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李嘉诚失恋了,或者说根本算不上失恋,毕竟“失恋”的前提是“恋”过。
像他这种和网友聊天,第一天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聊到《地下室手记》,自以为遇见了属于文艺逼的soulmate,打算与之共度余生,结果第二天就被骗得底裤反光,饭都吃不起的,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算失恋。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用着忧郁氛围感头像的小美妹妹收了钱,把他拉黑之后就变成了头像是永雏塔菲XY染色体。
难道这就是文艺逼的宿命吗?你终究不是我的蕾姆啊……不好意思串台了。
总之李嘉诚现在正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全身上下加起来只剩下一百七十块五,外加一把崭新的木吉他——前几天和soulmate聊天时对方随口提到喜欢会弹吉他的男孩,全身上下音乐细胞加起来没有白细胞多的李嘉诚激情下单。
原本是打算偷偷练成然后给“她”个惊喜,没想到却成了他还未萌芽少男心事的第一件陪葬品。
于是现在李嘉诚一看到这把吉他就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本身就爱哭,于是放任自己为这次失败的感情一直哭,哭到躯体化,哭到胃烧烧的痛。
被骗就被骗吧,文艺逼这一生多多少少总得吃到些爱情的苦,被心上人甩几个嘴巴才能进化成完全体。
至于吉他呢…李嘉诚压根就不会弹,连最简单的节奏型53231323在他弹起来都有种美国味儿:惊.卡带 删。
总的来说就是又卡壳儿又一惊一乍完全听不懂。
李嘉诚在音乐方面造诣平平,但绝对能在恐怖片配乐方面坐上第一把交椅。
更让人崩溃的是李嘉诚已经这样弹两天了,大学周末没课从早上十点开始断断续续弹到晚上九点,睡觉时间不弹,怪有人性的。
但就算再有人性也不如邻居,连听了两天吉他鬼叫魂居然都没有选择上门讨说法,如此之胸怀,死了之后保底能烧出八颗溢彩流光的舍利子。
我邻慈悲,阿门。
第三天晚上七点半李嘉诚照例陶冶音乐情操,抱着吉他53231323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叩叩叩”
打开门,门外是个瘦瘦的有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胡子看上去很显老但眼睛又意外的年轻,看不出年龄,长得有点像小田切让“呃…您好?”
“你好这位先生,我是你对门”对方很有礼貌,其态度之良好让李嘉诚心中生出一丝愧疚。
“你吉他弹得难听爆了。”不对,根本没礼貌!!!
“我已经忍了你两天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啊你不能蹬鼻子上脸是吧?虽然咱们这儿租金便宜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隔音差你也不兴这么弹啊,很没有公德心的知道吗?当然不是不让你弹啊你要是弹得好听也行,你应该是自学才没几天吧,所以你要报课吗,我能教,经济实惠。”对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流畅的像背过,口条顺溜得不行。
“对不起对不……啥?”李嘉诚以为自己听错了,真是图穷匕见啊搞半天自己这个邻居是来卖课的?
他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和技术同时受到了打击“不报啊不报您另寻别处吧。”刚刚那点微小的愧疚消失殆尽。“诶,先别急着拒绝,你可以听一段再决定学不学。”
对方自来熟地穿过李嘉诚屋里的一地外卖袋,拿起放在客厅沙发上的吉他。
吉他一拿到手对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手指在指板上灵巧地翻飞,平时李嘉诚按起来比捉猪都费劲的弦在这人手里乖顺地像猫咪,弹的是陶喆的《沙滩》,这首歌李嘉诚也喜欢。
刚开始是指弹,手指叩在琴弦上发出铮铮清亮的脆响、泛音干净又漂亮,听上去是老手。后面又转了和弦弹唱起来,那人听起来没系统学过声乐,也不怎么保护嗓子,声音里带着些哑,但胜在音准好,唱起歌来到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曲毕,李嘉诚眨眨眼“报课多少钱?”
“包我一个月饭吧。”对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出自己的报价“呃…什么都行!能吃饱就行。”
于是开学第一课,在大哥烧烤。李嘉诚慷慨地拿出自己的一百七十块五组织了一场拜师宴。
“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徒儿,我叫张兴朝。”小胡子男人抹了两串牛肉进嘴后率先伸出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李嘉诚。”李嘉诚也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和对方的握了握“李嘉诚”对方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李嘉诚的话,早知道我该把价格开高点。”
又是这个名字梗!李嘉诚无奈。
“嘉诚啊,拜师第一课,为师只有一件事教你。”张兴朝突然抬头,年轻灵动的眼睛此时此刻蓄满泪水,将落未落“你…你说。”李嘉诚被张兴朝这副阵仗吓了一跳。
“为师不吃辣!”
张兴朝师父这顿吃得狼吞虎咽,看得李嘉诚叹为观止,不像是拜师宴,倒像是自己救济了一个流浪汉。
吃完饭的张兴朝把自己展展地摊开,眯着眼睛像只餍足的猫“诶呀诶呀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好困呀我是晕碳了吗。”
晕个蛋,李嘉诚腹诽,张兴朝从屁股挨到椅子起就开始疯狂往嘴里塞肉,碳水碰都没碰晕哪门子碳……这人没吃过饭吗?
李嘉诚提出饭后消消食的建议,然后被张兴朝一票否决,理由是让食物慢点消化就能慢点饿,慢点饿就能少吃几顿饭省钱。顶着个首富名字徒有其号的李嘉诚对省钱的概念还停留在“做计划”的表面行为上,没想到张兴朝对省钱的理解已经到达了生物体消化系统方面,已经next level了,他肃然起敬。
交谈过程中他得知张兴朝目前属于一个…呃自由工作者,简单来说就是没工作待业,有啥活干啥活。之前当过酒吧驻唱歌手,但后来闹出了些事儿,自己也牵扯进去不太体面,为了不打扰老板做生意索性就辞职了。现在正处于一个上有老下没小兜里空空分币没有的状态,就连现在租的李嘉诚对面的房子,都是没辞职还有钱的时候交的房租,这个月底就该续租了,可他工作还没着落…
说到这张兴朝突然眼睛一亮,忽的凑上来,鼻尖快抵上李嘉诚的下巴,那双眼睛,笑着的、含着泪的、无精打采的,一眨不眨盯着他“等我房租到期了你能收留我吗嘉诚,我可以免费教你吉他,你想学多久都行。”张兴朝身上有烟味,像是红塔山,这烟李嘉诚抽不惯,总觉得吸起来又苦又干闻起来也一般,但这味道在张兴朝身上他却讨厌不起来。
李嘉诚想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喜欢弹吉他,这两天弹也只是因为一个蠢到爆的感情滑铁卢,他想说没事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学吉他,但话滑到嘴边就变成了:“行。”又顺手从兜里摸出包万宝路黑冰给张兴朝拔了根,师父抽点好的。
答应他不是因为张兴朝弹吉他很牛逼,不是因为张兴朝唱歌很好听,不是因为张兴朝歌品不错。
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说不清,道不明;理由到了嘴边吐不出又滑回到胃里,李嘉诚觉得自己的胃和心脏一样开始突突地跳;对一个人有这样的情绪李嘉诚也算头一回,不过得除了小美,那是纯被气的不算。
后面的日子李嘉诚还真像报了个吉他班似的,每到晚饭点张兴朝就准时出现,李嘉诚带他吃个饭,回来后在李嘉诚房子里捣鼓两个小时吉他。张兴朝还挺负责,从吉他怎么抱到指法,每件小事都讲得事无巨细,一段时间下来李嘉诚的吉他水平确实有些起色,虽然依旧卡带但好歹不一惊一乍了。
“你很有天赋嘛gasin,照现在的进度你再弹十年就能赶上我…的七分了。”
“张兴…师父你夸不出来就别硬夸。”
张兴朝要求在授课过程中李嘉诚必须叫他师父,没错,不是老师,是师父。
