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源:
妈妈那边亲戚的小孩到东京念书,最近几天就会到你那里去,你帮忙照顾一下。
爸爸
这什么,星野源站在他公寓的信箱前想。如果不是他正好摸到信封特有的平整表面,等待这封信的命运只会是与将信箱塞了个大爆炸的传单和保险广告一起被铲进垃圾桶。两行字,他看了一遍,没有看懂,翻到反面,又翻回正面再看一遍,还是没有看懂,最后他感到算了吧,塞进口袋。因为脑子里全是别的更重要的事情,等到了打工的餐厅他就几乎忘掉那封信了。
工作进行到洗碗,他才差不多拔足迈出令人着迷的思绪,决定对于那些旋律,一个手上只有洗碗布和柠檬味洗洁精的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做的了。只是在这时他得到些许空闲,允许大脑像闪回最近在看的漫画的一格分镜一样闪回那段字迹,一些心情轻松的遐思,仿佛此事就是无关紧要得像是漫画剧情解读的一种可能:咦,那要是我没有看到怎么办?我根本没怎么睡,况且心情激动,就算分辨不出很多东西也很合理。说到底搞什么,为什么是信啊,这么复古。
自然,他分给这个问题的走神的额度不足以在下班前将它思考清楚。等轮班结束,他从员工休息室拿到吉他,大脑更立即宣判所有问题都之后再说。那个房间太小,他一直觉得别人在因为他的吉他太占地方给他白眼,然而明明是他,不仅要因此抬不起头,还要成天提心吊胆有谁在转身时踢到他的琴盒,致使吉他和他未来不知几个月的音乐梦想一同破碎在地。不过,他今天比较兴奋,尤其愿意把这些窘迫都粉饰成苦尽甘来的代价。到排练的地方的时候,只有鼓手握着鼓棒正在调小鼓的螺丝,他顾不上重复解释多遍的效率问题,一边卸吉他就一边掏随身听,步子很大地凑到抬头想要和他打招呼,却因为他行步匆匆的样子而愣住的鼓手边上。琴箱像铅一样重,压得他浑身是汗,而且脊柱侧弯。他还在因为挤电车微微喘息,攒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出来:我昨晚把歌写好了。
在这次之前他们排练过一次,做了一些别的乐队的cover,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水平不错的乐手,也自认改编中不乏值得自满的片段,可是,这种程度的话在哪里都能信手拈来地去做。有着各自的乐队的大家,都已经不再像高中时那么容易对音乐满足,而既然愿意应他的邀,心中确实有一份对现状的百无聊赖或者愤世嫉俗吧,至少星野希望如此。要做一个有点奇怪的乐队,要做和你们都不一样的音乐。谁都想喊出这样自命不凡的宣言,可是又如何才能回答什么样才算不一样的问题。
当然星野是知道的。在给乐队播放昨晚录成的因克制音量而声音沉闷的小样之前,很久之前,星野就知道了。只是在这一刻,他的想象进入他人的听觉,经过他人的参与,其他器乐依照想象中的形式被添加,被实现时,他才有种将钱存进银行般的脚踏实地的感觉。他们磨合得很快,他在其他人的脸上看到与自己相仿的快乐,星野松了口气,或许本没必要担心其他人对此能不能和自己差不多地热情。没太多要改的,他跑去跟鼓手解释他想要的鼓点,鼓手试着敲了两下,说这样?嗯嗯嗯,他用力点头。于是继续敲下去,鼓手一边敲眉毛一边往上飞,说呜哦,这个真有意思。星野嘿嘿地笑,表情狡黠却无法掩饰纯真的洋洋自得。之前也说过,但源你真厉害啊。星野想,我知道。
结束时已近深夜,排练处离星野的住处不算太远,他背着吉他慢慢散步回去,血液里流淌的满是深知自己还能将梦想兑现第二次,第三次的那种热锅蚂蚁般的幸福。尽管他已接近精疲力尽,睡眠今夜想必也将很难降临。只是,他不可能料到睡眠遭到扣押另有其他第三方责任者。他爬楼梯走上公寓走廊,看到远处门口一团黑影,似乎是邻居烂醉如泥在门口堆叠不成人形,天气不好没什么月光看不清晰,有点毛骨悚然。又走近一点,他忽然彻底僵住脚步,呼吸也漏掉好几拍。他意识到那不是什么隔壁的公寓,正是他自己的家门。
星野低头看着那个陌生人,膝盖收在胸前坐着,头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好像是符合社会时钟地睡着了。不知道是祈祷自己还是这个人原地蒸发合适,总之星野左右探着身子力图从轮廓上把他观察得完整一些,发现其实他的脊背没有贴着门,而是大部分靠在门边的墙上。星野比划了一下自己和吉他的宽度能否绕过此人挤进自己家中,有点悬,但值得一试,至少会比这个点与流浪汉打一场擂台要理想。其实也多余,因为掏出钥匙叮叮当那一瞬手臂中间立刻长出了一颗头。
“啊,是源さん吗?”罔顾吓得动弹不得的星野,流浪男非常理所当然地站了起来站得十分流畅清醒四肢协调,像一架被展开的云梯。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有点睡着了的样子也并非伪装。“抱歉坐在这,因为你一直没回来。我叫绫野,绫野刚。”
星野吓傻了,脑子差不多运转了五秒才想起绫野是他妈妈那边的姓。
“诶,啊,……刚,君?”
