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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願與你相見
無數漫長無盡的夜
夢中與你相聚到明天
今日的維多利亞不能算是個好日子,也只有這點還和過去沒什麼太大區別。
黑沉的陰霾迫近地面,就連建築的輪廓也隱沒在灰色的塵埃之中,很多東西都讓人看不分明。北方的朔風刮在習慣海岸線之上的皮膚上仍舊有些生疼,阿戈爾站在殘敗的街道上得出結論。自從上一次在烏薩斯的任務結束之後,他多數時間都留在了羅德島本艦休養,偶爾興致來了也會回伊比利亞待上一段時間。
時間如同是圍繞著伊比利亞無盡起落的潮水,日復一日都沒什麼不同,所以無論是哪個地方,流星飛都覺得閒得要讓人發瘋。終於暌違快兩年再次接到了外勤任務,還是曾經短暫路過的維多利亞,監測耳機裡稍早傳達的指令是:等到了城裡很快就會有同為羅德島的僱員來接應。沒說是誰會來,這也很正常,畢竟就算他的人際網絡再怎麼廣大,也比不過這間醫藥公司包攬的業務,提前說了名字可能也沒什麼大用。只是他還是覺得有些奇怪,維雲斯這次竟然一句都沒說同伴是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明顯的特徵,或者是接頭的方式,只是語焉不詳地重複道是他的話一定一眼就能認出來。
自己屬於的部門應該不是什麼情報部啊,青年到今天為止都沒發現自己還有這種才能,一點信息都不透露,就純讓人盲找。他已經在市中心——如果市中心這個概念還存在的話——轉悠了快半個小時,也沒看到疑似是來接應自己的人。阿戈爾感到有點煩躁,畢竟如果再找不到的話,天就要徹底黑了,他還不打算要親身了解一座被薩卡茲佔領的城市的夜晚會是什麼景象。把身形隱藏在早就廢棄的商店側門前,觀察著街上零星走過的行人,依舊沒看見有什麼長得像是自己同事的傢夥。
太陽逐漸消失在了遙遠的世界的另一端,留下疏離的塵土,風過時揚起一小片朦朧的漩渦,四年前他和當時的搭檔第一次抵達這座城市的時候還不是這個樣子。流星飛記得就在自己現在待著的地方,再往左走兩個路口,有一間很小的咖啡廳,廣告牌上的可麗餅看著格外令人有食欲。只是任務結束以後沒來得及去品嘗,便被匆匆地召回了本艦述職。還和搭檔說過:要是下一次再回來的話,他絕對得去品鑒一番菜單上的招牌甜點。結果和預想的一樣,依舊沒得到對方什麼特別的回應,大概是因為覺得不可能吧。
實際上阿戈爾也是這樣認為的,畢竟硬要說的話他們的工作也算是性質特殊,就連身邊的人在下一秒就炸成源石粉塵消散在大氣之中的情況也不是沒可能。而且這幾年的情勢確實不算太好,雖然和平在這片大地之上本就罕見,但就連維多利亞這樣的大國之下,竟然也免不了被薩卡茲暴力佔據領地,還是挺讓人感嘆的。
城市早就喪失了原本的脈搏,只剩下一具空殼、一具遺跡,裝作是還再如常地呼吸,別說是咖啡廳了,大概就連他們這樣獨身的人都容不下。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流星飛依舊沒等到說好來接應自己的同事,而是收到了對方被其他要事耽擱的消息。興許是終於有了回應,看到通訊終端上的文字他並沒有什麼感覺,反正自己實際上也不差這點時間。自從上一次任務徹底失敗之後,他便總有種時間凝滯在那一日的錯覺,紅色的火光,碎裂的源石,燃燒的硝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輾轉反側之間再次顯現,或是一次次在眼前慢放,在夢裡夢外都逼迫他看清楚所有的細節。
他把腳邊的一顆石子踢開,就像命運對人們做的事一樣。明明就差那最後一點,咫尺的距離,流星飛感覺自己伸手就要觸碰到那束生機——不會有任何人犧牲,也不用被迫聽到奏起的輓歌……就只差那最後一點。
