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へび - ヨルシカ
艾吉奥出生时,他的左手手腕内侧上有一个模糊的墨点。他的家人们起初认为那是一颗痣。但随着年龄增长,这墨点逐渐伸展,变成了难以辨认的文字。乔瓦尼告诉艾吉奥,这很有可能是他的灵魂伴侣。而与那人共处的时刻,将是艾吉奥最幸福的时刻。因此艾吉奥十分期待。他盼望着长大,盼望着墨点能更清晰一些,让他明白谁才是他的命中注定。
每当墨点延展一点,艾吉奥就兴奋地高举他的左手,展示给乔瓦尼,玛利亚,或者是费德里科。等克劳迪娅和佩特鲁乔再长大一点,艾吉奥也给他们看。他让每个人都知道他手上有字。
艾吉奥十二岁那年,这些文字终于可以被看清了。黑色的字迹围绕着他的手腕,像一个环。他凑近他的手腕,仔细辨认着每一个字。“戴——斯——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叫戴斯蒙!”在一次家庭晚宴上,艾吉奥喜悦地宣告,得意洋洋地把他的手臂凑近每一个家人,让他们都能看清。而每一个家人看过后,都承认他读得完全无误。
“但是谁说这就是个女孩呢?戴斯蒙可不像个女孩名字。”费德里科逗弄他。
“你就是嫉妒!我有灵魂伴侣,而你没有。”艾吉奥反驳他的哥哥。
“艾吉奥……如此年轻,却已经学会用残忍的话来伤哥哥的心……”费德里科夸张地捂住胸口,重重地叹息。
“这儿还有一行字呢,”玛利亚打断兄弟俩的拌嘴。艾吉奥当然知道,但知晓他灵魂伴侣名字的喜悦已让他目眩神迷,无暇关注那行字是什么。于是他们一齐凑近艾吉奥的手腕,将那行字念出来。
“他——在——和——我——说——话——”
“他在和我说话!”艾吉奥再次兴奋地大喊。这高昂的声音在奥迪托雷们的耳边炸起,使得刚刚围上来的人们被迫退开,留下一圈空气。艾吉奥的眼睛一一扫过他的家人,期待着任何一个人给他回应。
“这将是你们相遇时,你的灵魂伴侣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乔瓦尼配合了他,向他解释,顺带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奥迪托雷们开始吃晚饭。艾吉奥依然很兴奋,但他即使问他的家人,也问不出什么。他们只能猜测,戴斯蒙是佛罗伦萨人吗?戴斯蒙是男人还是女人?戴斯蒙是个怎样的人?戴斯蒙为什么要说“他在和我说话”?艾吉奥什么时候会遇见戴斯蒙?而这一切都没有答案。
他的灵魂伴侣真是个谜,令他着迷。
年幼的艾吉奥想着,心怦怦直跳。他亲吻他的手腕,祈祷他素未谋面的恋人能感受到些什么。
艾吉奥继续长大。他17岁,是佛罗伦萨的一个青少年。幼时对灵魂伴侣的痴迷随着心智的成熟而逐渐消退。他依然相信着灵魂伴侣的存在,但戴斯蒙迟迟未现身,而佛罗伦萨美丽的事物太多,艾吉奥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名字而舍弃眼前这些触手可得的美好。毕竟他走遍佛罗伦萨,也没有遇到一个叫戴斯蒙的人。因此,那人要么是不肯见他,要么是根本就不在佛罗伦萨。
如果戴斯蒙真是他的灵魂伴侣,应该支持他追求幸福才对。艾吉奥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借口。
于是他遵循本心,去玩耍,去追求让他心动的女孩。他在克里斯蒂娜那里感受到了爱与激情。尽管克里斯蒂娜的锁骨上也刻着一个名字和一段话,但他们默契地视而不见,只是尽情享受着彼此的温暖。
好景不长。家庭变故把这个无忧无虑的男孩击倒在地。代替这男孩爬起来的是一个肩负血仇的男人。在佛罗伦萨屋顶快乐奔跑的日子随着他父亲与兄弟的逝去而一去不复返。艾吉奥穿上他父亲宽大的刺客袍,克里斯蒂娜陪着他,把家人的尸体运到阿诺河上。燃烧的船只顺着河水远去。那火光在深夜里是如此明亮耀眼,但又因四处无人而如此隐蔽。火焰噼里啪啦的声响是如此轻微,被水流的哗啦声所掩盖。艾吉奥沉默着,哀悼他的亲人。
克里斯蒂娜那只柔软细嫩的手悄悄握住了他的,力道轻微,似乎是给他安慰。艾吉奥转过头来,凝视着她。“你愿意跟我走吗?离开佛罗伦萨?”艾吉奥问。而克里斯蒂娜哽咽着,轻声哭泣,“抱歉——我不能……”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而拒绝的意图却无比明确。当然,她有她的家人,她必须拒绝他,即使他们的关系就此断绝,将来再也不会见面。艾吉奥明白这点,所以他轻轻点头,温柔地望着他的恋人,以示谅解。随后,他把刻有他家族首字母的吊坠挂在克里斯蒂娜的脖子上。
当克里斯蒂娜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他时,艾吉奥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而盯着她锁骨上的那些字。他又看了看他自己左手手腕上的,内心刺痛,感到无比讽刺。这些字词清楚地表明,他们都不是彼此的唯一。她会遇到她的幸福,而他也会遇到他的。
但是,艾吉奥想,在心底质问着他的灵魂伴侣,失去了父亲与兄弟的我,还有幸福起来的可能吗?戴斯蒙,你在哪里?在我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刻,你在哪里?这样的你,怎么敢许诺会带给我幸福?