绫野点头,走廊没有灯看不清他的脸,星野不知道说什么,钥匙拿在手上,所以就先开门。
来不及置评,绫野已经在玄关脱好鞋了,星野看着他把刚刚没有发现的背包随便找了角落放下,六叠的公寓两个人进来好像就占了一半,星野局促着,不太想开灯,回忆不起出门前屋里是一片什么景象。
“这里有点小。”
“没关系的。我有地方睡就很感激了。”
他在黑暗里欲言又止,挠挠喉咙,“……大学不应该有宿舍吗?”
“我读的是私立,所以没有。”
是这样吗?没念过大学的星野不清楚,所以无从确认说法的真实性,想起爸爸写来的信也只能稀里糊涂地接受。还是拉开一只台灯,胡乱指了块空地说抱歉不知道他今天就来没有多的被褥,他耳朵里自己的日语说得太轻,黏在一起,一团浆糊,但绫野说没事他就这样睡就好,反正是夏天。
他也不知道,这样从善如流,算是没礼貌还是懂事。但反正,真客气起来他估计根本无从对应,所以说不定还应当感激,应该感激吗?他说不出话明明是因为,有一半大脑用在徒劳地措辞,怎么和他说这里没地方给他住而已。
他进厕所蹲马桶,关门时看到一眼绫野把给他的牙膏挤在食指上,伸向牙齿。狭小又闷热的卫生间充斥邻居家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他坐在那里,外面厨房的水声很快就停止,几声榻榻米上的脚步,接着响起关灯的声音,门缝下透进来的光熄灭了。本意是留出一点独处时间缓冲,在一片让人汗湿后颈的黑暗里他好像真的胃痛起来,越是想到假如拉肚子也会被外面听个一清二楚,就越是出现一种尿不尽的感觉。
他为了体面,错失请人出门的最后机会,出来时,绫野就枕着他的背包睡在刚刚他指的那片地方,发出轻微的鼾声,看来旅途劳顿。倒省得挣扎了。他在房间另一边自己的被褥上坐下,绫野背对着他,身体稍微蜷起,攒了一点头发的后颈上骨头浮突,像节与节之间因弯曲身体而变得锐利的虾壳。公寓过道的灯几个月前被附近小学生一颗棒球砸碎,没有照出他一身长裤长袖,比夜色还漆黑,吞掉所有光线的穿着。
真时尚,星野空白地想。这一切全像一场梦,如果下一秒就醒来,他反而觉得那样更自然。
太阳照在小腿上的时候星野醒了,一同苏醒的还有浑身骨头仿佛要散架的酸痛。耳朵里的音乐也好像睡得不好的脸一样腻了一层油,随身听转了整晚,耳机硌得他耳朵生疼。昨晚拉开的琴包还斜在角落,当然不可能弹,只是看着望梅止渴。看来最后他还是睡着了。他抹了一把脸。
“星野さん,你的冰箱是不是坏了?”
绫野的脸探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肩去挡自己的脸,动作快得像一次惊恐的抽搐。“啊,对之前坏了一直没修……”
“这样啊。”绫野表情坦然。他明明并非那种标准的惹人怜爱的长相,诚实到呆板的神情中却有种让人无言以对的因素。
“……不好意思,我这两天就去和房东说说看……”星野为尽地主之谊从地上撑起自己,眼睛升高一些,便被窗户里打进的光线晃得眯起来。在一瞬间白炽的目盲里他想,东京真的好热啊。然后他想到,怎么会这么亮?瞪圆眼睛时,太阳就已经无关紧要地照耀在他深棕的虹膜上,他转而看向房间里同样高悬,同样浑圆,同样让人汗流浃背的钟表。
“完蛋。”
他漫画人物般一边绊倒自己一边抓过钱包,从一沓薄到几乎称不上是沓的纸钞里凭手感捻出几张塞给绫野,“抱歉招待不周了,请拿这点钱去,那个,早饭!”
“诶?星,呃——源さん?”
“抱歉!”星野抄起琴盒,及时但不怎么优雅地阻止了吉他从半开的拉链间掉出来,然后拔腿就跑。
电车站如果再远一点他的肺就会破掉,不过他总算是跳上了总本武线。彼时他的样子已经相当不堪入目,格子衬衫皱得像咸菜,汗在几分钟奔跑里洗刷过全身,头发几天没洗,脸也没洗,可能还有眼屎,他借着推眼镜的动作擦了下眼角。不过大概没事吧,到时候镁光灯一照,不出十分钟谁都会油光满面,况且livehouse里不论台上台下不洗澡的又少吗。幸好支援乐手没有dress code。他掏了掏手机,时间显示应该勉强能赶上。他脱力地把身体靠到电车门上,一身汗就不至于染脏周围上班族的西装。
他放空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拿出钱包数了数钱。
“诶,星野さん不去喝一杯吗?”
