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二次披上嫁衣的时候,你已经不会哭了。
第一次出嫁是十八岁,母亲还在世。她亲手给你梳头,说“嫁过去要好好的”。
你信了,真的好好的。
结果换来的是三年后,人家攀上更高的枝,以没有孩子为名,把你退了回来。
你只想冷笑,以为丈夫的花天酒地能瞒得过谁?贪图妻子的贵族出身,又嫌弃她的木讷无趣,难道是你的错?
可母亲已经死了。父亲看着你的眼神,像看一件卖不出去的货。
家族逐渐破落,看着身边的人和物件越来越少,你用了很长时间,学会了不再期待任何事。
今天,你第二次出嫁。自己对着镜子把头发挽起来,插上那支旧发钗。镜子里的人不过二十出头,眼角长出了细纹,眼睛里像你的房间,空空如也。
这一次,你要嫁的那个男人是挖煤发的家,有钱但没地位,需要一个贵族妻子的名头撑场面,父亲需要现金填充他挥霍的爱好。
而你需要一个容身的地方。
挺好,各取所需。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你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那座城市,雨仿佛永远不会停,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在风雪中抵达庄园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你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
黑色的铁门锈迹斑斑,门柱上的石雕已经被风蚀得面目全非。围墙是用荒原上随处可见的灰石垒成的,没有粉刷,就那么赤裸裸地裸露着,石缝里长着枯死的苔藓。主建筑是一座老旧的石头房子,墙壁被近百年的风雪吹得发黑,窗户窄小,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那个即将成为你丈夫的男人站在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礼服,黑缎面的,领口和袖口繁复的金线非常抢眼。明显是城里最贵的裁缝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偷来的。他的站姿太刻意,笑容也用力,整个人和背后那座灰扑扑的庄园格格不入。
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扶你下车,声音很大:“夫人一路辛苦!”
自小培养的审美让你想要做出些判断,却也瞟到了自己身上有些发灰的缎面长裙,你不由得在心里苦笑。
下一秒你熟练挂上得体的微笑,搭上了他的手。
地上的雪没扫干净,旧的冰在黑泥里滑动,还有些看不清的絮状物硌着你的高跟鞋。丈夫牢牢地抓着你往前走,你只能用另一只手同时抓住裙角和斗篷的下摆,有些踉跄地跟上。
斗篷是大红色的。也许有些扎眼了,不符合离婚女人的颜色,但这件舍不得穿的衣服已经是你能拿出的最后的嫁妆了。
走过门廊的时候,你余光扫到旁边有什么东西。
石柱上靠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就靠在被风蚀得斑驳的石柱上,穿着件旧外套,不怕冷般大敞着领口,手中抱着一大把枯草。他全身灰扑扑的,像这座庄园一样。
一阵风吹过,撩起他有些长的刘海,明亮的琥珀瞳发着光,撞进了你的眼里。
他也在看着你。
不同于你前二十余年人生面对的虚伪的、计算的、掩饰的窥视。他是打量,是审视,纯粹的、直接的、没有任何伪装地,望着你。
像狼观察着闯入领地的陌生动物。
你愣住了。
管家先注意到了你的不对劲,在旁边低声说:“夫人,他是白起。上任老爷狼窝里捡回来的……您别靠近他,他不太正常。”
狼吗?
你没见过。
感受到你的脚步停滞,丈夫转过头来催促。
白起完全不在意这阵因他而起的骚动,看了你最后一眼,转身走进风雪里。
像真正的贵族那样,你被准备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房间很大,家具都是新的,明显是特意布置过的。窗玻璃擦得很亮,壁炉里烧着旺火,床上的被褥是簇新的绸缎。
你走到窗前,往外看。
灰白一片。天是灰的,雪是白的,远处的荒原是无边无际的黑。有座塔楼孤零零地立在庄园最后面,也是灰的。
你躺回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亮的,干净的。
你翻了个身。
狼……长这样吗?
窗外的风声好像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