师父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李嘉诚感觉整个人都清澈了,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学弹吉他,而是在学拳,手指搭上琴弦的瞬间像是拳师摆出了起手式。他问过张兴朝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他喊师父而不是老师,对方捻了捻长度根本不够捻的胡须然后莫测高深地开口“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你说人话呗师父。”
“哦…那咋了我乐意呗,让你叫你就叫。”
纯爱好啊,还是个古风男孩。
不得不说张兴朝的吉他弹得是真好,弹吉他的张兴朝和狂吃饭的张兴朝是两个人。低着头认真弹琴的张兴朝有种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他的那种;而进食中的张兴朝则有种最纯洁的朴实,绝对是爷爷奶奶老一辈喜欢的那种吃饭很香的孩子。李嘉诚对张兴朝的感情就这样在“我操,他好有魅力好牛逼”和“我操,他是长胡子的饕餮”中来回反复横跳。
其实张兴朝是不太适合当老师的,他说多话了总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到了这种时候他不明白自己在讲什么,李嘉诚也一知半解。每每这时张兴朝就会“啪”的一下拍响吉他面板,接着噼里啪啦地来一顿听着就不简单的指弹炫技,重制一下话题,这样不用动脑也能很好的解决当下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的困境。要是他自己也是把吉他就好了,遇到困难就噼里啪啦拍自己一顿就行,张兴朝曾这样真诚地希望。
张兴朝给李嘉诚授课途中弹过一首歌,李嘉诚印象深刻,那首歌是张兴朝自己写的,曲子好听的不得了,词不得了。李嘉诚怀疑他这首歌的词是辞海里翻到什么写什么,从五子棋到跳楼机,从德克萨斯角羚羊到可可西里网红狼。但李嘉诚喜欢且欣赏“阿朝…师父你是天才!”并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诶,我们这算下课了,不用叫我师父了。”
张兴朝很有原则。
李嘉诚在不被骗的前提下,每个月的生活费还算可以,不然也不能支持他因为不想住宿舍就来校外租房住,李嘉诚本职工作其实是名在校大学生。但再足的生活费每个月多养一张嘴也显得有点紧巴巴,李嘉诚已经两个月没有买新的游戏卡带了。
一次照例的吉他课前进食活动中,张兴朝狼吞虎咽时李嘉诚一直呆呆地盯着他,张兴朝问怎么了,李嘉诚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我在想咱们已经吃掉多少盘游戏卡带了。”
语毕俩人都沉默了,李嘉诚的脑子突然转过来弯,他大惊失色说阿朝我没有赶你走和说你吃得多的意思!张兴朝点点头随后一拍桌子说我想明白了嘉诚,我不能再这样混吃等死下去了,为了我们的游戏卡带我要去找工作了,没有我陪你吃饭的日子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我想玩宝可梦传说 阿尔宙斯,你买那个呗!
忘了说,俩人的兴趣爱好重叠度也极高,如同伯牙遇见绝弦,青青遇见糯山,高山流水哗啦啦,遇见知音笑哈哈。
张兴朝找了个卖唱的活儿,还是老本行,但又不算太一样。以前他是在酒吧里唱,一唱一晚上,一晚400块死工资;现在他是在夜市唱,抱着把吉他到处逛,有人找他点歌他就唱,什么歌都可以,一首30块,收入弹性大,淡季旺季不同,一晚上从60块到750块不等。
李嘉诚的吉他教学进程就这样被耽搁下来了,但其实也还好,因为他确实没有很喜欢弹吉他。弹吉他,刚开始是因为小美,后面是因为张兴朝。
他其实后悔当时提游戏卡带的事儿了,游戏卡带他攒攒钱还能买,但张兴朝找工作了,就真没时间陪他了。
他想见张兴朝,想看张兴朝弹琴,不是教他,就是单纯的弹给他看。
能让我这么念念不忘,这个张兴朝有点东西,牛逼,这是徒弟对师父技术的赞赏和肯定,李嘉诚想。
想了,于是李嘉诚选手直球出击发微信:
“阿朝,包你一晚多少钱?”
“…卖身还是卖艺?”
“你还卖身??!”
“不卖,唱歌一晚400块。”
“那行,我包你一晚,给我唱唱歌吧,好久没听了。”
张兴朝半晌没回消息,李嘉诚有点失落,哎张兴朝就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之前教他弹琴那会儿也是,除了每天晚上准时找李嘉诚去吃饭其他时间基本上见不到。
“叩叩叩”
是点的外卖到了。
李嘉诚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背着吉他的张兴朝,手里还拎着李嘉诚的麻辣烫。
“你啥时候又换兼职了?!”“哦不是,楼下碰见外卖小哥了,见是你的就顺便带上来了,给小哥行个方便。”
张兴朝一直特别善良,李嘉诚为数不多的几次在饭点之外碰见张兴朝,他都是趴在楼下绿化带里喂一只奶牛猫,那猫太丑了没人愿意喂它,只有张兴朝喂。
关上门张兴朝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翻出自己在李嘉诚家的专属拖鞋“钱呢,我就不要了,正好最近我也累了,今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想听什么?你说吧。”
真蹩脚,李嘉诚想,理由都不会找。说是放假还巴巴跑过来给他免费唱歌,不过从室外唱歌变成到室内唱歌、从给一群人唱变成给一个人唱,这算放哪门子假?
“你唱你爱唱的,你唱什么我就听什么。”
张兴朝迟疑着想了想。手指按上品格,很好,张师父摆出一个漂亮的起手式!手指灵巧地拨动琴弦,弦丝在他手中像有生命般跳动,舞出好听的音符,张兴朝弹的是《往事随风》,在原曲基础上做了改编,听起来像弗拉门戈:
你的影子无所不在
人的心事像一颗尘埃
落在过去 飘向未来
掉进眼里就流出泪来
曾经沧海无限感慨
有时孤独比拥抱实在
让心春去 让梦秋来
让你离开
张兴朝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滑过,流畅但带着嶙峋,这种嶙峋不止体现在声音的低和哑,更体现在张兴朝唱这首歌时,微微绞紧的眉头和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
那滴眼泪是什么构成?水和氯化钠,还有张兴朝一切过去的过去,和所有未来的未来。
李嘉诚忽然好想了解他。
尽管张兴朝没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也不懂果戈里、平时也不研究道德经和占星相位,放在人群中只是个不太出众的内向角色。
但李嘉诚还是好想了解他。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霎那,他就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完蛋了。
这事儿用英文讲,洋气点,叫fall in love,翻译过来就是落到爱里,坠入爱河。
张兴朝的嘴一开一合,他还在唱。琴弦被拨弄叮叮咚咚地响,但李嘉诚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的眼睛自动变成取景框,四周被模糊只有张兴朝的面庞清晰。
李嘉诚呀李嘉诚,他迟来的青涩的春心,终于在19岁第一次萌动;张兴朝是个春天,春日阳光明晃晃暖洋洋地降临,李嘉诚心里的雪山开始化雪融冰。
就让往事随风都随风,心随你动。
李嘉诚恋爱经历为负一,因为被骗还倒欠一段儿,但追爱这个事还真不能靠熟来生巧,偏偏是最青涩蹩脚的最为可爱。
李嘉诚周末基本上没课,于是他总爱在晚上去张兴朝唱歌的夜市坐着,点杯冰啤酒看张兴朝唱歌,他也尝试着点过,张兴朝笑着说你快别这样了,我怎么可能收你的钱。
然后就真没收他钱。
当然也没给他唱歌。
他们待的这是座旅游城市,城市经济完全靠夏天几个月的旅游热潮支撑,很多商铺甚至只在旺季开门营业。现在刚刚春三月,来旅游的人少之又少,就算有那么些个去夜市吃饭的也大多是不会点歌的本地人,点歌的消费主力军大多还是一路风尘仆仆游经此处的旅人,他们一般都热血沸腾意气风发,爱点点儿什么《兄弟的酒》《蓝莲花》。所以这段时间张兴朝的生意也就惨淡起来,哎,赚不到钱,那就花钱去吧。
李嘉诚带着张兴朝来便利店调酒,为了显得专业一些他甚至随身带了雪克杯,连调酒配方都背了不少。
他势必要给张兴朝装个大的。
伏特加橙汁和冰块,李嘉诚合上杯盖左摇摇右摇摇,想象自己是身着裁剪合身定制西服、站在有很多杯子的柜台里摇酒的调酒师,灯光昏暗旖旎,打在自己的四十五度完美侧脸上……李嘉诚给自己想美了,酒也摇美了,情至深处甚至想来个花式抛壶,手都伸到背后了才想起来自己不会。
好尴尬,我要说是因为背痒想挠挠张兴朝能信吗?