“我就算了……”
他敷衍地赔笑,慢慢放慢脚步,把自己落在后头,目送别人向街口远去。站在电线杆边,又确认了一遍皮夹里的钱,用手抿开纸钞,一,二。再数一次,一,二。
这样连坐电车的钱都要没有了吧。支援的报酬也没有当场就给他,是不是应该出声要一下的?他们可能本来打算酒会的时候结给他。但说真的,普通的一场live,没什么好庆功的吧。星野承认这样想未免尖酸,但他和他们真的不熟。
打工是哪天结工资来着。没有排班的日子就没有工作餐,所以还要想晚上吃什么,他到现在还没吃饭。修冰箱也要钱。这里离他家确实没那么远,他一边找着大概的方向往回走,一边忍不住酸楚而徒劳地回忆早晨时指腹上的手感是厚是薄。
我到底给了他多少?其实要厚又能厚到哪去,虽然深知自己兜里几斤几两,却不知从何产生这样的臆想,仿佛一直以来节衣缩食的生活全拜昨夜刚来到家里的远房亲戚所赐,递出去的不是两三张千元纸钞而是足以在东京买下整套公寓和每日三餐的支票。这样越想,他越是觉得脚底沉重,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不能就这么回去。愤懑冲上头顶,他按键盘的力道仿佛能将手机从中咔嚓折断。不行,做不到,怎么可能。我哪里有办法收容另一个人?你们是误会,还是根本想奚落我自身难保?可是通讯簿还没翻到一半(这多少夸张,因为他的通讯录根本没那么长),他又停手了,把额角重重地磕在街角的砖墙上。回忆里的妈妈向他转过头来,口中叹息道:其实我只指望你好好活着。
从第一次听到她这么说起,星野心里那个不会宣之于口的回答还从未变过。如果哪一天我发现余生真的只能那样活着,那我就去死。
等他走到家,连这些纷乱的思绪都被夏日的气温烤化,拌匀,然后蒸发,只剩下想尽快洗个澡的单纯愿望。他把钥匙划拉了两下才划拉进锁孔,这时门突然开了。他和绫野惊愕的脸相面对。
他哑然了得有五秒,绫野居然也毫无作为,摆着那张脸等着他先开口。
“要出门吗……?”
“啊,是的。”
“那,呃,备用钥匙在花盆里面。枯掉的那个。刚君拿着吧,不用放回去了。”
“啊!我知道了。谢谢。”
绫野还是站着不动,盯着他,猫着个背,影子几乎在他身上形成一片阴凉。星野本该因此感到刺挠,但另有别的事困扰着他,他的舌头像第一次吃生山药那么痒。正好,绫野侧身让开了门:“源さん你进来吧?”
星野的肩膀也差不多被吉他勒得疼到极限了,说着话不妨碍他往门里进:“那个,刚、君你……今年几岁?”
“二十岁。”
“比我小一岁啊……”
成年了,那出去随便另找别人合租,都比挤在这种没有冰箱,不开空调,还几乎没处下脚的公寓里要好吧。想说的话壅塞在齿列后面,像将决未决的堤坝,他不断咬着嘴唇,唇皮很快就撕出血点。进去就说。放下琴箱就说。安置吉他时他看到桌上的便利店塑料袋,随手扒开,里面是便当,上面稳稳当当摆好了一次性筷子。垃圾桶有吃空了的便当盒,这份是留给他的。为什么到现在背后也没听见绫野的声音,好像他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知道他有话要讲,在等待似的?
他张开嘴,把那些词语的幻影咬实。
“……那不说敬语也可以的,总觉得,明明没差很多,却像我是长辈一样,很怪。”
2.
电脑硌得他膝盖疼。隔壁两间排练室里漏出音乐声,他后背抵着走廊墙壁,别的人在门后边聊边笑。有人在偷看他屏幕:“在这里干什么啊?诶,作曲?”
星野头也不回:“回去啦你。”
“大家在聊第一次live的mc的事呢,学长不听吗?”
“不听,到时候你来就好了。”
“诶???”
我来?mc吗?我吗??烦人精把着他的肩膀摇晃起来。星野强作无动于衷,敲了两下键盘,笔记本在他腿上跟着敲键盘的动作跷跷板一般倾斜。怎样,反正长号负责的也都是旋律,你是我们之中最接近主唱的人了吧。
不但是——是这么算的吗——哎呀——可是——
长号手忸怩地推着他,不再是像要把他摇醒而是像要把他摇睡,让他的身体像情侣相牵的手那样羞涩地一左一右地摆动。别碰我,星野终于摘开他的手,恼火地骂道。他知道他不是真的不乐意,反正做两下样子马上就收到敬礼交给我了吧。星野把歪至地面的电脑放下去,伸直盘得发酸的腿。
“但是到底为什么在走廊写歌啊?”
“回去回去。”星野弓起一个对颈椎很不好的姿势,在触控板上敲敲打打。
长号手耸耸肩,转身回了排练室,缓缓关闭的沉重的门从缝里传出两句“他在干嘛?”“他心情不好”。星野气结一瞬,郁闷几秒,又集中到作业上。要说心情不好也没有错,进度比他预期得落下太多了,白天要打工,要去剧场那边,空闲的只有晚上。至于晚上。
【吵死了】
字迹是毛笔留下的,用苍劲的笔锋蘸着恫吓写成。星野面对如此古朴而手工的敌意不禁僵了一会儿,才把纸条从门上撕下。他有点心虚,进而有点愧疚,昨晚绫野好不容易不在,他用掌根一直捂着琴桥录音,把和弦用力弹进地板里,拨弦的手祈祷一样绷直,手腕紧张,好像这样琴弦的振动就会像手指一样变得短而脆。想到绫野看到会疑惑纸条是什么意思,还可能猜到昨晚他在躲着他弹琴,又是一阵不知是羞赧还是气急的让人脸热的情绪。
公寓里面,绫野咬着自己的上衣,拿一副铁钳夹着肚脐。星野直愣愣地看他用一根针穿过自己的肉。
绫野吐出衣服,分了个神跟他点头,“啊,欢迎回来。”
“哦,好……”
用一只小巧的脐钉穿过新生的伤口,拧上珠子。星野感觉自己的肚脐凹了下去。他觉得好像该说点什么,不是因为焦灼,只是气氛不断烘托向一个什么都不说才更显得刻意的方向。
“不疼吗?那个。”
所以当然是找到了一个毫无价值的问题,怕痛的人不会去打,打的人不会怕痛,哪怕不是如此他们也没有熟到可以替对方感到疼痛,惺惺作态。绫野收拾着乱放一地的碘酒和工具,仔细地停下来想了想,好像那是一段发生得很久或离身体很远的记忆。“有一点。”
好极了,接下来该说什么?是吗,那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打洞?
