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真岛吾朗离开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夜幕降临之后,才是苍天堀苏醒的时候。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之下,人群喧闹声混杂着街边拉客和叫卖的声音,好一阵繁华的市井之景。整个大阪、整个关西,搞不好整个日本,没有一个地方的夜生活能比得上苍天堀。真岛叹了口气,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才起身往那来往的人潮中去。
事到如今,这条歌舞升平的街道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令人厌恶——虽然到处发疯的酒鬼和四处恐吓打劫别人的混球还是一如既往叫人火大。丢掉夜之帝王这条光鲜亮丽的锁链,冲出牢笼的野狗在这条街找到了新的营生,连佐川司都得抬着头才能看他。好吧,毕竟真岛确实长得高。
1988年的冬天,一块神室町的小小地皮在苍天堀掀起一场大爆炸。故事有了皆大欢喜的结局,被放逐的狂犬如愿回到黑道的世界,尽管这和他此前想象的完全不同。近江联盟直参二代目鬼仁会会长真岛吾朗——倘若远在关东某个监狱的兄弟听到这个头衔,恐怕会当即排除千难万险越狱跑来取他项上人头吧。到那个时候再清算也不迟,他想,既然已经背叛过一次,再次做出同样的选择也不是那么难的事。黑道权力斗争的尽头是不分黑白的杀戮;上位者以道义教唆底下的小弟,不过是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的贪欲替死。
那时在苍天堀警署的看守所,枪林弹雨之中西谷对他说:你若是有兴趣,等这桩破事结束之后,要不要试试来当鬼仁会这群混账的头儿?他只觉得这话像随口一说的遗言;他俩总共才见过两次,他以前还是混东城会的,哪有这么随便交代自己组织的家伙。
嗳,哪有这么随便真的接手人家组织的家伙。真岛觉得自己真是碰上了人生中绕不开的西谷誉,把自己本就走到转折点的黑道生涯撞了个七拐八弯。在那之后东城会变成什么样,他倒是没怎么关心,只听说世良当了三代目会长,嶋野和堂岛两大强势组织在那次事件中损失惨重——托他的福——现在东城会里比较有话语权的大概是堂岛组的那个风间吧。
他在近江也没坐到需要关心东城会状况的位置就是了。西谷没骗他,鬼仁会这个地方确实跟他合得来,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况且——
穿过严桥前的岔路,远远地,他在蟹道乐的门口见到牧村实。她穿着风衣裹着一条围巾,见他过来便笑着朝他招手:“真岛先生,这里哦。”
“抱歉啊,”他快步走过去,“等很久了吧?”
实摇了摇头,顺势挽起真岛的手臂。尽管两人已经交往了快一个月,他总还是觉得浑身不太自在;以前在夜店工作时女公关们对他说起过一种叫做心跳砰砰砰的感觉,当时他还不以为意,心想这是女人才会有的东西,却没料到此后自己才是那个要亲身经历的。苍天堀的夜之帝王在午夜场和女人工作练就的风度和专业素养在女友面前全部化为乌有,真岛别开头,似乎把缺掉一只眼的半张脸面对实就能掩盖自己高中男生一般的无措。
“我们走吧。”她又贴近了一些,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空白的一坪事件之后,牧村实回到苍天堀,把畅快馆打点了一下重新开张。这是李先生留下的店,也是和那个人相遇的地方。如果说哪里能找到那个连名字都不记得问的人,她想,一定是在这座与他结下缘分的苍天堀。
事实真如她所愿——某天下班之后穿过神社前的巷子,冷不防听见有人在要挟路过的女性;她躲在墙后犹豫是否要上前,下一秒便见一只手揪起男人的领子。戴着眼罩、穿着蛇皮西装的人不费多大力气便将仗势欺人者打得连连求饶,他没兴趣去管,转而向一旁缩成一团的女性伸手:没事吧?
牧村实绝对不会认错那个声音;那个在苍天堀赌上一切救下自己的人,也曾说过他只有一只眼睛。好奇心驱使下,她悄悄跟在他身后。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路并不很快。她回过神发现自己被带进一条无人的内巷,面前是一座仓库的大门。她总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这也意味着自己跟踪他的事早就被发现了。
然而男人只是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一点要回头看她的意思。
“那个……”
他不说话。于是她壮着胆子,再上前一大步,伸手想要拉拉他的衣角。然而,似乎她的行动完全被他预判:他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终于转过来对她露出自己的面容。
“对、对不起,我不是想要跟踪你……”
她赶忙道歉。但他只是用仅有的右眼注视她,眼神之中露出某种不可言说的哀伤。她在那之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以及眼角的泪光。
于是她确信自己没认错人。她清清嗓子,接着说:“我在找一位帮助过我的先生,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像先生你一样,只有一个眼睛。”
他仍然一言不发,有些尴尬地松开抓住她的手,眼神逃避一般错开一些。
“我之前,因为一些事情,眼睛看不见。被卷进了很危险的事件里,如果不是他救了我,也许现在我、唔……可能早就被他们杀了吧。”她这么说着,也偏过头,悄悄伸手牵住他。她很擅长和客人聊天,常常自言自语对他们说起自己的事。想说的话太多,此刻她倒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这显然把他吓得不轻。可他仍旧缄口不言,仿佛要他发出一点声音是天大的麻烦。他作势甩手要走,却被她用力拉住。分明女人的力道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然而他被钉在原地,一时之间竟动弹不得。
“我一直想要对他说一声谢谢。唉,我也真是,都不记得问他的名字。”她自顾自继续说,“先生你很像我在找的人呢,大概是巧合吧?”
