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本书,前面十八年,全是安乾镐。”
01
楼上的空调外机漏水,一滴一滴打在窗台的雨棚上,变成落入封闭房间里的轰鸣,逐渐和手机里的断线声重叠。
严成玹的电话打不通。
安乾镐用力扯过窗帘,试图隔绝扰乱他思绪的噪音,房间蓦地灰暗下来,手机自动退回联系人页面,一切无济于事。
他默数三个数,没有开门声。
安乾镐从床上坐起,随手从床脚找了条短裤穿上,走出房间路过厨房,敲门,对在里面忙碌的安妈妈交代说,严成玹电话打不通,他要下楼去看看。
安乾镐家住五楼,严成玹住四楼。
他瞥了一眼电梯,正停靠在顶层,于是轻车熟路地拐进安全通道,顺着楼梯走到楼下。
“叮——”
门铃声有些走调。安乾镐之前提醒过严成玹。那家伙无所谓地耸耸肩,书包只背一个肩带,松松垮垮地滑到手臂上,安乾镐好心帮他重新提起来,听见那人边笑边说,这声音挺好的,要是半夜有小偷来,还能把人吓得半死。
安乾镐觉得他蠢,出声提醒道:“小偷是不会按门铃的。”
严成玹吐吐舌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连小偷都不会按门铃,难道还有人闲着没事按着玩?干脆不换了。
想到这里,安乾镐面无表情地再按了一次,心想,是,还有我这种闲着没事的人。
记忆里的严成玹见安乾镐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一点微妙的获胜感让他感到喜悦,笑起来酒窝隐隐,样子有点傻,像个小孩。
他说:“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需要用门铃提醒我开门,你的话,你不是知道我家门的密码吗?”
是哦,安乾镐松开按在门铃上的手,激活指纹锁的按键盘,输入密码。“滴”的一声,房门打开。
他快步冲进严成玹的卧室。
房间没开灯,冷气鱼贯而出,安乾镐猛地一哆嗦,抬眼看向空调,16°C。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里鼓起一座小山。
安乾镐松了一口气,他顺手把空调关上,走近一点,推了一把这座小山,语气有些恶劣。
“你在搞什么呀?严成玹。”
严成玹不搭理他。
安乾镐余光瞥见落在脚边的手机,捡起来,显示屏碎成一朵炸开的电子烟花,仅剩的最后一点电量支撑着手机的屏幕亮起,弹出无数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于“最最最讨厌”。
“最最最讨厌”被气得翻白眼,巴掌重重地打在严成玹的屁股上——那里大概率是屁股。
“你以为谁稀罕管你?”
他恶狠狠地说。
然后用力掀开盖在严成玹身上的被子。
02
在今天之前,他们已经有一十七天没有讲过话。距离打破历史最高纪录的二十二天,仅有五天差距。
只是因为那天安乾镐帮严成玹整理书包,无意翻到一封粉红色的信,信封上写着肉麻的“全世界最帅气的成玹收”,还喷了甜腻浓郁的柑橘香,闻着让人反胃。安乾镐好心,帮严成玹把这封信扔进垃圾桶里。
事后,安乾镐满不在乎地对马丁解释,严成玹才高二,早恋对他百害无一利,他这学期的成绩单差得要命。再说,严成玹对柑橘过敏。
马丁把这句话转述给窝在沙发角落打游戏的严成玹,眼看着他敲游戏机的手指越来越用力,电视上的像素小人没躲过boss的拳头,向后倒下,屏幕正中央浮现出硕大的一个“GAMEOVER”。
严成玹气鼓鼓的,狠狠摔下游戏机,随手捞起一个抱枕砸向无辜的马丁。
“他什么意思?”
马丁本不想发表见解,他内心很认同乾镐,但眼下,把真心话讲出来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于是,马丁默默把目光移至茶几上的果盘处,那里有几个皮相上乘的橘子,留着不长不短的把儿,绿叶还盈盈,很新鲜。
马丁不痛不痒地问起:“你对柑橘过敏?”
严成玹冷哼一声,拿起其中一个卖相最佳的,剥开橘皮,草草剔除橘瓣上缠绕的橘络,喂进嘴里,酸涩的果汁立刻在口腔里爆开、四溢,严成玹皱起鼻子。
“没有,”严成玹说,“我骗他的。”
“他信了?”
“我说什么他不信?安乾镐这人很好糊弄的,我每次......”
严成玹的话突然卡住,他的余光在门方向的白色地毯上捕捉到一片阴影,目光不自觉地转移过去。
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安乾镐。
手里的橘子皮滚落到地上,在纯白地毯上翻跟头,留下一长串橙黄色的虚线,最后停在了桌腿旁。
严成玹低下头,伸手去捡橘子皮,但那角度好刁钻,他够不着。
于是一直低着头,一直垂着眼。
他听见安乾镐喊他,问他:“严成玹,我这人很好糊弄?”
严成玹慌乱地抬起头,脸上表情很尴尬,他看向安乾镐。楼道口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绽开,给安乾镐的轮廓画上一层刺眼的光晕,严成玹看不清他的脸,注意力却莫名集中在他的左手,那里攥着一封粉红色的信,有些皱巴。
“还给你。”
安乾镐把那封信放在门口的橱柜上,没多说一句话,转身就离开。
03
严成玹再三保证,他绝对不会和安乾镐动手,动手也绝对不会在马丁·爱德华兹面前动手。
临走前,一脸欲言又止的马丁终于忍不住,困惑不已:“不过我真的好奇,”马丁神情复杂,“不过一封情书,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是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又不是他第一次收到情书。以前的那些,有比眼前这个包装更精美的,有信纸厚厚的撑爆了信封的,也有喷过比柑橘香更刺鼻的香水的。当面送他的他会直接拒绝,偷偷塞给他的,或者拜托别人转交给他的,结局也不会比扔进垃圾桶好到哪去。
只是那天社团活动结束,他碰巧回到座位上,打算翻找书包里的手机,打开的瞬间,浓郁的柑橘香扑面而来,他呼吸一滞,迅速合上包,转头问同桌谁动过他的书包。
同桌说,几分钟前,隔壁班的安乾镐来过。
瞬间,他从座位上弹起,直接翘了后面的晚自习,跑到安乾镐班上和他大吵一架。
然后冷战,十四天,直到刚刚,安乾镐带着明显的服软意味来找他,结果在门口听到了“他很好糊弄”的话。
严成玹把马丁推出门,关掉客厅里的灯,看向那封信——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情书。
他拿起那封信,走回自己的卧室,没有开灯,只点亮床头边暖黄色的小夜灯。
安乾镐不是说扔进垃圾桶了吗?怎么除了信封皱了点,整体看上去还很完整。
柑橘香水,还很浓郁。
借着小夜灯微弱的光,他仔细地看起这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有些眼熟,居中的“全世界最帅的成玹收”后面还跟了一个小括弧,里面的字写得极小,严成玹努力辨认出:
(拜托你一定要仔仔细细地看呀!)
严成玹努努嘴,突然觉得很没劲。
好完蛋啊。
严成玹抱着头,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自己,严成玹,你说话怎么不过脑子呢?还有马丁,平白无故提什么橘子,他要是不提我也不会嘴贱那一句的。对,还有柑橘香。
信纸上的柑橘香,萦在鼻尖,像一颗刚剥开皮的橘子,大概被太阳晒过,还混着一缕蜂蜜的甘甜味。起初很刺鼻,刺鼻过后,就是悠长的、绵密的花果香。
严成玹吸吸鼻子,这味道太熟悉了,就好像,像什么呢?像他之前在安乾镐身上闻到过的。上上个寒假,大概是寒假,那天凌晨他从噩梦中惊醒,那段时间安乾镐形影不离地陪着他,就睡在他的身旁。他听着脑海里如电流般的鸣叫声,脉搏快速的暴动刺激着他的太阳穴,深吸好几口气,严成玹才平复下心情,他把安乾镐晃醒,看着他微微睁开的双眼,睫毛如蒲扇,蕴着他的眼波,严成玹说,我们去海边看日出吧。
安乾镐什么也没说,起身裹上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织衫,陪他赶上最近的那班深夜巴士。这条线是夜间热门线路,巴士上的人很多,几乎都是和他们一样突发奇想的年轻人,大多是情侣,依偎在一起。严成玹找到一个没人的空座,他让安乾镐先坐下,自己撑在他的腿上。安乾镐打趣他说,我抱不住你。严成玹很无语,他瞪了一眼安乾镐,谁要你抱,他说,我就靠着你!
