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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里面吴邪最像鸟。
作新春对联的时候会坐得很端正,在书桌前面一笔一画缓缓地珍重地写,捕猎前能静止不动那样,但是写笔记的时候又微微歪向一边倚着扶手写,头枕着肩膀像窝在自己的羽毛上,张起灵看到了会轻轻拍他的腰侧,吴邪就如惊飞的鸟,一下就回正了。
刚到福建的时候,吴邪半夜会醒,脚步很浮地走出来,地板托着卵一样托着他,张起灵听见他在院子坐下,理所应当就想到飞行和睡觉时都保持半脑清醒的鸟类,连续几个星期都是这样,张起灵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样、以什么身份去说、劝,只是在房间的门前待上很久,等吴邪再起身时才躺回去。
住了几个月,张起灵发现吴邪会对从后而来的动作有很大的反应,拍他的肩膀,他会周身震颤,手肘抬到一半又顿悟似地放下来,回身时往往会说很多话,字赶着字往外走,好像要澄清什么那样焦躁不安。
据说鸟类有所谓的惊飞距离,只要靠近一定的距离,它们无论如何都会飞走,野鸟的惊飞距离比城市鸟还长。
某天巡山回来看见吴邪又开始抽烟,张起灵站在院门口,往烟雾的缝隙里试图看到一点点吴邪的样子,白雾溢散里最先看到的是他的眼睛,垂眼时睫毛盖住眼球,映下来的影子碰到脸,很像柳枝拂在水面上,走过去打算抽走他的烟,没想到手往前伸的时候竟被吴邪抓住,就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顷刻便松开,烟头掉到地上,余下的烟雾划了一条向下的线就散了。
吴邪很惊慌,想蹲下把烟头捡起来,却被张起灵捷足先登,他看着他的双手颤抖,在身后相扣也不对、在身前抱胸也不对,神色大概像十年前他在墓里做错事或误触机关,不同的地方是,他看起来害怕比愧疚多,这种害怕很奇怪,单纯如同孩子害怕手里的风筝被风吹跑了,不舍耗费心力的制作、以及乳胶黏紧筝纸前焦急的等待;复杂如同放生一只鸟时,会担心牠习惯了住在民房里,不愿走、不晓得鸟类的自由是回归山林。
所有鸟里面吴邪又最像神话里的精卫。
他握住吴邪的手,稍稍用力,想要平复这种剧烈的颤抖,吴邪的眼神涣散着,低下头找不到聚焦的点,于是张起灵拉近自己和吴邪的距离,身体贴近他,微弯着背脊,从底下看吴邪。
张起灵只要一靠近他,就像震颤羽翅,吴邪抖着睫毛,眨眼睛的频率和呼吸的频率一下子变得好快,快得要过度换气,快得大脑要删除很多个闭眼时留下的空白片段。
两个人的眼球变成树,张起灵用根系探寻吴邪,吴邪找到视线归宿的瞬间,他们的根就缠绕在一起了。
“吴邪,”
张起灵转而捧着吴邪的脸,两人都直起身来,贴得更加近了。
“你在害怕什么?”
山海经里对于精卫的记载非常简短,寥寥几句而已,精卫是一种形似乌鸦,喙足有纹的鸟,不断衔西山石子,妄图填平东海。
“我……”
“我、”
“吴邪,你要说出来。”
张起灵用右手抚摸吴邪的脸,他的眼睛快速眨动,单臂挡在身前,但没有完全把自己封闭,张起灵再去抓他的另一只手,只用了很小的力气就让他放下了,指头滑到脖颈处,吴邪的脖子太细,轻轻掐弄就会折断,抖的时候仿佛婴儿在涕泣。
吴邪深吸一口气,顺着手臂往张起灵的眼睛回望,犹如一位旅人走上条很长很长的路,这条路是多么的陡峭、又多么的寒冷。
“小哥,如果我、”
东海无法被区区碎石填平,精卫的执念徒劳、孤独而不顾一切,年复一年地叼起石子,所有人都认为精卫不可能填平东海。
“如果我希望你可以留在这里久一点,算不算自私?”
精卫在西山与东海间来往,每趟飞行都是如此漫长又疲乏,每一粒石子落入海中,直至触底。
我们要假设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否则日复一日地推石会消磨他的所有神志,这种假设并不是“坚持就会胜利”这种浅层的、骗孩子的道理,而是在长久荒唐痛苦的世间,认清现实,然后永远走下去,精卫亦如此。
张起灵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这是不必要的累赘,情绪的显露最先会出现在面部表情,再来是声音和肢体动作,三者之中,控制难度最高的是面部表情。
张家内部有关于此类的训练,是为了在行事时达到无法猜测的效果,进而出其不意地攻击。
但此时此刻,可以说是极其稀有地,张起灵的眉眼透露出一种微渺的诧异。
他见过很多人,那些人大部分被他遗弃在冗长的百年间,有些还勉强记得,仅剩虚影那样留存在过去,唯一的共同点是,人会根据自己最内心深处的欲望、贪念行事,这难以避免的,可以说是是人类体内没有跟随时代一起进化的本能的行为,猎豹饿了会捕食、群羊逐水草而居,因此,过去和那些人的相处间,会有对等的利益来往,有的人伪善,可能在初期佯装做无欲无求的样子,但不久后就开始提出很多超过对等价值的要求。
而吴邪居然只是希望他能留下来久一点,他提出这个的时候,甚至眼神中有些许久违的渴求,十年间,吴邪早就被磨碎、切烂,变成不可能祈求的人,“求”就代表着服软、代表着怯懦、有可攻击的弱点,此类词汇意味着失败、死去、遭人利用。
“不算,”
东海如此广袤,它是否能够被石子填满,哪怕只是一隅之地?
吴邪没有再沿着手臂的长路走下去,于是张起灵就走来了,张起灵抵着他的额头,吴邪渐渐感觉身上不只有一颗心脏,脚上也有、手指尖也有、脖子上也有,他们同时跳动,叫嚣着要回到左胸本源的腔室中。
“不算是自私。”
吴邪就如精卫,其鸣自詨,他要记得最本真的自己究竟怎么寻得,他的喙磨尽、翅失羽,却仍要作回从前无忧无虑的人类,因此在无数次的衔石投海中,一遍一遍呼唤自己的名字,这不能忘。
我不能忘,他若能不忘。
“吴邪,你在害怕我走吗?”
吴邪感觉到自己很滚烫,起初他以为是天气太热了,他们在阳光下站的太久,又转而想到,夕阳并不会把人晒热。
最后,他终于发现是自己的心在跳,是自己正在“求”。
“我不走。”
他感觉在飘,灵魂变得没有重量,悬浮在半空中,好像能看到自己是如何垂着肩膀,低下头颅时正好把下巴嵌在张起灵的肩颈处。
吴邪希望能叩问上神,问精卫究竟衔了几百年,问此时此刻他面前的这片海域,是否也有一湾被他填平?
普通的下午、普通的季节和普通的傍晚,吴邪重新捡回了“渴求”,就像张起灵终于学会了“想”。
我们是不断喊着名字的飞鸟吗?我们是彼此相对的海湾吗?
我们要爱吗?
我们要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