“源さん有兴趣吗?”绫野露出友善的眼神。
星野急忙摆摆手。其实看起来比真的打痛,绫野宽慰,似乎盯上了他光洁的耳垂,举手投足间有要向他靠近的态势,而星野继续慌乱地摇手。
夜里他们就像一对太极,星野脚朝南,绫野朝北,各据屋子一角睡觉。本来星野就有入睡的麻烦,被太阳照到时反而身体更容易放松下来让意识消融;也可以习惯睡不了几个小时就要爬起来去工作,只要足够累总会在一周中某天得到断片般的入眠,如果不是他人的气息连这样的睡眠都要打搅。假使说家给人的庇护像棉被盖在身上的感觉,星野这些日子睡在一层纸下面,影影绰绰的偏头痛已经成为像连绵的阴天一样的底色。
他能听见绫野的呼吸声,但他不确定他是不是睡着了,那不太明显。或许星野更可能在轻微的鼾声里入睡,另一个人睡着时才会使他安心。感官的奥秘在于,一个人竟永远无法在外部观察他人。他听着,置身着,就被带进那种呼吸里,渐渐遗忘了自己是要测算睡眠的节律。
还在上高中的时候,他记得穿耳洞在年级里流行过,有一些人会买一种看起来精密的打孔器,但大部分只是把安全别针烧红,然后噗呲一声扎透耳垂。那也可能是中学的事吧,他对时间的记忆不太可靠,大概有两年每一天感觉都一样,又有一年像一辈子那么长。他未必就抵触那种潮流,他只是确信假如用针在自己的耳朵扎出伤口,一定会发炎,流脓,然后他会发很高的烧,如果他倒霉透顶,可能会烧坏哪些神经,半个人都会瘫痪,把人生用一种可以成为别人警示的黑色喜剧结束。不过他虽然倒霉,但通常只是恰到好处的倒霉,只够让灾难成为自己的谈资而不是别人的,他手上有一大把这样的轶事。可是这也实在不值得,耳洞无助于让他变得炙手可热或至少孤芳自赏。
一个或一对耳洞只会让他显得努力过头,努力过头是一件很滑稽的事。讽刺的是,回首往事他发现自己居然是天然地更愿意选择滑稽而不是省力的方式,因此鲜少得到机会对自己说你做得还不够。如果他对生活失望,相信一定有过剩的连自己都不想要的底气和理由。
为什么和绫野遮遮掩掩无话可说。他不是害怕,相反他很熟悉绫野,就像见过他很多次一样。他甚至能想象绫野和聊得来的人会怎么谈笑,怎么用柔和的声音俘获别人的好感,他身上有种很无害的东西,会让星野永远无法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对话总在错开的东西。连星野都不理解,无法解释,那种好像听另一个国家的语言的感受是什么。为了弥合那种感受他在很多人身上努力过很多次。他的努力总是失败。
mc果然还是你来比较好吧,鼓手和他说。也没有到规劝那个强度的放松的语气。星野在给吉他调音,拧着拧着就罢手,叹了一口很长的气。诶……我不要啦……话是那么说……唉……
你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星野双手捂住脸,闷闷地说。
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星野抬起头,看向他。是吗?他发怔地问。是哦。明明正是刚开始的时候。况且也没什么不顺利的。
鼓手有点莫名。喔,就是说啊。
星野像被什么魇住了,看久了让人略感毛骨悚然,他又皱眉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他能不能打他的鼓玩。
把鼓棒拿到手上,星野泄愤般埋头胡敲一气,敲着敲着口中还啊啊啊吼了起来,分贝直冲一百二的重重重金属,真是一团糟。鼓手捂着耳朵站开在一旁。
鼓膜都发痛的巨响淹没大脑,振作一点!星野对自己大叫。如果刚开始就泄气,以后该怎么办?假如没有绫野,又可以保证自己就能心无杂念地投入排练吗?不会捕风捉影地为别人的微表情煎熬,因为在本该神圣的时间里感到疲惫而失望,马上走回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的结论?想要推诿站在台前的责任难道不是他的惯性所致?如果是这样,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
星野把肺里的空气都用完,胸口呼哧呼哧起伏。
清爽了?鼓手悻悻地说,双手还杵在耳朵上。
星野肯定地点点头。清爽了。
假如不知道腿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就先跑到用尽力气再说。
在剧场他拿着剧本四处跑着去问せんせい、可不可以指导一下我的演技?训练和暖身里他不停地变成蛇变成石头变成正在进化的长颈鹿,上台要做的却是用一只瓢在裸到一半或全部的身体上兜住大头或者小头。脱吧脱吧,全都脱掉吧,如果脱得像个毛没长齐的男孩一样光溜溜的就会变得无所畏惧吧,观众没有义务被穿戴整齐人格健全的社会人逗笑,他练习仅有的几句台词直到口轮匝肌长得健硕,竭力抓住笑点的气口: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星野在榻榻米上发现了一小块血迹。他很纳闷,刚刚排除到蚊子血的可能,在晾内裤的绫野从卫生间走出来,把湿漉漉的手在身上拍了拍。星野回头,然后呆滞:“刚君,你的耳朵……”
“嗯?”绫野响应着他同样犹豫起来,捏了捏耳垂,晕开的红粉色和小粒的血痂展开在指腹。“呜哇,怎么会。可能勾到了?”薄薄的血覆盖他的耳垂,皮肤的纹路让血液看起来像丝丝缕缕的黄金糕。
“没事吧?”
