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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儿时,鬼舞辻无惨以为,只要是在纸上,就可以描绘出心中理想的世界。
将脑海中无形的故事化为有形的画面,为苍白的纸张增添各异的线条与浓烈的色彩。那时他沐浴在赞美声中,奖杯与奖状陆陆续续填满家中的展示柜。最重要的是,那时他总是心无旁骛地沉浸于画笔编织的世界,只顾着将心中梦寐以求的风景呈现于扁平的纸面上。他曾拥有纯粹的快乐,不必伤怀也足以获取过剩的褒扬,而那时候他甚至对这些成绩不屑一顾。
随着年龄增长,这套逐渐行不通。他变得画不出亮眼的作品,无法回归儿时澄明的心境。技法、效果、概念,衡量一幅画作的标尺越来越多,小孩子的作品纵然朴拙,往往也因其朴拙在成年人的世界占据一隅价值,而到了青少年这个时期,自由与幻想反而成为创作之路的荆棘。无惨的画作,再也不是“天才少年的画作”。无论教师、看客抑或族人,都认为他作为绘者的心智似乎滞留在一个犹如青涩果实般的未成熟阶段。
无惨愈发沉默寡言。后来,他的绘画风格发生剧变,偏爱羊血一样的猩红,酽夜一样的漆黑,龙胆一样的冰蓝。教师对着他的画露出为难的神情。用色不知克制,视觉效果刺眼,表达主题缺乏内涵,充满青春期少年少女特有的粗俗的虚妄感——这就是那些年他得到过的评价。无惨对自己的创作能力有自信,然而周遭的一切反复地对他强调:你没有才华,你年幼时惊鸿一瞥的天赋与运气已经到此为止。他的画作并不是没有收获过理解与欣赏,但在偌大的世界中,这些共振显得过于微弱。
曾有人对他说:即便是现在,你也是天才。
但孤高的天才注定无法被聚光灯照耀。无惨没有妥协,这么做的结果便是他成为旁人眼里顽固、落魄的存在。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故事难以传达给外界的那一刻起,无惨选择将故事藏进幽岟的堑谷。不知觉间,他接受了自己或许一辈子都没办法成为“名画家”的现实。好在多年的坚持到底让他拥有足够出挑的技法,家里也能容忍他的任性,他轻轻松松便能实现在顶尖大学继续埋头于美术的愿望。
随后,无惨遇到了许多大学生都曾遇到过的、不足挂齿的困境——迷失方向。
一
鬼舞辻无惨第一次同继国严胜说话是在去年,第一次同ツキ说话则是在今夜。
他知道那个高马尾少女注意到他了。尽管如此,她仍然若无其事地在舞台上扮演着能歌善舞的漂亮偶像。不过当他在终演后特典环节接过“剑崎ツキ队列末尾”的牌子时,她云淡风轻的浅笑还是抽搐一瞬。无惨排了快半小时队,当他终于来到ツキ面前时,她抹有薄杏色口红的唇瓣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对初见的粉丝叹气?”无惨将三张To签劵和三张无签劵递给她。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您想要怎么拍呢?”ツキ回避了他有些尖锐的提问。
“我不想出镜,全都是你单人就好。”
“好的……您有指定的姿势吗?”
“你自由发挥吧。”
ツキ喃喃了一句“这种要求最难办了”,便招手让Staff过来。她对着拍立得相机,不假思索地摆出或可爱或帅气的姿势。六张相片全部拍好后,她坐到无惨旁边,拿起紫色的丙烯马克笔。
“签哪三张呢?”她问。无惨挑了三张后,她又问,“怎么称呼您?”
“无惨大人。”
“……啊……”她失语一瞬,不过还是乖乖动笔。
无惨赶紧在她写完之前制止她:“开玩笑的,写无惨就好。你怎么这么老实?”
“比这更糟糕的称呼我也见识过不少。”
“哇……对着粉丝说‘糟糕’?”
ツキ垂着眼眸,刷过防水睫毛膏的亮晶晶睫毛仿佛敛下的二扇蝶翼。她一边慢吞吞地画切,一边压低声音,“……其实我没想到鬼舞辻同学是会来看地下偶像的人。”
这倒是有些出乎无惨意料,“我还以为你会贯彻‘初次见面’的设定呢……”
“您是第一次来看地下偶像吗?”
“是的。逛商场的时候看到露天广场的立式广告牌,发现有张脸很熟悉,就心血来潮买了现场票。”
这次ツキ的语气几乎是哀叹了,“所以我才最害怕粉丝送的立式广告牌……不过,感觉鬼舞辻同学相当镇定呢。按理说第一次来的人应该会因为不熟悉地下偶像的演出氛围而紧张啊……我感觉第一次看就买券的人大概是少数派哦?”
“那当然还是上网查了一下最基础的信息。其实还是有点紧张的,毕竟演出时有些Otaku真的相当疯……”
“啊——”她露出暧昧的微笑。
“我倒想说——继国同学看上去不像是会来做地下偶像的人啊。”
“希、希望您小点声……”
“ツキちゃん当初为什么会来当地下偶像呢?”
“ツキちゃん……”少女无奈地笑着重复一遍这个有些亲昵的称呼。
“你的粉丝不就是这么叫你的吗?无惨大人不可以叫?”
“可以叫、可以叫。只是,我此前很难想象鬼舞辻同学会用‘ちゃん’去称呼别人啊……”
“我也知道这不符合我的风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被队友骗了。”
他愣了一下,“哪个队友?”
ツキ用手中的丙烯马克笔随意地指了指不远处正与女粉谈笑风生的橡木色长发男子,“就那个白毛男的。”
“……说起来,你们是少见的男女团啊。”
“嗯……其实还是蛮吃力不讨好的,没办法参加男团拼盘,也没办法参加女团拼盘,我们的人气又没有高到可以总是开专场演出,只能东挨西撞参加这种不限定性别的拼盘活动。”她画完最后一张,将相片整齐地叠在一起全部交给无惨。
Staff过来提醒:“还剩三分钟。”
ツキ点点头。无惨站起来。
“不再聊点什么吗?”少女问。
“不必了,今晚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啊。那,下次见。”
“嗯,明天见。”
ツキ哑然失笑。团内最小的姑娘好奇地看过来,她只能对银发的女高中生耸耸肩。
翌日,上午的课结束后,继国严胜独自在学校食堂的一角吃一份明太子奶油意面。当她发觉有人不打招呼地坐到她对面,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抬头一看,不详的预感应验了——鬼舞辻无惨抱着双臂直视她,锐利的眼神叫她联想到殷红野花上的尖刺。
她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鬼舞辻同学有什么事吗?”