再后来,巴士车摇摇晃晃,安乾镐拍了拍严成玹的肩膀,他睁开眼,然后又闭上,强烈的紫红的朝霞亲吻他的眼球,很快有眼泪分泌出来。在模糊的视线里,红日吻别海平线,光照云彩,散落在波动的海面上,像一条金黄色的彩带。以及,占据他视线大部分的,就在他身旁的,眼里有迷人的漩涡,正吞噬远处的光彩,恍惚间闪过醉人的深情,环抱住他,正低着头笑着看他的安乾镐。
徘徊在那件深蓝色针织衫领口的香气,当时的安乾镐身上,就是这种柑橘香。
这种他深埋在心里,从不敢翻看回忆的,柑橘香。
04
鬼使神差,严成玹拆开了那封信。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试图放平缓过分轰鸣的胸腔。
他一目十行地读起那封信,纸张很厚,他紧紧攥住纸角。
内容很直白,也很意外。因为它既没有一见钟情的烂俗剧情,也没有日复一日的单恋史。
这是一封感谢信,感谢上个月某一天的下午,严成玹主动帮身体不适的她打扫卫生,说了一长串赞扬的漂亮话,最后落款,是严成玹的前桌宋智慧。
严成玹皱起眉,因为落款的下面还有更小的一段批注。
这时,他的指腹隔着一层信纸反复地摩挲,终于,纸边卷起一个角。
他也看清了这行字,和信封上的括弧一样纤细:
这是一封可以撕开的信。
一种窥破隐秘的紧张感油然生出,微弱的第六感告诉他最好不要再继续,但或许是那柑橘香在作祟,昏迷了他的头脑,让他的动作变得笨拙又坚定。
他捻起卷边的一角,很轻很慢地撕开了这张粘合在一起的纸。
“啪嗒”——
一张小卡片掉落出来,落进床头柜和墙之间的缝隙里。严成玹伸手探进那缝隙,摸了一手指的灰,带出那张似乎很不情愿让他看清的卡纸。
那张卡纸上,是宋智慧的字,她写:
请帮我把后面这封隐藏款的信转交给乾镐同学~
05
安乾镐,安乾镐,安乾镐。
06
你好,乾镐。
我猜你应该也是认识我的,我是坐在严成玹前面的宋智慧,我们见过好多面的。
我猜你应该能猜到我写这封信给你的目的,是的,我想对你进行表白。
像你这么好看的人,听过的赞美你的漂亮话,应该能写一篇《夸赞大全》,对我这种表白大概也会是麻木的状态吧!
但我还是要讲,我喜欢你,不只是喜欢你的脸。虽然这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但我确定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是因为我发现了我喜欢你的另外很多原因。
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对同学是这样,对小猫小狗也是这样。学校旁边的流浪猫救助站,几乎每天都有你的身影。当我得知你在学校的流浪猫狗爱心社团里担任副社长的时候,我几乎要开心疯了,因为在那一年的社团流动志愿书上,我就申请了这个社团。
你是我见过笑起来最好看的人。每次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圈起两个括号,很可爱。
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我听严成玹说,你从小就是游泳运动员,成绩也很好,以后大概率会成为职业选手,参加很多比赛。都说专业的运动员会受到很多严苛的训练,耐力异于常人,我猜你应该吃过不少苦,才能走到今天。
你和别人都不一样。我永远忘不了你第一次向我走来,周遭的所有事物全部断带,我听不清任何人说的话,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大概就是肾上腺和多巴胺在作祟,我生出那种冲昏头脑的感觉,除了你,我的脑海里只剩下扑面而来的柑橘香。
我知道这种感觉,以及柑橘香,都叫作喜欢。
07
柑橘香,又是柑橘香。
严成玹迅速把信纸翻过背面来,剩下的内容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胸口的心跳声越发激烈,他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捏住,强烈的不适感从那里开始,沿着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冲破至他的全身上下,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翻涌,气息紊乱难平,一种情绪汹涌而出,而他只尝出了被他遏在舌根下的酸涩。
只是他起初并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嫉妒,他以为。
08
如果有人问严成玹关于安乾镐的初印象,他大概是无话可说的。
他对此并无印象。
从他记事起,他就认识安乾镐这个人。
他们之间的命运线,是女孩子袖帕里穿插交织的彩线,早早就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从他们的母辈开始,他们的相识就是注定的。分别作为两位母亲子宫里的受精卵,形成雏形,有微弱的脉搏和心跳,然后于同一个冬天,于四个人的期待中,相继降临。
两岁那年,安乾镐发现严成玹吃饭用左手,自己坐在他的左边,总会不小心打到他的手臂,从那以后,他就习惯站在严成玹的右手边。
五岁那年冬天,严成玹重感冒,严妈妈严禁他出门。安乾镐悄悄来敲门,严成玹为他拉开一道缝隙,两个人隔着这条缝,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小声地说了好多含着雾气的悄悄话。后来病毒迁徙,安乾镐没瞒住妈妈,在高烧中挨了一顿臭骂。
九岁,三年级,最炎热的体育课,两个全身上下的零花钱只凑得齐一根冰棍。你一口我一口,最后一口抢着吃,严成玹手一滑,冰棍掉在地上,谁也没能得手。
十四岁,初一。安乾镐拥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山地自行车。他发觉严成玹耷拉下的眼角,自己偷偷为自行车安装后座,载着严成玹上下学。早晨凉风咧咧,嘴巴鼻子埋进衣领口,严成玹搂着安乾镐,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偷偷打盹。
十五岁,高一。严成玹的父母离婚,母亲要带妹妹去美国,严成玹和他们大吵一架,叛逆青春期的最后一次振臂高挥为他赢下一个巴掌,打在脸上,还有一层空荡荡的房子。安乾镐陪他吃饭、睡觉,负责他的一日三餐,清理房间里四处散落的衣服、垃圾,轻轻擦拭严成玹眼角无意识流出的眼泪。
十七岁,安乾镐的生日。他们偷了两瓶安乾镐爸爸买回来的酒,一边划拳一边打游戏,游戏关卡好难,他们就只能一直喝酒,直到最后严成玹率先败下阵来。初饮酒的体验很不好,他第二天晚上才醒来,头脑昏沉,昨夜种种全无印象,断片的空白记忆里,他只依稀记得一个异常荒谬的梦。
梦里他恍惚间看见了安乾镐,这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已渐渐褪去少年时的稚嫩,变得锋利,惹眼。梦里安乾镐离得好近,他浓密的睫毛,每眨一下,都煽动严成玹内心的湖面,泛起涟漪,幽深的瞳孔,他几乎要溺亡在安乾镐的眸子里,温柔海,无底洞。严成玹情不自禁,吻上安乾镐泛着水光的嘴唇,掠夺,掠夺到熟悉的柑橘香。
他醒来,身旁没有安乾镐。
被酒精麻痹的感官逐渐归位,后知后觉,雷鸣般的心跳震动耳膜。
他知道他完了。
09
医院。
严成玹睁开眼。
他依稀记得自己把那封信塞进了床头柜和墙之间的那个缝隙里,然后睡觉,醒来,再睡觉,又醒来。此时此刻就在这里。哪里?