“完全没感觉。放着就会好的吧。”他接过星野递来的纸巾摁在耳垂上,转而戳出一只好奇的食指,“源さん,那个是台本吗?”
就说不用敬语了。每次他加上敬语,却是星野有被看穿的心虚感受,被用疏远的方式称呼反而觉得安全。绫野多半是个很体贴的人吧,假如是遇见长辈善解人意他沦陷得比谁都轻易,恨不得每有一块自我被读解就割下来呈给对方,但是面对同龄人甚至年下只会自惭形秽。他把绫野所说的东西推过去。
绫野的眼球转动着扫视台本,翻页不快,似乎读得很认真。
“好厉害啊。”
星野措手不及。诶?你有认真看吗?厉害,这又不是哈姆雷特。“源さん还有在玩音乐对吧,很厉害,两头兼顾。”
哦,你说那边啊,星野一阵尴尬。
“总觉得,对于活着来说最重要的果然还是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吧。知道该去抓住什么的时候,不是像插上了翅膀,而是扔掉了不想要的负重,学会更好地走路了。那样生活的姿态,真的很优美。源さん给我这样的印象。”
星野眨眼,瞠目,完全受宠若惊,暖流在心头涌动。“哇。谢谢……”
心情却说不出来地有点古怪,他用指甲挖着榻榻米,想,其实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做吧,呃,喜欢是肯定,但……与其说是决定要这样做,不如说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真是诡异的心理,被父母眼睛哀戚地预言在东京待不过三年的时候,他有多想对他们大叫于他来说那个不可靠的梦想比任何现实都更真实,现在说他已经手握回答人生的钥匙,他又不由自主觉得说什么呢,他爱的这些东西没让任何事变得更轻松。何必这样,他努力不去注视这些想法让它们淡出意识,质朴的喜悦温暖着他的身体。得到认可,确实让人觉得挺高兴的。思及此,又难以自禁地觉得自己可悲。
“没必要这么说,比起我还是刚君更知道该拿自己的人生怎么办。毕竟都来东京念大学了。”
绫野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眼尾促狭地上吊,眉头鼓起小小的皱褶的丘,在一瞬间透露出如此多悲哀的意味。星野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喉头里无中生有地灌下另一个谁噎人的眼泪。像吃了一片巨大的维生素,他觉得很痛。
第二天,他去排练,看到台本的每一页都沾了比上一页更淡的棕色的血。
最近星野作曲的进度不错,绫野不回来睡的晚上越来越多,大概是在哪个朋友或干脆是女友的地方留宿。他应该会受欢迎,绫野高挑,比例像模特一样好,也没有让人不敢接近的脾气,星野还经常在他修长的脖子上看到两成可能是蚊子咬,八成可能是草莓的印记。如果他是个乐手,星野光看外形就会鄙视他。但他不是,意味着星野没怎么接触过他这样的人。
他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养眼的人。好运的人。轻松的人。与人方便的人。多直视绫野就会发现绫野的衣服也很朴素,没见过他刻意用发胶抓头,看来看去,可供揣测人格的主观装扮之处只有身体上的几个穿孔。星野只是觉得不高兴,如果是谁看了都没道理讨厌的人,为什么只来碍他的事,让他有苦难言,怀疑不讲理的只有自己。
说穿了有什么立场不爽,他记得长号手有次找他哭诉心动的女生被别人捷足先登,他的暗恋还未开始就已结束,真的好不甘心。星野抱着过来人轻微的优越感和轻微的不屑对他说,她有男朋友了,那又怎么样?没有告白过的人没有资格不甘心。那么绫野的事也是一样吧,父母接受了亲戚的请求,自己也没有提出抗议,当然没有资格不爽。事到如今,毫不意外地发现人在不想做的事上就是做不到知行合一。
多亏最近多看几眼,否则他恐怕认不出来躺在路边长椅上用杂志盖住脸的人。一本时尚杂志,星野差点就确信了对他专业的猜想,拿下来时用脸当书签卡住的却是一页驿传的专栏,微睡的呼吸打出的水雾凝结在少年颜色健康的肌肤上,铜板纸反射出古铜色的光芒。
绫野只是打盹,马上就晃晃头醒了,眼睛睁不开,用手去揉:“咦,好巧啊。”
“为什么躺在这里啊?”星野拎着折价超市便当,十分讶异。月亮已经完全升上来了,小飞虫在路灯下团团飞舞,有时会突然死掉几只,像灰尘一样落下来。
“我有时候晚上会在这个公园睡……”
星野瞪着绫野坐起身,他的手臂上爬着一只蚂蚁,正在一路顺手背爬向指甲,他没有发现。“哈??为什么啊?”
“也不为什么……就是想?”
