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试图理清眼前这团乱麻,抱臂沉思半晌,却依旧毫无头绪。
站我对面的有两个人,小花于左,胖子在右,一左一右,跟新年挂在大门两侧的门神似的,也学我的样子,把双手抱起来。凝视我时,眼神堪称虎视眈眈,像在审视一尊凤鸟纹错金乌鼎,还是刚出土的那种,热乎的。
“真的记不起来?”胖子审问。
我无奈晃脑:“真的记不起来。”
小花眯眼:“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诚恳点头:“一点印象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我的回答太斩钉截铁,又或许是这两人从我的表现中看出了什么不应该被怀疑的东西,总之,他们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怀疑我是恶趣味发作、故意逗人玩,而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很难形容他俩互看的那微妙一眼里包含了多少信息,总之我读不懂。这让我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不爽。毕竟我最讨厌别人打哑谜,尤其是当着我的面就眉来眼去。
更让人没法忍受的是,我可以明确意识到:如果现在站在他俩面前的我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吴邪,也许能明白他们在默默交流什么信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囿于巨大的信息差,变成个啥也看不出的“瞎子”。
烦躁感完全出于本能,潜意识里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可又被无形的屏障压制。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我只能尽量克制住情绪,不让自己本就糟糕的状态雪上加霜,扰乱对面两个知情者的思绪。
因为事情绝对要比我想象的状况还要严重一万倍,尽管我不明白为啥。我只知道,此时此刻,胖子和小花脸上挂着的,是极少对外显露的苦恼。
在我的印象里,这两人遇事都还挺冷静。小花不必说,从解家一路杀出来的人物,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功。胖子则是我入行以来就和我同行的伙伴,平日虽粗犷豪放不拘小节,遇着大事了也能做到出其不意直击重点。
像现在这样同时束手无策的状况,我还是头一回见。
眼下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说严峻也不算严峻,说简单也不算简单。它太过戏剧化,要是认认真真说给旁人听,人家得嘲笑我写小说昏了头,时效至少大半年。而最恐怖的是,在此事发生前,我身上乃至周遭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情况。
在胖子和小花眼里,就是——多年好友兼合作伙伴在一觉醒来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倒退到了将近十年之前。至于记忆是否错乱,错乱的程度有多深,此类种种,尚且不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至少现在,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长白山。
简而言之。
我失忆了。
没有车祸,没有扯头花,不是仇人一枪崩了我后我侥幸捡了一命但丢了记忆,更不是有人给我注射了什么科研前沿最新研究出的迷幻剂——最后一种可能性甚至害得我被狐疑的胖子扒了个精光,还被丢进医疗舱以检查全身上下。结果就是我身上没有针口或其余创口,体内激素也无异常。
这场检查除了让我丢尽了脸面,还让我好好打量了一遍自己这一具被作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一觉醒来后发现周遭的人和环境都大变样会令人感到本能的不安,而在此基础上,旁人做出的任何施加于我的举动,都带有了微妙的强迫意味,哪怕站在我对面问话的人是多年的好友,哪怕他们并没有想强迫我的意思,我还是会感到愤怒。
尤其是在胖子面前,我变得格外沉不住气,瞪着他的时候,满眼都冒着火,用视线无声质问他,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而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这当然是很孩子气的举动,也让他看我的眼神里,于愁苦之外,多了一些复杂的情感。我不明白胖子为什么会这样看我,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样的情感,也许是一种怀念。
“所以,你只是忘了自己来长白山做什么?”
小花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到当下。
他靠在门框边,粉色的衬衫领子飞出银灰的西装外套。
我盯着那点艳丽的颜色看了许久,耳边还听着他看似无意的追问:“那你还忘了什么事情?”
闻言,我掀起眼皮,注意力从衣领子上挪开,像看傻逼一样看他。
人生浩浩荡荡几十年,划分到每一天,能干的事都多了去了。要我从中筛选出我忘记的事,简直是天方夜谭。再说了——如果我能确切地知道我忘记了什么事情,那还能叫失忆吗?那特么叫淡忘吧?