他迷茫地转过头,愣愣地,看见了安乾镐,冷着脸的安乾镐。
安乾镐。怎么又是安乾镐。
严成玹懊恼不已,他是在做梦吗?怎么梦里也是安乾镐,安乾镐,安乾镐,到处都是安乾镐。
他想要抬起手咬自己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安乾镐压着,另一只手上缠着胶带,手背上贴着留置针,一头刺进他的血管里,另一头连着挂在墙边的吊带瓶,治疗和维持他生命活动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输进他的身体里。
“难受吗?”安乾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退烧了。”
安乾镐在说话啊,原来不是梦。
严成玹猛地抓住他的手,用力到指尖都泛白,留置针在他出其不意的动作下易位,血液回流进透明的管道里,他却好似感知不到疼痛,越发用力,在安乾镐的手背上留下深深的凹陷,还有好久才会消下去的红印:“我有话跟你讲。”
但到底,他是一个正在输液的病人,安乾镐轻松掰开他的手指,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后背安放回病床上,抬手按下护士站的求助键。
“你的手不能乱动,血液回流了。”安乾镐说,依然冷着脸,却站了起来。
“你去哪?“
“我去给你舅舅打个电话。”安乾镐说,“你前天高烧,医院说要联系监护人,我就联系了你舅舅,他今天上班不在,我打个电话给他说声你醒了。”
他事无巨细,严成玹突然没了挽留的理由,就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处,还轻轻带上单间门。
刚才突然上脑的冲动劲逐渐冷静下来,冷却下来。
他要怎么说?告诉安乾镐,我们都误会了,那封信不是情书,或者说不是写给我严成玹的情书,是给你的?还是说,我偷看了别人拜托我转交给你的告白信,然后浑浑噩噩地睡了三天,睡到发高烧烧到昏迷?
他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他冷漠地看着护士走进来,帮他处理错位的留置针,然后稀里糊涂地回答了一些必要的询问。他抿住嘴唇,然后盯着门口,看着安乾镐回来,坐下,坐在他身旁。
安乾镐问他:“你刚刚想说什么?”
刚刚想说什么?严成玹口干舌燥,他看着安乾镐,看清他眼下蕴着乌青,猛然间丧失某种决心。
严成玹回答:“想说......对不起。”
好轻飘飘的三个字,勾走压在他心口的千斤石。严成玹说完了。飘进安乾镐的耳朵里,敲开了他冰封的面孔,终于露出一丝裂缝。
“嗯?”安乾镐挑起眉,好像没听清,偏过头侧露出一只耳朵,贴近严成玹的嘴唇,几乎只有半掌的距离。他却感受不到严成玹的鼻息。
因为严成玹屏住了呼吸。
可惜,那点稀薄的,从安乾镐身上传来的,只能闻到一点尾调的柑橘香,依然钻进他的鼻腔里,刺激他的嗅觉感官,飘荡到耳尖,成了两抹红。
10
严成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他总说这里疼,又或者那里不舒服,安乾镐不放心,叫来医生为他诊断,医生说他没什么问题,可以出院了,严成玹的脸色就立刻变得惨白。
安乾镐终于琢磨出他不对劲的情绪,原来严成玹是不想出院。
他试着跟严成玹讲道理。
比如欠下的功课,比如堆积成山的试卷,比如——
“我下周有个比赛,”安乾镐越过果篮里的橘子,默不作声地瞥了一眼严成玹,拿出一颗苹果开始削皮,“去两天,明天就走。”
“什么比赛?”
严成玹紧跟着问,然后立刻懊恼,还能什么比赛,游泳比赛。自从上高中后,安乾镐进入省队,每年要参加好多比赛,他要拿名次,拿积分,拿他梦想的入场券。
于是他抿起嘴,垂头扣起手指。
安乾镐夺过他正被摧残的左手,把苹果放进他的手心里,并没有回应这个已经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这两天你辛苦一点,”他说,“好好听课,帮我记下笔记。”
严成玹咬了一口苹果,是绵苹果,他并不喜欢这个口感。
“还有,”安乾镐说,“我这周的社团课在周一下午,是送校内的猫咪去体检,你有空替我去一下吧。”
严成玹心跳一空,神情有些不自然。
社团课,宋智慧也在。
他刚想拒绝,安乾镐却好似早已看穿他的想法,先一步开口:“这周多媒体教室装修——我问过老师了,你们社这周的社团课取消了。”
骑虎难下。
严成玹咀嚼着苹果,咽下,沉默片刻:“你找马丁帮你记笔记。”
安乾镐痛快道:“行。”
严成玹对他的步步为营后知后觉,等他迟钝地感知出不对劲时,他已经跟在安乾镐身后办好了出院手续。
他感叹安乾镐的无耻,心里却揣着好大一桩事,让他一整夜都无法合眼。
11
第二天周一。
睡眠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严成玹背靠在电梯口边,后脑勺有节奏地往墙上敲打,意图缓解一阵一阵的钝痛。他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等电梯开门,安乾镐出现,和他分享今天的早餐,三明治或者贝果,有时候是抹了果酱的吐司。今天原本也应该是这样,直到闹钟开始震动,七点十五分,严成玹才猛然反应过来,安乾镐去比赛了,今天是他一个人上学。
他来不及买早饭,一路狂奔到车站,赶上最后一辆能够准时到达的班车,卡在打铃前的最后一秒赶进教室。
“我去,你昨晚熬夜了吧,黑眼圈这么重?”同桌一边给严成玹让位,一边打趣他。
严成玹没回答他的问题,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反问道:“很明显吗?”
“很明显,”同桌用力点点头,然后突然抬起手指向前面,“宋智慧有镜子,你让她借你看看,和熊猫一样!”
......靠,这人有病吧?
严成玹根本来不及阻止,同桌的声音太大,听到名字的宋智慧侧过头,高马尾的发尾扫过严成玹的桌面,在视线触碰对前一刻,严成玹迅速埋下头。
“你需要吗?”
严成玹听见宋智慧问他。胃部一阵翻腾,他没有吃东西,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不断涌上喉头的恶心感,他不敢动,拼命忍着。
“......”
严成玹不敢抬头。
“......不用。”
严成玹很冷酷。
他像一根紧绷的弦,语气很锋利,从空中划过,划破,无形的血雾在他们两人之间绽开。
宋智慧点点头,反应淡淡,留下一句有需要再找我,就潇洒地转过身去。
同桌震惊地看向他。
他凑到严成玹耳边,语气震惊:“我操你发神经啊?你对人家智慧凶什么?”
“我没有。”
“你还不承认?你是没看见你刚刚的表情,她招你惹你了?”
“说了没有。”
“别装,”同桌翻了个白眼,“我真想给你拍下来。”
严成玹被他说得有点心虚,不再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并不是凶宋智慧,他的一切古怪,一切莫名其妙,只是因为纯粹的紧张,还有一些不敢直面的懦弱。
他并没有做好和宋智慧讲话的准备。
他心里有鬼。
关于那封信。
他其实已经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封的事了。关于复杂的双层信纸,掉落的少女心愿卡片,还有他恬不知耻窥探到的勇敢的爱慕。
关于那封信,关于安乾镐。
他心里都有鬼。
严成玹觉得窒息。他趴下,把双眼埋在手臂上,吸气,又呼气,他要让自己陷入昏迷,最好是梦境,让他在虚拟的世界偷得一口喘息。
一直浑浑噩噩地睡到下午。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严成玹抬起头,睁开惺忪的双眼,宋智慧正对他笑。
严成玹从座位上弹起,揉了揉眼睛,皱起眉警惕地看向宋智慧。他的头发被睡得一边翘起,朝下被压着的半边脸上浮起红印,样子有些可爱,像一只炸毛的猫咪,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宋智慧“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很温柔:“我有这么吓人吗?”
严成玹冷静下来,他想他应该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绝不能不打自招。
“抱歉......”严成玹对宋智慧说。今早的事也抱歉,他在心里补充。
“没关系,”宋智慧又笑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小梨涡,“但是你确定不快点吗?今天任务很重的。”
什么任务?严成玹愣住,半晌才想起,哦,安乾镐的社团课任务。
“你怎么知道?”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皱起眉,语气称不上友善。
但宋智慧好像完全不在乎,她依然笑着,甚至笑意更深了些:“乾镐告诉我的。”
乾镐。
严成玹把这两个字咬碎了研磨成粉,细细地咽下去,他的眉间铸起浅沟和山丘,声音闷闷的:“你跟他很熟?”
宋智慧摇摇头:“称不上熟,他是我们社团高二年级的领队,今天我被安排替他的班。”
宋智慧没再给严成玹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她敲了敲自己手表,再次提醒道:“真的快来不及了哦,成贤同学。”
宋智慧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漂亮,聪明,幽默,有耐心,善解人意。和严成玹介绍今天社团课活动安排的时候很细心,把一切她能想到的细节都很仔细地描述了一遍,交代注意事项,反复问严成玹还有没有哪里不清楚,哪怕严成玹不说话,她也从不生气,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这很重要,你一定要记清楚,那也很重要,你不要出错。
她脾气太好,像个标杆,越发显得冷淡无情的严成玹不是个东西。
严成玹想,像她这样“完美”的人,想要得到爱太简单了,是个人都会喜欢她的,不会有例外。她这样的人。
“他们说只有尖尖和咸咸没有找到了!”宋智慧伸手在严成玹的眼前晃了晃,“你在发呆?”
