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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十九,夜雨。
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醉仙楼”出了一桩命案。
死的是吏部侍郎周戍,朝廷三品大员。发现尸体的是楼里一个端茶的小厮。前夜周戍包下了顶楼的雅间,叫了一桌酒菜,却迟迟没有叫人进去伺候。小厮推门去添茶,看见他趴在桌上,背后插着一支女人的发簪。
发簪是银的,做工精细,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蕊处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这簪子,醉仙楼上上下下都认识它,是花魁“玉楼锦”的。
“玉楼锦”当场就被扣住了。她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我簪子早就丢了……”
京兆府的人来得很快。死的是朝廷命官,这事捂不住,也不敢捂。捕头石林带着人把醉仙楼围了,楼上楼下所有房间挨个搜,所有人不许进出,连耗子都不许放出去。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捕快们在后院东厢房搜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
藏在画师李明磊的床板底下,用油纸仔细包着,看得出藏的人很珍视,又很怕被人发现。
石林展开画,愣了三秒钟,然后“啪”地合上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身边的副手说:“去,请杨先生来。”
副手问:“哪个杨先生?”
石林瞪了他一眼:“还能有哪个?仵作行那个杨雨光。”
2
杨雨光今年三十二,在京城仵作行当里干了十二年。
他这个人,用一个字形容就是“正”。长相周正,行事端正,连走路都带一股子板正的劲儿。他验尸从不用香遮味,说“死者已矣,何必作假”;他从不在尸体面前说笑,说“人死为大,当存敬畏”。
他唯一的毛病也是这个,太正经了。
同僚们私下喝酒,他滴酒不沾;有人讲荤话,他起身就走;就连去茶楼听说书,听到才子佳人的段落,他都要低头喝茶,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是这副性子。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十岁那年,母亲中毒而死。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雨光,人心隔肚皮,你以后在府中,千万小心……”
父亲很快续了弦,后娘容不下他,把他送到义庄做了学徒。义庄里只有死人和一个哑巴老头。他从小摸着冰冷的尸体长大,没人和他聊,没人问他话,听惯了寂静,也习惯了沉默。
活人会骗人,会变心,会把你推开。
死人不会。
死人是这世上最诚实的——他们摊开自己的一切,伤口、骨骼、秘密,等着被看见。
这也是杨雨光做了仵作的原因。也造就了他不知道到底怎么跟活人打交道的坏性子。
石林跟他合作了八年,深知此人的脾性。所以当他拿着那幅画去找杨雨光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杨先生,”石林把画递过去,“这是从醉仙楼一个画师房里搜出来的。死者周氏死前见过这个画师,这幅画可能跟案子有关,你帮忙看看。”
杨雨光接过画,展开。
然后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面红耳赤。
画上是一男一女,衣衫半解,姿态……
杨雨光“啪”地把画合上,动作比石林反应还快。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耳根到脖子全红了,连喉结都在微微发抖。
“这、这……”他结巴了,“这是证物?”
石林忍笑忍得肚子疼:“是证物。杨先生,你可要看仔细了,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杨雨光瞪了他一眼,重新展开画。
这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用专业的眼光去看。他在心里默念:我是仵作,我只是看人体结构,只是了解死者,我什么别的都没看。
“看够了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杨雨光抬起头,看见门口倚着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袖口沾着几点墨渍,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子绾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眉眼间淡淡的,却又带着攻击性,特别是那双眼,不知道是不是在青楼耳濡目染的原因,看人总像带着钩子,浑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身上还带着颜料和松烟墨的气味。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杨雨光手里的画,嘴角微微翘起。
“画得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刚才看杨先生都入了迷了。”
杨雨光手里的画差点掉在地上。
“你就是画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李明磊。”石林在一旁介绍,那人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从他手里把画抽走,“醉仙楼最有名的画师,专画春宫。”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又被杨雨光瞪了。
“这画是我画的,怎么了?”
他听到“春宫”两个字的时候,神情依旧平淡自若,像在聊天气。
杨雨光的耳朵又红了。
3
审讯是在醉仙楼的大堂里进行的。京兆府的人把闲杂人等清了出去,只留了石林、杨雨光和几个心腹捕快。
李明磊坐在椅子上,姿态散漫,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对面坐着杨雨光,腰背挺直,面前摊着纸笔,表情严肃。
“你的全名?”
“李明磊。”
“年龄?”
“二十二。”
“在醉仙楼多久了?”