我的眼神太带意味,小花应该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废题。
他很少犯这样的错误,有些懊恼地捏了捏鼻尖,再放下手时,已经恢复了我印象中的他那副波澜不惊、毫无破绽的模样。
然后,这位老板换了个方式,问我:“这十年里的事,你还记得吗?”
这些我算是记得。但是在应答的时候我并没有以斩钉截铁的气势点头,而是迟疑片刻,然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很重、很浊、很惆怅。
“记得,”我诚实地说,“但不是那种亲身经历式的记得。”
这话说得太抽象了,胖子没敢信,眯眼瞅我,懵然:“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我踩了踩地面,没回答。
这回倒不是因为内心微妙的不爽、想故意和他对着干了。
说实话,我现在的感觉很玄妙。我完全无法厘清——记得与不记得之间的分拣线在哪里?究竟什么算记得,什么算不记得?如果说单纯想起画面与情节就够,像平日里看小说或电视剧的话,那我应该算是记得。
发生在我身上的意外并没有令我将过往系数忘却,相反,我记得这十年来我走过哪些地方,也记得我和多少难缠的人物交过手——因为私怨,又或者是因为吴家。可是,这些记忆并没有融入我的意识,更像是附在表面的一层保鲜薄膜,看似贴合,实际上用手一揭便落。
换句话说,我完全没办法想象到脑海中的那些画面与情节发生在我身上的样子。
如果说这也算失忆,那么失忆前后的状态并不像我曾经想的那样泾渭分明,而是如人历过轮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与往事间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隐约看见玻璃那头的自己走过十年刀山火海,却记不清那些伤疤是如何流出血,血又是怎样在皮肤上冷却;能记起自己曾落笔写下什么,却想不出写信时笔尖划破纸背的力度。我的记忆和人格相互分离,回忆里的那个吴邪,之于我而言,像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在我心里,自己仍是那个曾经守着一方铺子的悠闲小老板,在某个最普通的晴天,缠着三叔,上了他的贼船。这辆贼船晃晃悠悠跌跌撞撞,载着我,开向了小佛爷的成神之路。
万千情绪太朦胧也太庞杂,我莫名觉得难以启齿,倒不是因为难为情。
胖子说我现在的状态趋近于十年前,对于十年前的吴邪来说,做个想法很多的菜鸟是理所应当的事。可潜意识里仿佛有道无形的禁令,勒令我不得深究,不许苦想。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早已被人为烙下禁制。因此,我不能对着胖子和小花言明原因,而那阵令人坐立不安的焦躁愈发深重了。
好在那些堪称尖锐的问询自此以后销声匿迹。谢天谢地,这两人终于不执着于去探寻我究竟忘了什么、忘了多少,而是看似迅速接受了事实,随口聊了几件我有印象的事情,顺便抛给我一两个问题。
我不傻,也知道这举动是在帮我确定一些事情,虽然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认定我忘了什么东西,但还是尽量配合,去回忆往年下过的斗、起过的棺,也回忆在这些时刻站在我身边的人。
除了那些已经看不清面孔的故人之外,我记得的,只有胖子。
这样的答案似乎又给了对面启发。
再度和胖子对视一眼后,小花轻轻呼出一口气,话题迅速跳转回这场对话的最初始,陈述道:“你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长白山。”
他的语气很冷静,不像疑问,反倒像在确认什么事实那样,对我说:
“那你,记不记得张起灵。”
跟着胖子从二道白河下到地底的一路上,我都在研究“张起灵”这个奇怪而陌生的名字。
由于手头资料有限,唯二知晓内情的人士又讳莫如深,我能研究的,仅仅只有一个名字。
毫无疑问,此人和我的关系匪浅,并不仅止于私交。而我来长白山是为了他,从胖子透出的口风来推断,我在这十年里布的局,也和他有所关联。
但是,在搜刮完了前十年的记忆之后,我还是对这个名叫张起灵的人毫无印象。哪怕想要曲线救国,从关于计划的回忆里侧面寻求他的存在,也是无功而返。
这让我也糊涂起来了,一时半会竟然怀疑起了这个人存在的真实性。
如果真如胖子所说:这位张兄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且与我这十年的努力息息相关的话,我为什么找不到任何他存在的痕迹?又是因为什么,在那个可以颠覆无数人生的计划里,我把自己都算进去,他的影子却遍寻不至?