“嗯?没有。”严成玹矢口否认。
“好吧,那我们现在去假山那边找一下吧,他俩一边都在那儿玩——对了,是哪俩没找到来着?”
严成玹沉默了,停顿了好久:“......抱歉。”
“还说你没发呆,”宋智慧又笑起来,“尖尖和咸咸。”
“尖尖......和咸咸......”
“嗯,”宋智慧点头,“我听其他的同学说,这两只猫是乾镐在湖边发现的,它们的妈妈身体不太好,生他们这一窝里,就活下来这两个,一公一母。”
“哪个是公的?”严成玹问。
宋智慧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意外地挑挑眉:“尖尖。”
严成玹面色一沉,他的情绪来得突然,宋智慧对此毫无头绪,话题又戛然而止。
他们拐进雨廊,翻过拱桥,终于走到假山旁。
草丛间有两只打瞌睡的小猫,宋智慧转身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轻柔地抚摸小猫背脊上的毛发,轻轻抱起来,眨巴着眼睛暗示严成玹接过去。
严成玹蹑手蹑脚地接过,托住猫咪的屁股,轻轻拍打猫咪的后背,像在抱一个人类婴儿。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手里这只是咸咸。
“你看上去很有经验呀。”宋智慧夸他。
“之前抱过狗。”
“哇,你家养小狗?”
“安乾镐家的。”他脱口而出。然后他就后悔说这句话了——太蠢了,像是在故意炫耀。炫耀什么?炫耀他抱过安乾镐家的狗?可是楼下的李叔叔也抱过,开便利店的崔阿姨也抱过,他抱过而已,有什么可炫耀的?
又不是他的。
小狗不是,安乾镐也不是。
严成玹舔了舔干燥的下嘴唇,接着说:“他家的小狗叫Cookie,是一只吉娃娃,很可爱......你以后见到也会这样想的。”
宋智慧没说话,只是笑。
他们一路上都很沉默,气氛很尴尬,可能只有严成玹觉得尴尬。
宋智慧接过咸咸,把它放进笼子里,神情自然,指了指路边的面包车,对严成玹说:“我们坐那辆车。”
严成玹说“好“,紧跟着她。
少女的步伐跳脱又轻盈,一蹦一蹦地,好像从来没有过烦心事。
然后,严成玹听见宋智慧问他:“所以,信你有看吗?”
12
终于还是来了。
13
像一盘卡帧的磁带,严成玹脑海一片空白。
强大的电流从胸口冲向四肢,震颤着他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他顿住脚,模糊间,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地不像样。
“什么?”
“面部轻微颤抖是撒谎的典型表现之一。”宋智慧转过身,弯着头,对严成玹笑,那对梨涡夺目地有些刺眼。
他不是不透风的墙,严成玹泄了气。
宋智慧向他走进一步。抬头直视严成玹的眼睛,好漂亮的眼睛。她又问:“那你帮我转交给他了吗?”
严成玹的视线闪躲,睫毛不停地扇动,他实在受不了如此的近距离,让他感到压抑。严成玹向后退了一步,撒了谎:“给了。”
“频繁眨眼也是,”宋智慧说,“你不擅长撒谎。”
严成玹有些恼怒了。他讨厌这种被人戳破的感觉,像案板上的鱼肉,人为刀俎,下一刻就要将他开膛破肚。他的后槽牙紧紧契合,面部肌肉逐渐紧绷,胸口堵着一团焰火,愈燃愈烈,马上要炸破他身体里高筑起的堤坝,让坏情绪奔泻而出。
你以为你是谁?严成玹双拳紧握,双眼无声地质疑着。
“你别那样看着我,”宋智慧还是笑,嘴角的弧度一点不变,“只是一封情书而已,没给他就没给吧——”
“——我本来就只是想不留遗憾,在他出国之前告诉他。”
14
炸烟花,炸出五光十色。
这大概就是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波及德克萨斯州的上空盘旋龙卷风——蝴蝶效应,他昨天晚上没休息好,现在耳边出现幻觉。
他竟然听见宋智慧在说什么出国?谁要出国?去哪?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严成玹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感到喉咙发紧,大脑混沌住,无法正常运转,一瞬间,声带仿佛生了锈,他艰难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严成玹蹙眉,他难以置信,目光如火炬,全部锁在宋智慧身上。他的眸子里有近乎不解的怀疑,那眼神掷地有声,好像在一遍又一遍地发出质疑。
宋智慧也愣住了。她的惊讶浮夸至极。你不知道吗?她说。安乾镐拿到了今年去美国参加集训营的名额,这学期结束,高三开始,他就要去美国了。
“什么......?”严成玹找回自己的声音,像哭丧的吊嗓,难听至极,“什么集训营?”
“你在和我开玩笑吧!严成玹!美国大学游泳队的精英训练营呀,这不是写在咱们学校招商简章第一页上的重点国际项目吗?你作为安乾镐的朋友,怎么会不知道?他就是为了这这个名额才考我们学校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难道从来没跟你说过吗?”
“你可以去学校官网上查,公示名单早就出来了。今年除了他还有一个高一的小孩,真厉害啊。不过我听我游泳队的朋友说,安乾镐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就入选过,教练都把申请表发给他了,也不知道最后是因为什么,他竟然自己主动放弃了!不然他早就去美国了......”宋智慧突然顿住,她看向严成玹,表情很古怪,“......抱歉,不过这些,你真的不知道吗?”
15
严成玹原本以为,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个人骗不了他,那个人一定是安乾镐。
他天生就拥有读懂安乾镐的能力。
16
两年前,也是秋天。
“七点四十二了,安乾镐。”严成玹一只腿撑在地上,手握在自行车的把手处,脸色很臭。
他今天约安乾镐看电影,《重庆森林》重映,他们家附近的电影院只在每晚八点有排片。考虑到安乾镐下午放学后通常有训练,严成玹提前发过短信给他,时间约在七点,校门口见。
严成玹准时到达,又耐着性子等了半个小时,始终没等来安乾镐,他心里有些不安,刚准备去游泳馆找安乾镐,就看见熟悉的人从校门口走出来,身形缓慢,步伐还有点别扭。
“你迟到了四十二分钟。”
安乾镐站定在他面前,没接他的话,目光反而落在自行车上,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你买的新车?”
“喂!你别换话题!”严成玹有些火大。
“抱歉,我看错时间了。”安乾镐说,“不过你怎么买车了?”
严成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很不客气:“怎么?只准你买不准我买?非要我每天求你载我上下学?”
“......”安乾镐被他呛得一阵语塞,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半晌才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挑挑眉。“我带你吧。”安乾镐提议说。
严成玹懒得再和他讲话,他用下巴点了点后座,掀起眼皮看安乾镐:“别废话了,赶快上来,我带你。”
安乾镐坐上严成玹的后座。
他让安乾镐抓紧他,他要飞快蹬动踏板,混入四轮车的潮流中。安乾镐闭起眼睛,疼痛在风中变得很淡,他感受着耳边的呼呼作响,还有汽车的鸣笛。严成玹的车技很差,突如其来的刹车总让他猝不及防,安乾镐的额头撞在严成玹凸出来的脊柱上,那里的布料暗了一块。安乾镐笑了,他问严成玹,你出汗了,很累吗?