对方单刀直入,“我有门专业课的作业是给同校学生画肖像画。继国同学,你来给我当模特。”
……祈使句吗。严胜在心底叹了口气,谨慎地答道:“我没有当模特的经验。”
“啊,难道说我们这样算私联?”鬼舞辻话锋一转。
如果这时候点头,说不定能有效地避免麻烦事。不过严胜认真的个性还是让她选择实话实说:“毕竟地下偶像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Otaku们对‘偶像与自己从前结交的朋友来往’这种事大体上还是较为宽容的。”
“原来如此,那就没有问题了。”
“不过我和鬼舞辻同学算朋友吗……”
“总之,我也不是要你给我当免费模特。我会给你付应有的酬劳,考虑一下吧。”
“是穿着衣服就可以的那种模特?”
鬼舞辻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在你眼里我就是会要求隔壁系女同学给我当裸模的人?”
继国严胜本以为当模特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不过实际体验过后,她发现并没有那么辛苦。鬼舞辻无惨要求她站着,她体力足够好,可以接受长时间站立。虽然不能玩手机也不能乱动,但她可以发呆。鬼舞辻默默地在画纸上勾勒她的形象,时而抬头专注地端详她,时而仅仅快速地瞥她一眼。严胜听到窗外飞鸟的鸣啭声,不由自主地心想:观鸟社的同学们会不会光听声音就能分辨出鸟的种类呢……忽然,鬼舞辻的话语打破沉寂。
“你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之前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啊,抱歉……”
“不必道歉,这会影响模特和绘者的关系。你太紧绷了,别那么有心理负担也没关系。你之前一直在想事情吗?”
“是的,只是在发呆而已……不可以吗?”
“但你的大脑没有放空吧?”
“确实如此……”
“那就不叫发呆哦。”
“大家发呆的时候不都会想事情吗?”
“多数人还是稍微会想一些吧。不过,继国同学难道不是在想一些并不轻松的事吗?”
“……你说得对。”
“Overthinking……继国同学,你这样,会很累的。”
“鬼舞辻同学呢?不会……Overthinking吗?”
“不太会。我通常只乐意考虑那些让我愉快或者平静的事物。”
“这样啊……我说不定有点羡慕你呢。”
“所以你要把无惨大人当作榜样。这样一来,你也会变得快乐一些的。”
那一天,鬼舞辻并没有画太久,只是用铅笔确定了大致的形态。告一段落后,他说着“辛苦了”,半是强硬地请她去校外吃一顿饭。严胜翻过菜单后,对这位同校学生的消费水平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她有些无措,便请对方自行决定点餐内容。鬼舞辻抱怨道“这种说法会让点餐的一方有压力啊”,严胜下意识反驳说“那么鬼舞辻同学下次也指定拍切姿势如何呢”。话音刚落才意识到——鬼舞辻倒也不一定会想再去看她的演出。不过鬼舞辻只是点点头,半开玩笑地回答“那下次就让你模仿戈雅的名画吧”。
鬼舞辻无惨已经很习惯地下偶像的演出氛围。这家Live house的场馆最右侧有他最为喜爱的长沙发,他通常会坐在沙发上抱着双臂看拼盘演出。不过,Dust to Dust出场时,他总会站起来,走到靠前的位置。
据ツキ所言,这个队名由五个队友共同决定。首先是因为五人都是黑发或者白发,于是想到Black and White这个名字。但这实在太直白也太粗暴,所以开始考虑含有“Grey”的名字。然后有人说,Grey,不就是Ash吗?最终便决定了Dust to Dust这个队名——出自那句著名的基督教俗语:尘归尘,土归土。
“晚上好,我是Dust to Dust的紫色担当剑崎ツキ——”
——无惨也已经很习惯当舞台上的高马尾少女说完这句话并将麦克风对准台下时,混在观众之中喊出ツキ这个名字了。
终演后特典,ツキ一边画切一边平静地问他今晚感觉如何。
“很愉快。ツキちゃん今晚也唱得很好。”
“呵呵,谢谢,我很开心。”显然她也习惯了ツキちゃん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从他嘴里蹦出来,“鬼舞辻同学最喜欢哪首?”
“第三首。歌词真的很棒,ツキちゃん将自己的部分演绎得很好。编曲令人惊喜,光是旋律就很抓耳了,小提琴的部分更是有一种鬼气森森的艳丽感。”
无惨注意到自己说到一半的时候,ツキ手中的笔停了下来。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侧过头来注视他,有些脱妆的脸庞上浮现出真心实意的微笑。
“我也……很喜欢那首。”
他有预感,或许ツキ正准备对他袒露些什么。但今夜好像不是那个时候。最终,两人只是闲聊了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地下偶像文化和这周做了什么之类的话题。一如既往,在Staff过来提醒交谈时间结束之前,他主动站起来,朝偶像少女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正当他快走到扶梯处时,一个激动的男声让他本已迈出一步的脚僵硬地停在半空。
“——ツキさん!我、我是你和たみおさん的CP粉。我也买了たみおさん的劵,请问你们两位可以一起拍切吗?”
无惨目瞪口呆,回头一看,在场的Otaku和Staff也目瞪口呆,连偶像们都有点管理不好自己的表情。ツキ缓缓眨了眨眼睛,表情看上去与其说是困扰不如说是诧异。她呆滞地开口道:“我和魇梦还有CP粉啊……?”
“我是没问题的哦——”几列队伍外的魇梦たみお轻浮地举起一只手。
于是,两人在CP粉的指示下站在一起。该CP粉道具齐全,甚至掏出一份便当,要求ツキ用筷子夹起烤星鳗摆出给魇梦喂食的姿势。由于ツキ比魇梦高上将近十公分,她不得不微微屈膝,以此配合CP粉要求的氛围。剑崎动作和表情都有些僵硬,魇梦倒是笑眯眯的。拍完照片后,魇梦还打算真的将筷子间的烤星鳗给吃掉,然而鉴于Otaku投喂偶像这种事在明面上是被禁止的,Staff及时出手制止了他。魇梦因此露出遗憾神色。
目睹全程的无惨怒气冲冲地重新买下三张To签劵和三张无签劵,在焦躁中排了约莫四十分钟队,今晚第二次来到ツキ面前。高马尾少女目光抬起,面露状况外的表情。
“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拍切。”他板着脸,“五张单人一张双人。”
“您也是我和哪位成员的CP粉吗?”
