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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杉是个傻瓜。这点从我刚认识他那天,便如同真理铭记在我的心里,与牛顿三大定律并列,甚至还要靠前。这并不能怪我,谁知道他出现在我人生中的方式如此突兀、强硬、莫名其妙。
我从来不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因此,帮助那一天被几个混混围攻的高杉并不是为了什么武士的道义或目的,只是顺手。结果那个男孩第二天居然就站在了松阳的道馆前,据说是拦人。
你来干什么?我说。
吉田松阳很强,我想找他打。他说。听了这话我心中长吁短叹,提前给他的结果下了判决。松阳强得可怕,那天他来接我们的烂摊子,然后就像挥锄头那样,一拳一个让我们倒下,老农锄田也不会比他更熟练了。虽然事实固然不假,但这小鬼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想也能知道,就算他长到十八岁也不一定能打过松阳这种怪力男吧。学习飞蛾扑火精神么。我第一次开始想,这人一定是个傻的。比如松阳讲的民俗故事,那些村子里总有个痴儿。
高杉继续说:“但是松阳说,要跟他打得先打过你。所以我来找你打。”
呃,这下好了。我瞪着他,仿佛在看个疯子。我认为那时我的眼珠子一定很像金鱼,金鱼的眼珠就是这样的,似乎吃惊于所有东西。我盯着这个自称叫高杉晋助的男孩,他的脸上仍然是那个紧抿着唇,十分严肃的表情。
真麻烦!我叹了口气,说:“好吧。”
他打不过我,我料到了。我当时也是抱着这个只要高杉输了,他大概就不会再来了的想法而轻易答应了他。但我错了。高杉那天闷哼着倒在地上,结果,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次他最终都会倒下,可是姿态与力度却截然不同。我当年被松阳领养还没有多久,内心几乎是野的,“不懂得、不理解”,这也便是我对每天都来踢馆的高杉的态度。我困惑地跟他打,困惑地击出木棍,困惑地看见他退后时从未动摇的眼神。与此同时,我仿佛看到高杉身后的影子越来越大。这是一种征兆,同样也是小鬼的我没有察觉到,这是一种某人即将彻底闯入我的生活的征兆。宏大叙事里,管它叫命运。
于是那天,事情彻底发生了。我被击中,在空中迅速朝后退去,身旁的东西飞速掠过,我像一列火车。肚子里似乎有一百万只蝴蝶在飞舞,最后它们齐齐坠落,刹那间我身上的重力也一同恢复。我重重倒在地上——也许之前某次高杉倒下的姿势会跟我差不多,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我输了,我想,我输了。随后的事情在很多年后我都记忆如新。旁观的人围着英雄高杉喝彩,松阳和桂莫名其妙地出现,我跃起跳脚般的说了几句话,然后高杉的嘴角扬起,角度越来越大,升旗一般,高杉哈哈大笑,大笑。
他正准备离开,我来到门边,感到心中有某种物质在燃起。夕阳也在燃烧,太阳执着他最后的火把,光一缕一缕地收拢,我的念头终于凝成语句。我叫住了他,高杉站住了,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太阳垂头照着我们,如同堂而皇之宣告某些东西的开始。
故事也从这里开始。高杉进了松阳的班,跟我当了同学。我让他叫我师兄,他不肯,反而嘲笑我糟糕透了的文化成绩。我说难道你就比我好很多吗,不务正业的少爷。高杉给我看他在国小的成绩单,出乎人意料的漂亮,但他脸色并不好看。之后我才知道他其实很瞧不起他顶着的那个某某家族长子的头衔。我并不怎么意外,高杉这个人似乎生来就不想与陈旧循规蹈矩同行。他要自由,也要自己创造的现实,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顽固之徒。
在高中时,据说他与家人大吵一架后与家里彻底决裂。我们几个听说了,做出大惊小怪的语气,问他是不是要去打工洗盘子。他没有生气,面不改色地说:提起这个,难道你们都要给钱资助我吗。我们顿时不说话了,都是穷鬼。但没有人惊讶于他的决定,或者说早有预料。
青春期就像种让人犯病的癔症一样,那几年我与高杉完全无聊透顶似的到处闹事。能给我俩比的比赛几乎比了个遍。有时候比爬墙速度,结果被年级主任拎回去,各写几千字检讨;有时候去废弃的公园斗蛐蛐,结果蛐蛐被气势汹汹来公园打群架的混社会高年级男生踩死了。我和高杉都很愤怒,但知道打不过这群人,于是我扔了一颗石头,正中罪魁祸首的面门,结果他们也恼火了,追了我们好几条街。
我和高杉狂奔的时候听见有在居民楼阳台晒衣服的大爷大妈在看热闹:“哎呀,这是马拉松比赛吗?”
高杉被我拖累,十分恼火。但正逃着,他不能怎样,于是狂踩我的脚。
国中我们居然还刚好分到一个班。据桂所说,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坐在座位上的高杉,表情就像见了鬼。恶鬼,可能的确如此。松阳开玩笑,说我和高杉大概是前世的大账还没算清,今生来向对方讨债。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苦道:这太肉麻恶心了。高杉倒是幸灾乐祸,因为我从小就很怕鬼。
这个时候我们周末多了一个新活动,也是松阳说的,他叫我们一起去骑自行车。我们都很听松阳的话,加上某种鬼使神差的念头作祟,表面上的不情不愿掰扯半天后,两人都同意了。
一般是周六,我和他会在下午腾出时间去。两架自行车都很旧,是器械店的佐藤送给我们的,我们之前帮过他的忙。先前,高杉总要先擦一遍它再骑,我笑他是少爷讲究。他骂着我,跨上车椅垫。我们便顺着街口的大道,驶到路上。
县城的路总是没几个人在意,修得不怎么好,起伏不平,我们飞快辗过去,车轮滚动它们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日积月累,一遍又一遍,于是它也变平了些。实际上绿化倒做得很好,道路两旁总栽着郁郁葱葱的树木,我们叫不上名,骑过去就只管他说“厉害,好大一棵树”。叮叮当当后,我们骑过平矮的白色小房,路上薄薄的灰被车轮掀动,扬在风里。
我把上半身略往前倾,转过头看我的同党。十多岁了,正是发育的时候,身体都像新竹似的抽条。高杉也正用他的双腿踩着踏板。两条腿瘦瘦长长,很仿佛划动的船桨。
我说:“哟、高杉,我比你高了哦。”
“说得好像我比你高的时候都消失了。”高杉哼了一声。
“青春期啊,这是青春期啊。“我说,“你要是在这个时候还比我矮,那就一辈子也赶不上来了。”
结果高杉加快了速度。他大概是对我恶意的诅咒非常有意见,那辆自行车飞快地超过我,陷在树荫间的影子伸长而远去。只听见他最后大声说:“与其放着无聊的狠话,倒不如先骑车快过我吧!”
这是犯规。我嚷嚷着。于是也不停踩着踏板,双脚就好像要冒出火星。再次声明,我不是一个特别较真的人,但高杉总拥有这种轻易让我喊打争执的力量。反驳他,与他发生吵闹,似乎都已经成了我本能的一部分,仿佛松阳每天都要准时撕下一张日历那样,成为习惯。
追上高杉时,这家伙已经自顾自开了很远。周围变成了群山间的民房,公路旁的栅栏搭得非常草率,再远些看就是浅蓝色的大海。我侧头看了看,有几个人影小跑过去,大概是小孩子忙着捡贝壳吧。
叫了高杉几声,他在前面,没答,似乎隐约“嗯”了句,但我还是没听清,于是大喊着“高杉晋助!”电线杆上停歇的鸟都惊得飞起。高杉也一激灵,木然地回头,问,你干嘛?