严成玹矢口否认。
骑自行车载人其实是很累的,只是严成玹以前不知道,安乾镐知道。
在等红灯的间隙,安乾镐说,我来骑吧。
简直是挑衅!严成玹嗔怒,闭嘴,再叫就把你扔下去。
安乾镐很听话,识趣地闭上嘴,只有手不老实,悄悄地轻挠严成玹的侧腰,在严成玹忍无可忍的怒骂中收回手,很无辜地道歉,走吧走吧,时间要来不及了,我不是有意的,你别生气,好成玹。
晚高峰的末尾,自行车的车轮飞速转动,驶过人潮密集的斑马线,赶在开场前的最后两分钟,他们终于到达,停车,疾速奔跑起来,取票,核票,摸黑走进影厅,两个人都满头大汗。
巨幕上已经出现金城武的脸,他用粤语讲电话,声音黏腻又性感。
整间放映厅里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严成玹带着安乾镐走到最后一排,他们买的票是双人沙发座,中间没有格挡,严成玹先坐下来,抬手招呼安乾镐跟上。
安乾镐靠着严成玹坐下。
或许是因为沙发很窄,他样子有些拘谨,背挺得很直,和严成玹之间留出一道略显宽松的缝隙。
他这副样子太古怪了,严成玹好几次都忍不住用余光掠过他的后背,眼神暗了暗。
电影画面几经周转,镜头切片越来越频繁,金城武打开第三十罐凤梨罐头,严成玹再也忍不住,抬手去掀安乾镐的衣服,他动作太快又太突然,安乾镐根本来不及反应。
借着巨幕上的光线,严成玹终于看清楚——安乾镐的后背上,一块长条形的深红色淤青,狰狞恐怖,几乎覆盖他的整片后腰。
严成玹脸色一沉。
安乾镐终于回过神,他用力拉扯衣摆,试图盖住后背的伤。但严成玹的手劲很大,安乾镐从来不知道他可以有这么大的力气。严成玹从后面紧紧握住安乾镐的手腕,阻止他挣扎,他要看得更仔细些。
但电影画面昏暗下来,那些伤隐匿在黑色中。
他松开安乾镐,将他的肩膀扳正过来,直直地对着自己。他凑到安乾镐的眼前,瞬间皱缩到要用厘米计算的距离,几乎和他脸贴脸,一个人的眸子印入另一个人的眼瞳里,安乾镐清楚地辨析到严成玹瞳孔里闪烁跳动的怒火,严成玹压着声音:“你怎么不说?”
严成玹有些发抖:“疼吗?”
“你今天迟到是因为这个,对吗。”
严成玹说过,安乾镐的眼睛不擅长说谎。
“又有人欺负你了,对吗。”
电影里金城武爱上了林青霞,严成玹拉起安乾镐的手,从放映厅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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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心疼他的,当你爱上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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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严成玹第一次发现安乾镐身上的伤了。
起初是初一,放学,严成玹照例等安乾镐骑自行车载他回家。停车棚人很少,严成玹走过去,看见好几个高个子的男孩把安乾镐围住,他大喊一声校长好,那群男生一哄而散,留下一个安乾镐站在原地,仰着头,鲜血从他的鼻口涌出,他用手捂住,血液就从指缝间溢出。
这些人都是高年级游泳队的,严成玹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有什么矛盾,他猜想,这些人都嫉妒安乾镐,所以欺负他。
严成玹意外撞破这场霸凌,救了安乾镐“一命”。他问安乾镐这种事发生几次了,安乾镐撒谎,说是第一次。好一个第一次,他不准安乾镐洗手,就要这副血淋淋的模样,这是证据,安乾镐身上的每一块淤青,都是证据,他说。然后领着安乾镐去敲游泳队教练的门,去敲年级主任的门,去敲校长的门,他告诉安乾镐的母亲——这世上心疼安乾镐的人,再次敲响了教练的门、主任的门、校长的门,打通那天围住安乾镐的每一个人家长的电话,道歉,痛哭流涕也要道歉。
严成玹说,没有任凭人打骂的道理,如果下次还有人敢欺负他,先还手,不打死都不算事。
他要安乾镐把这句话牢牢记着。
往后的三年,安乾镐都牢牢记着。
今天也是。
他只管把拳头砸在那个人的脸上。
今天原本是个好日子,教练告诉他,他的综合成绩比所有人都好,今年的高校集训营名额会是他的;严成玹晚上约他看电影,《重庆森林》,严成玹说过,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他要约自己看他最喜欢的电影。
安乾镐本来不想动手的。
他只是路过,然后被人推翻在地,后背撞到泳池沿边上,留下一块可怖的淤青。
是那个傲慢又愚蠢的高二生,听说他很努力,但是没什么天赋,今年只有一个名额,而他的成绩又刚好排在刚入学的高一新生安乾镐下面,为此他很不忿。
安乾镐其实能理解他,谁不想要这个机会?上个暑假,他每天都泡在泳池里,训练、飞去世界各地比赛、拿积分、训练、参加下一个比赛、又拿积分。
繁忙的日子里只和严成玹在家楼下的便利店匆匆见过一面。
当时的严成玹在冰柜前探头探脑,看样子是在苦恼选哪个口味的冰淇淋。
安乾镐指了指蓝莓味的那个,告诉他:“这个,橘子味的太甜了。”
严成玹惊讶地抬起头。
“安乾镐?”严成玹的眼睛里闪着星星,裹着浓墨般的笑意,然后又瞪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安乾镐矢口否认。
“真的啊,你不信问崔阿姨。”他大声喊来便利店的老板,一定要证实自己的话,神情特别认真。
严成玹又问他,是不是训练太辛苦?
他当时说没有。
其实是很辛苦的。他又说谎了。
最后,严成玹把两个口味都买下来了,把蓝莓味分给安乾镐,自己尝了一口橘子味的。太甜了。才一口,他就皱起眉头。安乾镐一脸“你看你不信我的,这下吃亏了吧”,气得严成玹想翻白眼,但他嘴硬:“很好吃,我最喜欢橘子味。”
安乾镐哭笑不得,骂他脑子进水了。
严成玹冷笑一声,他说,我又没有天天泡在水里面,也没有一个暑假都不联系人,更没有爽约之前说好的一起去野餐,脑子进水了的人才会这样干。
安乾镐找不出反驳的话。他温声道:“对不起。”
严成玹不理他,小口小口地咬着冰淇淋。天边燃起火烧云,日落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晕染进来,铺在严成玹身上,高挺的鼻梁在他脸上遮挡出一块阴凉地,颤动的,是他浓密的睫毛阴影。这家伙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融入了这样一幅美景之中,只认真地吐出舌头,一点一点舔舐甜腻的橘子味冰淇淋的顶端,被冰到了就缩缩脖子,皱起小半张脸。
安乾镐呼吸一滞。
他拼命地游泳,怎么会不想要这个名额?
那个傲慢又愚蠢的高二生的鼻血飞溅出来的时候,安乾镐的心情意外地愉悦。
他心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要第一个告诉严成玹。
19
严成玹把安乾镐拽进一家24h自助药房,里面设有隔间,严成玹让安乾镐背对自己坐下。
他把在便利店买的两罐冰可乐递给安乾镐,让他先拿着冰敷,自己低头拆开刚买的跌打损伤药的包装,仔细阅读着说明书上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衣服掀上去。”严成玹很冷酷。
“真的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安乾镐还妄图解释,被严成玹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我真的没有被人欺负......”
“我奉劝你现在最好闭嘴。”严成玹还很凶。
他接过安乾镐手里的可乐罐,滚动瓶体来回敷在他后背肿胀的淤青上,安乾镐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落入严成玹耳中,换来了他的一声冷哼,手里的力道有意加重了几分:“疼也忍着。”
“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想一直忍着,反正没破皮没出血,忍一个月这伤就能自己好,你是不是就这样想的?安乾镐。”严成玹很生气,他从来没见过安乾镐这样的蠢人,忍、忍、忍,遇到事情就想着如何咬碎了咽下去忍住,这人是忍者转世吧!
安乾镐不说话。
他被猜中心思,只能小心翼翼地偷看严成玹的表情,然后适时安抚一句“你别生气”,起到一个火上浇油的作用。可乐罐狠狠地按在伤口上,安乾镐条件反射般地哆嗦,严成玹继续冷哼。就这样反复循环,两个人一唱一和,在诡异的滑稽中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后来,安乾镐时常想,或许他那天应该爽约的,《重庆森林》不是只有那天可以看;或许他应该表现得更自然些,不让严成玹发现他后背上的秘密;或许他就不该走进那家24H自助药店;再或许,他也不该在最后一下夸张地叫出声,戏瘾大发,装作自己很痛很痛,让严成玹紧张地又去给他买药。
反正这一切都怪他,如果不是他,严成玹不会转身,不会走到药店擦得锃亮的玻璃门前,不会被窗外醒目的LED屏吸引注意,不会看见门外幸福的“一家三口”,不会撞破大人们的腌臜事,男人牵着女人和小孩的手,举止亲昵,有说有笑,而那个男人严成玹无比熟悉。
手里的易拉罐滚落在地上,铝皮裂开,汽水咕噜着冒泡、溢出,弄脏严成玹的鞋,他那天穿的白色的鞋,妈妈给他刷得干干净净。
“......爸?”