“……才不是啊!是我本人这次也要出镜!”
无惨脱下西服外套,要求ツキ和他一样捏住外套的部分布料盖在头上。
随后,ツキ对着这张相片评价道:“考特的《暴风雨》吗?”
男大学生罕见地沉默了。
她又悠悠来了一句:“复刻这种名画……还挺羞耻的啊。”
“吵死了!这种感想留在心里就好,别说出来啊!”
“不过……这张拍得还真是相当好呢。鬼舞辻同学是美男子,面对镜头感觉表情也比较自然。”
“……所以这张还是无签吧。虽然ツキちゃん很会画切,不过仅限这张,我不希望破坏相片本身的氛围。”
“哎呀,被鬼舞辻同学这样美术系的人评价‘很会画切’,还真是让人有些动摇啊。”
“我说的是事实。在绘画里,技法不是最重要的,只要经过大量练习,任何人都可以在技法上达到一定水准。关键在于,每次看到ツキちゃん画的切,我能想起你给予过我的这些时光。在这层含义上,你画的切对我而言比专业人士的画作更有价值。”
“……鬼舞辻同学,莫非是很擅长哄人开心的人?”
“害羞了吗?”
“饶了我吧……”
虽然是轻松的交谈氛围,不过无惨蓦地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可能会让ツキ感到招架不住。他有点后悔——就算是真心话,也该考虑表达形式。或许是太好奇她的反应,他把话说得有些太轻率了。这并不是适合道出郑重言语的场合。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一直没问过你。为什么名字是‘剑崎ツキ’呢?ツキ我懂,夜空上的‘月’。不过姓氏为什么是剑崎?有什么深意吗?”
“这个嘛——我可以回答因为我爱看假面骑士吗?”
“真的假的……”
她闭上一只眼睛笑起来,“另外,我是团内唯一一个名字采取片假名的人。别的队友都用平假名。‘ツキ’这两个字——看上去锋利又明洁不是吗?像剑一样,我很喜欢这种干净、笔直,不拖泥带水的感觉。”
“是的……这个名字确实很适合你。”
如月一般皎洁,如剑一般锋锐。鬼舞辻无惨认为,继国严胜这个人正适合笔直地走出一条道路。她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名字呢,是因为这个名字可以体现她的人生轨迹吗。还是说正因为她没能本真地贯彻自身的笔直,所以才将希望寄托于虚假的名字上呢。纵然是虚假的名字,却也是严胜自己决定的名字。伪物有时会比真物更有力量——无惨不禁开始考虑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创作主题。其实非要说的话,这种真品与赝品之争的探讨,即使没到泛滥成灾的地步,至少也是一定程度上的落入窠臼。这并不是什么新颖、深邃的念头,他很清楚这一点。若是向大学的教师解释自己的创作意图,恐怕也只能得到刻奇之类的批评。
不过——难得有这样的创作灵感和动力,回去之后,还是借着今夜的余韵迫不及待地画些什么吧。虽然有可能撕烂画纸、砸坏画具,虽然有可能被教师或者同门委婉地指出流俗之处。但是,还是得留下些什么。
毕竟,鬼舞辻无惨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仿佛凛然月光般喷薄而出的创作欲了。
二
继国严胜取下紫色的挑染假发片。以往她考虑过真的去染发,不过漂发剂和染发剂太伤发,护色、保养和补染也很麻烦,所以还是选择了偷懒的方法。鸣女走过来,帮她摘紫色美瞳。除此以外,每次帮她戴美瞳的人也是鸣女。
换回常服,卸下妆容,每个人看上去都有点如释重负。
接下来是Dust to Dust的固定环节之一——去吃回转寿司。
“啊——那个Gachi今天也好臭啊!”谢花梅发牢骚,“他就不能洗个澡再来?!”
“小梅特别容易吸引那种集刻板印象于一身的Otaku呢……”鸣女苦笑。
“所以我特别羡慕童磨哥啊!他那边全是散发着香水气息的女粉!”美少女高中生的表情近乎狰狞了。
“羡慕一下小严胜如何?”童磨靠在椅背上用寿司店的宣传单惬意地扇着风,“她的粉丝里美女和帅哥都不少,而且看上去都是高素质。”
严胜正欲开口,突然哑口无言——那是因为魇梦从寿司转盘上取下了一碟烤星鳗寿司。见其余几人全部盯着他,魇梦露出羔羊一般无辜的神情。
“今天那位CP粉的便当,应该是从JR宫岛车站买的。哎呀,刚才没吃到烤星鳗铁路便当真是可惜啊。”
“差点忘了你这家伙是铁路宅来着……”身为Staff之一的妓夫太郎开口,“我说啊,你还是上点心吧?不要随便吃粉丝递来的食物啊。”
“妓夫太郎さん太爱操心了。顺带一提,那份便当也是我同意他请求的原因之一哦——既然是从广岛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看Dust to Dust的演出,稍微无理一些的请求也该满足吧。”
“我倒想说为什么地下偶像会有CP粉啊……而且为什么是我和魇梦?”严胜叹气,“明明换成另外三人都要合理得多。”
“顺便问一下,”童磨摇着被他当作扇子的寿司店宣传单投来好奇的视线,“如果是我和小严胜的CP粉要求你和我摆出亲昵的姿势拍切,你会怎么应对?”
“……我觉得我会在想出应对方法之前就被你的女粉绞杀……”
“那我呢,那我呢?”银发女高中生像一只白色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起来。
“会被你的Gachi绞杀。”
“这么说来,安全对象也就只有我和魇梦了吧。”鸣女开口,“你该庆幸。”
“不见得吧?”童磨兴致勃勃,“说不定这会儿两人已经在揭示板被炎上了——”
“比起这个,”魇梦笑眯眯地说,“严胜さん能不能再喂我一次啊?”
“当然不行。话说,你的心脏还真是强大啊……被炎上这个话题,对你来说优先度还不如无聊的玩笑吗……?”