結果便被命運殘忍地一腳踢開,頭下腳上地摔進絕望和自責填滿的汪洋之中。很多地方他分明記不清畫面,但是仍舊是如此刻骨銘心,直到今天想到都讓他感到反胃,在閉上眼睛之前的最後一秒,阿戈爾只記得魯珀緊緊抱住自己的身軀——而後是寂靜,長久的寂靜。炮彈和各類源石技藝的聲音都足夠讓他耳鳴,有一瞬間流星飛覺得自己似乎是相當累了,情願能夠再睜不開雙眼。但是最後他還是沒能如願,重新映入眼簾的是羅德島的隔離病房,阿戈爾再熟悉不過的地方。醫療人員說自己已經昏迷很長一段時間了,為了謹慎,清醒之後還是要繼續留下觀察一週。
這一週的時間裡他想到了很多,或者說流星飛不得不去想。他無法不去聽見戰場之上那根本分不出敵我的哭嚎聲;無法不去看見把移動城市之上把一切都燒成廢墟的火光;更無法不去回憶由於大意而沒能注意到的埋伏,所有在自己之前失去呼吸的隊員的神情。他不知道究竟是同伴先行把自己拋下,走向那被許諾的永恆的寧靜之中,還是是自己拋棄了其他人,獨自苟且活在這世上。
寂寞和懊悔遲來地湧上他的心頭,年輕的阿戈爾卻只能獨自被困在狹窄的、潔白的隔離室之中,無法阻隔任何襲來的痛苦。就算已經有過幾年的作戰經驗,卻仍舊無法釋懷這樣的場面,明明昨天還對彼此的未來笑著作下約定,眨個眼的功夫便消失得沒有痕跡,明明他還想在任務結束以後的休假日和朋友一起打遊戲。
通訊終端上積累了不少的訊息,而且自從他醒來的消息傳出去以後更是有增無減。多數的內容主旨都是讓自己好好休息不要壓力太大,也別再繼續想任務裡發生的事了。他一一感謝了所有人的關心,甚至還得打起精神反過來安慰其他人自己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可是流星飛等啊又等,也沒收到在最後一刻把他從死亡邊緣扯回的搭檔發來的訊息。他不知道號角鴿是不是生氣了,所以才會一句話也不說一點關心也沒表示,於是旁敲側擊地詢問共同的朋友,終於得知對方在他醒來之前便去往了維多利亞。
魯珀的離開太過匆忙,維多利亞那必定是有緊急且值得他忙錄的事。流星飛很快便接受了這套說辭,因為號角鴿在離開之前託人轉告自己,他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流星飛,似乎這句話便是對方沒有對自己生氣的佐證,是自己吊著的心可以放下的暗示。於是阿戈爾在通訊終端上寫了又刪刪了又寫一連串想說的內容,包括對於昏迷以前被魯珀搭救的感謝、詢問要告訴自己的要事、未來的閒暇時間共同切磋的邀請,卻無一例外都沒有收到回應。流星飛想大概是號角鴿真的太忙了,他也聽過維多利亞的朋友說邊界地帶最近常發生衝突和傷亡,可能號角鴿就是為了處理這些事才去的,並不算太過在意未被回覆的消息。
獨自待在隔離室的阿戈爾想:就像是以前一樣,只要等到過段時間對方有空的時候就行,到了那個時候魯珀就會發來回應。卻沒料到自己竟然要兩年都沒聽見任何關於曾經的搭檔的音訊。
最開始的時候,青年還會嘗試用文字和各式顏文字塞滿聊天框,但幾個月之後,流星飛也說不好自己是放棄還是賭氣,只是決定不再繼續進行這一看似毫無意義的行為,所以他也不會想到此刻來接應自己的同事竟然是失聯已久的前搭檔。流星飛聽見自己的背後有人踩過礫石的聲音,也早就握好了暗藏的匕首以此作為防備,沒猜到的是轉過身時看見的是一張被自己念叨過無數次的容貌,卻總是讓人感覺和回憶裡的模樣有些不同。
號角鴿的神色看著相當疲憊,眼下的烏青和更加消瘦的臉頰都無法讓人不注意,就連那條標誌性的紅色圍巾都好像都圍得更高了,除了脖子以外還遮住了魯珀的整個下頷。流星飛張了張口,沒想過久別重逢之後首先該說什麼,他覺得似乎有無數的文字化作粗糲的風沙堵塞住他的喉嚨,才會連一個字都無法對眼前的人訴說。該說些什麼呢,能說些什麼呢,才顯得兩個人之間不算太生分。
阿戈爾有些緊張,好像唯獨面對眼前的人才會如此。似乎有太多想說的話,然而張開的雙唇最後只能變成咬緊的牙關。他究竟是該先像從前一般責怪號角鴿的不辭而別,還是要為上一次見面時候的莽撞道歉。流星飛感到無措,眼前的人物和場景似乎都像是往日一般,他的心底卻清楚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號角鴿的表現卻和過去別無二致,向流星飛點了一下頭。「來的路上被其他事耽擱了不好意思。走吧流星飛。」年輕一些的羅德島僱員猶豫著試探年長者的態度,「好久不見啊,號角鴿。」「嗯,確實是好久沒見了。」於是阿戈爾決定不再詢問那些未收獲到回應的消息,走在魯珀的身後,看著被陰影覆蓋得越來越深的建築,覺得自己似乎也在走進一條再無法回頭的道路。他急迫地想要在這之間尋覓到往昔的影子,卻發現這座城市的面貌已被腐蝕得千瘡百孔,才驚覺原來有一天自己也會變得和曾經的搭檔再無話可說。