“六年。”
杨雨光抬眼看他。二十二岁,画了六年春宫——也就是说,他从十六岁就开始画这些东西了。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房里画画。”
“有人能证明吗?”
李明磊想了想:“我隔壁住着烧火的王婶,她夜里起来上茅房,看见我房里灯亮着。不过具体什么时辰,我不确定。”
石林在旁边记着,杨雨光继续问:“你认识死者周戍吗?”
“认识。”李明磊点头,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是老主顾了,每个月都来。”
“他来做什么?”
“找姑娘啊。”李明磊话里带着些好笑,“醉仙楼嘛,不来找姑娘来干什么?”
杨雨光的笔顿了一下,耳根又开始泛红。
李明磊注意到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找的是哪个姑娘?”
“不一定。有时候是‘玉楼锦’,有时候是‘青烟柳’,有时候……”他顿了顿,故意慢悠悠地说,“找我。”
杨雨光抬起头:“找你?”
“对啊,”李明磊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离杨雨光近了一些,“他找我画画。杨先生刚才看的那幅,就是给他画的。”
杨雨光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他什么时候来找的你?”
“前天晚上。”
“画的什么?”
李明磊笑了,笑得很无辜:“杨先生不是看过了吗?”
杨雨光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向:“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有没有提过跟谁有过节?有没有表现出害怕或者焦虑?”
李明磊歪着头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幅画要是传出去,有人要倒霉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杨雨光盯着李明磊的眼睛:“他有没有说,谁要倒霉?”
“没有。”李明磊摇头,“我问了,他不肯说。只是让我把画画好,说画好了重金酬谢。”
“那你画好了吗?”
“画好了。”李明磊指了指杨雨光手里的画,“就是那幅。前天晚上他来找我,昨晚我画好了,还没来得及给他,他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杨雨光低头看那幅画,这次他看得比之前仔细。画上的男女姿势确实大胆,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女人的脸画得很模糊,不像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但男人的脸,画得很清楚。
不是周戍的脸。
是一个杨雨光不认识的人。
他把画翻过来,指着那个男人的脸问:“这是谁?”
李明磊看了一眼,耸耸肩:“不知道。他让我照着画的,给了我一张小像,说把这个人的脸画上去。”
“小像呢?”
“画完扔了。”
“扔了?”
“烧了。”李明磊说,“他交代的,画完就把小像烧掉,别留痕迹。”
杨雨光和石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幅画上那个男人的脸,才是关键。
4
案子暂时搁置了。周戍的死因还在查,画上那个男人的身份都还没查出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幅画很重要,重要到有人可能为了它杀人。
所以画不能带走,画师也不能留在醉仙楼。
石林的意思是,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李明磊看住。杨雨光主动揽了这活。
“我家里有空房,”他说,“让他住我那儿。”
石林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你确定?”
“确定。”
杨雨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主动提这个。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李明磊这个人虽然轻浮,但不像凶手;也可能是因为,他确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个画师。
于是李明磊就这么住进了杨雨光的家。
杨雨光的家在京城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李明磊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点评道:“和你这个人真像。”
“什么意思?”
“正经,无聊,但落得个稳重,看着舒心。”
杨雨光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当成夸奖。
安顿下来之后,杨雨光把画铺在桌上,开始仔细研究。他这次是用仵作的眼睛在看——不是看那些让人脸红的东西,而是看画里的人体结构。
“这个人的肩膀画歪了,”他指着画说,“人的锁骨应该是这样的——”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标准的骨骼结构,线条精准。
李明磊凑过来看,眼睛亮了。
“你学过画画?”
“仵作要懂人体。”杨雨光说,“死人也要画图的,记录伤口位置、形状、大小,画不准会影响断案。”
李明磊看他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不正经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好奇。
“那你看看这个,”他指着画上人物的肩膀,“我觉得这个地方画的不舒服,但我不确定……”
杨雨光看了一眼,皱起眉头:“确实不对。三角肌的起点应该在这里——”他伸手在画上比划,手指几乎要碰到纸面,可又怕抹了未干的墨。
“你摸一下。”
“什么?”
“摸一下,”李明磊说,“纸上摸不出来,你摸一下我的肩膀,三角肌的起点就在那个位置。”
他转过身,把肩膀朝向杨雨光。
杨雨光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杨先生,”李明磊偏过头看他,眼角带着笑,“你是仵作,解剖过那么多死人,还怕摸一个活人的肩膀?”
杨雨光咬了咬牙,伸出手,手指隔着衣料按在李明磊的肩膀上。
“这里?”