从地面下到地下的一路上,所见的场景越多,我内心堆叠的疑问就越多,奈何多归多,一个也得不到解决。我甚至觉得自己像个无能的裁缝,眼下对着一件满是线头的衣服发呆,上哪都能找到线索,哪个线头都找得着,哪个线头都捏不住。
想到这个比喻的时候,我正裹着厚厚的棉衣、躲在青铜门前生起的篝火后取暖。耳边是胖子的鼾声,此起彼伏。我的思绪随着他的深呼吸运转,又被重重吐出的一口气打断,气得让我生出捏住这货的鼻子物理禁声的冲动,又因为想法太多而懒得起身,只好坐在原地,呆呆地想了很久。
其实在下地之前,对于“我要不要跟着下去”这个问题,胖子和小花各持一方观点。胖爷倾向于让我留在营地里等,毕竟我目前状况未明,算是个不定时炸弹,长白山底波云诡谲,他怕我出事。
相比较而言,小花就显得心大了些,比较支持我跟着一块儿下去。他的理由很简单:毕竟十年前和张起灵定下约定的人是我,万一张起灵的脑子也出了什么事,不认除了吴邪之外的其他人又该咋办。
他俩没合计出共识,又转过头来盯我。
这就是决定权在我手上的意思了。
这场对谈持续了一夜,我透过窗户看到天亮,而帐篷帘子没有拉紧,漏进一线天光。灰尘在那道光里沉沉浮浮。我看着那些浮尘,突然想起某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墓道,有个沉默的人护在我身前,打亮手电筒。那人的呼吸很轻,脚步使得灰尘腾飞,同样也是在光里沉浮。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到虎口一道凸起的疤。我不记得这疤怎么来的,但它在我做出决定前,先一步绷紧了。
很久之后,我轻声说——
“我去。”
不是想去,是该去。
这具身体内部已然生锈的齿轮早在我开口前就已经转动,而使一切开始重新运转的驱动因素,是我的好奇心。
现在想想,过去的那十年太过刻骨铭心,真真切切地在我身上烙下深痕。尽管那些亲身经历过的惊心动魄已然模糊不清、成了一段又一段与我联系并不紧密的故事情节,我还是能感知到心脏更深处的那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变化。
多年前我曾与胖子误入地底,见过青铜门前阴兵借道的诡景。那时的我好歹还会对门后的世界产生探索的欲望,可现在的我不再好奇超过我接受范围的未知事物。
决定跟着胖子下地确实出于好奇,可我好奇的,不是所谓秘境,而是即将要从秘境中走出的那个人。
张起灵。
我把这个名字又琢磨了一遍。毫无悬念地,和先前一样,我心里头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故事里失忆的主人公拥有无数可以找到记忆的契机,可在现实中,真正遭遇这种事的我,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对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命运而不得不改变方向的普通人,并不会听到一个曾经刻骨铭心的名字就心怀激荡——这么说很不浪漫,但是描述现实就要用现实主义写法。
不过,我并没有就此而感到悲观。毕竟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也许,在我见到那个代号所代表的人的那一刻,我的心脏也会狂跳,我的本能会指引我,找到对方。
我就怀着这样的想法,守在篝火旁,静默地等待着。
地下温度极低,盛夏八月,我们身上却都穿着厚衣,还在石块遮蔽处生了火,以规避失温的风险。
整个队伍分成三批,一批留在地面,负责后勤调动;一批留在下行的甬道里,时刻准备接应。最后一批才会爬下重重锁链,躲避腾飞的怪物,落到地底,守住关要,以免突生变故。
而能走到青铜门前的,只有我和胖子,两个人。
地下无日月,信号皆断,能助于判断时间的参照物少之又少。长久的等待极其消耗心神,我们两就轮流放哨,守着那扇仿佛永远禁闭的青铜门,守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从里面出来的人。
没有期待的人,等待起来,也是没有耐心的。
在一个胖子准备接岗、而我正睡不着的空隙里,我终于瞅准了时机,逮着胖子问:“我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出乎意料的是,胖子摇了摇头。
他说。
“我不知道。”
“……”
我是真没想到自己思索了半天的问题会招来这么一个答案,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耷拉着的眼皮蓦然一抬,无比震惊地瞪着胖子。
……不知道?!