十來分鐘之後對方停下了步伐,流星飛知道這是到了自己今夜的落腳點,他沉默了一路也思索了一路,最後終於像是抓住了某樣可行的思緒,急切詢問道:「對了號角鴿,你上次託慕斯廚說有想告訴我的重要的事是什麼?」他強調了重要兩個字,企圖透過那副熟悉的方框眼鏡看懂魯珀的所有想法。戲謔、憤怒、甚至哪怕是厭惡都行,只祈求唯獨不要是無動於衷。但是那雙紅色的瞳孔給予他的回應仍只有平靜——麻木的平靜。
「沒什麼。」號角鴿沉默了幾秒才給出了回應,語速稍許緩慢地繼續,像是在思考該如何應答,「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他咳嗽了兩聲,接著伸出手把圍巾往上提了提,不露出一點脖頸的皮膚,流星飛以為他是要把下半張臉全隱藏起來。「別多想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你和我一起忙。」說完後自然地輕拍了阿戈爾的肩。
兩個人似乎都被這一番突然的舉動弄得有些怔愣……如此不需多加思考便做出的習慣,重新出現在即將分別的時刻。
號角鴿收回手,流星飛也終於如願在重逢之後發覺了一絲對方的慌亂,於是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像是無數的過去一樣和搭檔作告別:「那號角鴿晚安。」「……你也是,晚安。」
「明天見。」
縱使他和對方都清楚醒來之後的明天也再不會和過去重疊。
我的過去隨著河水流去
我的回憶沉默在汪洋的海裡
維多利亞確實有相當多的事值得忙錄,也難怪號角鴿不回自己的訊息,別說回覆消息了,和對方就是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多少。
流星飛幾乎天天都在各個街區連軸轉得腳不沾地,忙著安置各種被薩卡茲評判為沒有用處而驅趕的平民,才知道對方那句讓他好好休息其實是最後的仁慈。只不過魯珀那邊的狀況顯然不會比自己更好,負責的工作棘手多了,除了要和各方勢力交涉,給這些原先的住民找到合適的生活的地方,偶爾還要處理可能發生的衝突,以及因為衝突而導致的死傷事件。
他一開始還想著要找機會和魯珀把話說開,雖然他也不清楚究竟該和對方聊些什麼,只是執著地認為兩個人之間不該是這樣尷尬的關係,畢竟他們曾經也算是生死相交的朋友不是嗎。只是不僅是自己騰不出空,對方出現在面前的機會更是沒多少。流星飛甚至懷疑過號角鴿每天能好好休息的時間不超過三個小時,能一個人撐到現在,得虧年輕的時候沒疏於鍛煉,身體素質還算良好。
難民的數量似乎永遠不會減少,而且多數都是需要嚴加關注情況的感染者。阿戈爾原先以為憑藉維多利亞對感染者的態度,狀況再這麼樣也會比烏薩斯要好。但是顯然他錯估了人類在面對恐懼時候的分崩離析。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深刻的疲憊,沒有盡頭的恐懼和爭端像是籠罩在這座城市之上更加沉重的陰霾,每日面對的也盡是相同的景色。流星飛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和自己抵達的那天沒有什麼區別,好像在維多利亞的日子總是密佈著陰雲。
接著低頭檢查完自己這幾天通訊終端上收到的消息。和維雲斯的聊天界面再往上滑一點便是先前談論維多利亞的任務的時候,說是整合運動的隊伍正在往這座城市前進,而且似乎不只是簡單的路過而已。能避免衝突自然是兩全其美,但是如果和羅德島接下來將執行的計劃有所衝突,必要的時候希望他能協助駐扎在這座城市裡的其他羅德島僱員和盟友共同阻止。
