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とおりゃんせとおりゃんせ
通行了,通行了
ここは冥府の 细道じゃ
这是冥府的小道
鬼神様の 细道じゃ
这是鬼神的小道
ちょっと通して 下しゃんせ
轻轻通过 到对面去
逝きはよいよい 还りは怖い
往生犹可,返生惶惶
怖いながらも
心虽畏怖
とおりゃんせ とおりゃんせ
通行了,通行了
油膏浸润了泥土,旷原的土地肥饶发亮,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去,漫过脚腕子的腥臭液体喃喃地说,我们是血,是维持生命所必须的液体,是这一代人的罪大恶极。加州清光的鞋跟无所谓地践在漆黑的尸骨上,鲜红的液体从鲜红的额头和鲜红的刀尖滴落下来,他已经没有战斗的力气,步履摇摇,心忧如坠。他要去推开黄泉国的门扉,寻回他死去的爱人和主君。
千引石的表面光滑冰冷,其身缠绕的注连绳在战场的夜风中娑娑作响,忽地一道紫电划破了黑暗,白亮的闪雷照着黄泉的入口。纷乱的足迹和手印躬身迎接杀人如麻的刀剑付丧神——走向有来无回的黄泉。
走了三年又三年,一条平心静气的大河横亘在加州清光的面前。腻滞的风吹动河原上接天无穷的红色石蒜花舞翩翩,她们吱吱咯咯地笑:“因你罪孽深重,想见你的爱,要渡过风浪最高的江深渊。”
江深渊边浮着一只盆舟,小舟颠颠簸簸,难以保持平衡,险些将加州清光掀入水中。盆舟没有桨,所谓三途川上索钱财的舟子也不见踪影,付丧神只好气愤愤地拔出刀当做船桨,左一刀,右一刀,狼狈不堪地劈开波涛。
江深渊有时狂暴,有时沉默,在深夜里它的潮水拍打付丧神的盆舟,那声音宛如有人低语。加州清光百无聊赖地问:“你有多长?你要流到哪儿去?放我过去吧,好不好嘛?我有个人想见。”
河川语塞。
他感到寂寞,于是从船上俯身下去,望向浓雾一般的江水,想着不知道有多少和我一样罪孽深重的人想从这里泅渡,他们手上的血债加起来大约也没有我多。水面不映出付丧神的影子,只冒出一串叹气的泡泡。忽然间黑影浮现,无数双青紫的手湿淋淋地攀住小舟,倾覆了船上的人,手扯着手,手连着脚,缠绕在一起。被加州清光斩杀的溯行军只有畸形焦黑的骨殖,拽住他的腿脚,咆哮道:“你这时之政府的走狗,和腌臜审神者搅和在一起,毁灭了我们的理想!”
倒在加州清光刀下的池田屋亡灵呼天抢地,扭住他的脖子,哭泣着:“你刺破了我的喉咙,杀死了我的同袍,我们埋在那里三十年来无法入睡,可没有人为我们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我们的功绩成了你的注脚!”
沉得深一点,再深一点,马上你就要和无数罪人一样耻辱地淹死在三途川,然后,把你想找的人全忘记。付丧神挣扎着去拨开身上死尸的手,腥冷而臭的浊水灌入咽喉。
“落霞的春日……空气微冷、春风沉醉——心不在焉之时,乍现乌鸦一只归巢——”
水面之上,有人荒腔走板地唱着戏,随后几记重锤入水,将吵闹的亡灵打跑。一只有力的手拉住加州清光的衣领,把他拖上了船。
“非常……感谢您……咳咳……”付丧神又咳又呛,把眼睛里的水抹干净,却只见一须发蓬生的老头,穿着小袖,赤着强壮的手臂和腿脚,嘴上叼着一口没填烟的烟锅。“怎么是你……?你这老不死几百年了都没投胎?”
“我死的时候没人给我放六文钱啊,过不了河。”小老头靠在另一只盆舟上,滋滋有味地嘬着烟锅嘴。眼前的邋遢老人正是加州清光的锻造者长兵卫,工艺学理论上加州清光的父亲,伦理学意义上一个潦倒半生的名刀匠。
“你保管是穷死的,我去京都以后你没活几年吧!”付丧神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落汤猫,难听的粗话想都不想就冲口而出。
“哎,别你来你去的,这么多年没见了。小鬼,怎样?成为武士的刀了吗?”
