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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生永梦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他要和镜飞彩告白。
虽说到了这个现在这个年纪情情爱爱什么的似乎都应该更坦诚一些,但多年的相处总让宝生永梦有“这样的情感会不会成为飞彩先生工作生活上的一种压力与烦恼呢”这样的想法。这些想法在他年少时因无法遏制的陌生爱意滋生,随着年龄的增长却并没有如他当初安慰自己而在心里编排好的剧本一般慢慢消减下去。
直到现在,自己一如往常坐在工位上待命。
这并非是一个成熟且理智的成年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而是在他一边调侃自己怎么对待感情还像一个早恋害怕被抓个现行的小孩,一边把不知为何有些微微发烫的脸埋进掌心的动作里诞生的秘密。
好吧,他只得承认这场“冲动”与“理智”的对决中,镜飞彩赢了。
这场“毫无计划”的计划第一步便是像大多数电视剧与小说那样。
“飞彩医生今天晚上有时间出去一起吃晚餐吗?”
“我有一点话想对你说。”
普通而直白的邀请词,打了一遍腹稿宝生永梦自我感觉不错,而后他又开始胆怯对方的回应。
飞彩先生要是说自己不吃晚饭或者太忙了来不了怎么办。
思绪开始偏离轨道,宝生永梦越想越多,甚至直接快进到了对方拒绝了告白的桥段。
他用力拍了拍双颊以提醒自己清醒一点。“不能再想了宝生永梦!要不然这个计划就要被你的胡思乱想扼杀在摇篮里了!”
“飞彩先生今晚有空一起出来吃晚餐吗”果然,真正站在镜飞彩面前实施却显得困难了 。宝生永梦说完这句话便感受到一阵奇怪的眩晕,是太紧张了吗?毕竟他连后半句“我有一点话想对你说”都忘记了。
似乎有点搞砸了....在对方两秒的沉默里,宝生永梦已经做好被回绝的准备了。
“可以”
没来及反应如此干脆简洁的回应,宝生永梦心头的雀跃就已经先行一步。进展太顺了吧?!完全没有猜测他应下的动机是什么,只是顺了口气回想自己先前的猜想觉得完全就是多余的。
“儿科最近不忙了?”镜飞彩举着的金属餐刀落在桌上摆放着的被奶油裱花与水果包裹严实的甜点上,视线却错开它倒映上了宝生永梦的双眸。
“估计大家都在健康长大吧?没有那么多伤病的孩子来找我我也少了很多担忧”宝生永梦在透明玻璃镜片下的眼笑着眯了起来。
像一条溪流一样。
镜飞彩突然想到这样的形容。每当聊起他的事业与那些孩子们,属于宝生永梦的那条河畔就开始流转出望不见头的柔,有时候蜿蜒盘旋直至有人提醒他他已经呆呆地笑了很久了。这是与平常那个一丝不苟的儿科主任有所不同的一点,也是这时他可以真切地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是从前的“研修医”。而这所有又都是构成完整的宝生永梦的一部分。
意识过来自己以若有所思地表情盯着宝生永梦看了不知道多久,镜飞彩故作镇静地将盘子里的蛋糕吞咽入肠胃后留下一句“晚上下班见,别迟到了”后踏着医院光洁的白色地砖离开。
因为一句其实代表不了什么的“答应”,仅仅是镜飞彩对于一个约定,一个行为的准许,宝生永梦浑身都充满了干劲。给孩子们的糖今天他特意多抓了一把,五彩斑斓的小东西安静地躺在宝生永梦的白大褂口袋里,从外面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有一种奇怪的滑稽感,但他不太在意,只是在每个来看病的孩子说完“谢谢医生”准备离开时像变魔术一样摊开掌心,让那些与自己衬衫颜色一样鲜艳的水果糖和孩子们一起回家。
“宝生医生今天看起来很开心嘛...是有什么值得庆祝地事情吗?”办公室的同事实在没有想通到底是要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让这位儿科主任笑得像思春期的少女一样。八卦之心一起,他敲键盘的手都停了下来专心致志地提出了自己的好奇。
宝生永梦脸上笑意不止,那些浅浅的笑纹像海浪漫上礁石与海滩一般,将他的双眼乃至整个人都浸泡在了一种动人的幸福里。
“秘密”
镜飞彩感谢今天是在平和中度过的,没到下班时间前一直提心吊胆,直到指针走到了那个约定好的时间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于镜飞彩这样的医生来讲其实并不存在所谓的下班时间,如果有紧急情况自己有义务立即开始工作,因此他格外珍惜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而今天晚上自己将这样来之不易的短暂时光交于宝生永梦与自己共同占有。他再次确定了一下,自己确实没疯。
镜飞彩在更衣室脱下那件看起来被自己穿得有点陈旧的白大褂,换上了每天都会被挂烫机熨得没有丝毫不美观褶皱的西装外套。站在镜子前,不知为何他开始在意自己的状态是否足够完美。他将领带往上提了又提,在把最后遗漏的一缕发整理好后,镜飞彩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宝生永梦的办公室。
在镜飞彩看到宝生永梦倒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时,没开玩笑自己差一点就要冲上去开始做急救措施了。
宝生永梦侧过的脸微微陷入沙发柔软的布料里,头低垂在一片阴影中似乎已经进入了沉眠。镜飞彩看向他工位座椅靠背上的白大褂,又看了看他身上颜色稍微没有那么跳脱的体恤。明明今天早上穿的不是这件。
走进他时镜飞彩才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一层淡淡的香水气息。气味在这个房间游荡,又被打开的窗刮来的风吹散后卷入一场更漫长的流浪。或许是因为再呼吸也只能将寒风吸进鼻腔,镜飞彩没有心思去仔细辨别那单薄的香水究竟是什么味道了。