流星飛對這個聲稱要解放全感染者的組織實際上並沒有抱持什麼惡意,本質上來說和羅德島的理念也不衝突,儘管他們過去確實是有過幾次交戰。但是也清楚這世界哪有非黑即白的道理,不過都是為了達到目的的手段罷了。甚至初次聽見整合運動的名字的時候,他也想過如果自己是感染者的話,如果自己在遇到羅德島之前先遇上所謂的整合運動,是不是也會成為這個組織的一員。
只是青年有的時候的確會懷疑整合這個名字,只因為不覺得人類的心真的能夠整合在一起。
忙錄和職責也並沒有給予流星飛更加安適的睡眠,本就糟糕的睡眠質量每況愈下,再這樣下去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要神經衰弱了,但是這樣的困擾在見到號角鴿也是類似的時候似乎便都消散了,總會有種對方比前幾日更加憔悴的錯覺。
魯珀對著阿戈爾的方向點了一下頭,似乎這是他們幾天以來打的第一次的招呼。流星飛收起自己的通訊終端,跟在號角鴿身後找了個角落休息,今日是他們難得都有空閒的時間,直到此時他仍舊希望那些在兩個人之間看不到,但他確實知道存在著的的隔閡能夠也像陽光之後的陰雲一般散去。
我昨天夢見你了。流星飛說道,並未看向夢裡的主角的方向,而是看向的魯珀身後的街道的陰影。無盡延伸的陰影似乎正是某種啟示,冥冥之中可能的命運。就像那些史書或是流行小說裡,某個人將要頭也不回地走向黑暗的盡頭,再無其他餘地。
你這是什麼意思,號角鴿的神情有些詫異地回應到,確實沒了解青年想要表達的内容。這次相見以來,他似乎已經打定主意要對流星飛冷淡處理,便自然地認為對方也會如此。所以沒想到自己竟然還依舊能在眼前的人夢中討得重要的角色,感到真心的錯愕。
「我夢見你變成感染者了。」阿戈爾繼續說下去,夢裡的畫面再次顯現在眼前。有一次凝結的活性源石晶簇直接貫穿了魯珀的身軀。在身後仍舊是熟悉的硝煙、苦痛、哭嚎,但是流星飛都無心再繼續理會,只看見鮮血佔據了自己所有的視線,就像是很久以前對方握在手裡的那束紅色玫瑰,猝然間便零落成破碎的液體,噴濺在毫無防備的人身上。還有一次號角鴿擁抱住了他,避免他像隊伍裡的其他人一樣成為源石技藝下的犧牲者。自己最後毫髮無傷,魯珀的右手卻留下了裂隙一般的缺口。裂痕不斷地漲大不斷地蔓延,越過手臂一路到了胸腔,源石晶簇如同死而復生一般從肋骨之中冒出,最後覆蓋了絕大多數的皮膚。透過橙黃色的晶體,流星飛感覺自己似乎還能看見跳動的血肉,還有蒼白的骨骼。
「還有呢?」奄奄一息的號角鴿對著他用和過去一樣平淡的語氣開口,街區的陰影、血漬和源石結晶共同模糊了他的容貌,阿戈爾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他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情才能夠向眼前活生生的人宣告,在夢境之中早已目睹對方無數次的死亡,用盡力氣了卻總是徒勞。被死亡籠罩的那一日總是陰魂不散,其他人的亡魂糾纏成某種果報伸展在自己最為在意的人身上,讓他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想。
「就沒有其他後續了啊,幸好號角鴿你沒事。」流星飛也沒有辦法向本就疲憊的人訴說在過去無數漫長無盡的夜晚裡,自己被神經衰弱和創傷折磨地只能睜著眼睛等待白晝。他從來都不覺得號角鴿身上留下的傷痕會比自己要少,何況自己也不是一個樂於將這些內容當作是談資的人,於是歷經不再相同的路程之後,才不得不承認原來真的有一天也會和曾經的搭檔落得無話可說的境地。
漫長的等待與沉默之後,才聽見魯珀自嘲地回應,「現在這樣可能還不如有事。」而後又是長久的寂靜——流星飛沒想到有一天竟然也會被如此的回答哽住話頭。
已經想不起來有多久沒能好好入眠,別說美夢,就連夜裡能不被驚擾的次數也屈指可數。但他沒想到夢裡能脫口而出的話,在現實卻變得無影蹤,只能存在在那片永無結束之日的廢墟之上。在忙碌之外的時間流星飛常感到茫然,和之前待在羅德島本艦感受到的類似,而其他時候他感到陌生,對不復往日輝煌的維多利亞感到陌生,對語氣和過去一樣平淡的搭檔感到陌生。阿戈爾由衷懷疑上一次在烏薩斯發生的事真的讓魯珀生氣了,畢竟無論原因為何,確實因為他的疏忽讓小隊裡的好幾個人犧牲,就連自己和對方也險些喪命。