“没事的,严胜さん和你那个美男子单推都没被炎上呢。”
“……因为我和他并没有干什么会被炎上的事啊……”
“那个人,很英俊呢!是严胜姐的大学同学来着?”谢花梅说,“揭示板上有好些人讨论过你们两个哦,说是有个帅得可以去当男地偶的人经常和Dust to Dust的紫担ツキ谈笑风生……还有人说每次演出,他总是特别专注地看着你……”
“真的假的,好麻烦……所以我才从来不看揭示板……”
“总之,我希望严胜さん注意一点。”妓夫太郎说,“我理解你们两人是同学关系,不过光是这层关系就很敏感了,Otaku对长相出众的男粉丝会更警惕。”
“我知道的。我们并不是同系,本来在校内也很少碰见。即使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一起出校门,也只是在大学周边活动而已,从来没有结伴出游过。”
“嗯……不过严胜さん的大学很可能也有一些看地下偶像的学生不是吗?如果他们拍下你们两人的照片发布到SNS,我们这边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的……总有人会一口咬定你们是情侣关系。算了,真是那样也是运气不好,严胜さん只要别真的谈恋爱就行。”
“说起来,那位男性恐怕是我非常憧憬的类型……啊啊,真希望他也能来切我……可惜他的眼里似乎只容得下严胜さん一人……”魇梦的神情半是陶醉半是惋惜,“而且,今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感觉他从今以后要将我当做情敌认知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们说话啊?”严胜有点不耐烦,“那个人对我没有恋爱感情的。”
“真的是这样吗?严胜さん,我去追求他也没关系吗?”
“那种事请在地偶毕业后再做。”
“啊,顺带一提,因为我也喜欢严胜さん,所以可以接受3P。”
“玩笑请适可而止。”
“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会有你们两位的CP粉了。”鸣女理智地分析,“总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的たみお,以及非常不擅长应付这类梦话的ツキ。MC环节偶尔也会这样吧?たみお说些搞不好会被炎上的话,性格认真负责的ツキ每次都只能硬着头皮强行圆场。原来如此,确实很有意思啊。”
严胜已经懒得叹气。她愤愤不平地夹起生三文鱼腩寿司,蘸满高汤酱油和山葵酱,一口咬下半块。优质脂肪的肥美口感伴随直冲鼻腔的辛辣,驱散了她心底的焦躁。在队友们的谈笑声中,她忽然有些走神。从前还在继国家的时候,她吃过许多次比这高级得多的寿司。然而如今想来,每一次,在父亲的喋喋不休之下,她鲜少有过不味同嚼蜡的体验。比起高级寿司,反而是和成员们一起吃的回转寿司要美味得多……
如果几年前的自己得知现在的自己正在做地下偶像,恐怕会惊愕而绝望地失语。是的,最初她当然是对地下偶像文化有偏见的。卖笑的职业,溷乱的氛围,二流的去处——经历一些事情后她才知道为自己的这种偏见羞愧。她曾度过一段浑浑噩噩的时光。而在那时,童磨对她说——好啦好啦,小严胜就当被我骗了,陪我一起地偶出道吧?反正你的人生已经糟糕到,就算变得更糟糕也无所谓了嘛。
她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为了堕落,曾是继国家大小姐的人成为了地下偶像。
然而,成为地下偶像之后,她的人生反倒稍微有了起色。其实过程当然很艰难……要从并不轻松的学业中抽出大把时间排练,也要配合队友的时间。反复地背歌词、记舞步,被教训、被斥责,一次又一次地重来。要和个性各异的队友们磨合。有过争吵,有过龃龉。Live house总是充斥着汗臭味、头油味。穿着重得要死的服装顶着浓厚妆容在舞台上奋力歌舞,一场下来总觉得全身都沾染了如蚁附膻的味道。无人问津的出道期,在别的团旁边像罚站一样局促地呆立,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能力或长相是否有什么从未被旁人指出的根深蒂固的问题。有粉丝以后也很吃力,要接住粉丝的情绪,要扮演积极的偶像,再苦也要欢笑,再累也不能无精打采。忙的时候甚至整整四十个小时不眠不休。一天下来只喝了些运动饮料更是常态。不能偶像失格,既要亲切地对待粉丝,又不能真的和具体的粉丝太亲密。可是,正是这些连轴转的时光让严胜的岁月重新流动。她当然尚未从过去的苦痛中走出,但来自生活的、新的艰辛与酸涩使她不得不更多地考虑眼下的事。于是,不断地面对现实的考验后,某一时刻,严胜惊异地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曾以为不会抵达的未来。
每次回忆起童磨的那句话,她都想要苦笑。真是个过分的男人啊,怎么会有人对状态异常的朋友说这种话呢,自己还真是交友不慎。
此时此刻,那个白色长毛男的也露出叫人很想痛扁一顿的笑容,试图将抬起的手放在鸣女肩上。鸣女打掉那只手。女高中生已经有些犯困,将脑袋挨在哥哥妓夫太郎身上闭目养神。魇梦将桌上所有寿司碟高高叠起并拍照,严胜都想象得到他稍后就要发一条“Dust to Dust保留节目”的SNS动态,大概还会配上寿司emoji或者颜文字。她没有说话,但并不感到寂寞。在Dust to Dust,她找寻到自己的安谧。纵使这份安谧终将随着易逝的青春烟消云散,在那一天彻底到来之前,她还可以珍惜这段用自己的双手抓住的岁月。
“鬼舞辻同学最近经历了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
同系的男学生问。名字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总之,因为此人对壶情有独钟,所以无惨在心里称呼他为玉壶。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感觉你最近画得相当好啊。”
好不好其实是很笼统的评价,说实话无惨认为,玉壶既然身为美术系的学生,那就应该给出更详细的感想才对。不过,大家都是年少气盛的艺术青年,对彼此间的审美差异很敏感。多数人会回避直接点评同学的作品,毕竟一个不小心就会演变成互骂乃至物理冲突。可既然玉壶都主动过来对脾气不好的贵公子同学搭话了,只说这么含糊的话未免令人有些不满。
“好吗?我倒是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画出‘不仅限于此’的作品。”
“那就说明鬼舞辻同学的画作确实在变好嘛。否则,你不会对‘更好’抱有期待的。”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教师倒是照旧评价不高啊。”
“那难道不是因为鬼舞辻同学总是对老师很不客气,导致他们积蓄了对你的怨气吗?”
“你的意思是为人处世圆滑些比较好?”
