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醒来时,寺里落了雨。雨打在枇杷叶上,枇杷叶宽的已经被打在地上,水在地面上积着。沈青回正仰倒在地上,后脑勺哇凉。那地面脏得很,他的竹笠和棕笠,混着一盆子半红不青的小苹果,都落在地上沾泥。他试着抓握两只手,已经很用力,手指仍一动不动的。他眼冒金星,头冷脚热,半个脑袋淋着雨,只求有人路过。
“怎么下雨了,这天刚还好着呢。”声音由门口处来,一小姑娘清脆地说着闲话,顺着一点红,手指一点,“你看!苹果!”
沈青回痛得很,心想,看苹果好。能把我救起来,这苹果全留给你吃。
那姑娘倒不负他望,眼尖,很快看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沈青回。
“你说这和尚是不是被人打了?”她声音尖脆,走得极快,不一会儿就到沈青回脑后。在她身后跟着一个道士,道士脚步稳重,外头虽斜斜有一些绵软的雨,身上白色夏布却没挂上水珠。小姑娘穿绣着燕尾的竹青色诃子裙,用青色绦带扎了抓髻。
“不可胡乱猜想。”道士说着,已经伸手来扶他了。
“这位善人。”这道士看上去眉清目秀,脸颊一侧一点痣,眼下也有一点痣。姑娘脸圆,下巴却尖俏,一双眼睛也圆。也看他,蹲在看了一会儿,便去拿他放在斗笠里的苹果,蹲在地上用雨水洗着,用衣服擦擦吃了。
“云游僧空相,本名沈青回。”沈青回闭着眼,觉着脑后似乎流着血,嘴上说着,“谢两位施主相救。”
那姑娘嘎吱嘎吱地嚼着,吃得很快,“孙苹儿。救你的这道士是清溪散人,叫柳友康。”
柳友康也不避嫌,半跪在地上,右手挽住他的肩膀,左手把他捞在身上。沈青回半靠着他,喘息了一会儿,眼前便没了眼冒金星的感觉。他伸出左掌来朝柳友康示意,再稍稍缓了半刻就扶着他肩膀站了起来。
“这位善人,可是身患什么隐疾?”
柳友康问道。
沈青回一瞥他的脸,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诚挚眼睛,于是说:“我自幼脉象沉迟,心力不继,但逢七情过极,或不胜劳力,便会昏厥。”
“这儿是个破寺庙,你不会在这儿摘苹果摘得劳累过度了吧?”孙苹儿狐疑道。
“我方才见了怪事才如此。”沈青回向上一指。
“在那树上,有一条美女蛇。”
美女蛇?
孙苹儿往上一探头,什么都没看到。
她说:“哪儿呢?没有呀。”
“刚刚在树上盘踞,可我也不能确定那必然是条蛇。她长着人头人身,穿着深蓝色的长袄,领口边缘一条镶云,下裙是马面裙。那姑娘梳着狄髻,两侧插着银色的步摇。长得很艳丽,掩面在哭泣。我闻声打开窗看,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应是脚的地方伸出一根黑色的长尾,那长尾一下下敲在树干上,我便被吓得跳起来。”
“你开窗是因为听见她哭声了吗?”
“是为了摘这苹果啊。”沈青回理所应当地说,“我到这寺就是为寻一口吃的。这寺栽种果树颇多,先前还有人专门将羊和马牵来吃樱桃。”
他伸出手来,指向西方。
有一棵巨大的樱桃树,似乎已经很老了,被劈了一半,树枝分支的断口已经长好,圆圆的包起来。
“诶?”他刚把手伸去,就又吓得要倒在柳友康怀里。
“你看看……这不就是我方才说的姑娘。”
孙苹儿端着一颗咬了一半的苹果,走到窗前,果真看到一个端坐树枝枝头,掩面哭泣的漂亮女人。
“那似乎还真是。”孙苹儿眯着眼,“是挺漂亮。可哪里像是有尾巴的样子。”
柳友康为难一笑,说:“这位善人莫不是看岔眼了。”
“你说这姑娘是条美人蛇,有什么证据没有?”孙苹儿嘎吱嘎吱嚼着苹果,嘴里全是果汁和果肉,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脸颊内侧咬着了,在摸着脸皱着眉,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我呸!”孙苹儿大骂他,“坏苹果臭苹果!你这心窝子都长了虫子的破苹果!”
她似乎眼里亮晶晶的,委屈得要哭,把沈青回弄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那半斗笠半青不红的小苹果是他从鸟儿嘴里省出来的,也没叫她吃,她自己吃上了,自己说话间咬了脸颊,可那天真烂漫喜怒形于色的样子,却让他觉得很有趣。
沈青回有些气不过地笑一笑,说:“你自己咬到脸,怎么可以怪苹果?”
“你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稍一动弹就要倒在地上的,你还出来化缘!我看呀,你这就是出来碰瓷来的!”孙苹儿两只手一挎在腰间,把他数落成惯犯了,“你看来是个骗子,我才不信你说的呢!阿康,咱们走到那边去,叫他跟他的小苹果待在一起。”
柳友康这时还胸口受力,沈青回不怕生地在他身上一靠。柳友康本准备将他扶到墙根半撑着坐起,用笠衣给他垫在身后和屁股下,孙苹儿一叫他,看他神情犹豫,要来拉他。
沈青回一转头,柳友康一前倾,沈青回的嘴唇就轻轻覆在他脸颊上。
孙苹儿石化了,感到自己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可也不知是真不好还是假不好。孙苹儿忘了捂脸了,大喊一声:“你们……!成何体统!这光天化日之下的……!怎么在妙龄少女面前做如此轻薄之举!”