他太想開口道歉了,但是該向誰訴說歉意呢,往日的同伴的靈魂似乎早就變成雨滴落在這片佈滿傷痕的大地上不知往何處去。就連夢裡也無處追尋,盡是一些模糊的、類似的面孔。因為在死亡之前每個人的五官就是這樣被血污和灰燼除去的。流星飛也是到此刻才恍然發現,似乎在夢中,白晝一次都沒有降臨過。每一次都是像今日這般陰沉,似乎籠罩在維多利亞之上的陰雲從未離開過,所以他的心才會迷失了去路,才會總是被困在同一日。
「你沒有必要責怪自己,我們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阿戈爾覺得自己可能又在做夢了,不敢確信這句話是否出自號角鴿之口。「所以你不需要為這些事感到愧疚,或是為此承擔責任。」又究竟是還在人世的搭檔看自己狀態不對給予的安慰,或者是那些夜裡在他耳邊絮語的亡魂附身在魯珀身上藉著他的聲音開口。
號角鴿的面容此刻也像是融化在陰翳之中,就像那些看不清模樣的同伴。阿戈爾久違地產生了一種好奇:他們那時是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自己的呢。難道也是像號角鴿這樣嗎,一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所以自己才會回憶不起他們的容貌。「就算害你變成感染者也是一樣嗎。」他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沒想到光是想象也是如此地難以承受。「嗯。」號角鴿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笑出聲了,「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啊流星飛。」
似乎還有什麼話沒說完,流星飛看著號角鴿,渴望還能聽見對方洩露出的一角未竟的心思。魯珀卻決定點到為止不再繼續,自己卻仍舊覺得兩個人之間的某道界線似乎已然有了融化的趨勢,即將化作涓涓細流,不再阻隔著原先親近的友人。而這個瞬間,竟是他們付出了慘痛代價才得到的,是把過去和未來都看作是可以拋棄的累贅,才終於踩上的一小塊可以落腳的平地。
值得嗎,那一日的火光,只剩下兩個人的瞬間。在號角鴿拉住自己的前一刻,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對方這樣做真的值得嗎,甚至為此暗自懊悔許久,卻在此時又一次聽見熟悉的聲音給予的赦免。
讓我回到我們從前
讓我對你說我的不對
這是被在這座城市的盟友所劃分出的第三作戰區,是原先計劃向薩卡茲反擊的地方。只不過流星飛沒想到此刻卻變成了羅德島和整合運動的會晤之地,他沒料到衝突會降臨的如此之快。但說是衝突也不盡然,畢竟號角鴿給了他選擇,也問過他的意見,「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阿戈爾不知道魯珀是用什麼樣的心情或是身份說出這句話的,只覺得自己的話音有些顫抖,「你這是要背叛羅德島的意思嗎。」「……如果你非要這麼理解的話。但我很早之前就已經提交過離職報告了,維雲斯他們也都知道。」
可能是有榴彈在眼前炸開,他才會感覺白茫茫一片,流星飛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憤怒的資格,憤怒眼前的人至始至終從未向他坦白。我到底算是什麼呢,阿戈爾不明白,究竟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和號角鴿的距離變得如此遙遠。明明他們就站在對面,這片空曠的廢墟也只剩下兩個人,他甚至能聽得清自己的心跳聲,卻無法聽見陰霾之後的坦白,覺得背對著他的魯珀彷佛是陌生人。