张兴朝忽然凑近,以一个环抱的姿势从李嘉诚僵在身后的手里拿起雪克杯“咻——”配着音助力雪克杯飞回李嘉诚放在身前的手里。
简单一个动作李嘉诚只觉得世界都静音了,全身血液往头顶冲,脸颊红得烫得不像样,张兴朝你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你会读心术不成?接下来酒怎么调的李嘉诚不记得、灯光怎么亮的他也不记得、穿着西服的调酒师也被他从脑子里踢出去,他只能看见张兴朝。
张兴朝晃晃杯子里的冰块、张兴朝小小啜饮一口尝尝味道、张兴朝盖上冰杯盖子,要和他碰杯,张兴朝张兴朝张兴朝。
“哗啦”
是冰杯相撞时冰块碰出的脆响,也是李嘉诚心里落了锁的那处第一次开门见客。如果说之前李嘉诚对自己对于张兴朝的感情还有些怀疑,那么从碰杯的这一刻起,他开始笃定。
其实张兴朝还是个主播,主页都是不露脸的弹唱视频,偶尔直播,流量不多。
这件事儿是李嘉诚自己发现的,说来也玄,平时他一个不爱刷视频的人偏偏那天就像被什么东西指引着似的打开软件,划到同城,听到了直播间里熟悉的歌声:
就让往事随风 都随风
都随风 心随你痛
明天潮起潮落 都是我 都是我
都是我
还是那首歌。
李嘉诚没把自己发现张兴朝账号的事告诉他,只是换了个名字和头像悄悄地潜入了张兴朝的粉丝群。
张兴朝居然有粉丝群!李嘉诚潜水悄咪咪观看,群里人不多,加上他也就十个人,看起来互相关系不错;张兴朝会在群里分享喜欢的歌和喂的猫,其它人也都互相分享生活,据李嘉诚的观察,群里的成员大概是这么几类:爱做饭的大哥、玩穿搭的大哥和ACG爱好者。
李嘉诚给自己在群里立的人设是爱看灌篮高手的男高中生,可能是他确实天赋异禀,零个人怀疑他的身份。
太好了,这样就能多了解一些阿朝的生活了。
张兴朝觉得最近自己的生活久违的开心。
他不是本地人,在这座城市没什么朋友,直到认识了李嘉诚。
一开始他对李嘉诚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个弹吉他很难听的小伙子上;但后来接触的久了才发现这人其实挺真诚挺热情,爱好和他也相近,有时候还会出其不意地给他准备些礼物,可以说全身上下除了弹吉他爆难听外找不出第二个缺点。
但最近李嘉诚缠着自己的时间明显变多了,每次都让自己弹琴给他听,听完就笑眯眯地说阿朝弹琴真好听,然后拿出个自己先前随口提到过的小玩意儿递过来。在第四次被送礼物的时候,张兴朝思忖良久,种种迹象表明,李嘉诚这是已经喜欢上………吉他了!
为吉他神教新吸纳一名信徒,张兴朝心情大好,收拾收拾准备直播弹琴。直播间人不算多,依旧是几个之前就认识的朋友捧场,偶尔进来几个首页推荐点进来的新人也很快划走。张兴朝不在意,调音、开弹。
{了不起的烤p 进入直播间}
{囡囡自语 进入直播间}
{食就严 进入直播间}
………
{湘北高校黑嘿嘿 进入直播间}
张兴朝弹了会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弹幕。
{了不起的烤p:晚上打ff14不}
“不打,约人吃饭了。”
{了不起的烤p:又是你那个吉他小伙儿吗?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打游戏是什么时候吗你这个见饭忘义的人。}
居然提到自己了?原本半躺着看直播的李嘉诚调整下姿势坐了起来。
“对啊,我徒儿。小哥哥你就是纯嫉妒有人请我吃饭吧~”张兴朝语气贱嗖嗖,惹得李嘉诚眯起眼对着屏幕嘿嘿嘿傻笑,阿朝怎么这么可爱。
某不著名情感大师说过,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的时候,说明你就要栽在他身上了。栽吧栽吧,李嘉诚想,张兴朝这人像大地,厚重平和但不呆板,有丰富的内涵、有蕴发万物的灵气;他李嘉诚心甘情愿栽在张兴朝这片鲜活敞亮的土里——作为橡树的形象与他一起。
“有黑粉啊有黑粉!主播播不下去了,拜拜拜拜!!!”李嘉诚的思绪被张兴朝的怪叫扯回笼,回过神才发现他刚刚神游那段时间评论区又刷上去好多条消息。
{了不起的烤p:你这是收徒还是找饭票,你徒儿没觉得每次见师父自己的钱包都一闪一闪的在扣血吗}
{食就严:钱包一闪一闪的是要升级了}
{食不言:他为啥还给你送小礼物?他看上你了?你是不是威胁你小徒弟了兴朝。}
{囡囡自语:兴朝你…小心吧还是,无事献殷勤…你忘了之前那事了吗?}
张兴朝看到这条弹幕,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我明白…谢谢男男,我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了。”
之前的事?李嘉诚想,张兴朝从没提过他之前的事,一次都没有。哪怕是酒过三巡了,自己把小时候拿二踢脚去炸牛屎然后被淋了个满面儿这种事都讲了,问及张兴朝的往事对方也只是莫测高深地摇头“不说不说。”
张兴朝以前究竟有什么事?李嘉诚想了解一个人的想法从未如此强烈。他编辑了条短信
[嘉诚:收拾好了吗阿朝,我们吃饭去吧。]
直播间里的张兴朝看到了弹窗“下播了奥下播,主播吃饭去了,拜拜拜拜。”
{了不起的烤p:拜拜,明天陪我打ff14,不然找人弄你}
{食不言:吃啥去?}
{湘北高校黑嘿嘿:主播拜拜(。・ω・。)}
{囡囡自语:拜拜兴朝}
吃了饭沿着街边散步,春夏交界之际的夜晚尤其惬意,有风,不热不冷。最早春那会开的花已经落过一轮儿,现在含苞待放的是新一波,空气里弥漫着树叶和泥土湿润的气息。俩人一人端杯酒精饮料,在巷子里从一盏街灯到下一盏慢慢走。
“阿朝,你想过谈恋爱吗?”李嘉诚开口。张兴朝大他两岁,没辍学的话正是大四的年纪,风华正茂,谈个恋爱再正常不过。再说张兴朝长得又不丑,眼睛鼻子嘴巴,组合在一起个顶个的漂亮。“我谈恋爱吗?”张兴朝的思绪像是被拉去了什么很远的地方,过了半晌才自嘲一笑“算了吧,我这种人连自己都养不好,完全没有余力去经营恋爱啊。更何况,我这种人,怎么会有人喜欢。”
一句话用了两次“我这种人”,所以阿朝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人呢,他想。
捏着杯子的手无意识用力——李嘉诚很想反驳说其实你很好啊我就很喜欢你,但又硬生生止住话头,不能操之过急。他偏过头,风擦着树叶哗哗地响“起风了阿朝,回家吧,我想听你弹琴。”
李嘉诚的暗恋苦旅道阻且长。
俩人的感情开始有实质性的推进是在一场春雨里,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场春雨一场暖,可雨落前的低温却是实打实的。
张兴朝是个不看天气预报瞎穿衣服的人,气温二十度裹件厚呢子外套和倒春寒只穿件薄t上街的事不是没干过,这次也是,在夜市唱歌只穿了件白色的跨栏背心,没料到却突降大雨被淋了个透,只能躲在商铺门口的屋檐下打电话叫李嘉诚来接。
回家第二天张兴朝就发了高烧,李嘉诚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这个张兴朝前天淋了雨、第二天酒发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敲门也没人应,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于是打电话叫房东来开门,开门见到的是一个歪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电磁炉——我操太烫了。
李嘉诚拖着张兴朝去医院忙前忙后,挂号开药打点滴,终于把对方从三档电磁炉养回了人类;期间可给他累的够呛,但也并不是毫无收获,昏迷期间张兴朝一直无意识攥着他的手指,难得对方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病愈后的张兴朝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啊…”
“没事,不累。”李嘉诚笑得灿烂,但这话没什么信服力,因为他黑眼圈快掉到下巴颏了。
张兴朝也注意到了这点,躺在病床上有些费力的伸出手,拇指轻飘飘擦过李嘉诚眼下的乌青“骗子。”
“我帮你你还说我?!”