加州清光哽咽良久,他想起另一个曾经握住他的刀柄、狂舞穿梭在敌阵中的人:“那还用说吗。”
“这样啊。”长兵卫托着烟锅,望着江深渊上昏黄的浓云,悠哉地,喜悦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吐出了不存在的烟圈,脸上浮现出春风沉醉的表情,“那想必三途川上来来往往的亡灵们,也都知晓了我的名字。”
“别废话了,快走吧。你不是能划船吗?怎么还在这待了几百年。”付丧神看不下去,踢了踢老刀匠的脚。
“唉,说来话长,我只有一柄船桨,就是这把锻刀锤啊。”长兵卫依旧长吁短叹,举起了方才击退亡灵的东西,正是他生前的锻刀工具,“这条河的风浪太大,光靠一把桨,是渡不过去的,可巧又见到你了,我们一起划过去,这不就成了?”
他们在江深渊上划了九个日夜,下船之时长兵卫长舒一口气,他终于不必再为六文钱而发愁。“再见了,小鬼,如果有想见的人,这次一定要见到。好歹是我的得意之作,拿出点骄傲来!”
没等加州清光同他告别,这老头就继续哼着跑调的戏,走向了另一条路。
江深渊的尽头是茫茫的雪原,狂风张开巨弓,射无数枝雪和冻雨的箭在加州清光的身上,他的双腿埋在齐膝的积雪里,骨头冻得格格作响。寒风迅速掠食身体的热力,如果埋葬在这雪原之下,连一朵花也不会为他而开,死也死在冻土里。
在逆风口上,一弧银光闪过,加州清光慌忙拔刀格挡,手已冰冷毫无知觉。披着浅葱色羽织、通身洁白的来人丝毫不放过他,横刀刺向加州清光的双眼,那双蓝眼睛的巩膜被血染得鲜红,嘶吼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你还敢回这里!你不该来这里,清光!”
鲜红的付丧神在撤身躲避时一刀压在对方的刀身上,却被积雪绊倒,两人一同跌坐在地。他支起胳膊,感觉到温热的躯体、羽织和发丝覆盖在自己的身上,于是他拥抱着死别多年的同伴,脸颊触碰耳朵,泪水触碰泪水:“别担心,安定,我没有死,我好端端地在这里,我只是来黄泉……找她。”
“别白费劲了,她死了,和那个人一样,他们都死了,死的人不能返生……”大和守安定嚎啕大哭起来,蓝色的眼泪一串串地流下来,在加州清光的衣襟上结成了冰,“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次?你不记得了吗,冲田君,我在黄泉也没能找到他,他那样的人,一定是成佛去了,主君也一样。人是人,刀是刀,我们……和他们走不到一条路上去啊!”
“放心吧,一切都交给我,安定还信不过我吗?”加州清光甜蜜地笑起来,他抱着哭干了所有力气和眼泪的大和守安定,支撑着他站起来,抓住他余温尚存的手——就好像三年前大和守安定被敌军斩断了咽喉后,自己所做的那样,“一起走吧,一起去找她,这次不会再丢下安定了,安定也不准丢下我偷偷跑掉哦。”
“我才信不过清光。”大和守安定抽噎着揉了揉鼻子。
“唉呀,那可真是伤脑筋。等回去了,我们一起去泡温泉,然后吃冰淇淋吧。”
“嗯。”
松柏的枯枝涂抹在冻原的夜空上,固执虬曲,像凝固的闪电和疤痕,刺痛着来往的亡魂残骸。
“冲田君不在这里,既然这样,我想,她应该在更远的地方。”大和守安定收住了眼泪,他握着加州清光的手,那双修行归来后戴着手套的熟悉的手,声音隔着叹气的狂风,听起来有隔世经年的感觉,细细的,“一定要找到他们……”
“清光还有很多事想做吧?……”
“然后我们再一起……”
一口雪天呵出的白汽散入远空。
跨出积雪边界的一刹那,耳边呼号的风雪收住了声响。我一定是聋了,我一定是疯了,要不然为什么我听不见安定的声音了?为什么刚刚还在我身边的安定消失了?加州清光毫不犹豫地转过头,想要再次踏入那永恒的冻原,然而连绵的苍白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逶迤不绝的黑暗。
“别回头呀,别回头呀。”另一个甜蜜的声音放肆地笑起来,声音像锋利的切先削去皮肉,“来此地者,断绝一切希望——莫非你还想着回去找安定?”
