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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色的皮箱一路顶撞不少行人,人们咒骂着回头看向皮箱的主人,而他只是将帽檐压得更低,面容隐藏在阴影之后。黄昏垂死般燃烧着,他低着头一路疾走,似是与黄昏赛跑。风传来过路人的窃窃私语,无外乎是意大利人的保护神——教父Sonny Boy——在竞选上院议员的路途中遭遇暗杀,凶手下落不明。传言教父临终前留给家族成员们的遗言是禁止追捕凶手,话音刚落便撒手人寰,留下所有爱戴他的人们以泪水滋润他日夜不断干枯的面容。
他稍稍抬起帽檐,街边长椅上休憩的男人拿着报纸,头条以醒目的字体夸大其词地描绘了教父死亡的全过程,仿佛撰稿人在现场亲眼见证了一般。他来到男人跟前,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皱巴巴的报纸,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教父生前的最后时刻。越读到后面,尖牙留在下唇上的痕迹越深,他仿佛野狼撕咬猎物般撕碎印在报纸上的教父的肖像,不顾男人的咒骂,又一次走远了。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因而行动干脆利落,走出机场后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熟练地报出地名。司机与后视镜中的他四目相对,开口问道:“这位先生,您要去的地方不是……”
“闭嘴,哪来那么多废话,叫你开你就开。”
司机看到金属枪械折射出的危险而冰冷的光亮,立马选择噤声。而今探求来者是去吊唁还是刺杀已无意义,要杀教父的人不少,不过是被幸运儿捷足先登。人生仅能经历一次真实的死亡,在那之后所有仇恨着他的人只能在新闻里,在口口相传的言论里再虚妄地杀死他千百次。
他用帽子盖住脸,闭上眼小憩,稀薄的空气使得他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在经历一场噩梦。半小时后他到达目的地,黑夜已经吞噬了白昼,满月高悬在夜空中,清冷地照向孤零零的别墅。白天里开得艳丽的花朵,到了晚上全都像是褪了色一样,笼罩着死一般的灰。
透过大门丝毫看不出这座别墅与平日有什么不同,甚至与他当年离开时也别无二致,无人知晓里面谁曾活过、爱过、恨过又死过。十二月的风如刀般刮着他的脸庞,刮得他眼睛生疼。他仰头让眼睛避开风的侵袭,看门的人在他远走期间更换了一批,见了他全都在问他是何人,来此地的目的是什么。
“连小爷我是谁都不知道?放我进去,我要见Sonny Boy。”
“连身份都不肯报的人怎么可能让你进去?快走,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作势要掏枪:“我他妈回自己家还要你们这帮看门的人同意?”
“住手。”
熟悉的身影不断走近、再走近,直到走入月光中才停住脚步。他还认得他,他还在这个家时跟在他身后的一条沉默的狗,曾因教父的命令将他关在房中整整一天,又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替他掩盖所有罪孽的痕迹。十年岁月将他洗礼成一个愈发沉默不语的士兵,他喝退看门的小伙子们,待他们的踪影完全消失后,才继续开口:“您不该回来,您要知道您是已死之人。”
沉默持续了约五秒后他唤道:“……ChiChi少爷。”
ChiChi耸耸肩:“有什么关系,这里已经没人记得我是谁了。”
他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上,从怀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在他的手心里如一团幽魂慢慢凑上烟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轻轻地将烟雾呼了出来。他逃亡的十年,远走高飞不得归家的十年,全在这轻轻的呼中烟消云散。
“Luaco啊。”ChiChi双指夹着烟,垂眸看向另一只空无一物的手,“Sonny Boy真的死了吗。”
火苗一路蚕食着烟纸,留下长长的骨灰毫无声息地抖落在ChiChi风尘仆仆的大衣上。一支烟快要燃尽之际他依旧没等来任何答案。
“算了,你也和Papa一样,向来只听Sonny Boy的话。”ChiChi起身,拍去一身尘灰,衣摆掀起的阵风抖落摇摇欲坠的花瓣,“让我进去,Sonny Boy死了,照法律我该是继承人。”
Luaco摇摇头:“在所有人眼中,您已经死了。”
“那他妈是Sonny Boy为了谋权篡位编造的阴谋!”
“您如果真的想知道真相的话……”Luaco的手指向远处,被浓墨的黑吞噬的街道尽头,“去桑塔露琪亚吧,教父最疼爱的那个孩子应该在那里,您会在那里知晓一切,如果他愿意告诉您的话。”
ChiChi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将快要燃烧殆尽的烟蒂扔入花丛中。火星触碰到花叶的那一刻爆发出临终的挣扎,如同夏日绽放的烟火般只一下便熄灭了。Luaco捡起,余烟仍攀向高处。他轻轻一吹,像是吹灭一根蜡烛,火焰彻底死去了。
“你又躲到这里了吗?”