在那一刻,我是真希望从这人面上看出半点开玩笑的痕迹。可是胖子盯着我,表情和平日插科打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眼神无比认真。
好吧。他没有在逗我玩。
我动了动嘴唇,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忘记了关于那个名叫“张起灵”的男人的一切,唯一仰仗的,是据说和我俩关系都铁得不要不要的胖子。可如果连胖子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待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万一那个人永远都不出来,我们就要在这地底下待到地老天荒?难道要我友情出演翠翠,守着被劈烂的白塔,等一个出走多年的人——也许明天就会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
想到这里我没忍住,乐了。
看来在这出既不能沉浸式体验也不能置身事外的戏里,我吴邪拿的还是苦情女主剧本。
我乐是真乐,虽然在此情此景下,这种笑落在旁人耳中,难免有种以乐衬哀强作欢颜的意味。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原本不打算说太多的胖子叹了口气,勾过我的肩膀凑过来,端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给我多解释了几句。
他轻声说:“十年前,和他许下约定的人,只有你。”
“你们究竟许了什么约定,又该在什么时候履行这个约定,旁人一概不知,只有你知道内情。可是你忘了关于小哥的一切,所以我们只能等。”胖子一边说,一边对着青铜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记得刚刚你放进青铜门上的凹槽里的那枚鬼玺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看上去应该在冷静思考,实际上脑子被胖子刚刚轻描淡写投下的炸弹给炸乱了。
啥叫只有我知道?
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临阵掉链子带来的后果有多棘手。尽管之前已经隐隐推测到会有麻烦,我还是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忘,会忘掉这么重要的东西。
思考能力暂时失去,我整个人已经傻了。
胖子才不管我内心多激荡,见我不回话,很不耐烦,用屁股撅了我一下。这一下力道重,把我撅了个踉跄。跌跌撞撞往旁错了几步之后我才终于幽幽回过半条魂,思绪开始被动地跟着胖子的话走,思考他刚刚抛出的问题。
想了半天后,我喃喃道:“那是小花给你的……”
我话没讲完,就见胖子竖起一根短胖的手指,老神在在地摇了摇。
“不算是。”
他顿了顿,才道——
“那是你让他交给我的。”
“……”
对话到此截止,但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已变得风平浪静。实际上,胖子的话语掀起了太大的风浪,闷在皮与骨肉之下,压缩进心脏里。他惆怅我凌乱,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很久很久之后,胖子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天真。”他轻声说,“睡吧。”
语气难得温柔。
莫名其妙地,我似乎听懂了胖子的潜台词。
睡醒了,也许就能记起来。
也可以等到那个人回来。
我很听话地睡了一觉,一觉起来,好像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再度睁开眼时,我已经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只知道耳边有人打鼾,很有活人气。
我就是被鼾声吵醒的。
大概是睡得很足的缘故,我没什么起床气,就是头有点昏昏沉沉,感觉是睡缺氧了。这时候人不能一直躺着,大脑容易罢工,我本来脑子就不太好,这种时候更要警惕。于是我揉着眼睛坐起身,揉完眼睛揉太阳穴,尽力舒缓自己缺氧的状况。
揉着揉着,还顺带往旁边看了一眼。
胖子四仰八叉,睡得呼哈的。
说好的轮流守呢。
