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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冬天以前。”总参长说。“很快。顺利的话,这场打完就回去。”
他不是第一个问这事的人。身为副将在军营里问这种话有点蠢,一般来说只有老天爷能给他答案。换了别人说这话他准不信,但他们的军师在这场战争中还未错判过形势。仗打了六个月,从春天打到秋天,不长不短,有几次后方传来粮草不足的消息,他们的将军就摸进敌方后营,将驻扎地将领人头拿下,像写故事。这两兄弟就像传闻里那样如有神助,他们真快要将这群作乱近半个甲子的异族叛军剿尽。正如真龙所愿。
“大将军他们⋯”他面露愁容。“就,大将军之前跟我们讲,敌方是迟早要进峡谷的。但怎么这么快?”
“禽困覆车。他们举主力前来,是好事。真龙陛下特地吩咐要将他们首领拿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送去百灶。将军和他和那先去的八千人能挡三日,要抓紧跟上。”
他又看一看窗外,不见月色。
“时间不早,去休息吧。”对方起身要走。“对了。你们大将军惦记着你那儿子的身体,上个月特地叮嘱我我在例行禀帖里提及此事。”
“多谢⋯”
“道谢的话你当面同他本人讲。”男人转身打断他,将棋谱随手搁下。
望几天没睡好。他先跟着朔去探了地形,快马赶回来,和大部队碰上头。急行军中,本就没多的可睡,他每次钻进棚子还都合不上眼。这并非只因为腰上那处旧伤又发作,也非他对自己和朔的判断产生什么多余的怀疑,他只是又想起他和朔那场争执。他的伤拖了挺久,朔也要升兵部尚书,这回打完他俩就回家去,不干了。但朔还挺愿意打仗。他俩在讨论军务时一向顺利,其他部分就不是。或者说军务之外的大部分事他俩都意见不和。只是在军营里,有些事回了家再说更合适,历来如此。似乎也没如何特别。横竖要退休,照旧回家再谈也无妨。真龙要他做个兵部侍郎,望拿客套话应付,说打了胜仗再谈不迟。他其实想回去之后在家养鸟,偶尔下下棋。他累了。
深秋的黑河波涛汹涌。
这河谷比重岳想得要窄得多。过前头的桥就花去半个时辰。此处四万人摆不开、八千人也摆不开。哪边先到地方哪边就能把口子堵死。
扎营。他下令。
随后他瞧一瞧底下的河滩,又抬头去瞧天色。
斥候往前放二十里,找见了敌军人影再回来吃饭。
所有人累够呛。三天赶三百里,马快跑趴下,人没睡过一个整觉。但没人抱怨。赶在对面人之前到了地方就算捡回半条命。
重岳也没歇,他带着望和其他几个人把这地方摸了个遍,最后指着谷口最窄的一处说第一道防线放这里。
一个参将说不成。三千人放下去挤得就要像赶集,这如何放?
放不下也要放。堵在这口子上,对面要进只能靠人去填。他们剩这的这点人,全冲进来,就给他杀干净。
将军是说⋯
望,你回去。带主力来,五天之后我要在这看见你。
⋯五天。
五天。
他们的总参长没说什么。这就算达成共识。
但望知道如果在这儿打超过三天会是怎样下场。
兄长。他临走时又回头说:那桥是木头的。
重岳说我知道。于是望就带着传令兵赶回去,中途汇合。
夜里不点灯。重岳听着风声歇着。传令兵回来了,他就起身。
“敌军前锋约五千人,四十里远,大多是骑兵,轻装,不带辎重。”
“来了。”风给他的发带吹起来,“各队就位。”
号角声响起。他带来的两个参将都比他年纪大不少,分别领两队。前队三千人先进谷口里边,中队三千人在中段待命,重岳坐指挥,带两千人守最后防线。
“将军。谷口交给我。”参将说。
“守到明天黄昏。”
“守不到,我不回来见你。”那中年男人笑了,作揖离去。
日头升高,朝霞似火烧。重岳转过头去看另一边。
地平线上扬起一道灰黄的尘。随后有渐近的、骤雨般的马蹄声一阵阵响起来。
“传令。”他对身旁的旗手说。“告诉前队,放近了再打。”
旗手就摇旗。重岳在高处往下看,人一动不动。
底下一声令下,弓弦齐响。敌方前排的骑兵倒下一片,后面的收不住势,踩着倒下的自己人和尸体往前。这是第一天。
他没道理地想起望那话:那桥是木头的。他不想去想这个。
谷底的厮杀声渐响,阵线纹丝不动。血顺着石头淌,流进黑河,红的掺进黄的泥沙里。
重岳把手搭在剑柄上。风越来越大,太阳还在往上升,厮杀才刚开始。而他没法不去想那件事——那座桥——像手掌心的一根刺,鞋子里硌人的沙子。他握紧剑柄。
第二天傍晚,重岳习惯性地抬起头,缓解长时间低头带来的疼痛,颈椎咔咔作响。
这时一滴水掉进他眼睛里。他眨眨眼。
望进了山,骑快马赶,腰上的伤痛得像要撕开。他的刀鞘敲在马鞍上,和连珠落下的雨水一起把马鞍砸得噼啪作响。他在远处时甚至瞧不见山区密布的乌云。怎么会有雨?怎么会有这样大的雨?望听不清身后的副将在喊什么。渡河!要渡河!两个时辰之内就要涨水,他们发了狂地赶。五万人,如何赶?玉门关外的雨像鬼。要么不下,要么突如其来、一下子把一年的雨都下完。望骂老天爷,把半辈子的脏话全骂尽。
从灰色的黄昏赶到天明,第四天清晨,不见日出。望终于来到那条黑河边。江水汹涌,几乎没过山腰,面前只有一座断桥。在他前头的轻骑兵才过去不到三千人,桥塌了,剩下的人全给挡住。他的兄长此时在山头另一侧的峡谷,他看不见。只是隐约有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怎么办?有人问。总参长!军师!我们怎么办?