名字沉默着,毫无反应。这令他怒火中烧,于是他奋力揉搓着手腕,试图抹去那些字眼。
这当然是徒劳。
自艾吉奥将他父亲的袖剑及护腕覆盖在左前臂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看不到那个名字了。他专心复仇,一个又一个涉嫌谋杀他父亲与兄弟的圣殿骑士死在他的袖剑下。绞刑架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让他喘不过气。艾吉奥没有空闲去想什么灵魂伴侣。一个将全身心都奉献给复仇的人,一个时刻与危险和杀戮相伴的人是没有追求幸福的资格的。身为刺客的日子是孤独的,他深知。
他的护腕不曾摘下。
复仇。蒙特里久尼阁楼的目标画像越来越多,这些彩色的遗照绷着脸,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从佛罗伦萨跑到威尼斯,依然奔波,依然忙碌,一刻也不曾喘息。一个又一个圣殿骑士被消灭,一个又一个阴谋被戳穿。直到有一天,安东尼奥告诉他狂欢节开始了。街道张灯结彩,行人盛装打扮。莱昂纳多说克里斯蒂娜也在威尼斯。年少时的悸动依然影响着他。于是趁着夜色,艾吉奥混在人群里,将信件藏在他少时情人的衣襟中,吸引她来到一条漆黑的小巷。
她一见他,便喊出她丈夫的名字。被认错的痛苦让他兴致全无。他放弃亲吻她,而是摘下面具,说,我是艾吉奥。
克里斯蒂娜也摘下面具,他们相顾无言。嘈杂的人声和欢呼声从远方传来,充斥着他们的耳膜。随后,她打破了沉默。
克里斯蒂娜说,八年了。最后一次见你时,你在一个巷子里吻了我,然后让我嫁给了别人。
克里斯蒂娜说,我那时只爱你。
艾吉奥一言不发。他看着克里斯蒂娜。即使黑夜让她的脸模糊不清,他也看得出来,她和从前一样美丽。她的眼睛依旧大而明亮,脸庞微微抬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但此前艾吉奥送给她的吊坠并不在她的脖子上。锁骨上的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曼弗雷多。那是她丈夫的名字。艾吉奥曾在佛罗伦萨揍过那个男人。艾吉奥没有杀他,不仅因为他并没有罪大恶极到非死不可,而且因为他是克里斯蒂娜锁骨上那个名字。看来那人确实给了她幸福。
于是艾吉奥说,但是他是那个真正能给你幸福的人。
克里斯蒂娜仰望着他,眼神让他琢磨不透。半晌,她询问,那么你呢?你找到你的戴斯蒙了吗?