我在心里头默默唾弃了一下光顾着打鼾的胖子,决心要在他醒后好好埋汰他一下。一边准备嘲笑的话术,一边顺理成章地眯起眼睛,往青铜门的方向看去。
地下昏暗太过,只青铜门前幽幽燃着灯,照不亮太远的地方。而我们附近的光源只有眼下的篝火。地下仅有的两团光都无法布满这么大的地界,相隔如黑海中沉浮的舟,也像永远不会逼近的岛。
按理说,借着这样的光,我的肉眼压根看不清什么东西。现在往青铜门的方向望,也仅仅只是因为这些日子里我常常往那里张望,早就形成习惯。
我望了那扇巨门许多次。
可只有这一次,我的视线,没有因百无聊赖而挪移开。
那扇门。
似乎开了。
很难去描述我意识到这一点时的心路历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尽管眼前仍旧昏暗,我只能看出青铜门大致的轮廓,但是,“那个想法”,不容置疑地,在我心里头落了根。
那扇门真的开了。
我并不震惊。在地底下待了那么久,人的情绪起伏已经被磨灭殆尽了,可这并不意味着我所见到的情景是正常的。在我的猜想里,庞然巨物的挪动应该会带来巨大的、天崩地裂的动静,而事实再一次颠覆了我的自以为是。青铜门的开启是多么缓慢而细致的过程,无声的、隐秘的,未曾惊动任何人,也许只震落了门上落下的灰尘。它掀开了一道之于它本身大小而言微不足道的小缝,可对蝼蚁一样的人类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界限,在门外和门内的世界之间,留出一片真空地带。
我一言不发,打亮手电筒的动作利落而自然,像做过一万遍,尽管我的心在因未知而生的恐惧与激动的作用下发抖。
白光沿着我的动作无限朝前蔓延,一直蔓延到它所能照亮的、最远的地方。
一个穿着藏蓝色卫衣的男人,就在这一片死寂中,在这逐渐削弱的光亮里,从那片真空地带,踏出来。
胖子睡着,跟着我们一起下来的伙计留在更远的、看不见具体情况的甬道里。此时此刻,在青铜门前清醒地看见男人走出门缝的全过程的人,只有我。
而随着对方步步走近的动作,我渐渐看清他。
黑的发,黑的眼睛。白的肤,淡红的、接近无血色的嘴唇。抬眼看来时眉眼凌厉,偏生周身的气质是淡的。如雪,如山,如海,如一切我所能想象到的、浩瀚而庞大的事物,将过分凌艳的外貌冲淡了,存在感退居于那层萦绕不散的雪雾之后。
猝不及防地。
我与他对视。
几乎是在对视的一瞬间,那个青年便放快脚步,向我走来。
我意识到这也许就是我要等的人,可在他走近时,我没有像对待多年未见的挚友那样迎上去,而是退后两步,抬脚轻轻踢了一下旁边正睡觉的胖子。
我的力度不小,脚尖戳在胖爷腰间的一坨脂包肌上,杀伤力不大,骚扰性极强。
我一言不发,看着胖子不耐烦地转醒,听着他的骂骂咧咧,又旁观他的视线从我的方向转开。
在看见青年的那一瞬间,胖子的骂声骤停。
他瞪大眼睛。
三、二、一。我在心里默数。其实这种情况下我不应该选择倒计时,因为我不知道胖子的呆滞会持续多久,如果我要倒数,也许得倒数好几个三秒。
好在那一瞬间的决定没有估算错误。在三秒的停滞过后,胖子一个骨碌,站起来,以与其体型不相匹配的灵活程度,扑上去,箍住那青年的肩膀。
青年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个未成形的笑,转眼便湮没了。
他侧眸看了一会儿胖子,然后慢慢挪过眼睛,望着我。
那样的目光太具有穿透力,像穿越整扇青铜门的厚度,又像跋涉过了无数年月,才终于抵达我面前。
我知道他在等我走过去,可我没有上前,而是在他看向我时,慢慢地后退了一步。
我的退缩并没有太大的幅度,可还是能被人所发觉,包括胖子,包括那个陌生的青年。
胖子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手臂却渐渐松开,转眼看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而那个穿着藏蓝卫衣的人,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后退的那一步。
篝火猛地炸开一粒火星,在他眼底倏忽而灭。
我想我应该跑过去,抱住他,摇摇晃晃他的肩膀,喊一句好久不见。旧友再见,这样的反应算亲近,不会显得生分。可是我没有这么做,只是定在原地,内心复杂。
在长白山的地底,那场所谓的十年之约的终点——
我忘了所有。
包括如何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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