是等太久了吗?还是今天太累了?镜飞彩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这会儿他没有再因为在意自己是否失礼而避开视线。
日本刚入冬,从窗缝挤进来的哪怕只有一小缕的晚风都开始沾染冬日才有的厚重与粗糙。果不其然打理整齐的碎发被吹乱至额旁,他不着急把它们重新用手抚回去,而是在想自己穿着外套都有点抵挡不住的寒冷,靠在沙发上睡着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让最后的一点风口也消失不见,又将椅子上的白大褂取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了面前人的身上,连同整个空间唯一的亮色一并掩在了纯白下。做完这一切镜飞彩也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他找到一把椅子坐下休息起来。这时候他才感觉领带打太紧了,勒得脖子生疼。于是又伸手把黑蓝交错的图案握在手心,往下拽了拽。
“飞彩...飞彩医生?!非常抱歉...我睡了多久了?现在去吃饭还来得及吗?”所有的疑问与歉意是一起冲上大脑的,尽管依旧睡眼惺忪,也没有办法掩盖宝生永梦在问出后半句话时心里的没底气。
“如果我们现在去吃饭,你觉得是宵夜还是早餐”
宝生永梦这下明白,自己真的把这场约定搞砸的彻底。犹如风暴过境留下一片的狼藉,方才还存在侥幸心理的祈祷在此刻也化为灰烬。尝试快速转动脑子想出一点可以弥补过错的方法却发觉意识昏沉得像生了锈的机器零部件一样,就要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怎样都没法再收拾好眼下自己闯出的祸了。
镜飞彩看出了宝生永梦的无措与愧疚。那些宝生永梦等待的责备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句“都是医生,我理解你的辛苦,疲惫犯困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我不会责备你。”
他顿了顿。
“况且我也不想看到某人和我吃饭的时候也在打瞌睡。”
这些话都只是换来了宝生永梦更深的无地自容,自责代替先前的幸福填满了心脏。明明是自己一时兴起做出的决定,是自己发出了不成文的邀请,是自己睡过了头,现在却要飞彩先生来安慰自己。他是不是一直在这里等我醒来。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自己睁开双眼见到的唯一一人。
宝生永梦看向他的不知是被什么弄乱的发丝。那套平整干净的西装和被擦得发亮皮鞋与这个冷清昏暗的空间格格不入。
真诚而正式地对待这个邀约,现在却坐在这里,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陪着他等待他,直到自己再次醒来。
一阵无声后,镜飞彩却再次开口。
“但是,你也明白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吧?而我把这段时间预支给你,一进门却看到你像晕厥了一样一个人缩在沙发上,让我把这段时间完完全全浪费掉了,你认为应该怎么补偿我?”
宝生永梦终于听到对方对自己表达“不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他站起来望向缓缓踱步到紧闭窗边的背影。
“飞彩医生这周的甜品我都包了!”他故作轻快,反复咀嚼自己的话有没有什么不妥还需不需要再说点什么,以至于没有听见跟随自己话音落在寂静中的那句
“幼稚”。
“行了我开玩笑的,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没有事我就先走了。”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毕竟他没有像小孩拉着衣角求父母亲在卧室里多待一会一样求他陪自己到后半夜,居然还想要对方的“补偿”未免太搞笑了吧。真的是疯了。
镜飞彩按住因为熬夜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往门口走,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在昏黑中几乎快看不到任何东西,缓慢而拖沓的每一步伴随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叹息被堙没在路过的工位上纸与纸的交叠,两个人渐远的距离里。
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宝生永梦望着那个疲惫不堪的背影即将要消失在视线,有些话他知道自己再也隐瞒不了。
“飞彩先生!”
镜飞彩转动门把的手顿住了,随即却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
封闭的一切让这声呼唤被无限放大,在镜飞彩听来就像从一个偌大的山谷传来的回响,他无法预知到自己也将在这声响的裹挟里纵身倒入一个他从未真正知晓的感情里。
见镜飞彩没有转过身,宝生永梦以为他要走得决绝,着急得又往前探了一步。
“飞彩先生,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有些话如果再不告诉你我想就再也没有”
舌苔底下像压住了一片苦艾叶,味道现在才开始从喉口渗出,苦涩得他快张不开口。
“我想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了”
“我喜欢你”
一直。
心脏从未如此剧烈地震动过,心墙堵回器官鼓动迸出的余韵再被灌入身体的每一根血管与神经里。宝生永梦只能深深地吸气又吐息,想让自己从这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安宁下来。
对啊,这个秘密到底是从哪天开始被称为“一直”的呢?