“往下一点。”
手指往下移了一寸。
“对,就是这里。”李明磊说,“感觉到了吗?骨头的弧度,肌肉的走向……”
杨雨光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确实感觉到了——活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柔软、带着脉搏的跳动。
这不是死人的肩膀。
这是一个活着的、年轻的、身上还带着松烟墨气味的画师的肩膀。
他猛地收回手,耳根又红了。
李明磊转过身看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眼神变得深了。
“杨先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干这行,接触的都是死人,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忘了活人是什么样的?”
杨雨光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隔壁房间传来李明磊翻身的声响,还有他偶尔哼几句小调的模糊声音。
他在想一个问题:上一次有人让他摸一下活人的肩膀,是什么时候?
他不记得了。
5
李明磊在杨雨光家住到第三天,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白天,杨雨光去衙门上班,李明磊在家待着。杨雨光给他留了纸和笔,让他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别出门就行。
晚上回来,杨雨光会带两份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枣树下吃,李明磊会讲一些醉仙楼的趣事,杨雨光偶尔应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但气氛始终有些微妙。杨雨光还是容易脸红,李明磊还是喜欢逗他。
第四天晚上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杨雨光回家的时候,发现门锁被人撬过。他推门进去,看见李明磊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表情警惕。
“有人来过,”李明磊说,“我在屋里听见动静,从后窗翻出来的。”
杨雨光检查了一遍,屋里被翻过,但没丢什么东西——准确地说,只丢了一样东西。
那幅画。
“糟了,”杨雨光脸色一变,“画没了。”
李明磊却摇了摇头:“没丢。”
他从怀里掏出那幅画,卷成一个小卷,用布条绑着。
“我随身带着,”他说,“我知道这东西重要。”
杨雨光看着他,心里被什么戳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李明磊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丝勉强,“就是……有点怕。”
杨雨光愣了一下。这是李明磊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胆怯。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李明磊的肩膀。
“别怕,”他说,“有我在。”
李明磊看着他,没说话。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过了一会儿,李明磊轻轻地说:“杨先生,你是第一个跟我说‘有我在’的人?”
杨雨光的手僵在他肩膀上。
“我从小就是孤儿,”李明磊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在街上要饭长大,后来被一个画师收了做徒弟。师傅死后我就去了醉仙楼……”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但其实,我最早就是从那楼里出来的。”
杨雨光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娘……”李明磊的声音很轻,“我娘原本真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家里倒了台,被我爹卖到了醉仙楼。我就是在那楼里出生的。她大概不想我留在那种地方,偷偷把我送了出去。我小时候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要饭、挨饿、冬天没有鞋穿。”
“后来呢?”
“后来遇到师父。他是个画师,穷困潦倒,但画得一手好画。他收我做了徒弟,教我画画。他说我有天赋,说我这双手是画画的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师父死了之后,我没地方去,又回了醉仙楼。十六岁开始画,一画就是六年。”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画春宫,”他说,“大概是命吧。我娘在那楼里活了一辈子,我画的那些东西,就是她这辈子都没躲开的东西。”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杨雨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说话,更不擅长安慰人。他只会做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李明磊的手腕。
“进屋吧,”他说,声音有些哑,“外面凉。”
那天晚上,杨雨光失眠得更厉害了。
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没有动静。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
枣树下坐着一个人。
李明磊也没睡,抱着膝盖坐在石椅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雨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睡不着?”李明磊问。
“嗯。”
“在想案子?”
“在想……”杨雨光停顿了一下,“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那句关于活人的。”
李明磊转过头看他。
杨雨光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慢地说:“我当仵作十二年,验过的尸体少说有上千具。我习惯了冷的、没有呼吸的东西。我一直觉得这样挺好——死人不会说谎,不会伤人,不会让我……”
他又停了。
“不会让你怎样?”
“不会让我为难。”
李明磊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
“那我现在让你为难了吗?”
杨雨光转头看他。
月光下,李明磊的脸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轻浮的笑意,眉眼之间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为难了。”杨雨光说,声音很轻。
“那我道歉。”李明磊说,“但是杨先生……”
“你能不能别叫我杨先生了?”
“那叫什么?”
“杨雨光。”
李明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杨雨光。”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蘸了白糖,又甜又黏。
杨雨光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躲开。
“你说,”李明磊忽然开口,“活人的肩膀,和死人的肩膀,有什么区别?”
杨雨光想了想:“死人的是冷的,硬邦邦的。”
“活人的呢?”
“温的,软的……”
“还有呢?”