“鬼舞辻同学保持现在的状态就行了。因为不讨好、不巴结旁人是你的武器。”
“我倒从没想过要把那些东西当成自己的武器,只是性格使然而已。”
“确实,你看上去就是那类随心所欲的强者。不过,这类型创作者的作品往往会透露出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气息。我也不是说这样不好,恰恰相反这是很珍稀的特质。只是,如果创作时对自我主义过于固执,可能也会错失某种重要的视角。而鬼舞辻同学最近的画作——怎么说呢,更加有血有肉了?所以我就在想,你大概遇到了什么让你发生变化的事吧。”
“变化吗。我这个人可不太喜欢变化啊。变化就意味着风险和危机,我认为人要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中才能顺利变强。”
“我不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鬼舞辻同学哦。不过既然你没有否认,就说明你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吧?是什么让讨厌变化的鬼舞辻同学迎来了变化呢,果然是恋爱吗?”
“……你这人,亏我一开始还想着好歹你没有问我‘创作产生变化是不是因为谈恋爱’这样烂俗的问题,稍微对你这个大学同学有点另眼相看了,结果居然还是绕回了这么平庸的解释。”
“不是吗?但据我所知,在各种各样涉及‘输出’的领域,总是那些热恋或者失恋的创作者能够呈现出令人耳目一新的事物哦。鬼舞辻同学不认同其中的规律性吗?”
“的确偶尔也会好奇假如有朝一日自己经历失恋,究竟会画出怎样的作品。不过我最近的变化与恋爱可没有关系。仅仅是结交到让我有所思考的伙伴而已。她给了我一些启发,我怎么说也是个绘者,自然会想将她带给我的这些事物凝聚在自己的画作中。虽然说不上是聊表谢意,就当留个纪念好了。”
“那么你一定要珍惜那位伙伴。因为,那是你想将自己的画给她看的人吧?从来只考虑自己感受的鬼舞辻同学,却不由自主地画出了‘希望可以得到特定的人的驻足’的作品。对自我主义类型的创作者来说,这样的体验是相当可贵的。打个比方,就像是从来不在乎他人之死的冷血恶人,突然遇到了令自己畏惧‘她的死’的人一样。”
“怎么变成生与死的话题了?真够跳跃的。”
“我以为鬼舞辻同学是将传达生死观当成创作意图之一的人呢。是我的感性出错了吗?”
“……我以后如果真的交到恋人,到时千万不能在你面前画画。感觉你会一眼就从画面看出恋情发展到了哪个阶段。”
“哈哈哈,过誉啦——总之,亲眼见证美术系的同学迎来可喜的变化,还是相当振奋人心的。既然鬼舞辻同学现在创作欲爆发,那就尽情去画吧,因为创造艺术就是我们这些艺术青年留存时间的方式。”
交谈到此结束。无惨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画,思绪万千。
自己近来画作的变化……居然已经明显到这种地步。
继国严胜的存在,对他的影响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这是好的变化吗?说实话,他不清楚。不过,他确实希望她看到他的画。与此同时,也情不自禁地感到畏怯。一旦期待、在意,就有可能因落空感而大失所望。将注入热情或努力的作品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之下,就意味着自己的心也要被剖析。严胜会从他的画作中看到无形之物吗?她会仿佛折叠锻打一般,将他的心当成终将成为剑的烧红钢块,反复地捶打吗?
如果自己的心能成为严胜的剑,那好像也不错啊。无惨不着调地想。
他决定先把此前的肖像画拿给她看看。
三
被鬼舞辻叫到画室时,严胜还以为这是上次模特工作的延续。但鬼舞辻却说,他已经私下完成了着色与丰富细节等过程。他甚至用精美的画框把那张肖像画装裱起来送给她。
她盯着画上的少女。出乎意料,竟然是水彩画。鬼舞辻用清爽的、略带透明感的上色,魁诡地描绘出画中人英丽而附有一丝阴郁感的气质。她并不是美术生,不好评价鬼舞辻的画作,但她认为……这幅画很美。不过……这就是鬼舞辻无惨眼中的她吗?他赋予了她许多色彩——堇一般的暗紫,燃烧一般的橙红,落雪一般的月白,起风夜晚一般的阒黑,琉璃瓦一般的纯金……严胜总觉得有些缺乏实感。鬼舞辻画的是哪个她呢?不咸不淡地相处的大学同学?每周一到两次在夜晚邂逅的少女偶像?抑或是他擅自想象的存在于抽象中的她?
“不说些什么吗?”鬼舞辻的声音使她如梦方醒,她抬起头,男同学正抱起双臂审视般观察着她的反应。
“会不会把我画得太漂亮了?”
“你本来就很漂亮,所以没关系。”
“……鬼舞辻同学还真是意外的擅长讲一些甜言蜜语啊。不过,谢谢。说实话,我现在心里有些小鹿乱撞。”
“是因为我的话还是因为我的画?”
“兼而有之。对身为外行人的我而言,这幅画真的很厉害。我要再次表达对鬼舞辻同学的感谢。”
鬼舞辻似乎松了口气,“当然,这幅画得到的评分很不错。毕竟是我相当用心画的,我本人也很满意。”
“不过——难道说我等下要抱着这幅画挤电车吗?把这幅画放在公寓的话……总给人一种房间主人很自恋的感觉啊。”
“这有什么的?继国,你是不是有点太排斥自己的存在了?”
严胜怔忪。然而,鬼舞辻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一般,马上转移了话题。
“之前有讲过要给你模特的报酬吧。你今天有空吗?”
“啊,报酬就不必了。鬼舞辻同学总是来Live house支持我,已经很感激了。倒不如说,收到这样特殊的礼物,该答谢的人是我才对……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想要你。跟我谈恋爱怎么样?”
由于清楚鬼舞辻道出的是百分之百的玩笑话,继国严胜也仅仅用和他相似的平静态度回答:“禁止和地下偶像谈恋爱。”
“那么,我想要你的时间。等下有空吗?我想要你陪我去看画展。”
严胜犹豫了一下。鬼舞辻似乎看穿她的犹豫,浅浅一笑。
“你在Dust to Dust走的是英气路线吧?把发型弄得女性化一点,再穿件甜美风的衣服如何?反正你平时也是素颜,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和ツキ形态不一致,我觉得你的粉丝应该不太认得出你才对。”
“意思是我化妆和素颜两个样?”