柳友康脸刷一下红了,沈青回想在地上撑一撑,靠自己坐在墙根上,结果摸索着却抓住了柳友康的手,两人又是一个想撤开一个想回缩的,中心不稳之间沈青回摔在柳友康胸口,呼吸打在柳友康脖颈上,又是嘴唇贴上他脖子。
柳友康先前只是热的薄红,现今必然要满头大汗了。他先前在山上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脸皮相当之薄。
沈青回内心涌现出一种想钻入地下消失不见的尴尬,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要讲美人蛇的事情。柳友康想拉开两人的距离,但直觉按下了他。两人默契地一动不动,生怕自己的一举又是引发对方的一动,因此就这么紧贴在一起。
孙苹儿很沉默,她将两手捂住眼睛,只是从指缝里继续偷窥两人。方才她不知从何处获得了一些趣味,对这凌乱的头发、红扑扑的脸发出啧啧的声音。
沈青回隐约听见她连续不断地小声冒出:“不成体统,不成体统……阿弥陀佛。”
沈青回在柳友康脖子边叹了一口气,使柳友康溅起一圈鸡皮疙瘩,他耳后的碎发随着沈青回的呼吸微微翘起又平复,他不知怎么觉得这样也有趣味,边极低声说:“那当无事发生吧。没一个本是姑娘却是蛇的妖怪,就只是一个姑娘……”
霎时间,孙苹儿把苹果一扔,对着窗前的空地。
姑娘钻进树被雷劈出的一个死洞里,露出一条尾巴晃了晃。
孙苹儿揉揉眼睛,姑娘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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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怎么想的?”孙苹儿说,“你觉得这姑娘怎么一回事?”
“什么怎么一回事?我应该知道怎么一回事吗?”沈青回问。
“你?啊?”孙苹儿说,“我搞不懂,你压根不知道这怎么回事,你跟我们说什么呢!这……这……”
“孙姑娘的意思是,沈善人来得早些,或许有我们所不知的信息可以提供。”柳友康说话很客气,皮肤很红,手扶在沈青回脊背上,感到十分如芒在背。
“我理解了,不用你转述。”沈青回说,“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一定要是个故事?要有起承转合,前世今生?”
“孙姑娘问的只是你如何确定那是美人蛇。”柳友康似乎没有不悦,耐心地解释道,“不是在问你这美人蛇的前世今生,怎么从人成了蛇,为何寄居此处。她不过省略的话多了些,望您不要误解。”
“不,”孙苹儿一脸古怪地看着柳友康,“你为什么曲解我的意图?我问的就是他回答的。”
“美人蛇不过是话本故事,内含很多幻想,若口绽莲花便可编出使人或落泪或气愤的故事。”柳友康装作没有被孙苹儿直接的否定打击到,说,“不过这位善人显然并无这样的本事。”
“你一定要搂着我的腰吗?”沈青回打趣他,“我比起美人蛇,更好奇恩公究竟是什么意图。”
柳友康“啊”地发出一声恼羞成怒地嗡嗡的叫声,把沈青回弄得笑起来。
“没有搂你的腰。”柳友康说,“我的手是不自觉下滑的,因为不受力。”
“哦。”孙苹儿说,“我已经不感兴趣了。我不感兴趣了。但是一定要这样吗?无法解释一个故事就要以这样下作的方式转移我的注意力吗?”
“哪里下作了。”沈青回拱了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闪烁的光标」
空行,
省略号,
空行,
「结尾」。
阿玖抬起头,看向我。
我尴尬一笑,试图让自己显得是有所思考而不是随便写写。
我看到她严厉的目光,感觉很心虚。
“你不觉得谜团和概念自有其妙处吗?我得到一个好概念,并不代表我一定要将它解释清楚。过去我曾强迫自己这么做,最终结果很不好。我苦哈哈地强迫自己将那背景梳理得清清楚楚,写的我累死了呀,写的东西还很无聊。我折磨了自己,使看的人发出不耐烦的咂嘴声,折磨了所有对于‘故事应有一个解释’的预期的人,将他们吸引而来,使他们败兴而归。因为我真的做不到,回答件很难的事情,但我一定要做,还要强迫我自己做,我觉得这样很麻烦。”
“现在你就这么滑过了?”
“是啊,滑过了,侥幸逃脱,转身飞驰而去,将那原因啊理由啊逻辑推理啊全部绕开。我很喜欢提问,但从未记得任何一个印象深刻的回答。因为我确实不关心。我喜欢看到怪东西。”
“怪东西?”
“嗯,我喜欢引发兴趣之物本身。拥有很多神秘的东西本身使我很快乐。但解释神秘之物为何神秘,是件很煞风景的事情。观众期待魔术师的骗术……可我完全不想当魔术师。”
“你在说什么?可这才是写作的义务不是吗?你是在解释故事,你又不是读者。你……我的天啊。你不写一个完整的故事,你只是把点子扔在这里?我都不觉得它是个点子,你难道不觉得你的做法很像是只是玩弄了我的耐心吗?”
“我不想嘛。不想。”
“我觉得这不是想还是不想的问题。如果没想好你为什么要做呢?如果做了,那就必然要达成形式上的匹配呀。它要看上去像是一个故事而不是一个傻东西。”
“好吧,那这个合集可以叫怪东西,傻东西,半成品,那就完全和你的说法匹配了。可能还会有读者认为这是一种行为艺术。”
“你能不能在事物本身的完成度上花点心思,而不是不断地绕过事物本身,只在事物的解释上花心思呢?”
“天呐,这是什么年代了,包装得好比写得好重要多了好吗?”
“我和你真是没话讲!”
“那就别讲啦,阿玖,不要生气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