杨雨光沉默了一会儿:“会动。”
李明磊笑了:“那你再摸一下。”
他把肩膀朝向杨雨光。
杨雨光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手指按在他的肩膀上。
温的。软的。会动的——因为李明磊在笑,肩膀微微颤抖。
“感觉到了吗?”李明磊问。
“感觉到了。”
“什么感觉?”
杨雨光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活着的感觉。”他说。
6
案子在第六天有了突破。
石林查出了画上那个男人的身份——御史中丞赵文信,朝中清流,以刚正不阿著称。
这就有意思了。吏部侍郎死在了青楼,身上插着花魁的簪子,而一幅春宫图上画着御史中丞的脸。
石林把杨雨光叫到衙门,关上门说话。
“这案子水深,”石林压低声音,“赵文信是太子的人,周戍是齐王的人。两个人本来就不对付,现在周戍死了,赵文信的脸出现在春宫图上……”
“你觉得是有人栽赃?”
“有可能。但问题是,谁栽的?周戍找李明磊画这幅画,是打算做什么?威胁赵文信?还是……”石林没说下去。
杨雨光明白了。
还有一种可能——周戍拿这幅画去威胁赵文信,赵文信一怒之下杀人灭口。
“赵文信那边有什么动静?”
“死不承认。说根本不认识周戍,更没去过醉仙楼。”
“那画上的脸怎么解释?”
“说有人陷害。”
杨雨光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去验周戍的尸体。”
“验过了啊,死因是发簪刺入后心,刺穿了肺叶,失血过多而亡。”
“我要再验一次。”杨雨光说,“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石林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杨雨光犹豫了一下:“周戍死的时候是趴着的,发簪从背后刺入。如果是面对面刺的,发簪的角度应该更平;如果是背后偷袭,角度会更陡。我要算一下角度,看看行凶者的大致身高。”
“你觉得凶手不是那个‘玉楼锦’?”
““玉楼锦”身高五尺二,按照发簪的角度来算,如果她是从背后刺的,发簪应该向下倾斜,但实际上……”
“实际上怎样?”
“实际上发簪几乎是水平的。说明行凶者和死者身高相差不大。”杨雨光说,“周戍身高五尺八,行凶者的身高应该在五尺七到五尺九之间。”
石林想了想:“她的身高不够。”
“不够。”
“那凶手是个男人?”
杨雨光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7
第八天,案子还没破。
杨雨光从仵作行出来要很晚,回到家已经快亥时了。他推开门,看见炉灶房里有烛火。
李明磊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煮面。脸上沾了面粉,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你回来了,”他头也没回,“我煮了面,可能不太好吃,你凑合一下。”
杨雨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李明磊的侧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他穿着杨雨光的一件旧衣服,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一截锁骨。
“你怎么还不睡?”杨雨光问。
“等你。”李明磊说,语气很自然,“一个人在家睡不着。”
面端上来了,确实不太好吃——咸了,而且面条煮过了头,糊成一团。
但杨雨光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面全吃完了。
“好吃吗?”李明磊问,眼巴巴地看着他。
“咸了。”
“哦。”
“但是,”杨雨光放下筷子,“好吃。”
李明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轻浮的、调侃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杨雨光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笑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笑你啊。”李明磊说,“杨雨光,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明明脸都红透了,还硬要说好吃。”
杨雨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确实烫。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聊天,聊了很久。
李明磊讲了他小时候的事——学了三年画,师傅临死前把所有的画笔都留给了他;进了醉仙楼和妓女们玩成一片,花魁们找他帮忙画小像;夜里撑不住会睡在画纸上,醒来发现脸上全是墨水。
“师傅说,我这双手是画画的命,不能糟蹋了。”他摊开自己的手,借着月光看,“所以我去醉仙楼,虽然画的是那种画,但我每一张都很认真。我把每一个人的骨骼、肌肉、姿态都画到最准,把光影、衣褶、发丝都画到最细。”
“我看了你的画,”杨雨光说,“画得很好。姿态神情拿得很准。”
“谢谢。”李明磊转头看他,“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正经的夸奖。”
“别人怎么夸你?”
“别人说,‘画得真骚’。”
杨雨光差点被口水呛到。
李明磊哈哈大笑,笑够了之后,忽然安静下来。
“杨雨光,”他叫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不当仵作了,去做什么?”
“没想过。”
“那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杨雨光沉默了很久。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杨雨光说,“我不擅长这个。”
“擅长什么?”