艾吉奥摇头。
克里斯蒂娜明白了。她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然后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肩膀。艾吉奥配合地弯下身子,好让她能拥抱他。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幸福。她在他耳边轻语,口舌吐出的气息让艾吉奥有点痒。然后她退开,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接着他们互相道别。克里斯蒂娜回去找她的丈夫,艾吉奥回盗窃公会的总部。
在艾吉奥二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收到了两个消息。一艘黑色帆船次日将回到威尼斯。先知将于第二枚碎片抵达漂浮之城时现身。
他父亲与兄弟的遇害。洛伦佐与朱利亚诺。塞浦路斯。所有线索都连起来,指向罗德里戈·波吉亚,以及那人妄图拥有的伊甸碎片。一切的阴谋都已揭露。第二天,艾吉奥扮作波吉亚卫兵,在刺杀了围绕着他的军士以后,直接与那个西班牙人对峙。
他们交谈,谁也没说服谁。于是罗德里戈呼唤他的士兵,艾吉奥拔出他的剑。更多的人加了进来。在混战中,西班牙人的士兵逐渐不敌艾吉奥及其盟友,因此罗德里戈逃走了。留下苹果,先知,与一串新的谜题。
当天晚上,艾吉奥加入了兄弟会。马里奥,狐狸,安东尼奥,巴托罗密欧,葆拉,西奥多拉,还有刚刚认识的马基雅维利。他的全部盟友都集结于威尼斯钟塔之上,引领着他正式入会。水面一片漆黑,鳞次栉比的房屋都灭了灯,只有钟塔阁楼里那小小的火盆还闪着明亮温暖的光辉。艾吉奥集中注意力,启动他的第二视觉,看见远处的地面上有几捆发亮的干草。随后他的盟友依次张开双臂,坠入威尼斯的夜里。艾吉奥跟随着他们。
从高空中一跃而下时,艾吉奥仿佛在飞。狂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的灵魂在空中,像鸟儿一样飘起,俯冲——
然后坠落到干草中。他轻盈的灵魂嘭的一声落地。他不是一只鸟。
艾吉奥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把几根扎进他领口的干草拔出,整理了一下头发,戴上兜帽,然后径直走向莱昂纳多的工作室。他的盟友在那里等他。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他的同路人竟如此之多。但为什么他还是感到孤单呢?艾吉奥苦苦思索着,又开始向那个绝不会回答他的名字发问。戴斯蒙,你在哪里?在我为父亲与兄弟复仇的十年里,你在哪里?
同路人如此之多,可你不在其中。
恍然间九年已过。佛利的变故让他再度忙碌起来。有时艾吉奥觉得他的脖颈始终被绞索围着,让他难以呼吸。只是刽子手还算仁慈,暂且没有拉动那根杆子的意愿,让他不像多年前的父亲和兄弟那样悬挂于空,再无生息。这一切一定到此为止了吧?艾吉奥疲惫地想。
苹果。手稿。梵蒂冈。艾吉奥是先知。于是他前往梵蒂冈的地下密室。他与罗德里戈缠斗。他曾无比怨恨这个西班牙人,但死亡只是死亡,什么也不会带来。所以艾吉奥放过了他。逃吧!逃吧!过你的安稳日子去!我已经累了。他向前迈步,见到了一位女神。
“欢迎你,先知。”女神说。她的声音空灵缥缈,带着回音。
“我们说的话不是给你听的。”女神说,她的目光望向艾吉奥的左后侧,这驱使艾吉奥也跟随她回头望去。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这令他毛骨悚然。
“剩下的就要靠你了,戴斯蒙。” 这个名字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寻找、等待了几十年的戴斯蒙就在这里?艾吉奥猛回头,但除了虚空,他什么也没看见。
“戴斯蒙?你在这里吗?你在听着我们的谈话吗?”艾吉奥大声发问。没有回应。他又转向女神,“戴斯蒙是谁?……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女神也没有回答他。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闪光,消失了。
真令人恼火。他消化着女神说的话。尽管这话语根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话语通过他传达给戴斯蒙。天灾曾毁灭女神与她的族群,而天灾即将再次到来,戴斯蒙得尽快找到其他神庙,让世界获救。
他不太明白。他的灵魂伴侣根本不在这里,除非戴斯蒙是一个他无法看见的幽灵。艾吉奥举起左手,试图透过厚重的袖剑护腕看到那个困扰他几十年的名字。他感觉他的手腕一切如常,并没有他父亲曾告诉过他的、见到灵魂伴侣时强烈的灼烧感。名字没有反应。所以戴斯蒙不在这里。
一些疑问被解答,而另一串新的问题浮出水面。在他沉思的时刻,地面震动,墙壁旋转,教皇权杖沉入地下,密室合上了。艾吉奥明白他的使命已经结束。梵蒂冈没有上帝,没有上古神器,只有一个神神叨叨的虚影透过他与戴斯蒙对话。他的前半生,身为先知的使命,只是为了给戴斯蒙传话吗?他一头雾水。他愤怒,戴斯蒙,他低语着,质问那人,为你奉献我的人生,这就是我的幸福吗?