青年感覺自己的胃部在痙攣,世界天旋地轉,他所相信的一切也在瞬間顛倒了,拼命踩住支點卻還是免不了墜落。想伸出手,想抓住些什麼,是往日的舊影還是如今的歧路,可是過去的他沒能在火光裡看清號角鴿的神情,如今也無法在維多利亞陰沉的天色裡明瞭對方的心聲。如果他至今為止所追尋的只是一片幻影,阿戈爾感覺此時就連站直身子都相當勉強,就像是又被命運給踹了一腳,逼迫他跪倒在地。
「你為什麼沒有和我說?」流星飛從來都不相信其他人的評價,所有的事總要憑藉自己的雙眼之後才會給出結論,所以也不情願用背叛、倒戈這類的詞面對身前的人。「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說。」他聽見熟悉的笑聲傳來,只是轉過身的人臉上沒有任何笑意。
那是他不願再看到第二次的容顏——哀莫大於心死,大概把自己的心掏出來也不過如此。「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你已經知道了,所以滿意了嗎,流星飛。」惹眼的紅色圍巾隨著即將刮起的風暴飛向遙遠的暗色卷雲之中,而後是更加刺眼的黑色結晶佈滿了魯珀的脖頸,就像是惡夢之中的景象。流星飛寧願自己眼前的是幻覺,是一場漫長的惡夢。不規則的棱形晶石從右耳後一路長至覆蓋整個頸項,像是刺進了他的眼睛裡,才會無法控制無意識滑落的淚水。
流星飛張開了口,口腔裡好像能嘗到鐵銹味,兩年多來始終未止住的硝煙味,但最後還是無話可說。
而後最先生出的想法讓阿戈爾也覺得荒唐的令人發笑:自己是不是沒資格和號角鴿一起走了。沒想到事到如今記掛的仍舊是這樣自私的想法。明明他們本就是一條延伸向不同方向的河流,永恆只是一種奢望,礦石病僅僅是將人類分隔兩端的導火索,總有一天會分別,只是流星飛沒料到是以這樣殘忍的、戲劇化的方式,以他最不願意面對的方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皮膚被活性源石結晶割開,還是因為吸入了過多的源石粉塵。
不是感染者的阿戈爾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去想象這樣的痛苦,想說的所有話似乎都是一種傲慢。他曾經在夢裡無數次面對類似的場景,但當命運宣告這便是現實的時候,依舊手足無措。
「……對不起。」果然早就該開口道歉了,雖然事到如今也已經沒有意義。他想試著去想象號角鴿面對自己時候的心情,就算對方說過並沒有怪罪過他,也依然讓流星飛感到無盡的悔恨。大概正是因為如此,身為搭檔的魯珀才會隻字未提。
——不需要說出口,因為他們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如此。沒必要把自己為對方做的一切都訴諸言語,只因為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如同風一樣輕的話改變不了兩個人的關係,當然也無法扭轉自身的意願。不過是做出了不同的選擇罷了,羅德島束縛不了,整合運動同樣也不能。所以他們會走上歧路,沒有人需要承擔所有的責任,只不過是因為命運早在一開始便已經預設好了結局。
號角鴿垂下視線,流星飛看不清在風沙之中還剩下什麼。他覺得自己可能不太適合這份工作,否則不會每一次面對分別都讓他感到感傷。他覺得自己失去的存在已經比獲得的多了,但是回顧時才發現,好像從一開始便未曾有過什麼。瓦解的城市、死亡的命運、分別的友人,他感到倦怠,二十多年的生活,他似乎早已付出能付出的一切,卻仍舊沒能握住任何,任由他們化作粗糙的砂礫,磨破自己的掌心,再從指縫間墜落至地面,最後化作刺向自己和號角鴿的源石晶簇。
後面的行動流星飛沒再繼續參與。惡夢太過漫長,長到他覺得自己從未真正的清醒過。阿戈爾還是待在原先在城市裡的據點,只是再沒見到過號角鴿,也沒遇見其他整合運動的成員。他想,自己大概是被拋棄了,既不屬於感染者,卻也無法再直面身上完好無缺的皮膚。