“是你带走了安定?”加州清光头痛欲裂,他对喜怒无常的黄泉国厌憎起来,亡灵,无休无止拉扯他的亡灵,绊住了前进的脚步,他将手按在刀柄上,随时预备着斩杀碍事的小鬼。
艶红色的幽灵溜进加州清光的怀里,抚摩他的脖颈,湿润冰凉的嘴唇亲吻他的眼睑和耳朵:“是你远离了他,你选了一个没法和你走同一条路的人。”
熟悉的涂红的手指,浆洗过的旧洋服的皂味,正是他自己,曾经的加州清光缠住了他的去路。红幽灵摸得着,砍不中,一忽儿像美人蛇似的爬上了他的后背,双臂环住他的肩脖。
“滚开!”加州清光沉下脸,伸手去捉,把自己摔在了黑黢黢的盘山路上,背上的幽灵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从鼻子里冒出笑声来,仍然强硬地要他背这一程。
“你呀,你。”幽灵附耳低语,“你杀了我,把我独自一人关在这里,自己选了一条新的路兀自走了——你会失败的,我知道,我知道!因为我就是你,我今天在这里见到你,就是为了告诉你,你没法把她带回去。”
“我吗?对我自己我可是清楚得很哦,我一定会见到她的。我没有杀了你,我只是不后悔走上我自己选的路。但你在后悔吧?我猜。”加州清光身体沉重,拄着刀鞘,一步一步蹒跚摸索在永夜的山路中。
“你不害怕死吗?你死了三次了,要我给你数数吗?”红幽灵装模作样地翘起白皙的手指,几点血滴子的红指甲在加州清光面前晃动,“池田屋死了一次,战场上死了一次,现在自己又跑来这死地,有来无回,真是古往今来一等一的聪明人——死了整整三次,却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我不怕死。”加州清光打了个寒噤,围巾掩映的丑陋疤痕火烧似的痛起来,刀割断喉咙时会感到冷,他第一次感觉到黄泉的路漫长、太长了,“我只是很难过我不能多活一会儿,和最重要的人们一起。”
“你总是选错人,你选的人永远都会离你而去。”背上的死人把加州清光当成玩具揉着捏着,尽情地撒着娇,“总司病死了,安定不见了,审神者也死了。”
他向加州清光、修行后的自己分享着自己的后悔和怨恨之心,他知道自己听得懂也看得见。加州清光被迫和他流下同样的眼泪。
亡灵依旧在絮絮低语,哭泣不休,翻来覆去却都是那一句,久一点,再久一点,为什么不能和你们一起活。
我不会忘记,我会一直记得,直到把你们全部都找回。加州清光踏上盘山路的终点,背上忽然轻了,只有湿冷的触感留在后颈,仿佛一个拥抱。他感觉到心脏的下方,胃袋中蜷缩着一团害怕孤独、害怕黑暗的东西,融化在了自己身体里。
焦土的山岗上盛开着一片鲜艳活泼的杜鹃,水红色的花瓣倾吐着甜香。在最高的杜鹃花丛上,漂浮着一团发光的灵魂,散发着温暖的馨香气息。它诧异地与来人寒暄:“你好呀,你为什么走了这么远的路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旅行的亡魂走到我的身边了。”
那个属于冲田总司的声音清澈而年轻,加州清光不能忘记,他在永恒的黑夜里为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哭干了泪和血,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灵魂的光晕:“因为……我有想要见的人,所以才走过冥道,渡过江深渊……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走过了这么长的路,真了不起!”冲田总司的灵魂一明一暗,看起来就像歪着头在思考问题:“你在问我吗?我姑且算是度过了不错的一生哦,虽然还是有不少遗憾,但有一直爱着我的家人,还有和我一起练剑的朋友,我们志同道合——近藤先生、土方先生,还有阿一和新八……好多好多人呀,真希望他们都能慢一点来黄泉。”
踯蹰,红踯蹰,白踯蹰,人命不得少踯蹰。冲田总司同加州清光说了很多的话,像累了一样,慢慢黯淡下去,睡在了活泼热烈的踯蹰花丛中。在那明亮无垠的山岗上——
加州清光望着,走着,循着山上清澈潺潺的溪流。在水之源头,站立着银白头发的女人,等待着一次又一次将爱刀拥进怀中。审神者已经苍老到加州清光几乎认不出来,但他所爱的眼睛是潮水的深绿,远空的蓝,他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伏在女人的胸口,拉扯着她的前襟,想听到沉静的心跳和脉搏。
“你呀,你。”审神者抚摩加州清光的发辫和背脊,依然笔挺美丽的纤细身体:“别再回来了,快快忘了这一切,然后去轮回,再回到人间,充分享受为人的快乐,不要再来见我了。我亲爱的加州先生,你应该充分享受没有战争、别离和酸楚的世界。”
“不,我不去!”加州清光几乎是在撒泼耍赖,他的头发早就散乱不堪,愤怒奔涌而出。他把红鞘的打刀扔在地上,抓住审神者试图甩脱的手,“如果不是和你,和你们在一起就没有意义,你想把我丢下?又想说什么狗屁的自由?”