我又加快了速度,直到慢慢与他并排。你怎么不应我,我道。他的表情在我驶来的那一瞬便恢复成正经的君子,高杉抬头,望了一会儿像是洗得发白的天空。才接着看向我,说:“我在想事情。”
怎么变成沉思者了?我丈二摸不着头脑,也看了看天空。日本乡野的天朵是很澄澈,它们伸展身体,悠闲地任凭自己飘荡,令人想起烟火大会上卖的棉花糖。
“啊,我想去吃棉花糖了。”我说完就意识到这实在是个对不上号的回答,咳了一声。
“下次烟火大会再去。”高杉只哦了声。一如往常,总是在我无意与他争吵的时候,语气十分耐心,令人愈加不自在,“路边的味道不怎么样,那个时候的也会比较便宜……”
当然,非要烟火大会,也可能是因为他喜欢看烟花。高杉喜欢热闹的事物。记得有一次烟火大会,他犯了事,被家里禁足,还是逃了出来,找到我们的时候最华丽的烟花刚好升上天空、迸出灿烂的闪光,那是夺目的光彩。他立刻抬眼望去,我刚准备调侃他,却发现高杉身上虽然已经大汗淋漓,眼神却格外安静。我有些吃惊。他那时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时至如今我也很想问问他。
沉默了一会儿,我却还是口中不受大脑控制地道:“其实是你自己想看吧。简直就像小孩一样呢,高杉。”
“你才一直像小孩子,银时。”高杉撇撇嘴。他把自行车停在一家杂货铺前,我也只好停下,而后下去。屋檐的影子随着太阳光摇摇晃晃,像醉酒的大汉,我靠在店前的长椅上,觉得浑身清凉了很多。高杉进了店,风铃和招财猫见钱眼开的声音一同响起,老板迎客的“噢,欢迎啊”随着风传到耳边。我开始想,夏天真的很漫长。
高杉走出来,把一根冰棍递给我。我的依旧是甜味,他吃的是平常的经典款。
他坐在我旁边,我们就一直看着天空。阳光照得眼边模糊,我眯起眼,沉默并没有让气氛变得凝重,有一刻,我几乎要认为,它在替代语言来弥补我们之前从来没有说过的一些话。
“银时,你以后打算做什么?”高杉终于开口了。
啊,来了。我知道这本该是一个谈心的好时候,但是面临这种时刻,我的经验竟然过于稀少,一向能随口说很多句无聊东西的嘴也讲不出话,很多东西哽在喉咙里,于是被我吞下,嚼烂。也许我们还是不适合这样吧。也许。
“连高中都还没升,你怎么就问这么早?”我慢慢道,“你先问过假发吗,假发很有话语权吧。好学生一定早就想好了的。”
高杉说:“我问过了。但你我也都差不多能知道他会去做什么了吧。他总是比我们看的方向更清晰。”
“他是大将的料嘛。”我笑了,“我和你只是办公室里口口相传要警惕的坏学生。”
余光里高杉仿佛也无奈地一笑,幅度很小,轻轻的。我舔着冰棍,屋檐遮住了汹涌的日光,只留下令人眩目的几束。想未来的事往往令人奇怪,好像它不会存在,虚无飘渺。如果我们的一生只是这样,和高杉吃冰棍,再加上一个边吃一定还边说怪话的桂,哪怕到白发苍苍,居然似乎并没有什么违和感。
“你会离开这里吗?”高杉问。
我说:“总要上大学的吧。我成绩还没有坏到考不上的程度。”
“我看过你的偏差值,其实还可以。”高杉晋助说,“不过我指的是彻底毕业后,你还会回来吗。”
我想了想,又说:“看情况,松阳假如又要一个人住,可能会被好事邻居举报虐待老人吧。”顿了顿之后,我又问,“你呢?”
高杉说:“我应该会去外面。这里很小,我想看看日本的其他地方。”
“喔,所以我们总要说再见,是吗?”我把最后一口吃完,站起,把棍子丢进垃圾桶,看着它直直掉进去。走回长椅,高杉甚至还有大半没吃,他看了我一眼,我回视他,继续自顾自道:“这很好啊,你本来就适合更大的地方。而且也不用跟我这种人吵又没营养又没完的架了,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呢。”
高杉扬眉,他的脸色在一刹的不好后又变回了最初。我没看他,坐在椅子上,听见他说:“你果然还是这样。”
她起身走过去,似乎也无心再吃手上的冰棍,干脆利落地把它丢进垃圾群中。高杉来到我面前,凝视了我一会儿,就好像下达判言的神官一样,说:“好吧,我总有某种预感,银时。你和我这讨人厌的性格,终有一天会让我们错过某种事物。”
他径直朝自行车走去,阳光猛烈,我也懒得再坐了,跟在他后面,高杉又是那副自大的口气。让我心中无端的恼火至极。他凭什么擅自预测人的未来?
我说:“高杉,你难道没有发现,从我们选择争吵的方式开始友谊——能叫这个吗?——我们就已经错过别的东西了。比如发生在友好相处下的和善聊天。”
“按你这么说,一切都是不对的了。”高杉双腿踩在自行车上,它微微的颤动着,金属齿轮反射出闪人的光,“可是,未来还没发生,这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我也跨上自行车,扭了扭手柄,与高杉一同骑进公路间。远处的大海还安宁地闪动粼粼的光,天空辽阔,就好像能包容下世间一切东西。“又来了,英雄式哲人语录,高杉。”我嘲讽道,高杉在我侧前方,他的侧脸无动于衷,“你想做英雄吗?”
“我不是英雄的料。”高杉慢慢道,我们骑在返回的路上。越过一间间小房,有妇人几个彼此搀扶着散步,我又开始想,难道我和高杉老了之后也会是这个样子吗。这真糟糕。人为什么一定会向衰老和死亡逃去?我又开始想,干脆先让松阳做点防衰老措施好了。
高杉却继续说:“你比我适合做英雄。”
“哦,是那种屠恶龙迎娶公主的英雄吗?”