“是你们这些地偶的舞台妆往往都太用力过度了。啊,如果决定要去的话,这幅画就先放在这里吧。你给我个地址,我之后直接寄到你的住处就好。”
“发型姑且不论,我可没有甜美风的常服啊……”
“去拜托隔壁表演系的同学租一件就好了。”
“真的假的……”
严胜有点紧张。即使在身高优越的女生遍地跑的表演系,适合她体型并且马上可以租到的裙子也不多,这套缀满蝴蝶结的轻飘飘连衣裙堪堪盖过她的大腿,裙裾处的蕾丝刺得她痒痒的。总觉得微风吹过裙摆的感触令人惊惧。上半身的布料也很少,她半个胸都露在外面。头发甚至是鬼舞辻帮她编的……此时此刻,这人若无其事地走在她身侧,对路人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你、你觉不觉得大街上的人好像都在看我们?”
“那是因为我们是帅哥美女。”
“……好吧。不对,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是身高相差无几的青年男女组合吗?”
“你有时真的会淡定自若地说一些很烦人的话啊……无意识?有意识?我比你们团那个魇梦高多了吧。”
“别、别提我队友的名字啊……我现在感觉周围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Otaku了……”
“自然点,一般来说他们都不好意思盯着陌生人看太久的。啊,我们到了。”
出于一点微妙的自尊心,严胜付了两人份的门票钱。说实话,这让她有点肉疼。其实她也觉得有些空虚——说到底,她和鬼舞辻无惨之间是不对等关系。双方都有尴尬之处。如果鬼舞辻同学没有成为她的粉丝的话……?但若不是那一夜他选择来看她的演出,他们会像现在这样并肩而行么?即使思考也得不出答案。严胜深吸一口气,选择跟上无惨的步伐。
一开始,无惨的兴致很不错。他不断道出自己的感想,严胜认真地听着,感觉自己学到了许多。然而当他们来到某个奖项的获奖作品专区时,他迅速地变得沉默寡言。严胜绞尽脑汁,想要讲些有趣的话题逗他笑,然而无惨始终神情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出美术馆时,天空上阴云密布。正是黄昏,夕光仿佛蜂蜜溶于灰烬中,徒留浓稠的残渣。厚重的积雨云沉甸甸地横亘于半空,像吸饱水分的海绵,随时会不堪重负倾洒骤雨。云罅间隐约的雷声,听起来像是枫木军鼓低沉的闷响。俊美的鬈发男子微微扬起下巴,仰望模糊不清的天际。风吹拂,忽然而至的细雨稍稍濡湿他飘动的碎发,一双红瞳仿佛被钢丝覆盖般。严胜注视着他,沉吟片刻。
“……其实,我住的公寓就在附近。要不要来避避雨?”
昏暗的光线中,严胜熟稔地摁下墙上电灯的开关。于是,鬼舞辻无惨看清了这个四十平米左右的房间。
整体看上去较为整洁,看样子房间的主人平时就有在注意清理和收纳,这确实很符合无惨对继国严胜这个人的印象。但茶几上摆着一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严胜也第一时间注意到这点,看上去有点窘迫。除此以外,键盘、吉他、小提琴、鼓、贝斯……这个房间的乐器,实在有些太多。再加上严胜似乎想办法做了力所能及的隔音措施,本应“一个女大学生住未免太大”的四十平米房间竟然显得有些狭窄。
“请,请坐……冷泡乌龙茶可以吗?”
“哦,拜托了。”
大概是早上就泡好并放进冰箱冷藏吧,严胜很快便慌慌张张地端来茶水。她似乎很在意那个烟灰缸,因此无惨说:“这有什么的?你看上去就很像会吸烟的那类地下偶像。”
“我、我在成为地下偶像之前就抽了……”
“最开始的动机呢?果然是因为精神压力比较大?”
“……嗯。高中那时……和家里关系比较紧张。自己的状态也不如意。”
“所以选择了伤害身体的调节方式吗,可以理解。当然,还是建议你少抽点。”
“嗯……虽然选择了不太健全的方式,但也是我目前找到的好像比较有效果的方式了。”
“不过啊,你再怎么说都是唱歌的人吧。我可是很喜欢你现在的歌声的,变成烟嗓的话我会心情复杂的啊。”
“所以我会吃点润喉糖——虽然可能只是心理安慰。”
严胜拿出一包蜂蜜柠檬生姜口味的龙角散糖果,剥开其中一颗丢进嘴里。无惨也喝了口冷泡乌龙茶,冰凉、清新而苦涩的浓茶气息在鼻腔中如夏风般扩散。
“话说你啊……高中就买烟来抽了?哪来的不良少女啊。未成年抽烟,现在也在抽,早就偶像失格了吧?”
“唔……我觉得只要不在别人面前抽就还好……”
“那么只要可以瞒着别人恋爱,也不算偶像失格了?”
“不一样。烟草是有形之物,感情是无形之物。对待无形的东西,我一向都会更慎重点。”
无惨一瞬间哑然。严胜默默地含着润喉糖,无惨移开视线,望向乐器。
“你会玩的乐器挺多啊。”
“大部分只是普通水平而已。买来更多是为了作曲的辅助。”
“果然你有在作曲呢。Dust to Dust的部分曲子,是你原创的吧?”
“哎呀,被发现了。不愧是鬼舞辻同学,你是第一个靠自己的耳朵察觉到的人哦。”
“那是因为某些曲子充满了‘继国严胜’的个人气质和风格……我一直在认真听你的‘声音’,所以一听到就明白了。”
“……我的个人气质和风格吗。那究竟是什么呢,真的存在吗,连我本人都不是很明白啊。”
“当局者迷。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不清楚自己究竟呈现出了何种面貌。所以才需要反映自己的人存在。顺带说一句,我希望能和严胜同学成为反映彼此的对象。”
“……鬼舞辻同学刚才说自己一直在认真听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这个嘛——听着你的歌声,还有你创作的音乐,我能听见你在反复地叫喊着‘想要超越’‘不甘心’‘该往何处去’。与此同时,偶尔也有‘岁月请慢点流逝’‘这双眼睛所见到的风景十分美丽’‘又发现了新的事物’这样的温柔呓语。所以我有时觉得你很矛盾,你既像对结果很执著的完美主义者,又像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体验派。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一己之见。严胜同学呢,觉得自己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严胜咔嚓一声咬碎最后的糖块,用牙齿将之碾为齑粉。失去润喉糖后,她似乎陷入口唇期滞留带来的焦虑,显得有些躁动不安,静不下心来。
无惨善解人意地表示:“你可以抽烟。我也想看看剑崎ツキ抽烟的样子。别的Otaku都看不到Dust to Dust的人气第一美少女偶像失格的样子吧?”