“嘘、嘘……”女人伸手掩住他的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虚点的亲吻,她的眼睛离得极近,“我们不再丢下你了,我的爱,这一次听我说吧,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加州清光的视野沉入了黑暗,只能感觉到审神者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好像黄泉国里本该如此。
“你只是忘了一些小事。”
耳边传来铮铮的金铁响声,脚踏上了坚硬的东西,尖锐的刀锋割破伤痕累累的鞋底,切开了他们的脚底,热血淋淋漓漓地洒满了路途,加州清光只觉得疲乏不堪。
“这里是刀的山,折断在历史中的刀剑冢,也许有我们所认识的刀。”审神者清冽的声音传来,“摸一摸我的手指——那是什么感觉?清光,你想起来了什么?”
“你怎么会变得这样老……指甲,硬硬的,指节上有茧……啊,我想起来时间溯行军,太多了,我们总是在战斗,我骑着马。”失去了视觉,加州清光只觉得那双枯朽的手突然饱满光滑起来,他曾经在无数次的战斗前被这双手抚摸脸颊。
扑面的热力烘烤着身体,狂烈的火海烧着了指尖,蒸干了眼泪。
“这里是火的海,出生在历史中的刀剑,每一振都要经过炉火的烧灼和铁锤的锻打,这其中,一定有你吧。”审神者嘶哑的声音传来,“闻一闻我的衣襟,那是什么感觉?清光,你想起来了什么?”
“香味,我很熟悉呢,松木的气味,旧衣物很柔软。我想起来了,三年前的战斗,安定断在了我的怀里,最后一场战斗里,我和他一样……折断了。你呢?你去哪里了?你变得这样老,你过得好吗?”气味涌入了鼻腔,加州清光想起了他们晾晒浆洗的新衣物,被一遍一遍保养的铁的刀身,他曾经无数次地受伤,无数次地被审神者修复如初,在丁子油和皂荚的芬芳之中。
“也许好,也许不好,我又怎么能评价我的人生呢?那是历史的活计……我活了很多年,太多年了,然而在我生命的尽头,却能够再次见到你,这是我人生中第二幸福的事情。”审神者的衣袍在烈火中焚烧殆尽,她的皮肤滚烫,声音抖得如同火焰上空扭曲的空气。“你在黄泉一次又一次往返,为了找回我,找回安定和总司,找回你自己……你只是没想到我活了那么多年。”
冰凉的水流漫过了脚背,潮水冲刷着他们的身体,洗净了战场的血污,黄泉的污浊。
“这里是最后一条河,亡魂们饮下最后一杯遗忘的地方。每一把成形的刀剑都要淬入水中,每一个出生的人类也都要伴随着羊水离开母亲,这其中既有你,也有我。”审神者安宁的声音传来,“现在,拥抱我,亲吻我,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清光,你想起来什么?”
“温暖的,柔软的,人类的心真好,真幸福……也多么的让人痛苦啊。”眼泪咸得无法忍受,滋润地流过了相接的嘴唇和相拥的身体,不是铁切开肉,而是光滑的表面交融依偎,“我想起来了,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表现得糟糕透了……我害怕你对这样的刀失望,连一点点爱都不会给我。”
“糟糕透了,狼狈的,破破烂烂的加州清光,那就是我人生中第一幸福的事情……”
声音在消逝,最后一丝念想和记忆溶在黑暗里,升入远空的灵魂只是唱着,行行重行行,行行又行行。在许久以前,他们翻过了七座山岗,七次跌落深谷,七次褰裳涉水,当河川流入海,故事从此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