“那种最终会得到喜大普奔的合家欢结局,然后过家家一样开始无聊生活的英雄。”高杉说。
我一怔,忽然有些哑口无言。我意识到,结果高杉的性格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他还是仍然希望我们这些人拥有一个劣质电影的大团圆happy ending。结果他还是一个傻瓜。
“那我希望这是一个没人英勇牺牲的结局。”风烈烈地把我的鬓角吹起,衬衫鼓动的声音作响,让人耳边一阵细细的嗡鸣,“如果是你死了,或者桂死了,那样的结局我可不想要。”
我说着,双腿迈动,因为不想看见高杉的表情,我直接让车超过了他,顺着来时的路往下滑去。无数的风擦过我的面颊。我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大风中的所有。
“喂!似乎你难得说了好话啊,银时。”高杉追上来,我听见不远处的身后,另一辆车的车轮在滚动。他的语气中带着笑意,“那就都不死,借你吉言。”
“嗯,反正还有明天吧。”我也莫名心情变好了。在我们下坡时,我仿佛感到了隐隐的哨音,或许是风声,或许是别人吹出的,或许是我的错觉。可是这也的确给我带来了奇异的想法,好像在自行车越过城镇与街道两旁时,会有一种变化。就像我们从小孩变成大人的身体,从前的自己正在走来走去,最后再次越过哨声,回到原地。
假如我们生活的是一颗长不大的星球,大概也不错——我带着这个无比幻想色彩的想法,骑进了平直的路。
02
如果我们生活的是一颗长不大的星球,那确实该多好。高中一年级的时候,高杉和家里彻底决裂,暂时住进了我和松阳的家。高中二年级时,松阳死了,车祸。对方车主也不是有意,刹车失灵,于是松阳就这么死了。
我、高杉、桂那时都在,亲眼见到他死的全过程。我离松阳最近,那瞬间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血肉飞舞,肆无忌惮而疯狂地四处溅开,好几辆车急停,扭转车轮时发出尖厉的摩擦声,有人大喊救护车,有人尖叫。我却觉得世界安静下来了,眼睛唯一能做的事只是呆呆地看着松阳的身体,耳鸣轰隆。他们把我推开,几个小时后又是医生们拥着我让我走到监护室的床边,某个人掀开布,我看清了松阳的脸,那不再是一张活人的脸。
葬礼那天我也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事实,很多所谓的成年人们自顾自地为我们打点好了一切。
总之,我必须穿上黑色的和服,接受一半熟人一半陌生人们的吊唁。松阳与我一样,同样是孤儿,没有亲戚,来的人熙熙攘攘,像聚集的鸦雀。很多人我有过几面之缘,又有很多人我丝毫不认识。松阳在这个世界活着的这样那样,最终都以这种形式回归在一起,百川汇流大抵如此。但如果死亡的结果只是这样,未免太过廉价——我开始惶恐。在我还是乞儿在街上流浪之时,我并不畏惧死亡,因为不懂它。后来松阳从小到大都在教导我,不畏死,迎接它。我听得懵懵懂懂,事实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松阳自己又能真正完成吗?守灵的几日,我跪坐在松阳的棺材旁,反复地想这些问题,反复摩挲还能保持清晰的记忆。
唯一能确定的事是我感到痛苦。如果我能拉住松阳,如果我能提醒他,那又会是怎样的?那会是大家都能得到笑容的结局吗?世界似乎在一瞬间天旋地转,我艰难保持着平衡。
桂和辰马都来过,问我情况如何。我说,大概还行。
“你在说谎。”桂说。
“然而你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了。”我说。
“好吧,我知道。”桂看上去有种坦然的疲惫,他的声音同时保持着凝重。“我很为老师难过。”他说,“但是,银时,这种时候就不用逃避悲伤了。那并不怪你。”
“我没有逃避。”我说,“我只是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你知道吧,银时,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可是哭泣,安灵,埋葬她,这种事没有老师教过我,但我似乎都天然地懂得去做了。”桂说。
我说:“我明白,这是你的道理,假发。你总是先理解、先看得开的那个,就像你是神童。你很像松阳——当然,我并没有咒你死的意思。”
“这只是与我们作为人的个性有关系。”桂说着,转头,双手握着一根香,冲照片上微笑的松阳拜了几拜,拜得很深。他把燃着青烟的香插进炉里,又回过身,继续道:“我只是想说,银时,希望你能够悲伤,也希望你并不一直悲伤。”
正如同小说章节的最后,总要以某个人意味深长的警句来作为结尾。桂回身时,说出的这个况似世外高人姿态的画面,成为了我对这场葬礼最后几日为数不多的印象。我那时浑浑噩噩,难以分清躯体与灵魂,比酒喝得大醉的醉鬼还意志不清。时间在钟声与和尚的念度声中过去。
我心想过吉田松阳不需要安灵,他一定会面对死神微笑。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却还如同某把大锁,压在我的心脏之处。
桂后来问我,高杉没来吗。我说,来了,但一会儿就走了。他摇了摇头,不知遗憾还是什么。我不确定高杉是什么心情,但他对松阳的敬重决不会比其他人少。他来过会场,也为松阳郑重地上了香,在此之后我便看不到他了。高杉全程没有与我说一句话,更多的是沉默。也许高杉不是放任于自己沉浸哀痛的人,而这座会场满是汹涌的悲伤。
死是一切消失,或者虚无。但活着的人并不会空虚,这是
太残酷了。松阳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在火焰之后,没有涅槃的凤凰,只有静静的消融。他消失于世,彻彻底底。我又想起了那一天,一个高大温和的人走进孤儿院,说他想领养一个银色头发的小孩,仅仅只是因为前一天,他在街上遇见了捡人剩饭的我。于是话语和情绪都哽在喉间,巨大的酸楚令的身体木然。事至如今,事至如今,那些已经再无用处。
彻底结束的那一天,回家已是深夜。我洗漱完毕,到房间几乎不管不顾地倒头就睡,结果似乎感到身旁有着温热的触感。这把我吓了一跳,浑身一抖,那个人也察觉了,转过身来。几乎只隔着几寸,高杉与我对视,他轻轻呼吸,全融在我的脸上。
我这才想起这个房间是有两个人住着的。高杉离家出走,住在我们家,但没有多余的房间,于是又搬了一张床到这里。原本我早已习惯,可这几日我与高杉的时间安排完全错开,刚好状态也不怎样,竟然一时忘记了这事,上错了床。
我很尴尬,立刻生出逃跑的念头。然而高杉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我。看见了他的眼神,我忽地静在原地。我没有再动,心中溢出难以言喻的情感,它流进我的血管,与血液交融汇合,颤动。高杉那张脸初具成熟和清晰,眼睛却没有变。我似乎又看见了那个道馆前,背对夕阳,瘦瘦小小的人。
原来时间确实已经这么久,久到松阳都能够死去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仍然说了没意义的废话:“你还住在这里吗?”
高杉说:“你不想我住在这里了?”
“呃。”我愈加尴尬,便说,“随便你,这事我又不能作主。”
“你可以作主了。松阳的遗嘱里,他把这座房子留给了你。”
我在别人宣读遗嘱那时正恍神,此时听到了高杉的话,我一怔。松阳早早为死做了准备,倒真是符合他“人终有一死”的大道理。可我有这房子又能做什么?松阳实在也是个笨蛋。这座房子怀抱着过去与记忆,所以我有了它永远不会沉湎,靠近它只能够靠近更大的悲伤。
“那么,随便你,高杉。”我缓慢地道。明明身上盖着被子,我却仍然感到浑身冰冷,四肢僵硬,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深吸了一口气,彻底下定那个早就为此纠结无数次的决心。转过头,平躺着,继续道:“想回来也可以回来。毕竟我不会有几天再待在这里了。”
不用看我也可以知道,高杉一定皱起了眉。
“你又要做什么?”