20
不用慢慢来,有些人就是一瞬间长大的。
21
离婚。
很快就盖棺定论。
22
妈妈走的那天,天边在下小雨。
她的行李不多,除了常穿的衣服和珠宝首饰,她几乎什么也没带走。
不对,她还带走了妹妹。
严成玹抱住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已经长得比妈妈还要高了,拥抱时,他的下巴垫在妈妈的头顶,柑橘香,很好闻,是妈妈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妈妈的头发在他的脖颈处摩擦,很痒。严成玹突然觉得鼻子好酸涩,要拼了命地才能忍住眼泪不涌出眼眶。
他听见妈妈问他:“宝宝,你不怪妈妈吧。”
离婚那天,妈妈告诉他,自己只有能力带走一个小孩,妹妹还小,是女孩,跟着爸爸的话,妈妈不放心。
她其实不用专门和严成玹解释的,严成玹早就知道了。
曾经恩爱的父母在法庭上为了抚养权大打出手,一个比一个决绝,争夺的,是妹妹的抚养权。
妈妈说,只是因为妹妹还小,只是因为妹妹是女孩。
他也告诉自己,妈妈说得对,妹妹还小,美国的开销不比国内,妈妈只能带走一个,而只是因为妹妹还小。
绝不是因为父亲憎恶的眼睛,恶毒的诅咒,眸子淬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都是你,都怪你,你非要搞得这个家不得安宁才满意对吗!”
绝不是因为这个。
严成玹从噩梦里醒来。
他像溺水后获救的人,大口大口地呼吸,感受着内心空洞地狂跳,他浑身大汗,全身紧绷,像一块铁板。缓了两三秒,严成玹的手脚开始机械性地发抖,他拼命爬动,猛地扑向睡在他身旁的安乾镐,抱住他,耳朵紧贴在安乾镐的胸口,感受他和自己同频振动的心跳。
安乾镐醒了,他想伸手安抚严成玹,却在下一秒听见他警惕地尖叫:“别动!”
“别动!”严成玹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没事,我没事,你让我抱一会。”
他把头埋进安乾镐的胸口,熟悉的柑橘香,比一切安抚都管用,严成玹的气息逐渐平稳,窒息感逐渐退潮,意识慢慢回笼,眼泪不自觉地淌下来,浸湿安乾镐胸口的衣服,闻起来,变成了潮湿的柑橘味。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问安乾镐。
“没有。”安乾镐轻轻拍拍严成玹的后背,他最近太瘦了,瘦得后背上脊柱微微突出,像一节硌手的骨刀,安乾镐被这把骨刀烫得心口隐隐作痛,他突然心里很难过,但安慰的话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他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不敢用力,话说得很轻柔,“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严成玹也重复。
“不是我的错,那为什么都丢下我。”严成玹很困惑。
安乾镐心尖一颤。
他听见严成玹问他:“那你会丢下我吗?”
安乾镐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是谁?”
严成玹不说话了。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保持着趴在安乾镐身上的姿势,他又沉沉睡过去。
安乾镐长长得吐出一口气,借着窗边透进来的月光,他清晰地看见严成玹头顶的发旋,柔顺、很可爱。
他在这个深夜,做了一个决定。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保证:“我绝对不丢下你。”
23
人生的天平上,要想衡量一件事物的价值,为它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永恒的砝码。结果不会出错,游泳本是安乾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五岁那年,在同龄人都开始学习钢琴、小提琴、长笛时,母亲第一次问安乾镐,如果一定要掌握一门技能,他想学什么?
安乾镐转头把这个问题抛给严成玹。
小孩的脸皱起来,泪水滚落下来,滴在衣领上,他的话断断续续:前几天下暴雨,公园里的流浪猫小橘不小心掉进池塘里,他站在岸边看着很着急,可是自己怕水,如果他会游泳,他一定跳下去救小橘。
那天回家,安乾镐告诉母亲,他要学游泳。
他不怕水。
于是,他被送到家附近的游泳馆,一排新学员里,他是最矮的那个。他第一次被严格的教练推进一米五深的泳池里,难闻的消毒水味涌进他的鼻腔,窒息感撬动人生而应有的求生欲,唤醒他基因里的天赋异禀,五岁的安乾镐从水面探出头来,扑腾自己蹲四肢,交换肺部铁锈味的氧气,猛烈咳嗽,引发胸腔的震动。
当时的安乾镐只顾着与呛水的恐惧感和解,脑海里闪过严成玹哭得很是伤心的脸。而关于即将涌入他的体内,融进他的血液,侵蚀他的每一处皮肤肌理,和他后来十余年人生交织缠绕的事——游泳,他全然不知。
五岁的安乾镐想不到,他游过儿童泳池,游过少年组第一,夏日的曝晒在他的后背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在冬日的室外训练池与低温抗衡,游进全国男子组决赛,刷新自己创下的纪录,终有日,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他会游过深不可测的太平洋,到大洋彼岸的另一块土地上,到更宽广、竞争更激烈的泳池里,继续翻腾起属于他的浪花。
五岁的安乾镐,只想在那个暴雨天,帮怕水的严成玹救下一只名叫小橘的流浪猫。
如果一件事物的价值,要按照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来衡量。严成玹是安乾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24
“你说什么?”教练拍案而起。
今天一早,安乾镐主动来找他,他本以为这小子是来提交美国集训营的申请表的,结果他从安乾镐手里接过,那张申请表上一片空白,崭新,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写。安乾镐说,他今年不打算申请了。
“你这不是胡闹吗!”教练几乎是在咆哮,“今年就一个名额,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眼馋这个名额?高二的崔元一,综合评估就比你低一点,上周周末来找我哭,求我把名额给他。人家哭着来求,你知不知道!”
“那正好让他去吧。”安乾镐站得笔直。他想,这样也好,他放弃了,有的是人顶上。
“你——”教练被气坏了,他叫安乾镐滚,滚之前又告诉他,他一个人说放弃不作数,必须让他家长打电话来,他们必须要为这件事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安乾镐对教练说了声谢谢,又弯腰鞠躬,滚了。
其实关于集训营,安妈妈问过他好多次了,之前并没有定下来,他也就一直没正面回答过。昨天她再次询问的时候,安乾镐撒谎了。他说,他差一点点,没有选上。安妈妈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还有明年还有后年,实在不行大学妈妈也会把你送出国的。
安乾镐很感动,但也很心虚。
教练说必须要家长打电话,他有些束手无策。
这件事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他很苦恼,一直在想解决办法,想到最后一节课结束,他应该去严成玹班上,帮他整理今天的作业,放学后,他要给严成玹带回去。
“安乾镐同学。”
突然有人叫住他。安乾镐转过身,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梳着高高的马尾,脸上挂着自信的笑,见他回头,她的脸变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封粉红色的信。
这个女生很眼熟,安乾镐仔细地想了很久,终于认出,她是严成玹的前桌,好像叫宋智慧。
安乾镐的眸子突然一闪。
25
教室里早就没人了。
宋智慧观察过了,严成玹没来上学的这些天,安乾镐每天都会在放学时来他们班上,帮严成玹整理这一天的功课作业。
她为此特意提前支走朋友,一个人在教室里等着,等到安乾镐出现,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坐在她的身后,对照着黑板上的“今日作业”,一项一项地装进他的书包里。
在安乾镐收拾好离开前,宋智慧终于鼓起勇气,她叫住安乾镐,把那封信递到安乾镐面前:“请你收下!”
