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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严这孩子，虽然不太聪明，但他认真起来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
比如现在，他已经蜷在被窝里捧着手机，看了两个小时的公众号文章。
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震撼：
《心理学揭秘：总是欺负你的那个人，其实最喜欢你》
《男孩的感情表达方式：越在意，越幼稚》
《他老是针对你？恭喜你，你住进了他心里》
宗严这是不看则已，越看越觉得有道理。读书都没这么仔细过，在经过一番研读之后，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开始回忆。
想想他往土豆书包里塞过的假蟑螂、往他凳子上涂胶水、把他的照片贴到女厕所……
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历历在目啊。
结果呢，土豆没那么怕虫子，根本没吓到他；凳子被土豆发现并及时换掉了，是宗严的屁股粘着凳子一起被班主任罚站到了走廊；至于照片，因为大家分不清他俩，于是被一起当成变态了。
宗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他欺负土豆，土豆也欺负他，而且他们都没有对别人做过同样的事。
那……他和土豆不就是互相喜欢吗？
宗严人生第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学校天台。
孔土豆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是被宗严一条措辞极其严肃的微信叫上来的：「孔土豆，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在天台等你。不来你是狗。」
孔土豆来了，倒不是怕当狗，纯粹是好奇这家伙又要搞什么名堂。
宗严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风吹过来，撩起他校服的衣角。如果忽略他领口打得歪歪斜斜的领带，和下半身皱皱巴巴的裤子，这个画面其实还挺有青春电影那味儿的。
“你到底什么事？”孔土豆咬着吸管问，“快说，我还有卷子没写完呢。”
宗严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要说啥，要是喘不上来气，去校医室看看呢。”
“孔土豆！”宗严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扑棱棱惊飞了一群小鸟。
他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其实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孔土豆的吸管停在嘴边，一口牛奶喷了出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说到第二遍，宗严的音量放低，但语气愈加笃定，“我也是才想明白。”
“哦？”孔土豆挑起了眉毛，“我能问一下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吗？”
“就……”宗严挠了挠头，“我老是想欺负你对吧？但我对别人就没有这种想法，然后我看了好几篇文章，上面说——”
“等等，”孔土豆打断他，“什么文章？”
“就、就公众号上面的，什么心理学分析之类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孔土豆慢慢地说，“你一直搞恶作剧整我、给我找麻烦，是因为你喜欢我？”
“对！”宗严用力点头，“越在意一个人，才会越想引起他的注意。所以你是不是也……”
“这话也是人家说的呗？”
“呃，对，但是我觉得说的挺有道理。”
“行，我听懂了。”
孔土豆把空了的牛奶盒捏瘪，回身一扬手，扔进了垃圾桶。
他转过身，双手插进口袋，向前两步，微微仰起脸来看着宗严。
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温和，又有几分淡漠，看得宗严莫名地脊背发凉。
“我说一下我这边的情况啊，”孔土豆的声音凉凉的，就像在课堂上被叫起来回答一道送分题。
“我不一样。我是真的讨厌你很久了。”
风又吹起来了，宗严歪歪斜斜的领带被吹得翻了起来，打在了他的脸颊上。
“……啊？”
“往我书包里塞虫子的时候、摔我钢笔的时候、拧我凳子螺丝的时候，我是真的快烦死你了。”孔土豆掰着手指一个个点，“把照片贴到女厕所你怎么想得出来的，你是不知道我们两个长得很像吗？哦对了还有胶水那次，要不是我事先发现……”
“那、那你每次也报复我了啊！”宗严急了，“你还变本加厉呢！”
“对啊。”孔土豆笑了，笑得特别好看，眼神却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那叫报复，不叫调情。动动你那个单线程的大脑好不好？”
宗严的表情瞬间凝固，CPU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干烧了。
孔土豆看着他这副模样，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但又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感情。
这家伙脸涨得跟番茄似的，眼眶好像还有点红，但又死撑着不肯垮下来，拳头攥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看上去又蠢又倔。
就跟一只被踹了一脚还不肯走的狗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孔土豆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吧，其实宗严今天要说的事，孔土豆早就知道了。
他比宗严聪明太多了，聪明的人有个坏处，就是什么都看得明白，包括不想看明白的东西。
宗严每次整他的时候，他总能提前看穿，对方的情绪实在是太好懂了，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宗严在期待他的反应，期待他生气，期待他回击，或者干脆追过去揍他。
全班那么多人，宗严的恶作剧只对着他一个人。每次被他反击完了，这家伙疼得龇牙咧嘴的，第二天又凑上来了，跟没记性似的。
谁看不出来啊。
但看出来是一回事，承认自己其实也在期待，是另一回事。
每次宗严来找茬的时候，孔土豆心跳会变快。他一直把这归结为愤怒。后来他发现愤怒不会让人在报复完对方之后、看到对方委屈巴巴的蠢脸时，产生一种想笑的冲动。再后来，他妈孔令美跟宗严他爸宗俊涛旧情复燃那阵子，他开始管宗严叫弟弟。宗严气得跳脚，说谁是你弟弟。