这代价如此沉重,而他什么回报都没有得到。他不能接受。他的人生,他为父亲和兄弟复仇了那么多年,只是为了让他在预言的时间来到这里,听一个女神的话,再把这段话传达给他的灵魂伴侣吗?
或许,刻在他手上的这个名字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就是为了让他去相信什么灵魂伴侣,然后心甘情愿为那人传话。
艾吉奥感觉自己被命运戏弄了。
马里奥出现在密室的上方。他弯下腰,催促艾吉奥回去。于是艾吉奥沿着攀爬点向上爬,回到地面上,与他的叔叔一同离开梵蒂冈。
艾吉奥骑上马,经过几天赶路,回到了蒙特里久尼。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了。走在蒙特里久尼熟悉而祥和的街道上,看着他的居民们来来往往,艾吉奥感到久违的畅快。他大口呼吸着。
再见了,戴斯蒙。不管你要干什么,那都是你的事了。反正我已经结束了我的使命,该休息一下了。
他踏上通往奥迪托雷别墅的台阶。见到克劳迪娅让他心情雀跃,忍不住微笑起来。他们拥抱,聊了聊家常。听到卡特琳娜到来的消息,他情难自禁。那女人邀请他共度一夜,而他欣然应允。当然,在共度良夜之前,他们还有正事要干。
当天晚上,他与他的盟友及家人会面。艾吉奥简要讲述了在梵蒂冈密室发生的事。
真神奇。他们说。
密室里没有令人畏惧的恐怖武器。这是个好消息。马基雅维利说。
那个戴斯蒙?就是你手腕上的戴斯蒙?克劳迪娅问。
是的。那个戴斯蒙。艾吉奥的脸色变得阴沉。他回答。
克劳迪娅看着他的脸,没继续问下去。他们几人又聊了几句,然后就此散会。
艾吉奥走向他的卧室。卡特琳娜在那里等他。艾吉奥解开肩甲,卸下长剑,脱下任何阻碍到他的装备。摘下护腕时,艾吉奥久久凝视那个名字。我是你的先知。梵蒂冈时你在看,那么现在你也在看么?他嘲讽地想,看见灵魂伴侣与他人交合,感觉如何?这会让你痛苦吗?
如果是,那就再好不过了。
卡特琳娜显然注意到他的沉默。她走近艾吉奥,用她那纤细却有力的手钳住他的手腕,遮住那个名字。她凑近他的右耳,淡淡的芬芳混合着热气侵扰着他的鼻子和耳朵。
“不要管你的名字了。今夜你仅属于我。”
于是他搂住她的腰,与她一同坠入床榻。
卡特琳娜身上没有名字。他们拥抱,亲吻,摸索着彼此的肌肤,直到炮声响起。
绞索再次收紧。他的叔叔死了。蒙特里久尼毁了。艾吉奥失去了家,再一次。他又被投入命运的漩涡,挣扎着,喘不过气。上天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但又能怎么办呢?他难道能因为命运的戏弄而就此退悔吗?
当然不行。他的肩上担着他叔叔的血。担着他母亲和妹妹的生计。担着刺客兄弟会。
艾吉奥来到罗马,与切萨雷・波吉亚作斗争。他成为兄弟会导师。他解放罗马。他把切萨雷从高处推下。然后,艾吉奥拿起苹果,转动着这个第一文明遗物。
苹果发出耀眼的金光,奇异的景象铺陈在他眼前。
苹果向他展示他想了解之事,他应尽之事。
于是艾吉奥明白了他的使命。这让他浑身发抖。他忍不住弯下腰,大笑起来。
他得把这个苹果留给戴斯蒙。他得把它藏在罗马斗兽场里,等着戴斯蒙来拿。这是因为,艾吉奥大笑着,心如刀绞,这个男孩会在几百年后去取它,然后用这个苹果拯救世界。
等到他出生时,艾吉奥早就死了。艾吉奥永远也不可能真正见到那个男孩。
在阵痛之余,他回忆起女神的话。“我们说的话不是给你听的。”“剩下的就要靠你了,戴斯蒙。”女神望向他的左后方。戴斯蒙肯定在那里。他一定通过某种途径,在几百年后看到了艾吉奥的经历。那么现在,他也在看吗?艾吉奥不抱希望地转向左后方,平视空气,大声说,“戴斯蒙?你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无人应答。
其实他也没有特别失落,也并不特别感到悲伤。几百年后的人该怎么把回答传达给几百年前的人呢?这基本就是艾吉奥在单方面喊叫。