“这是褒义。”
“你就硬圆。”
后面还发生了不少事。
一次张兴朝直播,李嘉诚照例套了皮潜水观看,播到一半,平时只有零星几个熟人的直播间居然一下子涌进五六个人,一进来就说些意味不明的话:
{哟,这不是谁吗?混得不错啊,都开上直播了。}
张兴朝看见弹幕,弹琴的手一下子僵住。
{主播怎么不唱了?是不是看到老熟人不好意思了?}
他凑近屏幕想要关掉直播。在直播间被关闭前,最后一条弹幕刺眼地飘过:
{别装了,你那点烂事我们都知道,装什么正经人………想看照片吗?}
【本场直播已结束】
李嘉诚的手机屏幕暗下来,只剩下黑色界面里几个孤零零的大字。刚刚的是什么人?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张兴朝现在还好吗?
数不清的问号铺天盖地砸下来,心底翻涌起强烈的不安,几乎是没经过思考完全遵从身体的本能,也不在乎这一行为是否会暴露自己小号的身份,李嘉诚夺门而出敲响了张兴朝的房门。
[叩叩叩]
“阿朝?阿朝你在吗?我找你有点事。”
无人应答。
李嘉诚不死心又敲了一会,依旧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细细听着门内的声音,此时此刻他无比感谢这已经被自己诟病许久的垃圾隔音,感谢差得不行地隔音能让他听清楚张兴朝屋内的动静。
有人。
他开始继续敲门“阿朝?我听到你在里面了。”
越敲越急“阿朝,你不开门我就撞了啊。”张兴朝关直播的时候状态不对,他真的害怕开门见到的张兴朝会是……他不敢想了。
“阿朝,最后一次。”
李嘉诚后退“三……”
“二……”
“一!”
他猛的向房门撞过去!就在这同时,门开了“我来了我来……”张兴朝瞳孔一震。
已经迟了,李嘉诚收不住力,只能就着惯性抱住来开门的张兴朝扑倒在地,好在他有心,把手掌垫在张兴朝的脑后,避免了一出头破血流的惨剧。
“嘶…李嘉诚你疯了是不是?”张兴朝没好气,他现在被压在地板上,只觉得经过刚刚一番磕碰自己的胳膊肘和膝盖都火辣辣的痛。李嘉诚也没好到哪去,刚刚放在张兴朝脑袋下面缓冲的那只手骨节已经被蹭掉了一层皮,真皮层曝露在空气中一阵一阵抽着疼“突然来我家敲门干嘛?迟一点给你开门还不乐意,非把门撞坏就开心了?”
“还不是因为…还不怪你嘛!敲半天门你都没反应,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张兴朝歪着脑袋“你什么时候这么敏感了?”随后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好让李嘉诚看到屋内的全景“我刚刚在换灯泡呢。”
“那你怎么回都不回复一下啊,说句话也好呢?”
“…我忘了呗。”
李嘉诚什么都没说,因为都说不出来,他像眼镜蛇一样嘶嘶地抽气——手太他妈疼了。
“嘶——”沾着碘伏的棉球冰冰凉凉地挨上皮肤,李嘉诚倒抽一口凉气“你别装。”“我没装!!”他语气里三分委屈三分委屈和四分委屈至极,简言之就是十分委屈
“真的特别疼啊。”“该的你就是。”张兴朝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还是放轻了不少“突然来敲我家门干啥?哐哐哐的,不开还一副要把楼拆了的架势。”
“我这不是看你下播状态不好怕你……”李嘉诚睁大眼睛止住话头,但很明显已经迟了。
“……下播?”张兴朝眼神的锐利程度此时堪比A4纸的边缘“李嘉诚……”
李嘉诚听到自己的牙齿“咯咯咯”的,在打颤。手腕下压用力,棉球狠狠碾在伤口上“嗷!!!”
在张兴朝眼神的威压之下,李嘉诚只得颤巍巍掏出手机切换账号“湘北高校黑嘿嘿…是你?”
李嘉诚心虚的不得了“嗯呗…其实我不是故意的,你唱歌……”
“那些话,你都看到了?”
李嘉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张兴朝话中所指“嗯 ,看到了。”张兴朝自嘲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很好奇他们说的东西?照片什么的?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李嘉诚抬起手捂住了张兴朝的嘴“你不想说就不说,人没必要非得去面对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那些跟你说什么要勇敢积极面对黑历史的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都没经历过你经历的凭什么让你勇敢面对?不想听不想说不想看也没关系的。
都没关系。”
张兴朝愣住了,这番话所表达的含义,在他前二十来年的人生里完全算是离经叛道一般的存在,他生长的这个国家千年前就把儒家学说奉为圭臬,儒家讲求积极入世、直面困苦、富贵不淫贫贱不移;而他活到现在,每一项做的都不够好,他安于自己内心一隅之地弹琴写歌社交都很少;遇见困难也只想闭上眼不看睡一觉,身边父母亲戚都觉得这孩子疯了没救了,甚至他自己都要这么觉得。
但现在有个人出现,和他一样,一样的离经叛道。
那个人告诉他,不想说不想面对都没问题。
张兴朝看着李嘉诚,他觉得他是海,是温柔的海波。拿开李嘉诚的手,张兴朝清了清嗓子:“如果是说给你听的话,我愿意的。”
这是一个漫长揪心的故事,但张兴朝用了最平淡地语气讲述它。
张兴朝那年18,没读书,来远离故乡的地方找了个酒馆驻唱的活儿。他不是为了梦想也不是为了心中的远方,只是单纯的想离开那个他生活了18年的地方。
我是个同性恋。说到这的时候张兴朝顿了顿“很恶心吧?喜欢男的。”然后没等李嘉诚回答就接着自顾自说下去,像是嘲讽给自己听似的。
18岁成年那晚前男友迫不及待地把他拉进路边的汽车旅馆,一张破床吱吱呀呀响了一晚上,旅馆隔音差,前男友让他咬着浴室的毛巾别叫出声,嘴里是苦的、下身是痛的。但他忍着什么都没说,他以为那就是爱呢。
后面的故事俗气又无聊,那人拍了照做威胁,从500块一路加价到5000块,直到张兴朝再也掏不出一分钱“没钱?没钱你就去卖啊。”记忆里总吐出甜言蜜语的嘴巴说出无比刺耳的话“你不是很会吗?当时夹我夹的不也挺紧的吗?”张兴朝逃了,他是个懦夫,把眼睛闭上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逃到一个完全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陌生的省份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重新生活一次了。可就在他找到工作,生活也安定下来的时候,旧时的梦魇又来了,就像命运也在作弄他似的,某次八月,正是旅游旺季,一天晚上,跨入店门的是他的前男友。
“哟?没想到旅个游能在这儿碰见你。”张兴朝听到熟悉的、恶心的声音,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你朋友吗兴朝?”店长不明所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前男友人模狗样地回应,随即凑上前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凑在他耳边轻轻说“你现在新认识的这些人,知道你是个被操过的同性恋吗?”