“下学期我会转学,大概是去东京。”
高杉静了一瞬,我听见他笑了声。我对他这种浅淡又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声再熟悉不过了,这在以前往往是我们争吵的前奏。“我会转学。我会离开。”我因此在脑海里又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又是一遍。心中的某根弦缓缓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内心涨满着的疲倦心情。窗帘没有关上,月光倾泻,乌鸦停在枝头,朝着深色的天空形单影只地啼叫。
我的余光能够看见高杉也躺回原处,正对着天花板。他说:“有意义吗?银时,你想逃避吗。”
“真自大啊,高杉。”我平静道,“评判所有人,包括自己——一直以来你擅于做的事。”
高杉说:“因为我足够认识你。”
傲慢,狂妄——又是这样。高杉晋助就像个卫道者固执地坚守自己的认知与原则。我甚至不知道他说这番话,究竟有没有想要挽留我,而不是单纯的反驳我对他而言不可理解的行为。或许,松阳能够知道他的意思,又或许桂,或者辰马——然而他们都不在这里,而我。我们。只能给出谬解,像两块突出的拼图。
我说:“好吧,我也想问你,有意义吗?无论如何,我们总会分开。”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高杉的声音透过被子的棉絮传来,可是格外清晰,“矫情一点说,你原来难道真的在从前想象过这一切?”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这是废话,诡辩。但它精准无误。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究竟有谁提前能想过会与认识了十几年的人分开?如同破折号总还会有另外的话延续。如果没有,那么语意未尽,那么不得圆满。
我说:“人不会做预知梦。高杉晋助,人也不会想做完全预知未来的梦。就像我也没有想过吉田松阳会死。”
高杉没有说话。这同样是我所料到的。攻讦对方的难受之处,这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得心应手了。实际上我并不想谈论松阳的死,因此我却更要在此时与高杉提起。
明明知道不便打开而更想一探究竟,于我们的潘多拉魔盒。
不便提及,不能提及。与松阳一同死去的还有别的东西。我望向高杉,他正地看着我。那样的眼神,我很少在他身上见到。于是我明白某些事的的确确要改变了。月亮在今晚格外大。它的光辉游在床上、被子上、身体里。流动的东西不断歇地流动。这时,我想起我们在此之前也有一次躺在同张床上。那还是我们小时候。它最终发展为谁都能猜到的枕头大战,让隔壁房间的松阳给我们一人来了一记重拳。很多年前。
我听见了高杉的声音:“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就走吧,银时。”
远方火车开过的声音稀稀传来,我睁着眼睛,数着看不见的天花板上的黑斑。诀择通常是善心的,它总有办法提醒你它的来临,比如此时。我想着去东京的事,想着这一切,睁大着、睁大着眼睛,再次想起葬礼的画面。直到一阵刺痛窜入我的眼球和大脑,随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语言流下,脸上掠过几道湿润。
我心想,我哭了。
我没有扭头,在空气吹拉着脸时,就着这样的酸涩缓缓闭上眼睛,然后睡下。泪水停留在我的皮肤上,却像是胶水,粘着我的两只眼皮。也许高杉看见了,也许没有。
03
据说哲人曾言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跟告诉我这句话的那个同学说,这不对,不必死亡,睡一觉之后过去就可以成为所谓白日浮梦。
此乃根据我的亲身经历论述。与高杉躺在一起的那个夜晚后,所有事情的颜色似乎都褪去了。去车站那天,乌云密布,桂有点担心会下雨,但最终并没有,天空只是张着这样雾蒙蒙的眼睛,停驻着。我拉着行李上火车,桂和辰马跟我告别。
高杉没有来。幸好没有给他拿伞。
我离开那座城市,把房子原封不动地保留。来到东京,转到新学校,认识各种怪人,然后时隔两年再次升学,普普通通的二流大学。之后又是赶早课,啃着便利店卖的面包敲全是陈词滥调语句的键盘,闲散又匆忙的生活作息,混过去的毕业答辩。最后交上一篇论文,摆正学士帽,自此所有教育给予我的喜怒哀乐都要变成过去式。幼时在孤儿院的独自一人,国小上课扔纸飞机不小心扔到数学老师的头部,中学在音乐活动里不知五音地吹响喇叭,高中跑天台与某人打了在学校的最后一场架,大学毕业前夕和舍友喝了一晚上的啤酒。通通不再,如露如电如幻影。几年之后,这些都变成了“模糊不清”分类中的一部分,大叔们挂在嘴边的“大人的世界”也朝我完全展开了大门。东京实在大得我不习惯,一时令人仓皇。
差不多大一的时候,我的手机不小心在河里溺亡。于是我换了新的一部,陆陆续续加回了之前联系人列表中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包括桂和辰马,但至今还没有加回高杉。我无法说清那种抗拒感究竟是为什么,他像扎在我肉里的一棵芒草,仿佛一旦拔下,就会随风吹去。如同我那年擅自的决定。
舍友问:坂田,怎么你才加这几个人啊?
我说:反正其他人又没有联系了,加得再多也只是充个可以拿来吹嘘的长列表吧。
舍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真是不懂你……社交明明就是这样啊。而且大家在天南海北,万一以后能帮上你呢?
另一个舍友插嘴道:我明白嘛。银桑,果然只是不擅长维系长期关系呀。反正确实很耗费精力。
我默默说:喂,你们不要自顾自地揣测起我的个性。
又有人好奇地询问道:那么,既然这样,你有没有最好的朋友?不是之一——要最好的。
我想了想:我跟他们关系都好坏差不多。所以——没有吧。
那有没有关系最复杂深刻的呢?他们又问。
我沉默了一会,否决心中那个标准答案,笑道:又不是漫画男主,哪有这么多缠绵悱恻的纠葛?
也许的确是有的。我没有最好的朋友,但拥有最久远的敌人。然而敌人这个词又不能完全形容我们两个——也许,我真的必须承认,某个人仍然于我而言是不能定义的存在。
毕业后我向好几家公司投了简历,最终在一家无甚特别的地方入职。就这样几年,时间草率无比地翻页。
我老是频繁地做梦,自己从住的出租屋到了另一个地方,有时是公园,有时是道场,有时是自行车上。我不再是二十多胜似大叔的年龄,而是不可估量的十几岁。我总是感到脸上的创口贴,看见满天飞舞的试卷,听清鸟与风呼啸而过的似箭之声。
这时,我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以前。
某一日我在街上遇见了桂,惊愕地看了彼此半天,最终像两个戏剧角色一样,滑稽地指着对方。
“还是这头像古代人的长头发……你是小太郎?假发小太郎?”
“还是这头乱得像被外星生物绑架过的卷毛……你是银时?而且——不是假发,是桂!”
桂以老友久别重逢的理由把我拖去了一家咖啡店,我们面对面,发现各自都看上去十分衣着革履,简直有点搞笑了。
实际上我和桂一直保持着不多的联系,但这许多年来见到真人却还是难得一次。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见到了一直在电视上看见的喜剧主持人,明明知道应该逗趣,但仍然有种遥远的不真实感。
我有点尴尬,正想点单,桂已经自然地点了两杯卡布奇诺,还十分贴心地为我加了糖。
“你最近怎么样?”
还是这句老套话,我都快要嘲笑自己。
幸好桂接话接得很快,并且仍然说话方式无厘头得可以。我们不约而同地回避了某些过去、某些人,聊起生活倒是很轻松。进入谈话的正轨,我这才知道桂在我们的竞品公司(勉强称得上,因为实在抬举我们公司了)工作,那是家出名的大公司。他升职升得很快,我并不吃惊,毕竟他一直都是老师的喜欢的班长,五好(此点未明)学生,老师的神童。
“哦,小孩?”提到家里,桂听了我的话,饶有兴趣地说,“会很调皮吗?”
我一想到家里那个怪力女就觉得头扩大了一圈,说:“那简直不能用调皮形容了……食量巨大,力气奇大,性格还一副哪里有事惹哪里的大叔性格,简直比我们当时要麻烦一百倍。”我低头喝下一大口热气腾腾的咖啡。
去年因为机缘巧合我成为了离家出走的神乐的临时监护人。本来以为星海坊主来接她了就可以把这个担子舒舒服服地交还给他,没想到一番曲折后我莫名其妙地又变回了她的监护人,这种电视剧里合乎“大哥”和“老爹”的夏杂角色。
桂说:“比如呢。”
我说:“开家长会,被班主任说了她旷课打架翻墙喝酒的英勇事迹三个小时。”
桂说:“是吗!就喝酒了?”
我说:“为什么要用这副敬佩的口气?——低度数,喝着玩的。她是个笨蛋。”
桂说:“我看你很乐在其中。”
我说:“那么你来试试。”
桂耸了耸肩,一边端端正正地喝了一口茶杯里的咖啡,一边煞有其事地说:“你居然会感到惊讶啊。她做的事,无非就是你们的翻版。”
“你们”。我,和谁?这是个语义十分微妙、暖味的词。另一个人。避免谈起的人,假装不存在的人。从未在梦里直接出场的人。与此同时他又是跟随了我从幼年到少年的人,永远的死敌,难以定义的挚友。另一个人。
我想,要是用语言形容,当时我一定“脸色微变”。然而桂仿佛并未注意到我的表情,直截了当地说:“高杉过几天也会来东京。”
“哦。”我况作正常地道,低头本想通过喝咖啡来避免与桂对视,结果它已经被我喝得干干净净。于是我只好抬头,放下茶杯,简单地问,“他来干嘛?”
