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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远离王国的某一座幽谷,人迹罕至的泉水旁是传说中的圣剑安睡之处。勇者和他的小队经历了旅途中的种种冒险,就在刚才打败了不通人语的魔物看守;勇者将前往巨石旁拔出插在石中的圣剑,在宝剑的见证下回到王城迎接他应得的掌声与荣耀。
故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现在勇者梶山风汰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他拔不出这把剑。
而且也没人告诉他这里还会有怪物在游荡。
幽灵是趁他气喘吁吁地忙活着双手攥紧剑柄徒劳地使尽浑身解数试图借助上半身后仰的力量拔出宝剑时悄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她的外表近似于姿容艳丽的人类女骑士,但搭在腰间的一只手已化为枯朽的白骨;她的腰带上佩着空荡荡的剑鞘,随着她的脚步轻轻地叩击着小腿。梶山风汰没能拔出剑,双手一下没握住剑柄整个人踉跄着向后摔了个四脚朝天,呲牙咧嘴地爬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从对方半透明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而幽灵只是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摔倒又爬起来,甚至都不愿意伸出她的手骨意思意思着做一个搀扶的姿态——好吧,这些小事暂且放在一边好了,为什么还会有幽灵?他的队友还停留在远处的营地里,感到孤立无援的梶山风汰咬着牙抽出自己的剑将剑刃指向对方,用强烈的语气掩饰声音中的紧张与干涩:“你……你是谁?!”
幽灵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神情中全然没有流露出被勇者或他的剑震慑到的惊恐。梶山风汰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好像鬼魂冰冷的手指正从后颈上缓缓爬进他的衣领;对方长久的沉默被他理解为轻视甚至挑衅,所幸在他的怒火被她彻底点燃之前,她以贵族般的仪态扬起了那只化作白骨的手,指向了不远处依然插在石中巍然不动的圣剑,反问他:“你为什么要抢夺我的剑?”
我的……什么意思?梶山风汰后知后觉地看了看她腰上的剑鞘再看了看圣剑剑柄上的花纹,果不其然发现了相似的纹样。但他仍然心存疑虑,嘴上也不肯服软,顶着对方锋利如刀般的目光理不直气也壮地开了口:“嘁,我们可不是这么听说的……拔出圣剑的人就是它的主人吧?我可是这个国家的勇者啊,快点的一边去。”
对方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一声嗤笑,看来这幽灵除了长得吓人脸也臭以外也没什么好怕的。这样一想梶山风汰便心情大好,撞开了幽灵的肩膀踏着大步往回走去试图再一次拔出他应得的宝剑。身后传来幽灵一声压低了声音隐约可闻的冷嘲:“没有用的。”他只装作听不见,在双手触碰剑柄时脑子里已经在幻想自己凯旋归去时被路人们夹道欢迎的场景。
……好吧,确实是没有用的。
在梶山风汰第三次人仰马翻地摔倒在地时幽灵终于不再掩饰地发出大笑。他大窘,爬起来背着身强装镇定地掩饰自己正害臊得面颊通红的事实。所幸幽灵的性格还没有恶劣到穷追不舍地拿他寻开心的地步,梶山风汰平复了心情,决定先在泉水旁洗把脸休息一下,再假装忘记了刚才的窘态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地回去再作挑战。幽灵百无聊赖般地在他头顶三尺高的地方飘来飘去,移动时身上的短甲与剑鞘或白骨发出摩擦的轻响——即便是这样的声音在此时的他听来也如同她蓄意要挑衅他才制造出的噪音,于是他怀着恶意地向她搭话:“你没别的事干吗?”
“没有哦?”对方的回答来得意外地快又漫不经心,好像根本不把这当作什么存心的刁难,“我现在闲得很……切,你难道是在羡慕?我反而更羡慕你手中的权柄。”
死人羡慕活人当然是理所应当的,梶山风汰姑且把这句话理解为对他和他的勇者头衔的艳羡,这总算让他受用了一点,虽然这女人嘴里竟然能吐出中听的话也多少有些令他出乎意料。幽灵在半空中悠闲地踱着步,他趁机观察着对方的衣饰和动作:已有锈迹的铠甲上依然可见繁复的皇室徽记,剑鞘的做工精致不凡,她还有着青白色皮肤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搭在腰间曾经是剑柄的地方,看起来似乎还未彻底丢掉生前的警戒。奇怪,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身为女性的贵族骑士,她是谁,怎么会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幽谷又葬身于此——不,她一定曾有同伴,就像他的同行者正在不远处的深林中安营扎寨一样。那么,她的同伴又在哪里?如果与她同行的人全都化作了长眠的枯骨,又是为什么这个人的灵魂迟迟无法安睡,还在此处不停地飘荡?