传我命令,斥候去找北边的浅滩,离这里五十里有一处,不行就找更远的,一定有!去一万人,想办法过去,别在这硬耗。再分一万人绕远,从峡谷后方平原进,明天午时之前进峡谷,跟大将军汇合。
剩下的,你,我们,我们就在这,要渡河。他说。去,去把车拆了,快去!
然后望停下来。
他看着那条河,把马勒住:已没法再往前半步。战马的嘶吼声混着雷鸣,什么也听不见。后来他才知道,那片山区已四十年未下过这样大的一场雨。
第五日。雨渐渐停下。重岳拿剑的手发麻,虎口给震得发痛。他没什么表情,眼珠追着声音动,只是挥剑。血溅到他脸上,细密的冷雨又替他将脏污洗净。尾尖的刀在沙石上嘶嘶拖行,挂着敌人的血肉,像一条毒蛇。
他举起剑。握紧,手指都要抠破手套。来,来!他喊出声。挥剑!又割开一条喉咙,血喷进他眼睛里。
他抹一把眼睛。向后出剑,捅进一个人的肩膀。他躲开面前扑上来的敌人,持剑的手发力向上拧动剑柄,几乎把那人手臂卸下来。他尾巴一甩把人掀翻。
他重新教会人在以死为入场券的战场上什么是恐惧。修罗的眼睛红绿相间,他们害怕他的名字。前边的那个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重岳就朝他过去,踩过那个已倒地的人的胫骨,尾巴轻轻一抬抹了他脖子。他在这不见影子的昏暗之中低沉地呼吸,已闻不见血味与尸臭。
他头一次觉得这把剑仍不够好、不够快!
面前的那个敌人握不稳手里的刀子,恐慌地看着那双眼睛。然后剑砍下来。
死人的颈骨把重岳剑上那个小小的豁口磕得更宽。他没心情想这个,也没心情再去想那座他未亲见是如何倾圮的断桥。到了午时,前方的敌军攻势头一次地、无规律地减弱。
雨停下。他身上的血不再被无限地洗去,身边的将士几乎全倒下。
将军!他听见有人喊。
很远的一声。不知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这时候一把刀挥下,砸在他剑中部的那处豁口上。嘣!它断了。
噢。这把剑跟了他快十年呢。重岳想。他感到有点儿可惜,随后又突然笑起来。
涌上来的敌军认出他,认得那双红与绿的眼睛,认得那条尾巴。即便没有这些,他们会知道那是他。
他的双脚仍不容置疑地紧紧贴着大地。虽然很快就要倒下——这是另一桩不容置疑的、即将发生的事。
——看来我也就到此为止了。重岳还在笑。声音倒是几无波澜。
他把剑扔下。举起拳架。
很难相信那竟然是人类。剑断了,赤手空拳、拧断人的脖子,简直像野兽一样。像恶鬼一样。有人好不容易靠近了,砍伤他,又很快被他打碎头盖骨,就这么的,死了很多人。那人肚子里插着箭,好像没有痛觉一样,一个人打了快一个时辰。后来他的血流干了,人穿在几杆枪上,没动静了,有人想砍他的脑袋拿回去,他们的人就到了,才发现后边早就被围了。这就是那家伙的目的,我们连逃也没地方逃,于是又死了很多人。他带了很多人去地狱。
他本就是从地狱来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望终于看见那片红色的河滩。
他几乎要昏死在马上。疼痛和晕厥感淹没他,他只是听着前方传来军报,他把每一条指令念两遍,下马的时候身边的人把他扶住。他感到还是来得太迟,比所有人都迟。副将带着人来,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说:我们胜了,叛首的脑袋给他们拿下来了。但听起来并不很兴奋。他那时眼睛都要睁不开,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那把断了的剑。朔的剑。
这是什么意思?望皱起眉头。有话直说。
对方没说话。望已经没有耐心了,他已经被那座该死的断桥折磨得无法再忍受任何空白与沉默。
一个西北本地面孔的魁梧汉子靠过来。这个人他似乎认得:朔五年前救下的一个牧民,后来参了军。对方走近,怀里抱着他哥哥。
他哥哥的尸体。望看起来有些困惑。他茫然地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