不知是不是无惨的错觉,严胜好像略微地白了他一眼。随即,她取出烟盒与印有彩色蝴蝶的漆黑打火机,点燃一支烟放进唇间,深深吸了一口。蓝莓与焦油的气息伴随灰濛濛的烟雾缭绕上升,意外的能让人闻到些许甜腻的香气。
“烟盒也是紫色?不愧是严胜,连这种时候都是紫色担当。”
“先是‘严胜同学’,然后连‘同学’都去掉了吗……紫色的烟盒……恬不知耻的紫烟……”
“那是什么啊……”
“真可惜,如果我的好队友童磨在这里的话他肯定懂的。”
“我不懂啊,你是为什么选这款烟?”
“只是凑巧而已。前几天刚好想试试这款。”
“打火机上印着蝴蝶。你喜欢蝴蝶?”
“……鬼舞辻同学刚才问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是怎么样的,说实话我不是很清楚,甚至连那样的‘声音’是否能捕捉到具体的存在过程都不确定……不过,倘若我真的有自己的声音,我想那大概是——‘好想如凤蝶一样破茧扬羽啊’。”
“凤蝶么。”
“嗯,凤蝶是自然界中的‘彩衣舞者’。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茧中般,无论多努力都无法打破僵局。那时的人生,就像旧电影一样只有漫无边际的黑白灰。虽然旧电影也有旧电影的好,比如独特的怀念感什么的……但一直沉浸于这种伤感的怀念中大概是活不下去的。我希望自己的世界多些色彩。”
“嘿,那你挺幸运的,遇到了我这个美术系大学生。”
“是很幸运啊,所以,鬼舞辻同学能不能让我多了解一些你的‘色彩’呢?一直以来,总是你对我比较好奇,其实我也很想更深地理解你啊。总觉得你在我面前有所保留,请让我多听听美术系男同学的心声吧。”
“……我觉得我在你面前算是话很多啊……”
“不过你不怎么说你自己的事。从这一刻起,试着对我敞开胸怀怎么样?”
“欸,可以吗?”无惨马上假惺惺地松了松衣领。
“……不是那个敞开胸怀。鬼舞辻同学,你应该也是想对我说些心事的吧。既然如此就请不要允许自己蒙混过关。”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就先从今天的事说起吧?鬼舞辻同学,为什么逛画展的时候突然变得冷淡了?果然是跟那个奖项有什么关联?”
严胜的声音如同一把锐利的武士刀将他固若顽石的心切开。无惨叹了口气,问她有没有别的口味的龙角散。她从茶几底下掏出一包原味递给他。拆开一看,没有独立包装,圆滚滚的糖果像琥珀色的眼珠一样相互挨挤。无惨抓了一把,将好几块润喉糖一次性塞进嘴里。薄荷、甘草、桔梗和橘皮等草本植物的清凉辛香直冲鼻腔,他一时间有种被呛到的错觉。严胜似乎暂时对蓝莓烟失去兴趣,又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已拆封的、软绵绵的薄荷双爆,点燃一根沉默地抽起来。无惨不禁想——自己所感受到的浓烈薄荷气息,是否同她从香烟中感受到的爆珠薄荷气息趋于一致呢。
他终于把整整三块润喉糖咽下。隔着缥缈的白雾,严胜以不容许他退却的眼神专注地与他对视。
“……我上次参加那个比赛,是在去年。上上次则是高中。”
“请继续说。”
“高中那次……我没有得奖。那时,有个评委找到了我,对我说‘很可惜’。”
“何出此言?”
“他说他认为我的表达概念是很好的,别的评委也都觉得技法本身足够优异。那么为什么没有得奖?他告诉了我一件事——日本国内的这些赛事评委,对‘鬼舞辻无惨’这个人印象不好。”
严胜无言地用力吸了一口烟。
无惨说了下去:“我小时候是那类被称为‘天才少年’的绘者……当时对自己的才能非常自傲,对礼仪和规则不屑一顾。自从上了中学,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画出‘获奖作品’。我一边拼命地想要寻回从前的心境,一边摸爬滚打想要探索出新的风格。那段时期……我整个人都很阴暗又暴躁,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很多业界人士吧。我的名声好像已经完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这种事啊。难为你了,鬼舞辻同学。”
“那时,那个评委对我说——‘即便是现在,你也是天才。’他建议我,既然境况不理想,比起频繁参与赛事,不如先沉寂几年,等上大学后再挑战这些奖项。我相信了那句话,要求自己隐忍努力。然而,时隔几年再次参赛,我的作品甚至连入围都做不到。”
严胜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开始吞云吐雾。
“总之,从那以后,我好像彻底迷失了方向。不仅再也无法像儿时那样自由地画画,连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新风格,我也总觉得好像欠缺了些什么……我不想妥协,所以一直只画自己愿意画的,对别人的批评和意见左耳进右耳出,抗拒着考虑自己的心态和做法是不是错的,结果折腾出一堆完全不讨巧的作品。这就是鬼舞辻无惨这个美术系男大学生的过去。怎么样?是很无聊的故事吧。”
少女用力地将还未抽完的香烟摁进烟灰缸里。随后,她直视无惨。
“说什么无聊……那是鬼舞辻同学拼命挣扎过的人生吧?你在洪流中坚持着自我,遭到否定与打压也不气馁,就算迷失方向依然要求自己画出满意的作品。怎么可能无聊呢,这在我眼里明明是五彩斑斓的人生……!”
“……五彩斑斓吗?我还以为我的人生色彩是跟头发一模一样的黑色呢。”
“不是有那种画纸吗?看上去是全黑,但可以刮出漂亮的七彩线条来。”
“……啊、啊哈哈!也对呢,严胜,你还真是举了个相当有外行人色彩的例子……不过,这个说法细想还蛮耐人寻味的,我很喜欢哦,有种童心未泯的感觉。”
“真是的……鬼舞辻同学,更坦率地把自己的感动表达出来也未尝不可吧?”严胜无奈,想伸手抓抓头发,但因为舍不得抓乱无惨给她编的发型,那只手最终放了下去。
“嗯嗯,我很感动哦,如果你愿意为我奏上一曲的话我就更感动了。反正你也为这个房间做了充足的隔音措施吧?啊,说到隔音效果,我突然有一句有些不妙的台词想说,继国同学,我可以说吗?”