“他自己有生意,前几年好像四处跑来着。”桂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本来很稀松平常,我却有种被他猜到心思的感觉。“最近据说要扎根东京。”
我无端地想起很多年前和高杉骑自行车,他说“我想看看日本的其他地方”,看来他不仅实现了这个愿望,没准还更是能出国。果然还是那个一条路走到黑的傻子。
“哦……”我一时难以继续下文。
桂深深地看了我一会,然后他问:“你们还在闹别扭吧。”
“浅显的词语。”我说,“但差不多。”
“都几乎十年了,银时。”桂说,“用小孩子来形容你们却仍然没有违和感啊。”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有种虚脱的感觉。倏地,我意识到桂的出现不单单是桂的出现,他挟带着我前十七年的人生。
如同无数枝条,往事卷土重来,爬上我的肩头。
“我有什么办法。”我说道。
没必要为他的出现增加补叙或前缀。一个星期后,我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盘算是先去买杂志还是去超市买晚饭的材料,这时我听见了急刹车的声音。下意识转头去看,一辆车缓缓停在我的旁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高杉晋助。他的确来东京了。
“银时。”他平淡地说。
我停下了脚步,思绪也在这一瞬间凝固,消失。我总是认为多余的思考是无聊透顶的表现,而在这个时候,它也的确应验了。我紧紧地盯着那张脸,完全无暇回忆十年乃至更远之前,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只是在使尽全力地跳动和叫嚣:好欠揍的一个家伙!
“真的大驾光临了啊,高杉。”我说,“我可是老早就收到上面的通知了。”
高杉没说什么,反问道:“听说你领养了一个小女孩?”
人们说岁月是把屠刀。十年不见,高杉的脸已经褪去了当时的稚嫩与一眼可见的顽固棱角,举手投足更是变成了莫名其妙的从容,但他仍然是傲慢的,我能够看出来。可是,接下来他居然把一根烟放在脸边,吸了一口。我瞬间目瞪口呆。
“……那不叫领养,是临时监护人。”我说,盯了他一会,仍然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抽烟了?”
高杉顿了顿,把支着的手臂放回车内,回答:“我想说了你也不理解吧。”
他虽然默默地把烟掐灭了,但我的怒火仍然没有按捺住,又来了,“擅自评判”——高杉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缺点之一,而他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从来没有改变。
毫不犹豫,我冷笑道:“是吗?我们到底谁有资格能指责对方不理解?可能对游戏机的理解都对彼此多吧。”
“这一直也都是我们公认的事实,你现在才发现吗。”高杉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硬邦邦地说道:“那么,看来我们可能看不见对方才会比较舒心吧。”
话音刚落,我便立马转头,仿佛迫不及待似的快步离开。我听见我的心正在剧烈地震动,又几乎空空荡荡,只剩下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愤怒。它好像蒙了一层油纸,让我与此同时喘不过气。耳边的不远处果然在一分钟后响起了引擎声,高杉走了。
——说谎,当然是说谎。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比我和高杉更了解彼此。六岁开始的孽缘,形影不离的争吵,只要我们两个同时出现就必然会发生的较劲。如果不把这个人彻彻底底地理解透,怎么对得起那漫长的十一年?“不理解”——“公认的事实”——我在说瞎话,高杉也在说瞎话。造成了这种情况的,果然还是因为我们不再是以前那样的关系。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已仿佛是梦中的事,月光下高杉的脸,松阳的火化,我在内心呓语时流下的眼泪,都早被我们吞下了腹中。
回家躺在床上,睡着之后,我又开始做梦。梦里的高杉终于转过了身,他好像有两张脸,一张少年,一张青年。肤色都十分苍白,身体都非常瘦长,就像民间志异的妖怪。我望着他。他望着我,身体烛火般摇晃,眼神极其清楚、冷静。但我却好像瞬间读出了他眼神的意思似的,打了个寒战,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就像踏空了般,浑身一震。然后,梦醒了。窗外的月亮还大得惊人,如同十年前。
事实上,高杉大概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也要为了自己的生计额外四处奔波。因此自从那日在街上碰见高杉后,我们就很少再见面。偶尔见到,也只是在辰马趁机搞的同学聚会上。
——酒桌游戏麻烦得要死,让人怀疑为何它还留存于世。我盯着手上的那张纸条:向你左手数算四个人的LINE发语音消息……呃,内容十分肉麻。我抬眼数了数,一、二、三、四……
忽然间,我汗毛倒竖,高杉百无聊赖地喝着酒,与我对上目光。
见我半天不吭声,旁边的老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夺过纸条,念出了内容,还生怕大家不知道似的又数了一遍,接下来果不其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起哄声。大家都知道高中时我和高杉每天吵得鸡飞狗跳的关系,估计很打算看乐子。桂和辰马也在其中,一个没眼力见的鼓掌,一个依旧响起“哈哈哈哈”的大笑。
肚子里的酒精似乎更加灼热了。我努力舒展开自己紧皱的眉头,站起来,默不作声地先给自己倒了三杯满满的酒,才对着他们说道:“我忘加高杉的LINE了。现在也脑子晕晕沉沉的,懒得加,干脆自罚几杯,数量随你们。这样行了吧?”
同样是瞎话。我把第一杯酒一饮而尽,迅速感觉到胃里攀爬的熟悉和不适感。紧接着是第二杯。周围的人什么反应我实在懒得理了。脑海里只剩下剧烈的烦躁。
我怎么可能去加高杉的联系方式?我们如今的关系已经够尴尬了,想必就算加了,也只会换来空空如也、沉默的消息框。
第三杯。冰凉的液体滑入我的咽喉时,胃里感受到刺激般开始滚来滚去。与此同时,刺人的颗粒似的热量粘上来,让我几乎想要呕吐。脸部五官扭曲在一起,我开始庆幸杯子能挡住人的大部分表情。
忽然,有人伸过手,有条不紊地同样开始倒酒。我下意识停顿,诧异地发现高杉正干脆地举过玻璃酒杯,喝下了里面的酒,然后又开始倒。表情没有一丝动摇。
“高杉…你这是?”