孔土豆当时心想：难道我就想当你哥吗？
那一刻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学霸就是学霸，认清现实比谁都快。但就算想明白了，孔土豆这个人，骨子里是要赢的。感情这种事，谁先说出口谁就输了，所以他要等这个笨蛋自己想明白。
那几篇愚蠢的公众号文章，是孔土豆偷偷用小号发到班级群里的。没指望靠这个就能让对方明白，纯属有枣没枣打两杆子。
……行吧。没想到真的有用。
此刻宗严还站在原地，表情很纠结，很痛苦，像是面对着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孔土豆把这副样子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觉得这太可爱了。
他想起自己的女神新垣结衣在热播剧的名台词：「可爱是最高级的形容词，与外貌无关。一旦认为对方可爱，那无论对方做什么都会觉得好可爱。」
于是孔土豆做了一个决定。
现在还不是对宗严和盘托出的时候。好不容易到手的笨蛋，不多玩两天，对得起自己苦心筹谋这么久吗？
“但是我考虑了一下——”孔土豆开口。
宗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可怜巴巴的希望。
就是这种眼神。
孔土豆觉得自己嘴角快压不住了，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虽然我讨厌你，”孔土豆字斟句酌，“但我这个人，心还是善，看你这么可怜我也不忍心。”
“啥意思？”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昂。”
“有多喜欢？”
宗严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会被问这个。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很喜欢。超级喜欢。想了一整晚那种喜欢。”
“一整晚就是超级喜欢了？”
“不是……我是说我想了一整晚才想明白，喜欢肯定不止一晚……”
“行了行了。”孔土豆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越来越混乱的辩解。
孔土豆又前进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了。
他比宗严矮了三公分，但气势上完全不输。
孔土豆眯起眼睛，瞳孔亮得摄人。他手腕一翻，手指一把攥住对方的领带，猛地一拽，宗严脚步踉跄，不得不低下头来，被迫附耳在孔土豆嘴边，听他压低嗓音，轻声说道：
“那你来给我当狗吧。”
宗严瞪大了眼睛：“……啥？”
“当狗啊，”孔土豆放开他，重复了一遍，这次甚至还歪了歪头，“你不是喜欢我吗？虽然我不喜欢你，但如果你愿意当我的狗，我可以勉为其难……让你待在我旁边。”
这话说得多缺德啊。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句话，正常反应应该是滚你丫的，老子不伺候了。
但宗严不是正常人，宗严是个大笨蛋。
他站在原地，红色从面颊蔓延到了耳朵尖。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像咽了下口水。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说哥们他好像在骂你呢，另一个在说可是他说让你待在他旁边诶。
第二个小人光速胜出！
“……行。”宗严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土豆说这句话时的眼睛很亮，也可能是因为他宗严这个人吧，脑子不好使，但直觉有时候出奇地准。比如他觉得孔土豆不是真的讨厌他，虽然他说不出理由来，但他就是这么觉得。
“你认真的？”这下轮到孔土豆愣了。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宗严暴跳如雷的反应，甚至准备好了下一步，等宗严骂完，他就顺坡下驴说开玩笑的，再把话题拉回到一个他能控制的轨道上，但对方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嗯。”宗严点了点头，“我认真的。”
孔土豆觉得自己又在心跳加速了，这次好像骗不了自己了。
“……你是不是根本没听懂当狗是什么意思？”
“听懂了啊，”宗严挠了挠头，“就是……你说什么我做什么呗。帮你打饭、帮你占座、帮你……呃，背书包？”
“那叫跟班，不叫当狗。”
“那当狗是什么？”
“……”
孔土豆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在和一堵墙对话。一堵热乎乎的、脸红扑扑的、眼神亮晶晶的墙。
“算了，”孔土豆转过身，重新把手插进口袋里，“就你说的那样吧。明天早上帮我买个鸡蛋灌饼。”
“好！”
宗严答应得飞快，原地雀跃地蹦了两下。
孔土豆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
“还有”，他说，“以后不准再往我书包里塞假蟑螂了。”
“好。”
“不准在我水杯里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
“不准再偷我的帽子，偷我的笔，偷我的零食吃……”
“好好好。”
“……”
孔土豆始终背对着宗严，说完了这些话。但如果宗严能看到的话，他会发现，那个聪明的学霸小孩，那个永远更胜一筹的孔土豆，也脸红了。
孔土豆快步走下楼梯，直到拐角处，确认宗严没有立刻追上来，他才靠在墙上，仰起头来，摘下眼镜，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次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笨死了。」
不知道是在骂宗严，还是在骂自己。
当天晚上，宗严又躺着床上捧着手机。
公众号的文章没有再看了，他打开的是和孔土豆的微信对话框。
对话框里只有中午土豆发来的一条消息：
「鸡蛋灌饼，要加蛋加肠的，别忘了。」
宗严对着这条消息傻笑了十分钟。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到底是表白成功了，还是表白失败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要不还是问问土豆吧。
「那我现在算你的什么啊？」
对方正在输入中……来来回回地闪动了好几次。
土豆回了一个字：
「狗」
三十秒后，土豆再次发来一行字：「早点睡，迟到了就买不到了。」
宗严又傻笑了十分钟，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好像哪里都对。
他在关心我诶，那当狗好像也不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