“跟活人打交道。”
李明磊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你现在,”他慢慢地说,“在跟我打交道。”
杨雨光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
“那你觉得……”
“我觉得,”杨雨光打断他,“你该去睡觉了。”
李明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杨雨光。”
“嗯?”
“谢谢你收留我。”
8
第十天出事了。
赵文信的人找上门来了。
那天杨雨光不在家,去衙门工作。李明磊一个人在院子里画画,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他开门,看见两个陌生男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腰里别着刀。
“李明磊?”其中一个问。
“你们是谁?”
“有人想见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明磊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没关系,”那人笑了一下,笑容很冷,“我们认识你就行。那幅画,是你画的吧?”
李明磊的心沉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人已经冲上来,一把掐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李明磊挣扎了一下,但对方力气太大,他根本不是对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放开他。”
杨雨光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把验尸用的柳叶刀。刀很薄,很细,平时是用来剖开死者皮肤的,但此刻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整个人都是绷紧的,像是拉满的弓。
“杨先生,”那个人说,“这不关你的事。我们只是请李画师去喝杯茶……”
“我说了,放开他。”
杨雨光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是赵文信的人,知道杨雨光是衙门里的仵作,动了他会有麻烦。
“杨先生,”另一个人说,“你最好别管闲事。这案子水很深,你一个仵作——”
“我是朝廷的人,”杨雨光说,“你们绑的是证物相关人。你们要是现在不走,我立刻去京兆府报案,说御史中丞的人绑架证人。你们猜,赵大人担不担得起这个罪名?”
两个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对视一眼,松开了李明磊的胳膊,转身走了。
临走前,那个领头的回头看了杨雨光一眼:“杨先生,你保重。”
杨雨光没有理他。
他走过去,看见李明磊的胳膊上被掐出了红印子,手臂上还有擦伤。
“疼不疼?”
“不疼。”李明磊摇头,但声音有些发抖。
杨雨光把他拉进屋里,翻出药箱,给他上药。他的手很稳,毕竟是做了十二年仵作的手,解剖尸体的时候从来不会抖。
但给李明磊上药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怕了?”李明磊问。
“嗯。”
“怕什么?”
“怕你出事。”
李明磊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杨雨光的手停住了。
“杨雨光,”李明磊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喜欢我?”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杨雨光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来了,轻松了,也害怕了。
李明磊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红。
“那你知不知道,”他说,“我也喜欢你?”
杨雨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从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看我画的画,脸红的时候。”李明磊说,“你是第一个把我的画当真的人。不是只当春宫,是真的当成一副画看。”
杨雨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他俯下身,吻了李明磊的额头。
很轻,很短,嘴唇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就离开了。
但李明磊的脸红了。
这是杨雨光第一次看见李明磊脸红。
“你也会脸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得意。
李明磊瞪了他一眼:“闭嘴。”
9
案子在第十五天终于有了眉目。
杨雨光重新验了周戍的尸体,有了新的发现——死者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握住手腕留下的。
他对比了发簪的角度、死者的身高、淤痕的位置,得出了一个结论。
凶手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石林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控制住周戍的手,另一个人从背后用发簪刺入。”杨雨光说,“控制手的那个人,力气很大,应该是个练家子。用发簪的那个人,力气小一些,但手法很准,一击致命。”
“那‘玉楼锦’——”
“‘玉楼锦’只是替罪羊,也许连替罪羊都算不上。”杨雨光说,“凶手拿了她的簪子,杀了人之后插在死者身上,嫁祸给她。”
“那凶手是谁?”
杨雨光拿出那幅春宫图,指着画上赵文信的脸。
“周戍拿了这幅画去威胁赵文信。赵文信一怒之下,派人杀了周戍。但他不想自己动手,所以找了人……”
“找的谁?”
“我不知道。但有一个办法可以查出来。”
“什么办法?”
“周戍死的那天晚上,醉仙楼门口有人看到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一个徽记。”杨雨光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他从目击者描述中还原的图案,“我查过了,这是赵文信府上管家的私印。”
石林拿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杨先生,”他说,“你知道你这是在查谁吗?”
“知道。”
“御史中丞。朝廷命官。你要是查错了……”
“我不会查错。”杨雨光的语气很平静,“我是仵作。我不查谁对谁错,我只查人是怎么死的。周戍是被杀的,不是自杀。杀他的人是赵文信派来的。证据在这里,你是捕头,你要不要用,是你的事。”
石林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太正了。”
10
案子结了。
赵文信被弹劾,管家被捕,两个杀手落网。“玉楼锦”无罪释放,醉仙楼照常营业。
李明磊也安全了。
案子结了之后,李明磊应该搬回醉仙楼。
杨雨光在他收拾东西的那天,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铜钱。
“我当了十二年仵作,攒了这些。”他把布包推过去,“够不够给你赎身?”
