪。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像是在中学时代面对教导主任那样小心翼翼道:“呃……你基本上都猜对了。只是有一点说错了——仓田老师之所以送来的是布和纽扣,不是为了帮助我掩饰,而是因为……这是他家里的女儿用来围棋启蒙的玩具。他说最近女儿已经摸上普通的儿童围棋了,就把之前的旧玩具给我了。”
“跟还在上幼稚园的小女孩抢玩具,真有你的啊进藤光?”塔矢亮怒极反笑,“还有,那盒子是在发现我进门的一瞬间藏到被子里的吧?你是背着妈妈玩手机的小学生吗!”
“谁家妈妈会在同一天里连续穿越四次时空啊!”进藤光无语凝噎:“话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托你的福,我不仅见证了科幻片在我眼前化为现实,丢失了贵的要死的结婚戒指,还下了一局对手年龄忽下忽上的围棋——更要命的是这局棋根本就没有下完……虽然在我住进现在这间病房的第一天,你就跟我神神秘秘地说什么过去的你会出现,但是讲真,那时候的我完全没信。哪怕是现在亲眼见到了,我也有点没缓过劲来……所以,过去的你究竟为什么会穿越到现在?这种穿越的规律又是什么?”
“大概是围棋之神想给我一个改变过去,免于踏入婚姻这座坟墓的机会吧。”提到穿越时空这个话题的时候,塔矢亮终于收敛了怒容,变得冷静起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桌上的毡布折成了一个包袱,并包上了那堆原本是小女孩玩具的纽扣:“可惜过去的我不争气,非要重蹈覆辙。现在的我也没办法,只好接受这既定的命运了。”
看着塔矢亮的架势,进藤光知道,自己的“棋子”和“棋盘”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他双手交叠抱于胸前,闷闷不乐道:“只能和我结婚还真是抱歉了啊!不过,现在反正戒指也没了,过去的你还嘶声力竭地要求我不许结婚……你要不干脆趁此机会重新考虑一下?”
进藤光本只是想讲一句老夫老妻间的寻常玩笑话,塔矢亮听后却一反常态,定定地看向进藤光。那古怪的眼神看得进藤光头皮发麻,使他心中的不安开始像救护车信号灯那样疯狂地闪烁、逼近、作响。
他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进藤光咽了口唾沫,暗想:难道是因为……上次在家里洗澡时不小心用完了他最喜欢的洗发水只留下一个空瓶子挂在那里吗还是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把煤气炉炸了偷偷换了新的嗯还有忘记周年纪念日偷偷藏私房钱带他去汉堡王的时候跟他说要用刀叉吃……无论哪件事情被他发现了都很可怕!啊,不会是……
“你的表情吵到我了。”塔矢亮无奈地叹气。一边叹气,一边还掏出了一个深灰色的丝绒盒子:“我真服了,你又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唉,算了……多谢你的好心建议,我已经慎重地重新考虑过四回了,居然每回得出的都是完全一样的结论。所以我想,我们的婚姻恐怕还得持续下去。”
他打开盖子,贵金属与宝石在红丝绒内衬的映衬下一同散发出令人炫目的光晕,那是一只乍一眼看上去朴素无华的戒指。若非进藤光没多久前才目睹了某位19岁少年的惊天一掷,他一定会误以为它就是那枚曾在自己的手上待了很久的婚戒:
“我想要到达的未来只有一个,就是你在我身边的现在。”
塔矢亮眼睫轻颤,一字一顿地低声道。
06
“既然如此,”不解风情的进藤本因坊在被重新戴上婚戒的时候如是说,“那就对现在的我温柔一点吧,起码要允许我无聊的时候自己摆棋谱玩儿呀。”
“想都不要想,”更加不解风情的塔矢名人与他十指相合,不留情面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一拿起棋子就不知天地为何物,连自己是谁都能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不被自身折腾到精疲力尽,你是绝不会意识到要停下来的。容我提醒你一句,围棋是竞技体育项目。对顶尖棋手而言,一局正式比赛消耗的体力要超过两场足球赛。刚从枪击中死里逃生回来的伤患还是干点别的有意思的事情吧。”*注四
“容我难以苟同,”进藤光撇了撇嘴,“我实在想象不到,对你我二人来说,相较围棋,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称得上是有意……唔!”
进藤光得到的回应,是一个轻柔地落于唇齿的、绵长纠缠的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