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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铮一口气把手里的一瓶啤酒全干了，将酒瓶向下一倒，几滴啤酒液有气无力地坠下，沾湿了地板。吆喝声、掌声四起，一群人嚷嚷着，高喊“铮哥牛逼！”“铮哥够种！”
刘铮抬起一双被酒精刺激得泛红的眼，扯起一边唇角。少年一身皮衣，简简单单的牛仔裤，头顶一顶不知谁给他戴上的纸皇冠，“happy birthday”的字样很显眼。他英俊的脸被KTV昏暗炫彩的灯光照得更加立体，然而脸颊奶膘未消，他自以为酷酷的笑脸便显得格外得意动人。
沙发上的几个女生被他这笑晃得心软又心动，相视一笑，都捂住了心脏。许庆野拍拍他的肩，顺手把他手里的空酒瓶扔到纸箱里，又把他按回沙发上：“行了行了，铮哥干都干了，咱大伙儿给铮哥唱个生日快乐歌呗！”
几个原先在起哄的男生也都看出来刘铮喝得有些醉了，便都默契地没再提起喝酒的事。KTV的荧幕切起了“生日快乐歌”，一个不小的包厢，十几号人聚在一起，不显拥挤，倒是热闹非常。“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他们的唱功都不怎么样，跑调走音的人大有人在，甚至有几个因为不会唱歌，念书似的把歌词大声念了出来。刘铮晕乎乎地窝在沙发上，听着一群人给他唱歌，反应了一会，才笑呵呵地掏出手机来录像。
少男少女的脸被框在小小的荧幕里，生日快乐歌的伴奏格外欢快。
“祝刘铮——”
“十七岁生日快乐！！”他们齐声道。
许庆野端着蛋糕，护着晃晃悠悠的烛火，走钢索似的走到刘铮面前：“吹，吹。”
刘铮眨眨眼睛。
一个叫刘清的女孩在一旁急道：“还没许愿呢！”
“哎哎对。”许庆野把烛火护得更紧了。一群人息窸窸窣窣地笑起来，刘铮十指交扣握成拳，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颤。几秒后，轻轻一吹。
“呜！”不知是谁猴叫了一声，气氛又变得热烈起来。
有人把歌切了，下一首自然播放的是田馥甄的《小幸运》。
坐在刘铮身边的女生问：“你许的什么愿？”
刘铮对她轻轻一笑，水润润的眼眸微微眯起，有些狡黠：“不告诉你。”
女生的脸开始发烫，语无伦次地“哦”了一声。
刘铮又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事后回想起那晚，刘铮总有些后悔。
说不定把愿望说出来，他的美梦就一直都不会被戳穿。
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散场已经是十一点半，不早了。他喝得有些醉了，但却和朋友们玩得酣畅淋漓。他窝在沙发里，一边跟勾肩搭背着离场的朋友们打着招呼，一边给司机叔叔打电话，语气难掩兴奋。
他知道回家以后，还有一场惊喜在等着他。
往年，爸爸妈妈都会把家里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庆祝这个对他们家来说非常特殊且重要的日子。
“宝贝，你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他们总会这样说。
刘铮的生日往往快乐会延续很久。因为过完生日以后，整个九月都是他的“礼物月”——他的父母会挑几天“特殊日子”给他送生日礼物。
他喜欢九月。九月对他来说是充满期待的。
在那天打开那扇门以前。
回到家门口已将近十二点。刘铮困意未消，下车给司机叔叔道了谢，转身往别墅门口走去，脚步愈来愈轻快。
今年会不会有气球呢？去年有彩带，今年也会有彩带吧？今年的蛋糕长什么样子呢？可是他刚刚在KTV吃得好饱，吃不下蛋糕怎么办？
刘铮的手握住别墅大门的门把手，笑意渐浓。他晃晃有些晕的头，强压下翘起的嘴角，努力保持镇定。
我已经十七岁了，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表现得这么幼稚！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家里的大门。
什么也没有。
一楼的灯没开，屋里黑沉沉的。
难道要搞惊喜吗？就像美剧里突然亮灯吓我一跳那样？刘铮有些疑惑地想，试探道：“我回来了？”
男孩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来飘去，显得很飘渺。
刘铮的心跳快起来，不是激动的，是慌的。体内那点残余的酒精燃烧着他的神经，激得他的手微微发抖。他疾步去摸家里的灯的开关，“啪”一声，灯亮了，像手术灯那样晃得人眼睛疼。刘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再睁眼，屋里还是一片空荡荡。
原本以为会挂满气球的墙壁与平常别无二致。没有想象中的“17岁生日快乐”，也没有彩带。
也没有爸爸妈妈。
刘铮这下彻底酒醒了。