她看见安乾镐错愕了一瞬。
然后好像突然变得很苦恼,他现在的思绪很混乱,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女孩突如其来的告白。
于是,宋智慧听见安乾镐很诚恳地拒绝她:“抱歉,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他的话落地的瞬间,女孩的脸变得通红。她可能没想到安乾镐会如此直白地拒绝他,连信也不肯收,脸又立刻变得煞白,最后像是遭受不住一般,捂着脸想从这里逃离。
“但是等一下,”安乾镐竟然开口喊住了她,宋智慧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非常不好意思,但是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个忙。”
26
宋智慧按照安乾镐的要求,把他准备好的借口背得滚瓜烂熟。你好教练,我是安乾镐的妈妈,我们自愿放弃去美国集训营的名额,因为乾镐的爷爷生重病了,这个节骨眼上乾镐不能离开。
然后,他们用偷出来的安妈妈的手机,拨通教练的号码,把这段话重述一遍。
教练突然变得好说话,他表示理解,还夸安乾镐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电话挂断,宋智慧和安乾镐都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宋智慧问安乾镐,你为什么要撒谎?你想成为游泳运动员,去美国难道不好吗?
安乾镐沉默了好久,然后对宋智慧笑笑:“很好。”
他说,但是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嗯,”安乾镐点点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宋智慧不解,像安乾镐这样的体育特长生,什么事比进修专业更重要,她打趣安乾镐道:“更重要的事?不会是每天替严成玹收拾作业吧?”
她以为安乾镐会反驳,毕竟任谁听了都知道这只是句玩笑话。
可安乾镐听了,听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重重地点点头,看向宋智慧的目光很坦荡,他的眼睛很亮,闪着熠熠的光,宋智慧透过那双眼睛,看出一种熟悉的情感,和她此刻的情感如出一辙。
真心第一次震荡的少年人是受不住那样炙热的目光的。
宋智慧的心跳声很快,轰鸣中,她想她已经知道安乾镐拒绝她的原因了。她听见安乾镐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是,严成玹的事,就是更重要的事。”
27
爱很矛盾,当你爱上一个人,就同时拥有了勇气和懦弱。
28
凌晨五点半,宋智慧的手机震动不停。
她从睡梦中挣扎着清醒,艰难地睁开眼,接通电话。
安乾镐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哪?”
宋智慧火冒三丈,她几乎想活剐了安乾镐:“大哥,你是不是有病,凌晨五点半?我除了在家睡觉还能干嘛?”
安乾镐完全不顾宋智慧的怒火:“半个小时后我到你家楼下。”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宋智慧:“.......”
宋智慧在楼下的早餐店点了碗粥,臭着脸看着戴着口罩安乾镐在她面前坐下,她默默祈祷安乾镐最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不然敢在冬天的凌晨五点半把她喊醒,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出多丧心病狂的事。
“生日快乐,”看到早餐店门口张贴的情人节优惠宣传单,宋智慧才想起来今天是安乾镐的生日,她送上祝福,然后非常鄙夷地看着他,“戴口罩干嘛?”
“谢谢。”安乾镐礼貌道谢。他深吸一口气,好像下定某种决心,他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宋智慧定睛一看,安乾镐的双唇正不自然地红肿,样子绝对不清白。
宋智慧大惊失色:“你被人轻薄了?”
安乾镐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然后丢下一颗重磅炸弹:“他亲我了。”
宋智慧:“......”
宋智慧狐疑:“你说,严成玹?”
安乾镐再次点点头。
“你喝多了吧?”宋智慧不敢相信。
“不是我,”安乾镐说,“是他喝多了,他喝醉了。”
“他喝醉了?然后......你终于忍不住乘人之危了?”
安乾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面有愠色:“是他亲我的,他主动亲我的!”
宋智慧终于沉默了。
这些片段式的信息在她的脑海里整合,归纳,最后连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所以,他喝多了,喝醉了,然后主动亲你了,还把你的嘴给亲肿了。”
这话有些糙,但是这个意思。安乾镐的脸上浮出薄红,又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智慧反问安乾镐。
他亲你了,恭喜你,你史诗级的暗恋史迎来了重大转折,你打算怎么办?
这回轮到安乾镐沉默了,一句话如同一击重棒,敲打在安乾镐身上,他的双肩突然垮下,像是突然承受不住了般,表情变得很迷茫。
“我不知道。”
他并不知道。
严成玹喝醉了,亲了他,他应该怎么做?去找严成玹讨要名分吗?或者乘机告白,将长期以来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说出来,喜欢他,很喜欢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喜欢到可以承诺一辈子都不会丢下他,哪怕他不知道。
喜欢他,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喜欢他。喜欢到他的吻落下时,自己根本不敢推开,一个轻飘飘的吻,震颤他心底的湖面,泛起无数涟漪,他甘之如饴。
他惊觉自己根本没有坦白的勇气。
一盆冷水泼下来,安乾镐突然变得很冷静。
“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语速很快,“他做了个梦,我也是。”
雨果说得果然没错,爱让人变得胆怯。宋智慧叹了口气,她说:“我帮你吧。”
安乾镐愣住,他没听清,下意识地追问:“什么?”
“我说,我帮你吧。”
等安乾镐来的时候,她百无聊赖地用手机刷着每日一句,正好推送了一句来自瑞典作家弗里德里克·巴里克,她觉得很应景,于是打开手机,念出来,念给安乾镐听:
“留在码头的船才最安全,但亲爱的,那不是造船的目的。”
29
宋智慧估计安乾镐本人都忘了,自己高一的时候曾给他写过一封情书。
那封情书没什么内涵,全篇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夸赞安乾镐的脸蛋。
她今天又要给安乾镐写一封情书。不过不是专门写给安乾镐看的,是给严成玹的。
“这样真的行吗?”安乾镐内心很忐忑。
“当然!”宋智慧很自信,“如果他真的对那个吻毫无印象,对你没什么别的意思,他肯定会把信转交给你的,到时候你就死心吧。”
“可是为什么是情书?还是写给我的?”
宋智慧耐着性子给安乾镐解释:“嫉妒的前提是在乎,在乎的前提是爱,你明白吗?爱一个人,一定会产生嫉妒的,无论是多么正直的人。”
安乾镐眨眨眼,看样子还是一知半解。
宋智慧翻了个白眼,他懒得再理这个蠢人。嫉妒的感觉,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怎么能不知道呢?
宋智慧把那封信封口,总觉得缺少点什么,灵感一闪而过,她猛拍安乾镐:“把你常用的香水拿给我。”
“你要干嘛?”安乾镐虽有疑惑,却依然照做,他从抽屉里翻出那瓶快要见底的加州盛夏。
“人是嗅觉动物,”宋智慧在信封上喷了一剂柑橘香,黏腻的味道,缱绻的香,“闻到青草味就会联想到春天,闻到消毒水味就会联想到医院,一种熟悉的味道能立刻把人拉回到过去的某个瞬间,一般来说,都是记忆深处难以忘怀的瞬间。气味不会说谎的,人对熟悉的气味很敏感的。万一他闻到这个味道,就想起那个吻呢?”
他要是喜欢你,自然也会喜欢你身上的柑橘香。
“当然,最重要的事,就是在必要的时刻逼他一把。”宋智慧表情严肃,“别扭的人最擅长逃避了,你绝对不要心软。”
宋智慧把信递给安乾镐,主动权也应声交付出去:“所以,你要试试吗?”
安乾镐的指尖轻颤,一封信仿佛有千斤重,他接过来,差点拿不稳。
要试试吗?试试吧。
如果他运气足够好,如果他也喜欢柑橘香。
30
接到严成玹电话的前一刻,安乾镐刚刚回完宋智慧的消息。
智慧: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你自己加油。
安乾镐回了个“好”。
他其实根本没有去参加什么比赛,他一直坐在学校正门对面咖啡店的二楼窗边,看着严成玹和宋智慧对峙,看着宋智慧一步一步紧逼严成玹,然后他跑开,越跑越快,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他情绪还失落,他以为严成玹逃跑了。
安乾镐愣了两三秒,才按下接通键:“喂?”
“安乾镐,”严成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哪?”
安乾镐沉默了片刻,轻声哄骗他:“在美国。”
“去参加比赛?”严成玹语速很慢。
“嗯。”
“只是去参加比赛么?”