如果只有戴斯蒙一个人能看到他的经历,而他却不能看到戴斯蒙的,那也太不公平了。艾吉奥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至少他知道为什么无法见到他的灵魂伴侣了。而且他手腕上有一句话。虽然不知道那会怎么发生,但他们一定能见上一面。艾吉奥想给戴斯蒙留点惊喜。
在罗马斗兽场,艾吉奥不仅仅留下了苹果。
当他放好他留给他灵魂伴侣的东西后,艾吉奥最后回望了一眼罗马斗兽场。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一轮圆月刚刚升起,还没有升得很高,因此显得格外的硕大、明亮,把群星的微芒遮蔽。这让艾吉奥一阵恍惚。他想起多年前,他也曾与哥白尼在这个地方一同欣赏月食的奇观。
“这个世界很了不起吧?”那个异端科学家说。
“我看到了月亮和星辰的运动,但我也只能观察。还有很多未知的东西。这个理性时代只是我永远不会见到的终结的开端。终有一天我们会影响这个世界,引导人类意志的力量去利用光明,甚至旅行到天国去。但我有点说过头了,我们首先要看到太阳在中心处旋转。”
哥白尼真是通透。科学家清楚地知道以他自己的生命长度难以见识他所盼望的未来,但始终坚信着他的理念。而艾吉奥只要一想到戴斯蒙,就感到痛苦。
在戴斯蒙的时代,人类或许已经旅行到天国去了。他们或许能飞到月亮上去。
艾吉奥仰望着月亮。今晚的月亮和那晚的月亮当然是不同的,毕竟此夜月食并未发生,月亮没有被阴影所遮挡。但今晚的月亮又确实和那晚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几百年后,戴斯蒙来到罗马斗兽场时,也会看到相同的明月。
这让艾吉奥感到些许安慰。如果戴斯蒙和他曾站在同一个地方,共同欣赏同一轮明月,这是否也算是他们相遇了呢?更何况,戴斯蒙还会收到他的礼物。
这就足够了。
近几年,一个念头反复从他脑海里浮现。这念头总是在他没尚未完全弄清楚时就立即消散,如同一旦浮出水面就会嘭的一声爆裂开来的气泡,什么也不留下。这让艾吉奥有些焦躁,直到他发现他父亲生前写给他叔叔的信件。
乔瓦尼在信中提到了一座图书馆。一个宝库,承载着智慧,或许还有他想要的答案。
于是艾吉奥动身前往马西亚夫。他老了,兄弟会的一切事务都已交接,他可以追逐他想追逐的事物。伟大的阿泰尔预见到了先知,他是否也预见到了戴斯蒙?
他有种预感,他会在那里见到戴斯蒙。
在攀爬马西亚夫城墙的时候,阿泰尔的幻影始终在前方不远处引路。初次瞥见那抹白衣幻影时,艾吉奥屏住呼吸,生怕一点气息的扰动就让这异象消散。然而,白袍刺客的脚步坚实地踏在横梁上,仿佛他真的就在那里。幻影摆手,做出“这边走”的手势。看到艾吉奥未能跟上,还会走回来再示范一次。
艾吉奥感觉他与阿泰尔有了某种联系。尽管那位导师已死去三百年,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复生在他面前,指引着他。
这让他更加坚信,阿泰尔的图书馆里有他想要的答案。艾吉奥与戴斯蒙同样相隔数百年,或许正是在阿泰尔的帮助下,他才能和戴斯蒙见面。
跟随着这个幻影,艾吉奥到达了图书馆,却发现打不开门。理所当然。刺客的宝藏怎能轻易示人?锁孔与石匠的话语给了他线索。于是艾吉奥前往君士坦丁堡,寻找马西亚夫之匙。
前往君士坦丁堡的船只上,一位年轻的学者主动与他攀谈。下船的时候,艾吉奥遇见了一位女士。她的名字是索菲亚・萨尔托,意大利人,和他是老乡。随后,当地兄弟会负责人尤瑟夫向艾吉奥问好,并带领他游览当地。
君士坦丁堡是座美丽的城市。这里云雾缭绕,水汽氤氲,香炉里升起薄烟。行人穿着绣有繁复花纹的华美服饰,柔顺的布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艾吉奥撑起船桨,往返于两岸之间。船只让他想起了贡多拉,以及在威尼斯的日子。