“我也忘加他联系方式了,我陪他喝完。”
听不懂,什么话啊。
饭桌仍然很喧杂,有人已经开始扯着别人的衣领痛哭流涕,有人把手机举过饭桌一圈晒自己刚满月的孩子,有人吐槽着行业前途的不景气,“要不要跳槽好了呢。”还有人自诩成功人士,很懂似的叹息着给建议。这些在我的耳边却全都变得模糊了,酒精这才后知后觉地影响我的大脑,让我晕晕涨涨,唯一清晰的是另一个人与我错落的、放下玻璃杯的声音。
我忽然特别想笑。原来普通人在我们的年龄已经开始过上结婚、柴米油盐、为工作待遇愤慨苦恼、生小孩的糟心生活了。而我和高杉还在为十年前乃至更久以前的事沉默,面向两方,喝了酒也不发一言。这他妈是什么事啊。原来只有我们还在十七岁。
我喝完了酒,竭力支撑着自己坐下。过量的酒精就像一种麻药,让我的神经变成了鸟,变得恼人的敏感在心里四处大喊大叫。
目光不自觉地偏向了高杉。他看上去气色不好,并且疲惫,显然那并不是因为喝了几杯酒。肤色还很苍白,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生病了吗。我收回目光,想到这里,心中猛地一跳,我下意识地抖了抖——从前高杉的脸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小学时我们去桂的家玩,桂不经意提起他家还留下了一瓶酒,我和高杉吵起酒量,于是莫名其妙最后每个人一脸严肃地为自己倒了酒,像壮士或者结义。喝下才发现那酒极其难喝,只有苦意。我连连作出干呕的声音吐舌头,本来想说这也不怎么样嘛,却发现高杉正紧紧按捺着自己想吐的表情。这戳到了我的笑点,便指着他开始嘲笑。高杉恼羞成怒,过来与我推搡在一起,还说了什么话。这是我们第一次喝酒。
那个晒孩子照片的同学把手机拿到了我的眼前。那上面不是婴儿,是两个小男孩,他们在公园坐着跷跷板,各自都一副铆足了劲要胜过对方的样子。
“怎么样,我女儿可爱吧?……不对,我放错了,这是我侄子跟他朋友啦。”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高杉当时说了什么。
“我以后酒量一定会比你好几倍的。”他如此说道。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过去的画面又开始像走马灯在脑海里闪过,头中一阵晕眩。任何东西都在此时试图击溃我的神志。
最后我找了个理由逃离了这场混乱的聚会。夜色已很深了,我回到家,进门,飞也似的奔到马桶边就开始呕吐,把今天吃的东西全一股脑吐了出来。酒,烧烤,火锅,随便什么。断断续续,恶心感如同海潮撞击我的胸腔。鬼知道我是如何忍住了在回来的计程车上吐出的冲动。
高杉晋助是个傻瓜,全世界最大的傻瓜。桂说错了,这他妈已经不是别扭了,这是债,是仇,是比赛。这跟病差不多了,但药在哪里啊。
手机嗡嗡的响。我看了看屏幕,居然是高杉向我发的LINE好友申请。我盯着它好几秒,一按,同意了。随后我把它放到一边,又开始吐。最后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差点笑出声。这都是什么事啊。天杀的。
04
我试图开始躲着高杉,但没什么用。一来是高杉与我本来就见不上很多面,他神出鬼没,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又以很多方式突如其来地出现。二来,我都有点弄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何必呢?又不是前男友——这个词刚出现在我的脑海就被我及时收手,喉咙差点呛到。真够恶心的一个词。
与此同时,我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月亮大大的夜晚。那一天,我闭眼前,似乎曾经想要做什么,最终被焦躁疲惫的我按下去了念头。
那是什么来着?我努力地回想,没有成效。
高杉太了解我了,面对我的回避,尽管见面不多,但料想他已有所察觉。有时候我与桂、辰马东聊西聊,高杉没参与,坐在另一头抽烟。我总是被那两个人的不着调无语得炸毛,那些时候,我便能看见高杉正注视着我。也许他其实一直都注视着——无比专注的眼神。
究竟如何是好,我们为什么会这样?我反复地想着这些问题,就像当年在松阳灵前不停思索死亡。总之,我确信,在这场对决中,我不想处于下风。于是我也决定去观察他,观察他的表情动作。
高杉经常抽烟,次数甚至有点夸张。他抽烟时,会露出一种孤独、平淡的神色,又无比决绝;他应该经常会早起晚归,眼下偶尔会有层不易察觉的青黑,同时皮肤苍白、没有血色。
从别的人那里,我听说高杉有胃病、肺病,三番五次去医院做治疗。但他仍然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忙碌。据说有一次他差点在台球桌旁晕倒,被人叫醒时咳了好几声,扒开手心一看,全是鲜红的血。
我感到恐慌。高杉晋助似乎正以过于毅然的姿态奔往一个谁都不愿看见的结局。他吸烟草,像吸自己的生命。同时他慢慢一步步地退后,从我们的人际圈里隐去。不再总是看向我,不再加入我们无聊的话题,不再在东京的各地闲逛而如同好奇的孩子。
有必要吗?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我已经不禁问出了和当年高杉问我一样的问题。有意义吗?
有意义吗?
东京最近没日没夜地下暴雨,快把地缝的蚂蚁都淹死了。我来了东京这么多年,很少见到下如此大的雨。它几乎无孔不入,让角落里都弥漫着湿重的水汽。白天因此更为灰暗,而夜晚则黑得更为浓重。
神乐刚好喜欢她新买的伞,对这种天气不以为然,经常借此玩得疯上天。新八则很久没回他们家道场了,决定趁此机会回家看看(大概还有作为姐控要陪阿妙的原因)。家里没人,我也被潮湿闷得只好出门。买jump,打柏青哥,虽然无非就是这样。
在街上碰见高杉晋助是我从来没想过的。然而今天他就在那里,停在百货商店的屋檐下打电话。他好像又清瘦了许多,垂着眼,依稀能从脸上看见少年时的面孔。
我撑着伞,停下来,遥遥望了会儿,心中有股苹果一般的滋味,有些酸涩。去打招呼?我当然做不到这种事。所以只好定定地看着他。直到高杉打完电话,我正想转身离开时,余光却看见高杉整了整衣领,直直往雨中快步走去。
啊,这个傻瓜。我心中冷冷地想。身体却先大脑做出反应,握紧了手中的伞就奔上前去。风雨过大,吹得我的步子有些踉跄,衣裤也因阻力往后卷去。但我被莫名的情绪席卷了头脑,恍然不觉。跑近高杉时,我扯住他的领子,把他狠狠地往伞下一拽,甚至撞到了我的肩膀。痛意让我变得清醒了些。
高杉也吃痛的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抬眼,看清是我后,顿了顿,才说道:“你做什么?”
我一时也有些愣神,这伞毕竟是只容纳一个人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有点窄。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与他再站得这么近,不免得尴尬。扭过头,本想转移目光,却发现无处可看,目光飘到最后又会与他撞在一起,才只好正视他。我内心开始后悔起刚才激动的表现。
“你不是个大老板,怎么都没钱打出租车?”我说,“难
道说原身是水鬼,所以喜欢喝雨吗。”
高杉盯着我,眼神由刚刚的愠怒又变回平静。
过了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道:“我无所谓。但你是做什么?”
什么叫无所谓?我看着他,忽然有种巨大的无力感。他如此冷静地说着,却没有退开伞下。我骂也不是,嘲也不是。
“我也很想问问,你这一年来是在做什么。”我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生活的,高杉?”
高杉再次皱起眉,而后用他一贯的、嘲弄似的目光与我对视:“你居然也要问我这个问题?玩家家酒的人的生活方式原来就比我高尚了啊。”
我再次后悔起刚刚焦躁之下来为他撑伞的决定。在这一年不多的相处里,我意识到我们其实都有成长,都有不同。以前过于锋利的东西,如今被藏起收敛、沉淀。但对方对于我们彼此而言,意义实在过于不同,以至于一旦与他碰撞,某些事物又像火药桶一样炸起、叫嚣。
“总归比你好,高杉。”我说,“至少不是孤身一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机,多年后我已不知是对是错。高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雨声落地,响声越来越大,伞的四周狂溅水珠,飞至空中,弹湿我的衣侧和裤脚。耳边逐渐细细密密地布满了水珠掉落时发出的声响,这里实在过于喧嚣。
“你想跟我吵架吗,银时。”高杉问。他眼神沉沉,模糊了情绪。但的确有什么东西正蓄势待发。
“哦,也可以这样理解,差不多。”我道。
“反正,我的意思是,打一架吧,高杉晋助。既然你和我无法再以语言的方式说话。”
道馆里,我和高杉分立两头,分别双手紧握木剑。雨花依稀打在窗户上,流下一道道白痕。脚下的地板因为多日的暴雨沾染水汽,微微湿润。
这是一切的开始,年幼的高杉第一次来到我们的道馆前,据说要找吉田松阳打架。但自国中三年级后,我们便很少再进行以这种方式的比拼。但握紧剑,站在对方的面前,对于这种姿态我们早就烂熟于心了。
“银时,我不会手下留情。”高杉说。
“我可不需要。”
不需要哨声作为开始,我们不约而同地就向彼此冲去。我任凭内心那难以抑制的冲动把我指引向各处去进攻躲闪。高杉挥开木剑,与我的剑狠狠地撞在一起,刮起的冷风令脖子冒起一层鸡皮疙瘩。全身的温度同时上涨,热意与激烈的心跳声在血管里流动。
抬起头,高杉暗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
“看来你还没有玩得忘乎所以。”他说。
我笑了一声:“看来你真的是对过家家这事很有执念啊,高杉——难不成是因为小时候那次没让你当公主而怀恨在心?”