男人闭上眼睛,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她干脆凑到他身前:“不过就算是巧合,对我来说也很满足了。”她眨眨眼,“我是牧村实,可以请教先生你的名字吗?”
一道沉默悄然降下。那个人也是这样,根本不擅长面对这样的事呢。她回忆起当时在神室町的剧场前,卖章鱼烧的老婆婆夸他体贴,他还怪别人多嘴。这时她忽然发现——那只明显比她更大的、带了茧子的手,像是努力回应她的感情一般,小心又笨拙的轻轻回握上来。
他动了动嘴唇。半晌,才惜字如金一般低声吐出三个音节。
“真岛。”
“咦?”
“真岛吾朗,”他逃避似地咬咬牙转过头,手上却没有一点要放开的迹象。“我的名字。”
为了让老爹出人头地单枪匹马干掉十八个黑道的家伙,和一枪崩掉自己老爹的人,谁才是穷凶极恶的大罪人?一个人躺在那破败的小公寓里,面对渗水发霉的天花板,真岛总是想起过去的事。也许他终于解脱了;也许枪响之后,在嶋野光滑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可怕的血洞,夜总会经理白衬衫溅起一片不属于它该碰到的血渍,罪恶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嶋野让他骗取牧村实的信任,把近江扯进东城会内部的权力斗争,而那无辜的女孩对他们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牺牲品;世良看似通晓义理,最终也不过是借他之手扫掉堂岛组这个通向权力顶点的最大障碍,顺利坐上东城会会长的宝座。他忽然觉得二十岁之前自己坚信的一切不过是天大的笑话;兄弟呀,他想,仅凭你我这满腔热情,到底能在东城会这片黑暗的沼泽里爬多远?
走进那间和室前,实际上他是没料到自己会这样做的。嶋野老爹,我永远是您忠诚的部下。日侠联的手枪在手中转过半圈,他低下头谦逊的样子像一条顺从的狗。可嶋野是如何回应的——枪口从自己的额前移开,转而对向另一侧的近江联盟本部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枪已回到自己手中,食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准星直指嶋野的脑袋。嶋野老爹,是您背叛在先,头脑中寄宿的那条独眼的狂犬说,所以为了那个我曾经敬重追随的老爹,这是必须做出的了断。
他不记得扎头发的皮筋什么时候不知所踪,也不记得自己为何突然决定接受西谷随口说出的荒谬提议。只记得面对嶋野惊恐的神情,他用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漠声音说:老爹,近江联盟鬼仁会向您问好。
于是真岛吾朗仍然是那条嶋野的狂犬。只是人们说起他的时候总要多唏嘘一句:嶋野那家伙,也是被自己养的狗咬死了呀。
在那之后他和佐川司见过一面。真岛老弟呀,他说,这下又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了。真岛说没人想见你,只要你不来我的地盘惹是生非。佐川笑说谁知道满心想回东城会的家伙成了近江的直系组长,真是命运弄人。但东城会和近江本质上没什么差,真岛想,不过是恰好有个往上爬的梯子。烂到透的黑道组织配他这个骨子里的恶人,门当户对了。
佐川哥呀,他说,鬼仁会是给近江清扫垃圾的组织,你可不要被我逮到什么小辫子了。
瞧你这话说的,佐川又笑,就算现在真岛老弟成了有头有脸的近江组长,说话也照顾一下老前辈的心情吧?