索菲亚则是位美丽聪颖的女士,她心地善良,爱书如命,和她相处十分愉快。在我年轻时,我可能会追求她。艾吉奥想,心脏充盈着甜美的苦痛。但我已心有所属。他爱着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的男孩。所以,艾吉奥的举止始终礼貌克制,索菲亚看得出来,也无意与他发展一段感情。因此,他们是一对年龄差较大的友人。
艾吉奥收集到了第一个马西亚夫之匙。在君士坦丁堡刺客基地,他坐在桌前,握住这钥匙,集中注意力,试图启动这件和苹果同材质的古老神器。
马西亚夫之匙发出耀眼的金光。成功了。艾吉奥闭上双眼。当他再次睁眼时,他已不在君士坦丁堡,而在三百年前的马西亚夫。
艾吉奥看见一个兄弟挥舞着长剑,格挡圣殿骑士的攻击。马蹄声近了,一个白袍刺客拉着缰绳向艾吉奥冲来,举起剑用力一挥,砍倒一个措不及防的圣殿骑士。与此同时,因右腿被另一个圣殿骑士砍中,那兄弟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然后白袍刺客勒住马,翻身下鞍,投掷出一枚飞刀,正中圣殿骑士的后脑勺。
刺客使他的兄弟幸免于难。但兄弟不算完全脱离危险,于是刺客走上前,扶住他的兄弟,带他前往安全之地。
“你叫什么?兄弟。”那兄弟踉跄着问。
“乌玛尔之子,阿泰尔。”刺客回答,声线低沉。
这是阿泰尔的记忆。
艾吉奥僵在原地。他思绪混乱。这就是戴斯蒙看到的吗?戴斯蒙就像他现在这样,没有形体,但是站在他的左后方,听着女神的话语?
阿泰尔又说了什么。下一秒,艾吉奥感受到一个轻柔的力拉扯着他,把他拉向阿泰尔。他突然脚踏实地。艾吉奥走了两步,晃动着脑袋,感受着这不属于他的身躯。
戴斯蒙,他想,你也像我现在这样,操纵着我的身体,体验着我的记忆吗?
艾吉奥踏着阿泰尔的靴子。得去马西亚夫大门。一个念头烙印在他脑海里。他的腿抬起,手臂摆动,艾吉奥开始朝着目的地奔跑。
尤瑟夫死了。为保护索菲亚而死。他知道她对艾吉奥很重要。艾吉奥轻轻合上尤瑟夫的眼睛,心情沉重,脚步匆忙,急切地去拯救索菲亚。他没时间哀悼,只能愿他的兄弟安息。因为他的疏忽,艾吉奥已失去一个朋友,而他绝不能失去另一个。
一系列追逐与寻找。艾吉奥深陷奥斯曼政坛,而当权者并不高兴,将他驱逐出境。他又一次失去了容身之所,还连累了他的朋友。好在马西亚夫之匙已经集齐。于是艾吉奥向索菲亚伸出手,来吧,朋友,陪我去马西亚夫,然后我护送你回到家乡。
艾吉奥又回到了那扇门前。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他的心并不平静。他一直想着他会以怎样的方式见到戴斯蒙。像睡美人一样,戴斯蒙藏在图书馆里,等待着被他的吻唤醒?当然不可能。还是说他得像阿泰尔那样,把记忆注入第一文明神器,在数百年后变成幽灵陪伴着那个男孩?
无论是以什么方式,他一定会见到戴斯蒙。艾吉奥将马西亚夫之匙放在门上的空缺处,屏息,听见石门缓慢开启的声音。他走进去,用火炬将壁灯一个个点亮。
图书馆令人失望。没有书籍,没有珍宝,只是一个老人的葬身之所。艾吉奥走向阿泰尔遗骸的身后,走到墙壁上的凹槽处,启动机关,打开密门。在看到苹果那熟悉的光辉时,他崩溃了。“不,你得留在这,我这一生已经看得够多了。”艾吉奥摘下袖剑,看到手腕上那个熟悉的、陪伴他五十余年的名字时,舌苔发苦。“戴斯蒙,我知道你在看,”“让我见见你吧,我别无他求。”
艾吉奥伸出左手。在他指尖,金色的光辉汇集、凝聚,形成一个年轻人的模样。年轻人衣着古怪,头发很短,面容英俊,嘴角有一块和艾吉奥一样的疤。艾吉奥感觉到自己的手腕非常烫,仿佛正在燃烧。这痛楚让他感到无比的喜悦,几乎落下泪来。
“他在和我说话?”年轻人说,语气犹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