铃响过五下后他才接起电话。白纸上的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期间电话打来不止一次,他知道来者是谁,故意不做应答,可铃声总是不断,如近日不断缠绕他的噩梦,飘渺的灵感思绪也在铃声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最终接了起来。
“……对不起老大,可是我不想回去。”
“……难道你能在那里躲一辈子吗?我知道现在对你而言是地狱,可是你总是要面对的啊。”电话另一头的人轻声喊了他的名字,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的摇篮曲一般,“回别墅吧,Stevie,我需要你帮忙。”
Stevie用力吸了下鼻涕,袖口抹上脸颊,染了一把涕与泪:“我知道的,老大,我什么都知道。我答应你,写完传记我就回去,好不好啊。”
对面叹了口气:“那你尽快,还有三天就要……”
Stevie的泪已经涌出眼眶,一滴滴打湿在稿纸上:“我明白,就这样,再见老大。”
挂了电话,Stevie趴回桌子,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手里的笔呆滞地点在纸上,氲开一个深深的黑点。他把目光瞥向一旁的报纸,头版头条满满当当全是教父遇刺身亡的新闻,说得跟真的一样。Stevie猛地起身,稿纸连同报纸与钢笔全被他扫落在地,教父俊美的脸庞染上了黑色的墨水,仿佛染了血一般,躺在地上安静地注视他。
Stevie愣在原地,缓缓蹲下身拾起报纸。他把报纸上Sonny Boy的画像贴上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眼泪接连不断打湿稿纸。
“Sonny Boy……”他声音沙哑,浸满泪水,“我该怎么办啊……”
咚、咚、咚。三声敲响大门。Stevie一双泪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赌场歇业多时,此时此刻不该有人拜访,除非来者是鬼魂。
“赌场已经关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拾起满地狼藉起身回到座位。
依旧是咚、咚、咚的三声,比之前更加激烈,更像是拍击声。Stevie大喊:“都说了已经关门了怎么还……”
话还没说完,来者已经一脚踹开了赌场大门。帽子下的脸庞晦暗不明,大衣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手里提了个棕色皮箱,像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归途者。Stevie放下文稿,掏出枪对准来路不明的闯入者,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这里现在不欢迎任何人,回去。”
对方也掏出了枪:“回自己家还需要和你这个外人报备?”
Stevie努力压低了嗓音,将颤抖咽回喉咙:“外人是你吧,我从没听说过这里还属于Bocchetti家族之外的第三人。”
“垃圾站捡来的小崽子带回来的狗也敢这样叫唤?”
他抬手顶开帽檐一角,露出阴鸷的一双眼。他大笑两声,嗓音幽森得像是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死尸。
随后他无视Stevie那句“再动我就开枪了”,信步走向赌桌,笃定对方没有开枪杀人的勇气。而后他拉开椅子坐下,双腿随意搁在桌上,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中。他抬眼,示意Stevie点烟,对方的枪口却还颤抖地对着他的脑门。只需再用一点力,来者的脑袋就能开出红艳的花。
“用你手里的枪帮我点倒也不错,”他揶揄道,自己拿出打火机点了烟,叼着烟说出的话近似咬牙切齿,“Sonny Boy连这点礼仪都没教过你吗?平时你都是怎么伺候来赌场的人的?”
呛人的烟味无孔不入地侵入鼻腔,Stevie抬手驱散它,又惹来对方一阵嗤笑。
“果然是Sonny Boy捡回来的,和他一样不喜欢烟味。”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向一片虚无的天花板,往事隐入烟雾中越升越高,那些曾亲历的一切都化作一触就散的尘埃,慢慢地如泡沫一般湮灭。
“Papa也是,当年为了他连烟都不抽了。这么看来他们才更像一家人。”
“Papa?你是ChiChi Bocchetti?可你不是死……”
火焰将烟草烧出长长一条灰烬,像是回忆的引线。他在它们如潮水袭来之前抖落烟灰于柔软的地毯上,Steive见状急忙呵斥道:“诶!你是要把这里烧了吗!?”
“已经烧过一次了,还能再烧第二次?”ChiChi把烟吐在Stevie脸上,“Papa开的第一家赌场啊……现在一点Papa的痕迹都不见了。写字台放在赌场里?还有这种一看就是廉价商贩那儿买的油画……Sonny Boy的审美可真够土的。”
“够了。”Stevie猛地一拍桌子,“从进来到现在你一直口出狂言侮辱Sonny Boy,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ChiChi半抬眼,墨绿色的眼眸里燃着烛火的倒影。他捻灭烟,拿起桌上的枪,嘴唇贴上枪口,像是落下一个亲吻。
他缓缓开口道:“我要Sonny Boy死在我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