绫野拿回星野搁在一边的杂志,像起床的人慢吞吞叠被子,把打开的那一页撕了下来,他撕了一半又一半,直到把专栏以外的部分都干干净净撕完。
“你喜欢看驿传吗?”星野问。
绫野垂着头,看不出是否清醒,蚂蚁黑色的甲胄停留在他中指的指盖上:“啊,嗯,我高中还参加过选拔呢。”
他是体育生,星野立刻倒戈向另一种论断。“但是后来受伤了,就放弃了。”
“喔。”星野抱歉地说,收回了自己的想象。
所以原来每个我以为你和别人一起度过的夜晚,你都只是在离公寓两公里的公园里践行另一品类的孤独吗?公寓里的确很热的,尤其是多出一人份二氧化碳的时候,相比之下,外面凉快多了。
绫野把那一小块纸片滑进口袋里,语气里没什么沉重的情绪。
“放弃田径之后,我好像就不太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很无趣,很空虚。我觉得我大概是厌倦自己了吧。然后就想,既然这样那就离开家,去成为别的什么人吧。啊,抱歉,说这些让人困扰的话。
“没有,没那回事。”星野说,“我觉得刚君这样很了不起。”
这句话他说得前所未有地真诚。“真温柔啊。”绫野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以叫你源酱吗?
星野揣着一张拼盘演出的票走向公寓。这段时间的排练都告一段落,他们在规划去大阪录音的行程。live在几天后,他打算邀请绫野来看,在那之后,或许就可以问他关于他的大学,他的实家。星野走得很快,兴奋驱使着脚步轻快,也可能是紧张,让他脸颊微微发烫。他感觉很良好,好像找回了在他天性里的那种对人类的亲近与好奇。
在远处他就看见房门上又被贴了白纸,心里咯噔一下,反省前几天有没有在夜里弹琴,一时竟无法确定。无论如何他不愿意被影响心情,打算尽可能快地把那张纸撕下来扔掉。这次,笔迹甚至比上次更加狂放,舔墨不足的毛笔留下针林般的踪迹,一句声嘶力竭的吼叫像近在耳旁。纸上面写的是:
【滚去开房】
3.
关于深夜的居酒屋有几个事实,深夜的居酒屋有很多人;深夜的居酒屋很吵;深夜的居酒屋里到处是酒瓶。关于星野源也有几个事实,他记性不好,他在压力下表现得很差。一桌客人第一次问他啤酒为什么没上,当时他手上端着一盘收来的空盘空瓶,三份一半涂在纸上一半记在脑子里的订单。第二次问的时候,他深陷在时而拱在座位上蠕动时而拍桌而起的醉鬼丛林,隔着人群给他们不断说对不起。第三次,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快要流淌到地上。他手里拿着给他们的三杯啤酒靠近,脸低垂,保持九十度鞠躬的预备动作,一个把领带像光环系在自己天灵盖的上班族,颠颠又倒倒地站起来迎接。罹患腱鞘炎的手有力地攥住一只酒瓶的颈,砸碎在他的头上。
本来可以不必是头的,当时的反应时间完全够他伸手阻挡,尽管依旧会受伤,可能后果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吧。星野是双利手,他花了太多的时间在权衡不同的手受伤给生活带来的不同不便,如果左手骨折,那么会按不了弦,写不了字,如果右手骨折,就会吃不了饭,擦不了屁股,两种残疾的可能场景重叠在一处,化为一片断线的漆黑。
“真可怕啊,人喝醉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希望星野你早日康复。”
星野的头裹了绷带,和上班族领带同样的轨道,缠得很紧,让颅压都升高了,一突一突地在他脑袋里钝痛。他尽力将思绪集中在先前的不幸以外的事,更大的不幸如幸存暴雪后摇摇欲坠的雪崩压在他的眼前:“没什么问题的,店长,不用顾忌我,排班也像以前就……”
“那怎么行!脑袋的伤落下什么后遗症可不是开玩笑的,不好好休息不行。”
“真的没事——”
“而且,”店长打断他的乞讨,面露难色,“唉,星野你这样会吓到客人的。”
店长多给他结了几天工资到月底,表示他们已经仁至义尽。星野除了十数张浸有油点的纸钞孑然一身,独行在阿佐谷的街道,走出去不远,因为哭到看不清路,只好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他的头哭起来更疼了,痛苦像气球般吹起来,好像可以把绷带撑裂一样。
还去哪里找能配合剧场,livehouse的所有这些排期的打工啊。没有工作餐,餐费又能从哪里出呢。他在一片磨砂玻璃视野里昏天黑地哭着,无数双小腿与脚从他身边经过,阿佐谷成了只有脚踝星人聚居的世界。他想在这个星球上,恐怕只有他拥有这样一颗沉重而巨大的头颅吧。
太阳移向天空的西侧,星野把多余的水分哭了出去,胸口渐渐变得麻木。他用手背蹭着花了一脸的眼泪和鼻水,看见有一对穿低跟鞋、黑棉袜的脚踝,在他眼前站了很久。轻度的脱水让他晕乎乎的,就像倒立时无法思考,几分鼻歪眼斜的安宁。他想,这对脚踝的主人会不会是可怜我呢?她如果和我搭话,我肯定马上就会爱上她。一旦爱上她,我就会忘掉自己有多悲惨的,拜倒在她的半身裙下,我马上就会成为一个不知廉耻,毫无自尊的人,就算要我每天都吃豆芽过活,我也会像那是高级寿司一样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忽然脚踝动了,转了个方向,走远了。星野连忙抬起头,一晃眼就在人群里迷失正确的背影。他茫然地看向自己毗邻的墙,墙上多了一张刚刚还没有的海报,上写:你此刻是否正孤独无助?你是否感到不被任何人理解?你是否渴望幸福?和我们一起领受能让人变得幸福的能量——阿佐谷幸福会
还不等星野将那张海报瞪个多久,或许把地址烙印在非理智的记忆,一个巡警过来,把那张传销海报呲啦一声撕了,在原地留下胶水丑陋的白色痕迹。
星野顶着汗湿的T恤到家时已经是傍晚。他把钥匙筋疲力尽地插进锁孔,扭转它时整个门都仿佛在轻轻摇晃。
他把一只脚踏进玄关,然后僵住了。
昏暗的室内蛰伏着一个怪物,四条腿的怪物,一双腿如蛙类的后腿折叠,另一双则直直向前铺在地上,身姿臃肿,畸形,如一座轮廓崎岖的肉山。一口凉气倒灌进喉咙,发出恐惧的风声。那尊可怖的人体的团块蠢动起来,一寸一寸张大它猎食的口,无穷无尽地打开下颌,直到与它自身撕裂,分离。星野颤抖着眨眼,一个男人站了起来,身后是躺在地上的绫野。
“你谁啊?”