梶山风汰盯着幽灵披风上飘荡的破洞看了半天依然苦思无果,只得不带好气地叫停了对方,没好气地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幽灵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好像是在回忆,接着不假思索地回答:“……跟你差不多的人吧。”
最后他和他的队伍也没能带回石中剑——这真是令人沮丧的事实。队友们在得知了梶山风汰的经历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无能,幽灵的故事无法得到证实只会被人当作他用来挽尊的拙劣的幻想。梶山风汰试图抗辩,试图否认有关他无能的所有指控;然而曾经是队友的乌合之众们只是哈哈大笑地嘲笑他脑子不清醒,又干脆利落地与他分道扬镳。想象中的荣耀和掌声都不可能会有了,勇者的头衔也落了空,这无疑令梶山风汰非常沮丧。
不对,说到底最开始是谁颁给了他这个勇者的称号呢?在城郊的旅馆下榻时梶山风汰难得地望向自己的盔甲和剑,开始了艰难的回忆与思索:他是正义之师的领导者,是身负使命引领浪潮的新人类;人们自发地聚集在他的身边,为他发现并战胜魔物的身姿而欢呼……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不起来。
不过眼下还有其他的事在等待着他去做:这个国家的女骑士本来就少之又少,所以梶山风汰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关于那个幽灵的信息。老一辈的人们还会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用仍有余悸的语气悄悄地说起有关暴虐的女骑士的诸多传说:她强大而偏执,为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如同三流小说中的游侠般将恶人斩于剑下;最后她孤身一人被遣往遥远的幽谷抵御怪物,不是因为她足够坚韧或强大,而是因为众人恐惧她、厌恶她,恨不得将她远远地放逐,祈祷她永远不再回来——最后她的确也音讯全无了,只留下了在口耳相传的流言中变得愈发古怪的传说。
“住在山谷附近的人说她还活着,会帮他们驱赶村庄附近的猛兽和怪物,”讲故事的老人说到这里时故弄玄虚般地停顿了一下,“——当然,还有她认为的恶人。”
什么意思?人们老大不情愿地向他提起了过去曾发生在山谷里的几起失踪案件,消失的人中有四十人结伴的强盗、从王城仓皇逃跑的越狱犯、还有带着被拐卖的孩子的人贩子——人们在清晨的雾霭中发现他身边的小女孩独自一人被抛弃在通向山谷的荒芜小径上,那个曾自称是她父亲的拐卖贩则不见踪影。女孩在从恐惧中恢复后清晰地向众人讲述了自己被拐走的经历,唯有对坏人消失那晚发生的所有事她却闭口不谈,只吐出一句话:“这是我跟她的约定……我不会说的。”
人们使尽百般解数也无法从女孩嘴里套出那个“她”究竟是什么人,只能暗中猜测,将怪事的发生归因于还不知是否存在的幽灵。但听完故事的梶山风汰只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他把自己的经历部分美化后讲给众人听,却换来一阵轰堂大笑:幽灵是否存在姑且不谈,不论怎么说跟女骑士的亡魂大战三百回合这种事听起来也太过离谱了吧,就凭你吗?
梶山风汰一时气不过跟众人争辩起来,争强好胜的心理终于超越理智占了上风,脑子里的声音叫嚣着想要做出点什么事来向这些凡愚们证明自己配得上引领正义浪潮的勇者称号。于是他现在又回到了这里,怀抱着他不愿承认的恐惧和隐秘的期待准备前往不久前他才逃离的山谷,想借此证明自己先前夸下的海口。
虽说怀抱着这样的念头,真正见到对方时他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反而是幽灵见到他时显得很惊讶甚至不解:“哇……你也没别的事干吗?这回又是要做什么?我早就说过,你还是别再白费力气为好。”
“……我已经知道你的事了。”梶山风汰努力假装自己师出有名,假装自己的复返是因为要事在身。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剑抽出来指向对方,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然而勇者的台词还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就被幽灵的大笑打断。姿容艳丽的女骑士面带轻蔑的笑容向着他张开双臂,梶山风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只觉眼前一黑,幽灵直直向他的剑尖撞来,伴随着亡魂行进的呼啸风声一截白得刺眼的手骨从他耳侧闪过,紧接着是如同坠入黑暗冰冷的湖底般的感受。幽灵穿过了他的身体,带走了他肢体的温度和心中仅剩的勇气,恍惚间他眼前闪过碎片般的回忆,间或夹杂着好像不属于自己的片段——但这是什么?
回忆中的自我虚饰与歪曲的事实被幽灵加以胁迫后,如同被撕下遮羞布般,变回了真实的样貌:明明既无才能又缺乏勇气,不过是为了排除异己而对无辜者大加攻讦、为了满足对权力的渴望而将自己包装成正义的使者,又自恃有着更强的话语权便欺凌弱者,再堂而皇之地把他和和他的拥趸们说成惩奸锄恶的勇士。过去的行为曾被他包装成勇者的义举此刻却露出了丑陋的真面目,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魔物或勇者,只有一个扮演着正义者压迫弱小最后上了瘾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愚蠢而自大的人。
而这些不属于他的回忆碎片又是什么?在幽灵还未成为幽灵前,在暴虐的骑士还未葬身此处前,她做了什么、对什么样的人施加过惩戒?现在他明白了消失的人都有了什么样的下场、为什么那个女孩始终不愿说出她看到的事情;他知道了这偏执而凶悍的亡魂会怎样对待她眼中的恶人,而他、这打着正义旗号招摇撞骗的伪善者,毫无疑问地是她眼中最为罪大恶极的人——
幽灵的眼中闪过不加掩饰的愤怒与嫌恶。她回身,行云流水地伸手握住石中剑的剑柄;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宝剑被她毫不费力般地抽出,带着削铁如泥的气势劈向了他的脖颈。
梶山风汰逃也似地离开了鬼魂盘踞的山谷。
幽灵的剑最终还是没有劈到他的脑门上——或许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使他爆发出了惊人的潜能,却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为自己营造的勇者之梦。他没有胆量再去面对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路人,只得灰溜溜地带着不再有什么用武之地的剑和盾去无人知晓的地方咀嚼他的恐惧。或许除了恐惧,还有隐约的迷茫和困惑。
在他们短暂而满是冲突的第二次见面中,梶山风汰得以窥见幽灵记忆的一角;如果这还不足以扰乱他的心神的话,砍向他脖颈的那把剑上分明已经满是漆黑的血锈,从前在他眼中分外光鲜的剑柄也早已斑驳破旧……这真的是足以配上勇者的圣剑吗?
还是说,这一切关于勇者和石中剑的传说,也不过是那位早已死去的骑士在跟他一样做着自欺欺人的幻梦,把自己的行径正当化成勇士的正义之举?
end.
写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