于是张兴朝又逃了,从酒馆辞职,一直窝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饿了就点外卖,那段时间他甚至连窗帘都不敢拉开,见到阳光都会让他产生生理性的恐惧,条件反射般想要呕吐。
“然后有一天我实在是太饿了,刚好隔壁又有一个弹琴很难听的人连续制造了三天噪音,我就想着去问问他需不需要老师,能不能用自己的技能混口饭吃。”
后面的故事李嘉诚就都知道了。
听完后李嘉诚久久不能回神,他想说些什么,但一切语言文字在这种情况下都显得太过无力和单薄,于是他凑近对方,一只手环过腰,另一只手从腋下穿出向上绕握住对方肩膀,把张兴朝完完全全圆圆满满地嵌进怀里。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肩膀的衣服有些潮,一阵压抑很久的、低低的啜泣自他颈侧发出。
阿朝,真是苦了你了啊。李嘉诚像哄小孩似的拍着张兴朝的背,哼起了童谣: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喵喵喵,猫来了,叽里咕噜滚下来
小猫一直在哭,李嘉诚摸摸他的头,说想哭就哭吧,抓不到老鼠也没关系,不会喵喵叫也没关系。
怎么样都没关系的,我在呢。
一直以来,因为年龄更大,似乎张兴朝在双方关系中所扮演的角色是更有阅历,更靠谱的。但他们俩谁都知道,其实更小一点的李嘉诚在这段关系里才是对感情有更深刻理解,更沉稳的一方,毕竟他们搞文艺的总有些对于亲密关系的哲思。
怎么又让阿朝想起伤心事了呢,李嘉诚懊恼;但自己终于又了解了阿朝一点,真好。思来想去李嘉诚扳过张兴朝的肩膀,借着安慰的由头说尽真心话:“哎阿朝你知道吗,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我很喜欢你的,那些臭傻逼我们就让他们见鬼去吧,什么狗屎前男友,来一次我揍一次,我把他裤子扒干净扔到红灯区去。”
张兴朝破涕而笑,我也特别喜欢你!你是我来这以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能认识你真高兴。但是扒裤子咱还是算了吧有点恶心。
他没get到我的意思,李嘉诚想,我在说love他在想friendship,但他现在开心起来了,那就行了。
后面李嘉诚没再提起过那天的事,张兴朝也没说过,生活平常地继续,那天的事就像雨滴落入海面,微小,在漫长的日子里翻不出什么惊波。
但为了防止那伙人知道张兴朝的地址来找麻烦,他这段时间上下班都由李嘉诚陪着一起走,送他到夜市,自己也顺带拐个弯去大学城。连路都顺得不得了,这就是命中注定吧?李嘉诚喜滋滋地想。心情好起来连带着对幸福的感知力都强了不少,觉得花儿对他笑鸟儿对他叫,就连面对学校里那个地中海且讲课巨无聊的马哲讲师,现在李嘉诚都有耐心点头朝对方微笑。
很快到了学期末。最近有个事,李嘉诚学校弄了个校园音乐节,他朋友不知道从哪儿得知的消息知道李嘉诚在学吉他,硬是把李嘉诚扯去报名;他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跟张兴朝学了这么些日子的琴,多多少少也该汇报一下学习成果,于是应了下来。
说实话张兴朝在收到邀请的时候还是很惊讶的,以他的水平居然真的过海选了?
李嘉诚非常真挚地盯着张兴朝,眼神纯良又殷切,就像,就像……对!就像讨东西的小狗,眉毛蹙成“八””字,眼睛一眨不眨,就差一条尾巴;张兴朝都不知道一个大学生居然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做出这么一副……他侄子自从五岁起,认为自己是大孩子后就不肯再露出的、撒娇的表情。
“好不好啊师父,你就去看看呗,我不会丢你的脸的。”
不一定,张兴朝想,以你的水平来说,真不一定。但看着李嘉诚一副期待的模样,还是招架不住败下阵来,他揉揉太阳穴做个深呼吸“好吧,我会去的。”
哪怕这可能会让他在教育界声名狼藉。
音乐节定在一个周五的晚上,现场设备算不上多先进:几盏莫名其妙的氛围灯、看起来像是商周时期的文物音箱和临时在操场腾出的一片空地,这就是所谓校园音乐节。
李嘉诚看着现场如此简陋的环境设施嘴角抽了抽,主办方走两步金条得从兜里掉出来了吧。嫌弃的同时内心还莫名萌发了一种诡异的安心——以他的水平如果在阶梯教室或者礼堂弹,他会很紧张,可如果是在这么个比他琴技看上去更像草台班子的地方弹琴,他能多多少少感到放松一些。再说这么简陋的音乐节…应该没多少人看吧?
李嘉诚还是低估了大学生的热情,周五那天还没到演出时间操场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类的本质果然是扎堆凑热闹。伴着前面选手的歌声,周遭人群的欢呼一浪接着一浪,夏夜里逐渐弥漫起热烈的气氛;李嘉诚有些紧张,手心出汗,握着琴颈一直在打滑,喉头也干得发紧。虽说为了这个音乐节、为了给阿朝展示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他练了很久,但真要他上去在那么多双陌生眼睛的注视下演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发怵。
张兴朝来了吗?
刚刚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哪,但对方一直没回复,操场上人山人海也根本找不到。孤零零的李嘉诚默默抱紧自己的吉他,期待着张兴朝可以在人海中凭借竖立的吉他把儿找到他,想着把琴又抬高了些——颇具自我管理意识,等待主人寻回。
很可惜,直到志愿者通知李嘉诚上场他都没见到张兴朝,但他知道张兴朝一定就在人群中哪儿看着,没理由,但他就是知道。
调好麦架,确保话筒能将吉他所有的音收进烂音箱里,李嘉诚坐定将琴架在腿上。
深呼吸。
他的手不自觉地发抖,这是没办法控制的,手腕带着指尖一直打颤儿,李嘉诚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要飞出去;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冷静下来,可人在极端紧张的情况下是做不出深呼吸的,一口气吸进去还没到肺里就堵在了上头。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李嘉诚只觉得世界都嘈杂了,周遭窸窸窣窣的声响全部被他列为对他的议论。好丢脸,明明准备过的。
李嘉诚有些自暴自弃,哎,不然就算了吧。
手指从弦上拿开,他叹了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就这这时,一个带着紫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的人影凑上来把他按回了位置“不好意思啊各位,调一下麦。”好熟悉的声音——是装成志愿者的张兴朝?!李嘉诚看着熟悉的身影甚至有了想流泪的冲动“别紧张,像平时我教你那样。”
说来也怪,困扰了李嘉诚那么久的焦虑情绪好像还真就被张兴朝这么一句话压了回去,就在这么一瞬间,李嘉诚的紧张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指不抖了,心脏鼓动的频率也渐渐平稳。
张兴朝装模作样地捣鼓半天,将话筒向下移两厘米后闪亮离场。
李嘉诚此时已经准备好,闭上眼清清嗓子:“大家好,接下来给大家带来的是方大同的《小小虫》。”
虽然他弹不了技术力太高的版本,选的只是最简单指法的弹唱谱,但胜在李嘉诚有一副好嗓子,一开口也能补上技术上的“拙”,清亮亮的嗓音配着R&B特色的转音还真挺让人入迷,音箱很旧了,出音效果一般像蒙了层纱,但偏偏架不住李嘉诚唱歌十分好听,音箱效果不好搁在别的选手那里可能是灾难,到了李嘉诚这反而成了old school复古风;选歌也有讲究,歌词里小小虫成为了男孩女孩爱情的契机,李嘉诚想,那么我们之间的红线,可不可以是吉他的琴弦呢?