宝生永梦竟开始模糊不清了。好像是从和飞彩先生共同越过的每一个春夏秋冬,从照耀过他们两个人面容的悬日和肩并肩走过的每一段习以为常的时光里。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们来到了对方的面前,于是记忆里的所有都成为构筑这场青春盛大秘密的尘沙。
飞彩先生回答我了吗。
再回神时,一双手越过自己的身侧,没有任何沉重的力量,仅仅是站在自己的身前,俯身,另一只手停在自己的肩胛骨下方而后他被轻按在沙发上。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熨帖在皮肤上。
面前人的身体遮蔽住了他们头顶那团飞蛾原以为自己将要只身扑向的火光,只留下一圈朦胧的光晕拢在镜飞彩的周身。
这是他的一个拙劣的玩笑吗,是一句为了让自己不再生气而诞生的漂亮话吗,他居然没有勇气问出口。
混杂的情绪只能使他忍不住地猜想。
镜飞彩俯下的身子悬在半空,他有太多话想问宝生永梦,太多太多。
似乎是想用自己的双眼再知晓些什么,于是镜飞彩又将那细小的距离再次拉进,这次他终于尝出空气中那飘渺着气味是橘子皮的甘苦。
鼻尖几乎相触,世界静得只剩下两种节拍的呼吸,在彼此唇间拥挤的空气中交融成同一缕湿润的雾。随后镜飞彩抬手取下了宝生永梦的眼镜。
视线中真的只剩下朦胧的影子和光晕,整个世界坍缩成只剩下镜飞彩存在的方寸之间,他更加看不清镜飞彩陷入何种情绪也无法探究每一步的动作到底代表着什么。在耳边真切地传来时钟指针走动而产生的微小声音和感受到一个个机械空拍时,宝生永梦才得以肯定时间依旧在流动。在一片似幻的意识里,他听见镜飞彩唤他以一个回忆里的关键词。
“研修医”
宝生永梦轻声应下。
恍如昨日。他看到微弱的光线汇集在宝生永梦琥珀色松脂般的眼眸里和包裹在那片通亮里的几近透明的自己。记忆被拉回了宝生永梦24岁时的冬天,这么多年他递过自己的眼泪与光明,汹涌与平静。他自认的尖锐,藏匿,自作聪明,自己拼了命想要摆脱的,想要得到的,原来早已在一个人的双眸里得到自由。
原来你也拥有和我一样的感受。
原来这样的情感不会在某个被遗忘的季节消散。
原来这从来不是我独自一人的夜晚。
原来你还在这里。
儿科医。
儿科主任。
他用他拥有过的每一个称谓呼唤他。
他安静地等待每一个称呼被他宣之于口,仿佛这些称呼生来就应该被他的唇齿永久地记住,被他一一念出。
“宝生永梦”
沙发上的人在轻得快化成一次呼吸的答应中承托下这最后一个名字,自己的名字。
随后对方的唇落下,轻得像一片月光。
橘子皮的气息萦绕在镜飞彩的心间,他不免觉得自己离开时嘴唇也该沾染这味道。
这是一个短暂的吻,仅仅是唇与唇的相碰,宝生永梦甚至没来得及在心里描摹纂刻他留给自己的的纹理。
风叩响着玻璃窗,楼下的灯灭了几盏,是否还有人在街头一步一个脚印地流浪,车水马龙的轰鸣是被心跳声盖过了吗。
宝生永梦此时此刻一点也不在乎了。他像一个从燃烧着的森林走出的人,脚底还踩着未灭的火星。他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在镜飞彩起身时走向“再会”。
“飞彩先生的心意我”
宝生永梦抬起头,想再次确定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秘密。
却被镜飞彩的另一句话截断。
“我果然还是觉得我需要一个补偿”他的脸上浮现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没等宝生永梦把剩下的话说完,举起不知道已经在手心躲藏多久的从宝生永梦的白大褂口袋里得来的糖果。
借着微弱的灯光,宝生永梦得以看清,那是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橙色的包装纸却像一颗闪亮亮的宝石一样被他紧紧攥在指尖。
“明天见永梦”
门轴被无声地滑合,其实时针早就又走完了一遍十二个数字的轨迹,已经变成“今天”的“明天”。
宝生永梦的手不留缝隙地握紧口袋里剩下的蜜糖,为什么会感觉那些糖要融化在掌心,溢出自己的指缝流淌入自己心脏的每一个腔口。
他走向窗前,敞开双臂将那扇紧闭的玻璃窗彻底打开,风不留余力地钻入宝生永梦的怀抱。
他会在初冬一个平凡的夜晚闭着眼期待今日的阳光降临而后他笑着对风说。
天亮见,飞彩先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