李明磊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接。
“杨雨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醉仙楼头牌的画师,赎身要多少银子吗?”
杨雨光沉默了一会儿:“多少?”
“三千两。”
布包里的银子,满打满算不到二百两。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不够。”杨雨光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够。”李明磊点头。
又是沉默。
“而且,”李明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就算够,我也不会走。”
杨雨光看着他。
“我试过了,”李明磊说,“这几天住在你这里,不用画画,不用回那个楼里。但我发现……我不会做别的事。我只会画画,画春宫。”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杨雨光之前没见过的坦然。
“我在那个楼里出生,在那个楼里长大。我娘在那里活了半辈子,我也在那里活了二十二年。我十六岁开始画画,画了六年,画到整个京城都知道醉仙楼有个画师叫李明磊。那不是耻辱,那是我的本事。”
他看着杨雨光的眼睛。
“杨雨光,我不需要你赎我。”
杨雨光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个布包收起来,重新放回柜子里。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李明磊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命。”杨雨光说,“我有什么资格把你的命买过来?”
李明磊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是,”杨雨光又说,“你回那个楼里,我还是会去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画画。”
李明磊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来看我画画,”他说,“看春宫图?”
“看画。”杨雨光纠正他,“不是看春宫,是看画。”
李明磊抹了一把脸,又笑了。
“杨雨光,”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杨雨光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也是。”
李明磊被他气笑了。
“这还差不多。”
李明磊走的那天,杨雨光送他到醉仙楼门口。
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李明磊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杨雨光,”他说,“你以后来,我给你画一张像。”
“画什么像?”
“画你。”李明磊想了想,“穿衣服的那种。”
杨雨光的耳朵红了。
“不穿也行。”李明磊补充道,笑得眉眼弯弯。
杨雨光的耳朵更红了。
“你进去吧。”他说。
“你先走。”
“你先。”
“不,你先。”
两个人站在醉仙楼门口,谁也不肯先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最后还是杨雨光先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李明磊的声音:“杨雨光!”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忘了来看我!”
杨雨光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不会忘。”他说。
声音很轻,但李明磊听见了。
后来的日子,杨雨光每隔几天就会去醉仙楼。
他不找姑娘,不喝酒,只是坐在李明磊的画室里,看他画画。
李明磊画春宫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说一句“这个肩膀画对了”或者“这人脊椎歪了”。
李明磊每次都笑得不行。
“你在我画春宫的时候来点评人体,”他说,“你是故意的吧?”
杨雨光面不改色:“我是仵作。我看什么都是人体。”
“那你看我呢?”
杨雨光看了他一眼。
“也是。”他说。
李明磊把画笔扔他脸上。
后来有一天,杨雨光在李明磊的画桌上看见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身后是一棵枣树。
画得每一笔都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很仔细。尤其是那双眼睛——画里的人低着头看书,但眼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什么让他开心的事。
杨雨光看了很久。
“画的是谁?”他问。
李明磊从背后走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画的是一个仵作。”他说。
“不像。”
“哪里不像?”
“他没有笑。”
“他本来就不会笑。”李明磊说,“但是他的眼睛在笑。”
杨雨光转过头,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你现在看看,”杨雨光说,“我的眼睛在笑吗?”
李明磊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在笑。”他说。
然后他吻了杨雨光。
不是额头,是嘴唇。
很轻,很短,但足够了。
窗外,醉仙楼的灯笼亮了起来,红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两个人身上。
李明磊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画笔,在纸上随意地画着什么。
“画什么呢?”杨雨光问。
“画你。”
“你每天画我,不腻吗?”
“不腻。”李明磊说,“你每天都比前一天笑起来好看。”
“胡说。”
“真的。”李明磊抬起头看他,“杨雨光,你知道吗,你比刚来的时候会笑了。”
“我没有笑。”
“你在笑。”李明磊伸手摸了摸他的嘴角,“这里,翘起来了。”
杨雨光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李明磊,”他说。
“嗯?”
“你说得对。我不需要把你从那个楼里赎出来。”
“嗯。”
“但是,”杨雨光顿了顿,“我需要你。”
屋里没有枣树,窗外只有红灯和喧闹。但李明磊觉得,他听见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也是。”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