星野无法发出声来,那个男人如一头熊拱着背,并不友善地上下打量着他。
“什么啊,滚出去啦,没看到在办事吗。”
气流在他战栗而苍白的双唇间碰撞:“——”
男人手揣在裤袋,似乎还顺手往上提了提皮带,“啊?听不见。”
“滚出去……”
“哈?”
“我说滚出去!”星野爆发出一声吼叫,震得男人肩膀一抖,“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搞什么……”
星野声嘶力竭地尖叫:“滚出去!!!”
他的怒吼在走廊上回荡,男人被他吼得心虚,搡了一把他的肩膀要推他出去,星野反射性一蹬地,把他撞进了屋内。男人后腰硌上调理台,骂了一声,伸手便揪星野的领子。哪知星野像得了狂犬病,顿时对他的手又抓又咬,刮开的皮肤下马上就渗出好几道细细的血珠。男人急忙放手,星野便一屁股摔到地上。“我操,这人疯了吧!”
星野抱住自己的头,听不清内容的咒骂越来越响。
他觉得自己像在水下,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栗,可是身体却越来越冷。像是另一个人在空中注视这一切发生,他看见绫野爬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将男人往门外推。男人似乎在对他抗议,想要理论,句子被绫野一下一下地搡着胸口舂碎,最后只能气急地骂出一连串脏话,在门外往玄关啐了口痰,把门摔上了。
绫野转身,安安静静走向他。随着他走近,星野开始能分辨出自己的声音:
“——这里是我家!我家!!该滚出去的是你,是你!开什么玩笑——”
“源酱,他已经走了哦。”绫野手臂垂到地上,蹲在他眼前。
星野止住声音,吸进一口颤抖的气息。他的嗓子弥漫血味,嘴唇上传来刺痛,是刚刚他自己咬破的,可是却浑然不觉。
“你真的去死吧,好不好,”星野用哭泣般的声音说,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天天在我家做些什么啊。开什么玩笑。所以我早说了,什么亲戚,我根本不认识,凭什么住我的公寓,花我的电费,就为了在我的床单上乱搞……”
“嗯,对不起。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应该打扰源酱的生活吧。我如果不做这样的事,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像源酱这样才华横溢的人,无论是芝居还是音乐——”
“你懂什么音乐啊?”星野的质问拔得太高,一下子滑稽地破音,“被你夸奖我也一点都不高兴。你都听些什么啊,绿洲?”
星野胡乱抓起领子擦自己的脸,看不到绫野的表情,只有声音暧昧不清地传来。“……嘛,哈哈。总之,我相信源酱一定可以成功的。如果源酱也能这么相信就好了。”
“我当然相信了。我最不缺的就是自信了。”星野冷嘲热讽地说,“你以为如果没有自信,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如果我不相信自己,谁还会相信我有活着的价值。啊啊,我真想像你这样活一回。”
“……”
“什么都不用在乎,成为谁都可以,都无所谓,睡公园也无所谓,染病也无所谓,”星野说得越来越快,就像把曾经珍惜的藏品一箩筐地扔出窗外,“那样一定很轻松——”
“是吗,好啊。”
星野遭他在肩上猛地一推,向后仰去,后脑勺哐地砸在席上。腰间忽然一片凉意,他的皮带散在地面,他听到旋开瓶子的声音,一只宽大而黏腻的手掌盖上他的阴部,一绺一绺地粘连蓬乱的毛丛。两根纤长冰冷的手指,不带一丝犹豫地探入他的肛门。
星野大脑一片空白,腰撑在半空,丝毫不敢动弹。理智未能想通发生了什么,只有避险的本能在运作,告诉他体内的两根硬物生有刀片,稍一动作就会切开他的肠道。
绫野当然不是这样认为的,自然而然屈起手指,吓得星野“啊”了一声。他拿指节去抵星野体内的那个凸点,用规律的节奏重复几秒一次的按压,星野无措地喘气,快感在小腹里瘙痒,身体却被恐惧冻结,那些神经的反应像噬骨的虫,在下半身无济于事地冲撞。室内响彻着手指拓动时咕叽咕叽的水声,在耳中如此冷酷。
绫野的脸今天首次,终于清晰不被遮蔽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右脸颊有一块正在成型的淤青,鼻血从歪掉的鼻孔滑下人中,捱过极长的悬念,滴落在星野的鼻尖上,星野猛地眨了一次眼。
那滴血慢慢地向他的眼角迫近。星野无法移开目光,盯着视野里那一小滴愈来愈大的血红。
在星野出去打工的白天,带着会给他钱的男人回到公寓,吃包皮垢,用草莓味的润滑油填充发福的男人的屁眼,附在头发有香气的女孩子的耳边说肉麻的情话,喝掉比他大二十岁的闯红灯女人的经血,被打断鼻子,喝酒直到昏厥,呕吐直到捡回一条小命,允许陌生人在脖子上留下荨麻疹一样的吻痕,在锁骨上穿环,用一根吊在门把的绳子勒住气管。绫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自我是不是真的如此无法忍受,不惜做什么都要将它抛却?