一股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迅速覆盖了他尚未平复的兴奋感和期待感。他关上家里的门，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把家里的灯一盏一盏打开。
二楼尽头的主卧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争吵声。
刘铮放慢了脚步，停在了父母的房间门口。
“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谁！！”是母亲的声音，是刘铮从来没听到过的撕心裂肺和痛心疾首。他愣住了，想要闯进主卧，却听见父亲压着声音说：“今天是铮儿的生日，我们过完今天再说这件事行不行。”
“你也记得今天是铮儿生日？”母亲冷笑一声，随即尖声道：“你跟那个女人厮混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家里还有个儿子！啊！！”
刘铮睁大了双眼，浑身麻痹如同被惊雷劈过，僵在原地。
“你别闹了……”
“我闹？！到底是谁在闹？！我妈果然没说错。你他丫的就是个混账东西！亏我当年还傻兮兮跟着你刘竞成屁股后头走，老娘真是瞎了眼了！！”母亲声嘶力竭地喊着，随后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响起，像是什么文件撒出来的声音。
“展眉是吧？展智伟是吧？！你告诉我，那个叫展智伟的是不是你儿子。”母亲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颤抖着，刘铮不知作何反应，麻木地听着这一切，心也跟着母亲的嘶吼颤抖着。
一阵漫长的沉默。
父亲没说话。
“刘竞成，你有种。”母亲的声音沉下来，只是恨意半分未消，有增无减：“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又是一阵沉默。
不，不是沉默。一阵阵闷响响起，可房间里的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起肢体争执。刘铮脑子一热，想也不想地推开了房门——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父亲神色凝重，母亲狼狈狰狞。
两个平日里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人，此刻都卸下了自己的伪装，像刘铮之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混混一般纠缠在一起，姿势猥琐而不堪。听到动静，两人纷纷扭过头来，错愕地瞪着刘铮。
刘铮想：他今年的生日过得可真够精彩的。
许青松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丈夫推开，慌乱地理着自己凌乱的发，眼睛透着疲惫的通红，脸色极差。她看着刘铮煞白的脸，心中揪痛更甚，往刘铮的方向走了两步，哑声道：“铮铮。”
刘铮退了两步，讷讷道：“妈。我回来了。”
发现刘竞成出轨的时候，许青松没掉眼泪；骂刘竞成人渣的时候，许青松没掉眼泪；跟刘竞成撕打在一起、身体受痛的时候，许青松也没掉眼泪。可是刘铮的这一声“妈”，却把她的眼泪叫出来了，颤颤巍巍地顺着脸颊滑下，悠悠坠在下巴上，沉沉滴进地砖。
刘竞成沉着脸，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威严，硬邦邦地也道了一声：“铮儿。”
谁知这一声“铮儿”却触了许青松的雷点，她恶狠狠地回头道：“你给我闭嘴！”
刘竞成瞪着她，像是在极力遏止自己辱骂的欲望。
气氛变得很僵，没有一个人再说话。刘铮呆呆地看着父亲的脸，只觉得他变得异常陌生，像是披着人皮的兽，在这个如同原始森林的家里显得狰狞又绝望，透着肮脏的腥气。
这张曾经慈祥地看着他的脸。这张曾经笑得和蔼、温柔看着他的脸。
其实是面具。
面具之下，遮掩着腐烂的肉，流淌着虚伪的血。
刘铮对着母亲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里。他浑浑噩噩地转身要走，机械地迈起步子，却听见身后父母亲异口同声地说：“生日快乐。”
刘铮浑身一震，见了鬼似地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下了楼梯、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许青松和刘竞成微弱的呼喊声被他甩在了身后。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跑得这么快——双腿抡得没有知觉、呼吸困难，九月夜晚微冷的风如同刀子一般割着他的脸、发、耳，吹干他来不及擦的泪。
好痛。
零点早就过了，他今年的生日就这样仓促收场——
十七岁了。
他不喜欢他的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