剧烈的木料摩擦声,传进耳里,让人顿起鸡皮疙瘩。然而我和高杉充耳不闻,早已习惯。脚步移动,呼吸也越发粗重,随即是一阵猛地朝脊柱攀爬的疼痛。高杉击中了我的肩,我也同时重重地挥往高杉的腿,他迅速闪过,但仍然被打到了膝盖。也许那里会淤青吧。
心跳越来越清晰。时隔多年,曾在我被高杉击败的那天的肚子出现的一百万只蝴蝶,似乎重新出现。
“我只是好奇,你抛下一切,来到东京,原来只是为了这个?”高杉说,“但是,你现在又抱着的是什么心情?”
我们就是这样无聊透顶的人,为了这样的问题,纠缠怨恨至今。
“你不是早就心知肚明吗。”我错身,在一瞬间对上他的眼睛,“松阳死了,道馆关门,婴儿期结束。不就是这样吗。而你,你居然又活成这个鬼样子啊!”
“我是高杉晋助。”高杉喘着气,脸色又变得苍白,我的动作在注意到这的一瞬间,下意识慢了下来,见鬼的。“并不像你,你选择为了活着而活着。”
“在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决定创业,并要为此承担起责任。这碍不着你吧。”
那一百万只蝴蝶在我的胃里疯狂肆虐,几乎要升进我的大脑。愤怒,又一次。可是对于他的话,我奇异地发现那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窗外的雨声实在过大了,给人以它即将要浇破道馆,淋透整个世界的错觉。我忽然清楚了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站在这里。
在记忆里,那座县城总是晴朗蔚蓝的天空。印象最深刻的一次雨天,还是松阳带我们出去野炊,结果碰见暴雨,只好躲在山洞里。我和高杉睡不着,只是面对面,默默听了一夜的雷声。
命运或许早已写下。无论是那些争吵,还是无谓的交流,松阳的死,一次又一次坐在自行车上时的身体摇晃。早在这些开始之时,在太阳的背后,或许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会徒劳地走向今天。
我闪开他的剑,一切思绪都紧绷在一条线上。跳动,跳动。然后是前劈。带着绝无仅有的顽固,我向前冲。剑后,露出高杉正紧紧皱着眉的脸。
我不禁开始想,在高杉第一次来找我对决的那天,他在剑后露出的也是这样的表情吗?
“正因为你是高杉晋助,所以我才不能放着不管。”我说,“你永远不能孤身一人。”
“假如你要去往悲惨寂寞的结局,我不允许。这碍着我了。”
高杉愣住了。我们同时松开了手上的剑,啪嗒两声,它们重重地落到了地上。我弯腰不停喘着气,头发已经湿透,衣服也没好到哪去,身体被高杉击中的部位仍在发痛,脑内一阵嗡鸣。蝴蝶们落下来,化进胃中,让我再次想要呕吐。可是,我却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曾经高杉说我才是英雄,我问他,那么会是什么样的?“那种最终会得到喜大普奔的合家欢结局,然后过家家一样开始无聊生活的英雄。”高杉当时如此说道。我想,他说对了。我就是这样无趣至极的人,身为合家欢结局的忠实观众,我希望在我的故事中,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幸福。尤其是高杉,尽管我们被迫把彼此的人生纠缠扭曲。
“完全不像是你的作风啊……”高杉轻声说道,声音因为过度疲劳而沙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你以为呢。”我说。
他似乎笑了一下。我正想再看个清楚时,高杉脱力般左膝猛地跪了下来,脸上冷汗不止。他抬起头,与我对视,再次笑了。原来是这样啊。他喃喃道。紧接着,他像呛住似的大声咳起来,有一瞬我都要以为他的嗓子都会被咳坏。高杉深深地垂着头,吐出一大口鲜血。红色的血泼在木质地板上,令人触目惊心。他的脸色像鬼一样。
我冲上前,在他晕倒之前接住了他。我拼命地叫着高杉的名字,但他闭着眼,毫无反应。我匆忙拿出手机叫救护车,他躺在我跪着的双腿上,我竭力地想要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然而那实在太微弱,比我上学早读时的声音还难以察觉。雨声却变得那么大,大得几乎我想一跃而起,对着天空说,别下了!这不是肥皂剧的悲情结局,不需要烘托气氛的瓢泼大雨!可是我不能跳起来,就算跳起来也无法透过天花板看见那冷冷的天空。我只能无可奈何地跪着,看着那张再无一点血色的脸。高杉的脸上还保持着微笑,让我很想揍他,为什么要这样?
在恍惚间,我仿佛终于听见了救护车车铃的滴答声。以前我听到它时总是很烦,觉得它实在太吵了。然而现在我希望它能再吵一些,再吵一点。假如这样,高杉令人恼怒的脚步就能更慢、更慢。我忽然觉得其实我无可奈何。迄今为止,我对高杉晋助依旧无可奈何。他自顾自、一厢情愿地为我安排好了后续情节。那就走吧,银时。 高杉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脑海里回荡,这时,我回忆起了闭上眼前,踌躇良久最终放弃的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拥抱他。我静静地想。我想要拥抱高杉晋助。然而我的确不能。
05
我坐在ICU前,与赶来的高杉公司的几个人一同维持着漫长的沉默。最初是一个头发染成金发的女孩——我记得她叫来岛又子——她焦急万分,不停地询问着我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我回了什么,但她并没有过多地责怪我,似乎有所猜测过般,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我给桂和辰马打过电话,他们都在外地,一时半会都赶不回来。桂发了好几条信息劝慰我,然而我的确一句也听不进去。
人在经历过死亡后,思维就会改变。亲眼见过死亡之后人类的后果,就难以再次接受其他的人离开。在最初,痴心妄想是存在的,就像松阳死后,我无知无觉,觉得他似乎没有离开,他可能还会活过来,说出什么surprise的冷笑话,我甚至希望过他能变成鬼魂,托梦什么的也好呢。假如有这种事,便能给人以他仍以某种形式存在于世间的幻觉。然而什么也没有,当时我从没看见过吉田松阳的虚影,从没在梦境里见过吉田松阳的音容笑貌。我剩下的只有回忆,但回忆是冰冷又残忍的东西。因此人无法真实地察觉死亡的结束,也因此桂才能在当时给予我一些鼓动。
现在是不同的。现在的我已经二十八岁,无法在这种时候再把头脑像平时那样寄托于那些富于浪漫色彩的东西,无法再对死亡怀有希冀。高杉现在又是什么样呢?那条路究竟是怎样的?我看见医生走出来,让家属签病危通知书,来岛又子理所当然地走了上去签名。医生摇着头,交代了完全能设想到的不妙情况。又子回到座位上,默不作声地捂着脸,我扭过头,知道那一定是我不乐意看见的画面。
死亡,又回到了死亡。为什么是它。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拥有这个话题?
也许我们曾讨论过死亡。我心想。记忆又开始复苏,那些在之前被不屑一顾的事情回到我的脑海,我迫切地寻找着它们,希望能在其中找到这一切的意义。
松阳曾给我们讲过睡前故事,很不幸,有一天他所讲的是一千零一夜。那个故事实在不适合给我们这种叛逆儿童听:一个在无数个夜晚杀了无数女孩的国王,为了听宰相女儿的故事,饶她不死。度过了一千零一个夜晚后,故事终于讲完,他却发现自己无法离开那个女孩了,最终的描述是两人幸福生活在了一起。
我们听得非常莫名其妙。高杉愤慨地问:难道那个国王所做的一切就这么被无视了?