那滴血覆盖在他的眼球上,和泪水交融在一起,让视野变得粉红。
我也会经常想到死,星野想。可是,你和我不同到如此恶心的地步,为什么你也一样无法死去呢?
他其实没有说谎。他真的想要知道,成为另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可是好痛。绫野顶进他的肛口,撕裂的血流出一小泊,弄脏了榻榻米。我后悔了,他想,太痛了,从我身体里滚出去,他人的生命怎么会如此肮脏,如此让人痛不欲生。
妈妈,我好冷。东京真的真的,很残酷啊。
4.
“干杯!”
五杯啤酒碰在一起,发出清亮的响声。
“好厉害啊,我都不知道源你还有那样的口才。”
“是啊是啊!”号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星野手上三分之一杯啤酒立刻泼到了他的衣服上。
“啊!!我的衣服!!!”
星野不动声色地挪到更远的位置,任他去惨叫。屁股还没坐热,鼓手把一盘毛豆推到他面前。
“你最近心情好像不错啊。”鼓手说。
星野不置可否,嘬了一小口自己的啤酒,“又没有不开心的理由。”
绫野很久不见人影了,但没有把备用钥匙还给他。星野不知道该不该去换个新锁,心里总觉得不至于。公寓有人敲门的时候,星野因此很错愕。
来人头也不抬,始终盯着一张文件:“您好,请问川井さん在吗?”
“川井?是不是找错了……”
对方确认了一下门牌,“应该没有。川井刚さん是住这里吗?”
星野不明白自己正在听到什么。“刚?只有一个叫绫野刚的人以前在这里借住。”
“啊啊,对,绫野さん。他给自己起了艺名来着。”对方满意地点点头。“请问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他之前给我们经纪公司留的电话打不通了。”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写过那样的信。”
他父亲窸窸窣窣地走了几步,油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放大,他把他的说法传达过去,母亲便在电波远处理直气壮地说:“刚?没有听说过有叫刚的小孩啊。”
“好,我知道了……”
“你收到了那种信吗?东京真吓人,什么样的诈骗都有。你一个人在那边多捂着点钱包吧。哦对,我和你说——”
星野挂掉电话,放在化妆间桌上,出去做上台的最后准备。会来下北泽看livehouse的人,几乎都记住了他的脸。虽然记住长号手的脸的人更多吧,他想。一切通常运转,他找到了新的打工,参演了新的舞台,前段时间也把他们的cd摆上了唱片店的柜台。第一次live过后,他还是把mc交给了号手,因为那样更符合他们两个的性格。
这样很好,做自己想做的事,努力让世界看见,总有一天,世界会听见他的声音的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那之后,绫野有一天突发奇想:源酱,说不定我会适合当演员呢。
星野甚至能够理解他为什么那样说。演员,不正是成为他人的工作吗。星野也喜欢那种感觉,把自己交出去,成为恰到好处的傀儡的体验。
不过他还是没办法想象一种彻底离开自己的生活,一直以来,正是体内的这个灵魂让他倍感痛苦,而他早已分不清楚,是否唯有踩在痛苦上才会诞生快乐。话说回来,又有谁能做到呢?祈祷自己成为他人的时候,心里怀揣的难道可能是某种平静吗?
在绫野离开他的公寓之前,还发生过另一件事。那天晚上,他们排练到很晚,他累极了,难得睡得很深,做了一个非常甜美的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如蓝天那么高的穹顶下,耀眼的聚光灯照在他的身上,他大汗淋漓,浑身毛孔大开,汗水蒸腾,灵魂通透。他在舞台中央奔跑,唱着一首他醒来后就会忘却旋律的歌。灯光如此灼眼,他看不到台下任何一个人的面孔,但他竟然那么确信,这看不清面容的每一个人,以及他自己,在这一刻就是幸福的。
他的眼皮弹开,梦境被真实到灰败的现实替换,眼前是绫野的脸,不知为何他撇下眉毛,似委屈又似担忧的一张神情。醒来得太过措手不及,星野发现梦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片可供重温的纪念品,只有在那短暂一瞬身处天堂的缺席记忆,让他差点无法自禁地哭了出来。
他清了清鼻子,难掩恼怒地质问:“为什么吵醒我?”
绫野轻轻蹙着眉,他的五官天生适于呈现忧伤的质感。
“你在憋气,你都没有在呼吸了。”他说,“如果再晚一点叫醒你,你的脸都要开始发紫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