想着想着出了神,左手没护好弦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李嘉诚连忙收起发散的思绪全心全意投入到演奏中去,中间还不忘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学生似的,偷偷瞄了眼人群中张兴朝的反应——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李嘉诚稍稍放下心来。一曲终了,热情的同学们掌声如雷鸣,口哨加着呐喊传来、朋友怪声尖叫着说小方大同来了,他这才有种如梦初醒的实感。
他真的做到了。
鞠躬下台,第一反应就是在人群中寻找那顶紫色的鸭舌帽“阿朝!”李嘉诚一把攥住想要偷偷溜走的张兴朝的手腕“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张兴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可以啊嘉诚这么牛,之前十年还是夸张了,凭你现在的进度再学五年就能赶上我…三点五分了。
那不还是十年七分吗?!李嘉诚心说你这人还挺会算数“走吧,我们回家,反正也演完……”
“你好!我注意你很久了,可以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李嘉诚的话,他回头略有些诧异地看过去,是个打扮很漂亮的…呃男孩子“我?”李嘉诚指指自己。
“不是,是你。”男生瞟了眼李嘉诚,撇撇嘴,把微信二维码递到了张兴朝面前“啊,我吗?”张兴朝有些宕机,半晌没回答;这可给李嘉诚急得不行,也不顾什么礼貌之类的了,拉着张兴朝就走“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俩着急参加宇宙五子棋大赛,冥王星的规矩,不方便加微信哈哈哈。”李嘉诚诡异地扯了一通大淡后拉着张兴朝以他此生最快的速度逃离了操场。
回家一路上李嘉诚都单方面赌气没跟张兴朝说话,可怜张兴朝还不知道自己哪惹到李嘉诚了,走一路问一路嘉诚你怎么了嘉诚你说话啊嘉诚你吃烧烤不。
没有得到回答。
其实不是李嘉诚不回答,也单纯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要怎么说呢?说张兴朝因为刚刚有人跟你要微信你没拒绝,凭啥啊?他算张兴朝的谁呢?他俩关系加起来最亲密算是师徒兼朋友,但这俩关系无论哪一个都不够他吃醋的。
李嘉惆怅,难道说要他告诉张兴朝:因为我是山西人所以爱吃醋,你要注意哟不要做让我吃醋的事~
那不纯神经病吗?
为了不被当作神经病,也因为实在没想出原因,一路上李嘉诚都没说话。
直到房门被关上,李嘉诚来回踱步,焦躁的情绪又一次翻涌上来,他的胃再次开始突突地跳。怎么办?皮肤泛上细密的痒意,他每次紧张急躁的时候都会起荨麻疹,开始不自觉地开始抓挠自己的手背。李嘉诚的手很漂亮,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得益于他从小就不爱啃指甲,甲床很健康,此时他正一下下抓着手背的皮肤,用劲极大;张兴朝注意到他这边的异常,上前轻轻握住李嘉诚的手,掌心是温暖的,还略微有些潮“嘉诚,想听我弹琴吗?你帮我打拍子好不好,我最近扒了首歌,节奏还有点抓不准。”好理由,李嘉诚现在没空再挠自己了。
张兴朝在一旁垂着头调弦,李嘉诚此时安静下来,不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
六弦…五弦………调到四弦的时候李嘉诚终于肯开口“阿朝,我今天弹的好听吗?。”
“好听啊,我特别为你骄傲。”语气听起来像长辈,李嘉诚不满意地撇撇嘴“真是敷衍。”“才没有啊,我夸你那么久,你都不当真吗?”
张兴朝调到三弦,李嘉诚接着问:“阿朝,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张兴朝有些意外,李嘉诚这是有喜欢的人了?按理说应该为对方高兴吧,但自己此时心里却有点儿酸,像蘸醋吃柠檬,想到这种味道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我也不知道。”他说,顺便下定决心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再吃酸的食物。
旋钮转动,二弦比较细,张兴朝调起来更加小心“阿朝,刚刚那个人跟你要微信…你当时什么想法啊。”兜兜转转,李嘉诚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自己真正在意的话“啊?”张兴朝手上动作停顿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我在想晚上和你吃啥去。”张兴朝没看到,李嘉诚在听到回答的刹那露出个了然的笑。
最后一根弦,张兴朝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生怕弦一个不高兴就驾崩,物理意义上的崩。
“张兴朝。”
“唉,啥事儿?”张兴朝小心翼翼地拧动旋钮,像台精密作业的机器。
“我喜欢你,想要成为你的恋人的那种。”
【啪】琴弦断了,狠狠抽在张兴朝小臂上,但他却跟感觉不到疼似的,猛地抬头怔怔看着李嘉诚的脸。
“你说什么?”张兴朝盯着李嘉诚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要把他从内到外从出生到现在每条每段时间都看个遍。
“我说,我喜欢你。想要……”“你别说了!”张兴朝丢了琴张牙舞爪地扑上来,红着脸捂住李嘉诚的嘴,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李嘉诚就笑着任他捂,等张兴朝终于喘稳了气才问:“你呢,师父、阿朝、我的好朋 友。”他咬重了朋友两字的读音“你喜欢我吗?”张兴朝又陷入宕机状态,只不过这次明显更红温。李嘉诚也不急,抱着手臂(张兴朝的)好整以暇地等待张兴朝大脑重新恢复运作。
过了有一阵,窗外鸟儿都飞走了三波,张兴朝才终于出声,声音细若蚊蝇“喜欢你。”李嘉诚听到了,面上笑容更甚,笑到鼻梁都皱起来“喜欢谁?”张兴朝知道李嘉诚故意的,干脆破罐破摔大声吼,这叫一个石破天惊:“我说我喜欢你!李嘉诚!”
现在红彤彤的变成两个人了。
“真的…?”刚刚还有闲工夫逗人,现在李嘉诚又不敢相信了,一直以为日漫里才会存在的双向暗恋剧情居然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嗯。”张兴朝低头望着手臂上刚刚被一弦抽出的血印思考“你刚刚不是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李嘉诚的手碰了碰他的指尖,见对方没有反抗就大胆地握上去,张兴朝脸更红了,声音里也带了点颤儿“我就、我就想,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只想看着他、好奇他的一切、不想让别人比我和他更好…然后我越想,脑子里越出现你的身影。”
占据他生活大多数的:带他吃饭的李嘉诚、发烧时照顾他的李嘉诚、弹琴的李嘉诚、拉走他不让别人加微信的李嘉诚……李嘉诚李嘉诚李嘉诚,全部都是他。
李嘉诚没说话,他大脑的语言系统已然失效。于是他放弃开口,遵从自己的内心想法——捧起张兴朝的脸,随后在祂那个漂亮的嘴唇上印下一吻,模样虔诚得像个信徒,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是简单地将他的唇放在张兴朝的嘴唇之上,贴着,感受彼此呼吸的交织、心跳共振的频率。