真岛说那还真是抱歉,等真到那个时候,作为给老前辈的特别招待,我可以考虑亲自动手。
但佐川自然是心知肚明的;若是那时真岛没从嶋野手中夺回那把枪,身为给嶋野和近江总部长暗中牵线的人,下地府的就该轮到他了。嶋野是带着东城会的叛徒的名号死的,他佐川倒是算无功无过,只是回本家开会的时候多了几条被人当谈资的破事。
最后佐川说,真岛老弟呀,有空再来Grand喝一杯吧。
这话理所当然地被真岛当作放屁了。
真岛和实约好了要去扫墓。计程车在高速路上飞驰,实好奇地打量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手不自觉和真岛握在一起。
她想起上一次坐车去关东的情形——无边的黑暗之中,不动产公司的年轻人扶着她上了车;然后他们被袭击,她听到那个有蝙蝠纹身的可怕的人的声音……那个时候,她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但桐生先生是可靠的好人,如果没有他和那位锦先生,自己也没法活过那个可怕的夜晚、没法见到哥哥最后一面吧。
“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对上真岛关切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抓得太紧了。
“不,没什么。”
她放开手,却被真岛握回,一只温暖的大手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把她包住。显然真岛察觉到她有心事——对于自己那时被带走,还有李先生的事,想必他很自责吧。想到这里,她用拇指轻轻抚摸他的手背。
那只手——那只握刀的、开过枪的、杀过人的手——就这样和她紧紧贴在一起,手指轻轻凑进她的指缝,两人在无言中十指相扣。他说,有我在这里,已经不用害怕了。
原本他想这辈子都不要再和她扯上关系了。他被极道的世界染成黑色,双手沾了鲜血,早就没了回头的路;他是一条狂犬、一个背叛者、一个关西最大暴力团的直系组长……留在她的身边只会给她带来更多不幸。他不想她成为自己的软肋,却没曾想这个当初单枪匹马和堂岛组叫板的平民女孩有远超他想象的勇气;她说我会接纳真岛先生的一切,现在我两只眼睛都能看见了,真岛先生却只能看得见一边,我得照顾你才行呀。
某种意义上,堂岛组碰上他们两人,也算是时运不济吧。真岛想到那张不动产业者的名片,那个叫做桐生一马的、堂岛组的若众,不禁遗憾自己当初没有碰上过他。不过,既然那家伙也回到黑道的世界,要想再碰面恐怕是迟早的事。
有点太迟早了。在立华铁的墓碑前见到红色西装的男人时,真岛如此懊恼。锦山彰身旁那个一看就没什么衣品的背头年轻人想必就是桐生一马;灰色的西装也太显老,哪像二十岁的人该穿的衣服嘛。
桐生和锦山显然注意到他们。锦山瞥了真岛一眼,悄悄往桐生身后挪了半步,招手对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呀,这不是小实吗,这么巧,你也来看哥哥啦?”
“嗯,锦山先生和桐生先生,好久不见,之前受你们照顾了。”实对他们鞠了一躬,拉着真岛催促他也来打招呼,“这是真岛先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呢?他就是我之前说的帮了我很多的人,现在也……”
“是男朋友。”真岛忽然打断,接着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唐突,右眼别开视线转了大半圈,欲盖弥彰地解释,“呃,总之,是在交往中的关系。”似乎是要缓解眼下尴尬的氛围——至少把尴尬的中心转移出去——他又转向锦山:“你也很有精神啊,锦山老弟。”
话说到这里,就该暂停打出一排字幕了:东城会直系堂岛组若众,锦山彰和桐生一马。
“托你的福,真岛哥。”锦山扯出一个不失礼节的笑,“桐生,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在瑟蕾娜把我狠狠修理了一顿的真岛哥。”
镜头一转,又是另一排字幕:近江联盟直参二代目鬼仁会会长,真岛吾朗。
“近江联盟的真岛大哥吗?我是桐生一马,在东城会堂岛组,今后还请多关照了。”
这小子倒是意外地还挺守礼节,真岛想,但眼下根本不是该浪费时间讲黑道礼节的时候吧?他是陪女朋友来给亲人扫墓的,怎么跟对头组织的家伙问起好了。假如生活是拍电影,他就该喊咔然后让鬼炎的刀刃和导演的脖子来个亲密接触了。这家伙要是自己的部下——多说无益,吃球棍去吧!
“嗯,桐生老弟是吧,我知道了。”他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回到身旁还和自己牵着手的实身上,“我们走吧。”
“那真岛哥,我们就不打扰了。”还是锦山有眼力见,拽着桐生就要往墓园出口走,“小实也是,难得来一次,好好跟哥哥说说话吧?什么时候来神室町我和桐生请你吃饭喔。”说着还狠狠掐了桐生一把。
“嗯、嗯,我和锦会好好招待的,真岛大哥要是一起的话也……”话说到一半又被锦山掐了一把,两人在桐生连说三次放手之后消失在墓园出口。该说这两人关系真的很铁吗,简直跟小学生一样。
如果自己的兄弟没有进去坐牢……看到锦山他们吵吵闹闹,真岛总是不自觉想起自己过去和冴岛一起度过的欢快时光。不,他又想,我已经没有怀念过去的资格了。
再回过神,实已经蹲在墓前,把手上的捧花放下了。一只狂犬该有自知之明,还是不要去打扰她和兄长团聚。她会和哥哥说自己的事吗?照她那个性格,肯定什么都会说吧,他想,至少我得做一个在兄长眼中合格的男朋友才行。
他没再听说李文海的事,也不知最后埋在了哪里。李啊,他抬起头凝视远方的天空,好像这样就能见到那位壮硕的、对待实如同亲人的异国男人。李啊,不知我所做的事算不算回应你当时的嘱托呢……
现在的我,也想给她带来幸福呀。他这样想着,下意识摸到口袋里的烟盒。
实仔仔细细替立华清洗过石碑,站起身朝他招手:真岛先生也来和哥哥打个招呼吧?
他终究没拿出烟盒,点头应下朝她走去。这样就好,他想,抛掉那些不切实际的黑道幻想,抛掉那些无聊的野心和权术之争,只要我能让她幸福……我什么都会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