桂说:想来那个女孩也不能做什么吧。国王拥有权力,她只有寻得不死的机会,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说:那为什么要把最后的结局称作幸福?那两个人幸福?
高杉冷笑:想来只有国王在认真地感到幸福吧。
这有点黑色幽默,细想又有点恐怖。我们沉默不语,最后松阳说:晋助,你很厉害,寻常的小孩子是不会注意到这种事的。
不过,正因为是小孩子,他们才会代入那个女孩。松阳又说。而女孩逃离了死亡,甚至获得了别人的爱,因此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故事便可以被称为圆满。
高杉没再说话,抿着嘴。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爱难道能如此高于一切吗?圆满难道是由旁人决定的?最后,他只是低声道:假如要我选,杀死那个国王一定大于他给的所谓的爱。
那么你会死的,高杉。我随口说道。
死就死。高杉说。难道你会害怕吗,银时?
我被他话里的坚决和执拗吓了一跳,过了一会才回答道:只是你对死太随便了吧?这么对待它,它可能会上赶着来找你哦。
没关系。高杉看着我,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死,那一定是我等待很久的吧。
我那时心里就颇有些微妙。如此坦然地放下了大话,就像是立下了flag,刻下了自己人生的座右铭。事实证明它应验了,高杉在自己身体状况恶化的那一天,大概就预想到了这一天的来临。然而他仍然维持着与我难以言喻的关系,不去辩解那些似有似无的感情和过往,维持着还未做完的一千场梦。他并不像等待戈多那样等待,也并不对此梦寐以求。高杉所做的这一切,也许只是为了他自己。我想。意义。
过度的身体与心理上的疲累让我有些昏昏欲睡,想来在这种氛围下,睡去是绝对不应该的。我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在医院浓重的消毒水味下,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模糊之间,我摇摇晃晃,脚下不再踩着实地。我意识到,我正在做清醒梦。
梦里果然是高杉。他靠在自行车上抽烟,烟雾朦胧了他的脸,令人看不清他究竟处于什么年龄。他穿着短袖和牛仔裤,胳膊和腿都格外瘦长,像不完全的竹竿。我靠在另一辆自行车上,凝视着高杉。高杉的侧脸很模糊,离我似乎非常遥远。樱花落下,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就像是会出现在爱情电影里的场面,我想。
“你应当设想我是幸福的。”高杉说。
为何幸福?没有上文,我却清楚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心中又有点想苦笑,大学文学课上无聊看的加缪*居然在此时出现了。
“我看不出来。”我说,“就像你从前说的那样,只有国王在认真地感到幸福。”
“你变冷静了,银时。”高杉又说,“居然有空思考这些。正常来说,你会焦急地在病房外面等待我的死。”
“冥冥之中。”我说,“我清楚我现在需要什么。但是,你不是个梦吗,为什么能讨论现实?”
“梦境来自于自我心理投影。”高杉说,“从这种角度来说,我就是你。”
我笑了:“我不会设想你是幸福的这种话,也不会有这么渊博的知识。但是……”
地面忽然坍塌,我开始朝虚空中坠落,内心却慢慢平静了下来。樱花和穿着牛仔裤的高杉都在我眼前一晃而过,白光闪烁。我猛地睁开眼,无比短暂的梦结束了。走廊上的瓷砖被灯照得莹白,我看向医生,医生向我走来,一副凝重遗憾的表情,嘴里张张合合。在祥和的沉默中,我已经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向前走去。来岛又子和另外两个人跟在我的身后,但留了很大一片距离给我。
我在脑海里抹掉梦境的幻影,心中补完了我未说完的最后一句话:……但是,你本来就一直都是我。高杉。
我走进去,看见躺在病床上的高杉,呼吸管仍然插在他的脸上。我在他旁边坐下,如此看来,我连他的最后一句话都听不了了。看着高杉沉凝的脸,我开始想,人能否在死后还最后保持一些意识呢。一千零一夜的童话终于在此时结束,然而我们一同度过的日子却不止所谓三年。窗外的雨居然开始停了,夕阳慢慢地升起,它有着无比残忍的光辉,一寸一寸放进房内。在此盛景面前,我所有想要谈论从前、现在、未来的呓语都黯然失色。
我是真的想要对高杉说什么的。有太多的话我还没有来得及对他说,想必他也是。在漫长又蹉跎的十几年里,我们从来没有认真谈论过有关彼此的话题,只是做着百无一益的事。肆意批判童话,打架,合宿,翘课,骑自行车……所有十几岁的傻子最爱做的混蛋事都在我们的人生中轮番上演,并且在成人后不断以新的方式继续。直到从我们初遇时就刻下的结尾回归,我才能领悟到我们对于彼此究竟是谁。
我想说,高杉:你真的是一个傻瓜。你知道的,我一直把这句话与牛顿三大定律并肩。你是个顽劣的家伙,你总是以一种自顾自的方式来为我们安排。别装什么不在乎了,别装什么远离一切了,你不过就是一个傲慢得不得了的人。你说的全是真心话,因此才更令人恼怒。早知道有这一切,我就应该在十年前我上错床的那个夜晚冲你喊一句:还什么做我想要的,那么你想要的呢!
我想说,高杉:你为什么从小时候开始就一定要做大人?所有的,从衣冠奔流到奔向宇宙,都在如何的奔流不息。你又为何一定要与时间赛跑?这下好了,你提前到了那个该死的终点,还有该死的夕阳日落为你铺垫氛围。这是你所希望的活着,你满足了吗?你让我的过去与你密不可分,让我在东京难以提起,让我在混沌时刻时时梦回,你满足了吗?你背叛了那个不允许你自由的家庭,拥有几个玩世不恭的损友,创立自己的公司,有兢兢业业的下属为你效力,想必日子是太充实了,想必你为此感到满意,想必死神来到你耳边低语时你也从未后悔。这二十年——如露如电如幻影。然而,为何一定要这样?意义究竟在哪里?
我想说,高杉:在此之后,我却必须承认,我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一向善于回避,逃离,与你尽在做无用功。十年之前与十年之后都是如此。我和你一同把命运编写得诡谲起伏,戏剧多端。这真是应当拍摄一部电影,要不起个名字?我记得有个叫什么树的人写过一本书,叫做《海边的卡夫卡》,挺文艺的,你觉得如何?好吧,事到如今我仍然难以开口。梦里的你说,我应当设想高杉晋助是幸福的,这可真是瞎编。东京有一家烤肉店很好吃,你一定没去过。有一家鬼屋新开业,据说吓得人们屁滚尿流,你一定没进过。同学聚会那天我们加的LINE还没有发过一句话,你一定曾经想要说过。我们的架还没有打完,你一定还没有来得及说出那个比分板,两百多少胜,两百多少败?我不太记得了。这些事你都还没有做完,我怎么能把你称为幸福?并且,我还没有抱过你,还没来得及说完这一切……意思是,高杉,直到我死时,我都不想让你离开。
死亡的确到来了。我看着躺在床上的高杉,忽然感到,什么百无一用呢?我现在所想的一切,也都是百无一用。这实在是太过残酷了吧。我仿佛又看见曾经的一切从天空外奔去,野马般川流不息。巨大的哀恸锁住我的心脏,喉咙被卡住,我开始颤抖。我想,我懂了,人心里的确有一片大海,它一向翻滚,但依靠所有无聊的琐事而能够被紧紧压住。如今却有了浪翻了过来,于是船为此倾倒,令我的灵魂彻底翻跃进万事的浪潮。
高杉晋助死了,享年二十八岁。我又开始反复念着这一句话,同时看见自己的脸颊滚下几滴冰凉的东西,它刺破皮肤,冲进我的心脏。那些眼泪汇入大海里,它们并没有消沉,而是与汹涌的浪潮一同翻越不止,直到最终的尽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