贴了一会儿,两人短暂地分开。咫尺远近、瞳孔映出彼此的身影,张兴朝努力去看李嘉诚眼中倒映的自己,模模糊糊,却怎么都聚不上焦。
第二个更深入的吻紧随其后,李嘉诚觉得亲吻和书本里描写的那种缠绵眷恋灵魂的交缠一点都不一样,唇舌的触碰没有那么深刻的感受,反而是耳畔震耳欲聋的心跳更能让他感知到身体此刻对于这段感情浓度的界定;一只手圈住张兴朝的腰,李嘉诚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搭上张兴朝颈侧——他感受到对方皮肤下动脉疯狂地跳动,脉搏的频率和心跳的频率相同,他感受到怀中爱人此时蓬勃的生命力和对他汹涌的爱意。
他忽然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张兴朝瘦得近乎脱相,躲闪着不与他对视,目光只敢往地上瞟。
现在张兴朝胖了点,脸颊不再深凹下去,腰搂起来是软软的手感很好,经常看着他笑,还会讲些怪话——其实阿朝很有幽默细胞。
李嘉诚突然好骄傲,像张兴朝骄傲自己喂胖了楼下那只丑猫,李嘉诚也骄傲,骄傲自己喂胖了张兴朝嶙峋的灵魂。
一吻毕,两人喘着气分开,李嘉诚气还没喘匀就笑着表白:“我刚刚又想了想,不是喜欢,阿朝,是爱,我爱你。”张兴朝瞪大眼睛,这怎么还能改?“重来一下呗刚才我还没准备好!那个不算!我也要说爱,我也爱你!”还是拥抱着对方的姿势,那天两个人就这样滚成一团,爱呀喜欢呀之类的话,重复了好久。
确认关系后张兴朝就搬来了李嘉诚家和他一块住,虽然在这之前两人也不过是对门的距离,出于省钱也出于热恋期的粘人,双方都想离彼此更近点。
往后的日子里李嘉诚照常上课,张兴朝继续去夜市唱歌,李嘉诚有时候到家早些就做了饭等张兴朝下班,厨艺一般但好歹能吃;张兴朝也试过一次做饭,一口可怜的锅在那次以后被扔掉,然后张兴朝就永久被李嘉诚划出厨房准入清单。
夏天来了,旅游城市的繁忙初现峥嵘,李嘉诚意识到这点是因为张兴朝已经连续两天凌晨三四点才回家了,顾及自己要上课,对方每次回家都是静悄悄的,但他睡眠浅还是会醒,睁开眼就能看到张兴朝带着歉意的笑、哑着嗓子说吵醒你了吗?不好意思啊。随后收拾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生不出半分责怪的心思,李嘉诚只觉得心疼,他嗓子都哑成那样了,该有多疼啊。
“明天晚上我陪你一起去吧。”李嘉诚打开床头灯“你弹琴就行,歌我来唱。”“你不上课了?”张兴朝收拾的动作一顿,皱着眉小声恐吓“小心期末挂科。”“不碍事,明天一整个下午我都没课。”
李嘉诚认定一件事他就一定会去做,张兴朝劝也没用,第二天他就和张兴朝一起到了夜市,来来往往人很多,但因为还没到饭点的缘故,今天还没开张。
“你平时唱什么?”李嘉诚问,他得估量估量自己能不能上得去。
“什么都有啊,汪峰毛不易周杰伦…哦对还有单依纯。”单依纯?李嘉诚瞳孔地震,先是肯定了点单依纯的这位游客的歌品然后开始怀疑自己的实力,并默默祈祷不要遇见让他唱单依纯的游客。
祈祷起效了,遇见的还真不是让他唱单依纯歌的,他遇见的是让他唱《大东北是我的家乡》的游客。
“大东北?”张兴朝有些疑惑,他没听过这歌儿。
“大东北!”李嘉诚的声音里是惊喜。
“可以吗可以吗?”点歌的女孩原地蹦蹦跳跳
“当然可以了姐妹!来吧阿朝来个伴奏。”
张兴朝手指在琴弦上悬了许久“…我不会啊?”
李嘉诚露出个莫测高深的笑容“没事的阿朝,你就弹吧,弹什么,怎么弹都行。”张兴朝看着李嘉诚一副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样子,将信将疑拨动了琴弦……
然后他就听到了不同版本的大东北,从福音到凯尔特、从古风到R&B,李嘉诚唱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到最后还意犹未尽地用山西民歌的调调来了一曲。
点歌的女孩已经听傻了,举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末了被朋友催促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拳捣在李嘉诚肩膀“小哥你很厉害啊。”也没忽视张兴朝,同样上去给了张兴朝一拳“小…大哥你也很牛啊!吉他弹得真不错。”李嘉诚挽着张兴朝的胳膊嘿嘿地笑,说谢谢你的喜欢啊爱听常来。
有了李嘉诚帮忙果然轻松了不少,张兴朝一晚上下来除了手酸以外没什么别的感受,不过可苦了李嘉诚了,一晚上下来金嗓子当糖吃。
到家后俩人都累得不行,收拾收拾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李嘉诚没课,但却老早就被张兴朝叫醒“嘉诚,嘉诚快醒醒。”
李嘉诚迷迷糊糊摸出手机一看才七点半,他哀嚎一声:“阿朝你干嘛——我早八都不带起这么早的。”
“那你早八几点起?”
“八点半。”
“你这叫迟到!!哦对了,嘉诚你看这个。”李嘉诚凑过去一看,是昨天他俩弹琴唱大东北的片段,看视角应该是那个点歌的女孩拍的“咋啦?”李嘉诚不明所以“咱俩好像……”话在喉头滚了半天才被张兴朝说出来“咱俩好像火了。”
李嘉诚这才发现视频旁边的点赞数单位是W,而且还在随着刷新不断增长,点开评论区,清一水都是在问这两个男生是在哪弹琴,说自己也想点歌。
李嘉诚一脸呆滞,半晌冒出一句我们要是出道的话,过往的黑料是会被扒出来的吧?我18岁的时候数学成绩还没成年咋办。
孩子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张兴怜爱地拍了拍李嘉诚不聪明的小脑袋瓜“没事的嘉诚,我先出道为你踏平荆棘。”“那行吗?”“行的。”
玩归玩闹归闹,歌得照唱不然没钱赚。
李嘉诚和张兴朝迎来了流量带来的红利,两个人一晚上客人就没断过,之前淡季是愁没顾客怎么办,现在是愁顾客太多怎么办。
就这样唱了一周下来,他俩一个山西人一个安徽人都快被显化成东北人了,李嘉诚晚上做梦都是酸菜血肠,惊恐地喊着不要酸菜血肠醒来的同时,就听到张兴朝一边迷迷糊糊叫着着粘豆包别过来一边“啪叽”一下从床上摔到地上。
真不能这样下去了,李嘉诚一边睡眼惺忪地拾取张兴朝一边想。
还真不能这样下去了,随着流量一起赶来的还有祸端。一次夜市唱歌的时候,人群突然变得很嘈杂,从外围一个又瘦又干巴的身影趔趄着挤了进来,那人李嘉诚看着面生,但周身散发着一股子令他不适的人外之感——畜生感。
挤进来好不容易站定,那人理了理皱巴巴的T恤,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嘉诚直直钉在后面的张兴朝身上:“现在可算是成了网红了呀,阳阳?”听到这个称呼,还在弹琴的张兴朝浑身一颤,浑身像被电流过了一遍。吉他在他手里第一次弹呲了音。
怎么会是他?!张兴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那双曾经他以为包含于其中的是爱,但其实是砒霜的眼睛。
看到张兴朝的反应李嘉诚一下子明白过来,侧过身挡住那人的目光。对方像这才注意到李嘉诚似的,扯扯嘴角露出个玩味的笑:“这是?哦哦哦我明白了!!”随即很夸张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果然还是去卖了吧?”声音不小,周遭开始窸窸窣窣地议论。
那人靠近李嘉诚,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耳语:“你睡过他了吗?我猜还没有吧,我猜你不知道,他柔韧性可好了,什么体位都可以试试……哦对,只要上狠了,叫得也骚。”“你他妈…”李嘉诚气得不轻,抬手就要抡过去“等等等等。”那人退开“我可不是闲着没事找茬玩的,十万块钱,我保证再不打扰他……和你的生活。你们现在这么出名,拿十万块出来,不是问题吧?”