閉上眼,回憶和夢境也不願意饒恕自己,如崩裂的碎片一般碎落滿地,想任其割傷皮膚。阿戈爾多希望這便是源石,能夠代替魯珀承受本不該承受的痛楚。
就在幾天之後他又收到新的訊息,大意是整合運動已經離開維多利亞繼續向南行進了。流星飛不知道羅德島是否為此付出了代價,只是覺得很睏倦——他和號角鴿都已經付出了自己的代價。魯珀就站在羅德島的甲板上,微風吹起他服帖的黑髮之外一縷細碎的髮絲,紅色的圍巾鬆鬆地繞了一圈,露出脖頸的線條。沒有黑色的源石結晶,也沒有那些明顯的傷疤,如同是他們第一次相見的場景,平常的讓人感到殘忍。他正在笑著向自己說些什麼,但是甲板上的噪音太大,無論流星飛如何仔細仔細辨別,都聽不見熟悉的聲音。於是阿戈爾邁開腳步想要追上遙遠那頭的搭檔。
真奇怪不是嗎,他第一次感覺羅德島的甲板竟然有這麼長的距離,跑到他力竭都還沒到終點,都沒有抵達號角鴿的身邊。最後自己不得不停下腳步,強撐著脫力的身體瞧著魯珀的一舉一動。對方又開口了,這一次流星飛終於知道了號角鴿想說的話,那是對不起的口型。而後大地在哀鳴、陰雲遮住了天穹,他看見號角鴿在自己眼前崩解,只有一瞬間,疼痛卻像是綿延了一個世紀一般。自己伸出手,只剩下源石微粒漂浮在空氣中。咫尺的距離,就差那麼一點,就能握住沒有源石結晶的皮膚——再也沒人能回到往日的時光。他又想起路口那間沒機會和對方一起去嘗試的咖啡廳,還有很久以前在羅德島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都早就沒有存在的痕跡。睜開雙眼之後,阿戈爾的心臟在劇烈的跳動,想發出聲音,卻只剩下嗚咽聲。他把自己蜷縮在散發著黴味的硬板床上,期望這樣就能減輕軀體的疼痛。透過狹窄的窗戶瞥見了外頭昏黑的景色,只覺得維多利亞的天氣真是太過糟糕了。
我的心依舊
如果能夠從頭
號角鴿用力眨了眨眼,以驅散自己的疲憊。其實有很多的時候,他都不想面對眼前慘敗的現實。但是命運總是催促人做出選擇。譬如此刻他走在南行的路上,並不相信這片大地真的存在一處屬於感染者的淨土,只是比起安逸地待在羅德島接受治療,他還有其他事要見證,所以仍舊不得不前進,不得不邁出沉重的腳步。
魯珀和周遭的人並沒有什麼話題作為破冰的開場白,於是在漫長的沉默之間,他總是會回憶起流星飛。回憶那時在烏薩斯,阿戈爾睜大的、不敢置信的雙眼,血濺在青年蒼白的皮膚上,和臉上的電子紋路同樣刺眼。向他奔去的時候自己並沒有多想,只是覺得流星飛不能有事。可惜並沒有料到皮膚最後會被爆炸衝擊波中的源石碎屑劃破。
很疼,那時候應該是很疼的。他本來以為自己和流星飛將雙雙邁入死亡的陰影之中,但是事與願違,儘管礦石病發作的時候他總是痛的寧願在那時候便死去。
他並沒有責怪流星飛的意思,畢竟要成為感染者太容易了,魯珀從來也不覺得這是對方的錯。他們是搭檔,所以本就該一起承擔命運的打擊和疼痛。更何況當時的情況根本沒讓他選擇,不出自理性或意志,僅僅由某種本能驅使。就連自己也回憶不起當時的心情。他也並非是有意隱瞞流星飛,只不過有些事情確實不需要讓那麼多的人承受。成為感染者已是既定、無法改變的事實。既然自己已經選擇將曾經給拋棄,所以便不需要再徒增其他的煩擾,就讓他在消失以後也不留下其他痕跡。源石結晶帶來的刺痛愈發頻繁,號角鴿能夠感受到已經蔓延到了肩胛骨之上。整合運動的治療藥物總是緊缺,離開維多利亞時走得匆忙,也沒能帶走更多應急藥品。他清楚再這樣下去的話,不用一週的時間,自己也會崩解、化作源石微粒,畢竟這是所有感染者的宿命,從成為感染者的第一天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可能是那天在維多利亞的時候,流星飛的神情太過悲慟,於是連帶著自己也對這必然的命運感到有些遺憾。哪怕他早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哪怕人生無法從頭,也依舊為此感到微小的可惜,或許僅僅因為他不願看見阿戈爾落淚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