“嗯。”
“那你......”严成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
“我是说以后,”严成玹的语气有些慌乱,用词却很小心,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以后,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安乾镐终于在严成玹颤抖的尾音里回味出了一点飘忽不定的情绪,他迟钝地眨眨眼,将手机听筒紧紧贴在耳骨上。他开始紧张,冥冥中,他有了一丝微弱的预感,或许就是下一秒,悬在他们之间的薄纱,终于要摇摇欲坠了。
“不知道。”安乾镐故意说。
严成玹不说话了。
两人同时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安乾镐发觉自己的手有些抖,他喉咙发紧,要用力遏制住自己,才能让说出口的话不打颤:“你是有什么事想对我说吗?”
“......”
“喂?”
“......”
“喂?你还能听到吗?”
严成玹依然不说话。
“断了吗?喂?成玹,你能听到吗?”安乾镐的声音很清楚。
安乾镐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很失落:“......那我挂了......”
“别——”严成玹终于舍得开口,他焦急地喊住安乾镐,“别——我还有话要说。”
安乾镐快要把手机攥碎,他的心跳快得好像要冲出胸膛。
“啊——原来一直能听见啊,那为什么一直装聋作哑呢?”
“你回来吧,安乾镐。”严成玹哽咽了,安乾镐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艰难,“你别丢下我,安乾镐,你别丢下我。”
那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们都深知彼此已经站在悬崖边上,未知的万丈深渊让人举步维艰,要及时止损吗?不可以了,安乾镐要逼他一把。
“可我们只是朋友。”安乾镐说。
我们只是朋友,总有一天,我们都要专注去过自己的人生,朋友而已。严成玹,你到底是想以什么身份要求我,要求我坚定地选择你,不离开你,永远爱你。
“我......”
别扭的人最擅长逃避。
严成玹又不说话了,久到安乾镐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看来经验老道的宋智慧说的也并不全对,擅长逃避的人逼太近,是会缩回自己的壳里的,先前努力走出的九十九步,全不作数。
他们之间没有一个勇敢的人。
安乾镐内心燃起的火焰猝然熄灭,他自嘲地拉了拉嘴角。
然而就在下一秒,不远处传来的电磁波被捕获,筛选、整合成一句颤抖的话,来自他视野盲区的,曾经一直羞于启齿的,如惊雷一般的:“——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求你不要丢下我,我喜欢你。
安乾镐的掌心冒出一层细汗,他快要握不住那台手机。
31
在那漫长的犹如过了一个世纪的几秒钟内,严成玹艰难地完成了一次自审。他自愿赤裸全身,主动剖开自己的皮肉,要开膛破肚,要审问他的真心。是真的吗?这一切真的可以说出口吗?他一直不敢直面的真心,要捧出来给人看吗?
要吗?要的。
严成玹想通了,再不说就要没机会了,他要亲自戳破这层薄纱,他不要浑浊不清,哪怕是安乾镐飘忽不定的双眼,他也要真切地看清。
“你不问我喜欢你什么吗?”严成玹自顾自的继续说,他代替安乾镐问出了口,拷问自己,刨根问底。
严成玹没由来想到那封信。那封由安乾镐自己交给他的信,因为临时的胆怯曾试图回收的信。上面的柑橘香早就散尽了,但总感觉萦在鼻尖,让他的鼻头很痒。
他突然无比坚定,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安乾镐,所以他的爱更具体,不比任何人差。
-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对同学是这样,对小猫小狗也是这样。
“......你很,善良,对每个人都,对每个生物都......你没学会游泳前,就敢下水去救落水的小猫,我在岸边看着你,只能伸手拉你一把。”
-你是我见过笑起来最好看的人。
“你眼睛里,有漩涡,有星星。每次听我讲话的时候,你都会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我被你吸引,要坠落进你眼底的漩涡里,一闪一闪的,很漂亮,比星星漂亮。”
-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
“我很佩服你,坚持一件事可以坚持那么久......每次问你训练累不累,你都说不累。你说'游泳是很私人的事,怎么能随便游给人看',所以从来不准我去看你训练,我没告诉过你,我偷偷去看过好几次,我知道你躲在更衣间里哭,其实训练很累,对不对?但是再累你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你......很特别。安乾镐,你有多特别呢?你几乎占据了我人生的前十八年的每一天,但每一次我见到你,那种感觉,都很特别,就像你身上的味道,柑橘的味道,我每次闻到,心都澎湃......”
-我知道这种感觉,以及柑橘香,都叫作喜欢。
“我想......我大概是爱上你了,很早之前。”
安乾镐的呼吸滚烫。
原来,原来,他早就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严成玹是喜欢那柑橘香的。
32
“我等你回来,我要当面再和你说一遍。”严成玹说。
“说什么?”
“说喜欢你。”
“不用等了。”
“什——”
“不用等了,你现在在哪?”
“我......”严成玹有些发懵,但还是如实回答,“我在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
“好,我来找你。你别动,我现在就来找你。”
后来严成玹想起来这一切,后知后觉他又被安乾镐耍了,其实不是耍,是引导。他觉得很好笑,反而没有什么愤怒的感觉,因为当时的他,刚刚剖析完内心的他,对这种真爱从天而降的戏码毫无抵抗力。电话并没有挂断,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而后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落入左耳,落入手机紧贴在他右耳耳畔的手机听筒,“严成玹!”像电影一样,画面转调成慢动作,严成玹回头,面对下午四点的西面,猝不及防,通红的日光连同模糊的人影一同闯入他的眼眶,刺痛感带来眼前一瞬的黑暗,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然后,面前的人伸出手,抬起来,柔软的掌心朝向他,正对他眼睛的位置,用手撑起一把伞,遮挡太阳,为他打下一片阴影。
严成玹缓慢地睁开眼,他扑向安乾镐,环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嗅取他衣领处的柑橘香,他越来越用力,几乎想要把安乾镐嵌进他的身体里,他要把这个人拆吞入腹,他要感受他胸腔激烈的起伏,感受他脉搏每一次的跳动。良久的拥抱后,他松开安乾镐,定定地望着安乾镐的眼睛。
四下无人。
严成玹最终再也忍不住,捧起他的脸,用力吻上去。
33
严成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模糊的片段,他无端地想起安乾镐生日那天,他做的那个梦,梦里的一切都在此刻变得真实立体起来——安乾镐的脸在他手心里的触感,安乾镐嘴唇的柔软。
严成玹放开安乾镐,抿了抿自己湿润的唇,问他:“那天你没喝醉,对吗?”
安乾镐轻声笑了:“嗯。”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嗯。”
“那你怎么从来不说。”严成玹有些尴尬。
安乾镐叹了口气,他抓起严成玹的手,圈在自己手心里,眼睛却一秒也不肯从严成玹的脸上挪开,他说:“成玹,暗恋是很辛苦的事。”
种一朵娇贵的玫瑰,要为它供给阳光和雨露,要精心计算它的花期,要记录它的成长,陪伴它,但不要插手它,要日夜为它祈祷,祈祷它一切心愿都实现,但不要只是祈祷,要在必要时帮助它,最重要的是,要倾注自己全部的爱,爱它,是花匠的天赋。
老实说,我并非勇敢的人。安乾镐想。
我也并非天生的忍者,只是早已习惯守着一点微薄的希望等待、忍耐。如果你今天还是不敢向我跨出最后这一步,我想,还是可以忍下去,忍到所有希望都落空,一切幻想都破灭,但我们还能维持着朋友的关系,很体面,这样很好,不是吗?
但如果因为害怕玫瑰枯萎,花匠就失去种花的勇气,那不是爱。
爱是隐忍,但也要允许爱绽放。
安乾镐的声音很温柔:“所以我很抱歉。”
太阳散在他身上,把他身上的柑橘香味蒸熟,那是很温暖的味道。
“我后悔当时逃避了。”安乾镐和严成玹十指紧扣,掌心的黏腻是那么真实,“如果再来一次,我肯定不逃走。”
他敛起笑意,这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是清醒的严成玹,他再次承诺:“我绝对不丢下你。”
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灵魂也跟着震颤。
严成玹用力回握住安乾镐,一切都在不言当中,在他湿润的眼眶中。
天边的红日好似一个巨大的橘子,橘子要落下去了,处处有温暖的香味。
日落前,请将暗恋终结。
END.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