这人纯一点文化没有啊,他俩虽说出名了,但十万块,得唱多久才能攒到?唱到那什么的杜鹃啼血猿哀鸣……开玩笑吧!有十万也不给,敲诈勒索上了还。李嘉诚刚想上前理论,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是张兴朝。之前在张兴朝面前他都不敢提和这个人相关的事,一旦提及就会惊恐发作,可如今却主动迎了上来:“我没想到你能追到这来。”虽然张兴朝极力掩饰,但李嘉诚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颤抖,张兴朝在紧张“你最好还是别打那些歪心思了,钱,我们一分都不可能给你。”
对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咯咯咯笑了一阵,随后用足够所有人听到的音量说:“卖的怪有骨气的,但你忘了,你的照片可还在我这呢。”周遭的议论声更大了,李嘉诚忍不下去了,冲上去就要动手“老子记得给过你脸了…”
“等等嘉诚”张兴朝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值当”李嘉诚都快气疯了“那难道就眼睁睁看他造你谣然后什么都不管吗?”张兴朝看了眼手表,忽然笑了。
“当然不是,嘉诚你听好了,这是为师教你的第二课。”
远方红蓝警灯一闪一闪
“遇到困难,就找警察叔叔。”张兴朝对他wink,比了个大拇指。
开什么玩笑,他张兴朝才不是只会躲在李嘉诚身后被保护的菟丝花,放在植物大战僵尸里他张兴朝就是叶问白菜,谁惹他他冷不丁梆梆就两拳。
像《致橡树》写的那样,这段亲密关系里他俩谁都不是彼此的附庸,他们彼此尊重,相互平等。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擦着亮了,张兴朝回家补觉,李嘉诚还有课,回学校在课上补觉。但其实经历了这么一档子事李嘉诚根本就不困,闲着无聊给张兴朝发了一堆消息,只不过对方一条都没回。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距离张兴朝说自己要补觉然后他俩在警局门口分开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消息窗口依旧空荡荡的没有回复,李嘉诚心底的不安又泛上来,胃部开始隐隐抽痛。他又打了几个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心底那份不安开始越来越强烈。
站在家门口打算掏钥匙开门,摸兜发现什么都没有,李嘉诚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钥匙被张兴朝拿走了。
[叩叩叩]“阿朝?”李嘉诚开始敲门,他总觉得这幕特别熟悉,似乎是前不久上演过。
门内无人应答。
[叩叩叩]“阿朝?你还好吗?醒了没有?”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李嘉诚心里的不安简直到了临界值,他把耳朵凑近门板——屋内静悄悄的。“我要撞门了啊!”李嘉诚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
“三!”
“二!”
“一!!!”
[咔哒]门开了。
张兴朝站在门里对着李嘉诚闷闷地笑“你又来这套……这次改撞自己家门了?”李嘉诚鼻子一酸,冲过去一把抱住张兴朝“你又吓唬我…”再抬头鼻涕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窝在沙发上,李嘉诚把自己整个人缩在张兴朝怀里:“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要出事了。”张兴朝笑笑“我是那种人?”李嘉诚扯过张兴朝的手臂,那天被琴弦崩到的伤口已经下去了七七八八,但他指着更下面重重叠叠的褐色印子,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那是血痂掉了之后的色素沉淀,普通人不认真看根本看不出来。
张兴朝曾经有过自残行为。
张兴朝没想道这都能被李嘉诚发现,惊讶地抽回手臂“你都发现了…?”李嘉诚依旧不说话,抽抽嗒嗒还在哭。
别哭了别哭了。张兴朝吻去李嘉诚眼角的泪水,我们把它盖掉,好不好?
张兴朝从沙发上一个翻身把李嘉诚压在身下,受伤的那只手和李嘉诚紧紧相扣,另一只手去脱对方的裤子,李嘉诚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说阿朝你要干嘛怎么突然这样,张兴朝笑了,妈的裤子都脱了还问他干嘛,李嘉诚是真纯还是真蠢?
红润的舌头自性器底端一路向上舔,他张嘴含住李嘉诚性器的头部,像吃糖似的上下舔舐,李嘉诚一个只跟自己右手进行过深入交流的处男哪懂这个,头皮一麻差点直接交代在张兴朝嘴里,硬是咬咬牙顶住,他才不想因为秒射被张兴朝笑话一辈子。
李嘉诚手指插入张兴朝头发,摸起来扎扎的,他想张兴朝这个发型放到高中绝对是模范发型的存在。察觉到李嘉诚的分心,张兴朝惩罚似的用牙齿轻轻摩擦龟头,李嘉诚立马弓着腰讨饶说对不起我不该分心的,阴茎顶部实在是太敏感了,张兴朝又吞吐了几下,快到的时候李嘉诚连忙想拔出来,但还是迟了一步,他喘着气全射在了张兴朝脸上。
“对不……”“你喜欢颜射?”“什么…”李嘉诚又硬了。注意到李嘉诚下身的反应,张兴朝眯起眼笑得得意,像一只知道自己很有魅力的小猫——猫的脸上还挂着精液,耷在睫毛上,耷在唇边的胡子上。
是只发情的小猫。
手按在对方胸口,张兴朝跨坐在李嘉诚身上,扶着李嘉诚的阴茎缓缓坐下去。在李嘉诚回家之前他就给自己做好了润滑,进入的过程并不算太难。
手指和阴茎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张兴朝只觉得小腹被坠得满满的胀胀的,呻吟不由自主地就泄了出来,李嘉诚被夹的也好爽,张兴朝的穴是又软又热又湿,肠肉殷切地包裹住他的性器“好棒哦阿朝…乖孩子。”李嘉诚的夸奖不由自主地溢出口,张兴朝听到的瞬间感到身后涌出一阵暖流,接着只觉得小腹一紧——他被李嘉诚的一句夸奖弄得射了出来。
这是他没想到的,精液像喷泉似的淅淅沥沥落下来,落在自己的胸口上、落在李嘉诚的小腹上。李嘉诚只觉得找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这么喜欢在做爱的时候被夸吗?”张兴朝用手臂挡住自己通红的脸“闭嘴……”李嘉诚双手箍住张兴朝的腰向上顶“阿朝…师父,别害羞呀,你看看我,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张兴朝不肯睁眼,哪怕呻吟被顶的支离破碎“阿朝下面好湿好热啊,夹的我好爽啊师父。”各种奇怪的称呼被李嘉诚一股脑说出来,其究极目的只是为了让张兴朝害羞。
“别遮着眼睛好不好…看看我,师父。”
坂元裕二在《四重奏》里提到过,诱惑有三种: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
李嘉诚选第三种。
张兴朝就吃这套,拿开手臂,被顶的已经不聚焦的眼睛失神地望着李嘉诚,一副被操坏的表情。被这么一看李嘉诚更加受不了了,顶弄的速度加快,每一下都准确顶到前列腺“好漂亮,阿朝。”明明是骑乘的体位,明明该是自己占主导地位,为什么现在却变成这样了呢…张兴朝现在已经无力思考,下身的快感从小腹漫上一波接着一波,眼角无意识滑落的眼泪和着汗水一起流了满脸,原来人是真的能被操哭的,李嘉诚想。张兴朝腰侧的软肉也敏感,李嘉诚捉着捏一下,张兴朝就痉挛一下“你真的好可爱啊阿朝,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有多色情吗?”条件反射似的,听到夸奖的张兴朝呜呜呻吟着又射了,腿根不停地抽搐,眼睛上翻,像个被玩坏的漂亮娃娃。
李嘉诚最后顶了几下,拔出来射在张兴朝的小腹上,随后用手轻轻慢慢地在对方的小腹上涂抹开。
累得不行,但张兴朝终于得到了答案,关于做爱前他想的“这个李嘉诚到底是纯还是蠢?”
yes or no?答案是or,李嘉诚不纯也不蠢,童脸狼来的,只是比较会装。
去浴室洗漱完,张兴朝和李嘉诚抱着靠在沙发上,身旁像他们一样紧紧靠在一起的,是两人的吉他。张兴朝那天调音崩掉的弦一直没换,这些天一直用的李嘉诚的琴。
伸伸手,李嘉诚抱起张兴朝那把吉他,把崩断的一弦拆下来,扭扭绕绕做成个指环的模样,然后虔诚地牵起张兴朝的手,套上对方的无名指。
“你这是干嘛呢?戒指?那我可不认,我要带钻的。”
“不是戒指。”李嘉诚把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无名指上套着的赫然是那根崩断琴弦的另一半。
“戒指肯定要带钻的,黄钻绿钻加QQ会员,都给你买上。”
张兴朝低着头吃吃地笑,李嘉诚用绕着琴弦的那只手握住张兴朝的“这是我们的红线。”
西方神话里有个背竖琴拿弓箭的爱神叫丘比特,张兴朝和李嘉诚的丘比特,大概背了把木吉他吧。
明天花开花落,潮起潮落,都是我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