“是跟性有关的那种?”
“是跟性有关的那种。”
“你要是说出口的话我会赶你走的,我对这类话题的接受度有限,鬼舞辻同学今天的额度已经用完了。虽然鬼舞辻同学给人盛气凌人的印象,但我得承认一件事,在我心中你是关键时刻能够体贴朋友的,有绅士气度的人。请你今晚不要进一步破坏我对你的欣赏了。”
“是呢,我还是少说些不该说的话吧。”
“唉……鬼舞辻同学想听我演奏什么乐器?”
“真的可以吗?那,小提琴。”
“……你的直觉还真是敏锐得有些令人反感。”
“真不想被带男粉回家的失格女地偶这么口吐恶言啊。”
“在这里的我不是剑崎ツキ。今夜我是作为继国严胜,尝试关心自己的朋友。”
“……那么我就作为鬼舞辻无惨,好好听听朋友给自己开的小提琴独奏专场吧。”
严胜闭上眼,琴弓在羊肠弦上克制地施力。明亮的小提琴声在她优雅的指法下如春夜的月光般流泻而出,鬼舞辻无惨感到自己仿佛徜徉于一条飘着落花的悠久河流之中。
他端详着她的脸庞想,有人说接吻时睁眼的人是胆小鬼,那么奏乐时闭眼的严胜是勇敢的吗。
真的是很不着调的想法,不着调到他忍不住无声地微笑起来。
不过现在,鬼舞辻无惨觉得,这样看似漫不经心的时间对如今的他而言也是必要的。
四
地下偶像即使是生日也要唱歌跳舞、应付Otaku。毋宁说,由于生日SP的存在,地下偶像会比平时更忙。
送ツキ什么好呢?无惨为此提前几周就开始烦恼。
花?很多粉丝都会送……立式广告牌?不不不她明确说过自己最害怕这个……画她的动漫形象然后做成徽章色纸之类的?顺便也可以做成无料,现场发放给别的粉丝……不对,凭什么自己要和同担套近乎啊。何况说实话也不太想干这种“如果一个人为你画一张画,他可能喜欢你;如果他为你画很多张画,他可能喜欢画画”的事。
应该送严胜会喜欢的东西。鬼舞辻无惨决定了大致的方向。
严胜喜欢什么呢?烟——搞得像自己很支持她抽烟一样……润喉糖——哪有人送这样的奇葩礼物啊!古董小提琴——这个可能是目前最靠谱的,但是太沉重了,只会让严胜为难。欸,说起来这三个选项是不是都过不了Staff那关?
正当无惨愁眉苦脸地眺望窗外风景时——
“——啊。”
好主意,就决定是这个了。
当天,无惨忍着强烈的羞耻感,穿上了事先购买的ツキ应援T恤。来到现场一看,再次确认ツキ人气果然够高的事实。好几个Otaku主动走过来给他派无料,其中最奇葩的无料当属在利口乐森林花果香味润喉糖表面贴了张ツキ的动漫泳装形象贴纸。说实话,当那个Otaku拿着未拆封的锃亮紫色长型盒子过来时,无惨有一瞬间以为那是安全套……最让他感到惊悚的是,他隐隐觉得这个Otaku和自己的想法貌似有些共通之处……?总之,泳装ツキ实在可爱,无惨盯着那个动漫贴纸看了好一会儿。Dust to Dust的三个女孩子里,只有走可爱辣妹路线的谢花だき出过泳装宿题切,走英气池面路线的剑崎ツキ和走高岭之花路线的音川なきめ则是所有宿题切露肤度都很低。据他所知极乐どうま和魇梦たみお倒是在宿题切上很豁得出去,确实这两男的都给无惨一种很变态的感觉。
终于到了ツキ生日SP环节,尽管已经看过很多次地下偶像演出,无惨还是紧张起来。总觉得心脏狂跳,四肢发虚。难道在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依然要当地藏吗……?一次也好好想起飞!他甚至都考虑了放下尊严去求那几个看上去很热心的陌生Otaku大哥帮忙把他抬起来。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ツキ看到他起飞只会笑喷,从而导致舞台事故……正当他胡思乱想摇摆不定七上八下时,一个起飞的Otaku突然摔在了地上。看上去很痛。原本正一边拿着麦克风唱歌一边同他互动的ツキ也瞪大了双眼。无惨看得心惊肉跳,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地藏。
静下心来,好好去听她的“声音”吧。
生日SP总是特殊的。在这样的场合,做些没那么像地下偶像的事也可以。今晚ツキ又是和どうま一起唱燃曲,又是和なきめ一起唱百合金曲……如此露骨的歌词真的没关系吗……?最后她甚至抱着木吉他唱了首英文歌。温暖、哀婉,不是很符合剑崎ツキ的形象。Dust to Dust的剑崎ツキ更适合帅气地手持拨片让电吉他发出犹如驰骋一般的狂放声音。不知觉间,原本气氛热烈的场馆安静下来。大家都默默地听着她的歌声与琴音,望着她唇角勾起的柔软与眼底积淀的沉郁。
无惨一开始还在想,幸好是吉他而不是小提琴——他依然是唯一一个目睹过她演奏小提琴的粉丝。同时也是唯一一个听说过她与小提琴的因缘的友人。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这种排他感没有必要。并不是所有人都将地下偶像当成外表光鲜亮丽却可以随时坠入泥淖的二流货色或空心人偶。今晚为她的诞生日聚集在台下穿着她的应援T恤的人里,当然也必定会有居心叵测的人吧。但是,真心喜欢她、支持她的人大概也比无惨原先想象中要多。无惨蓦地意识到,作为剑崎ツキ的粉丝,自己对她的感情很可能其实比不上一些同担。以闪闪发亮的视线仰望她的未成年女生、像是守望年轻人一样用温暖的目光注视她的中年大叔、不知觉间落下泪来的白领模样青年。无惨和这些人比起来,究竟特别在哪里呢?
剑崎ツキ发现,自己的粉丝无惨大人今天似乎有些低落。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嗯?生日快乐,这个送给你。”
ツキ接过,发现是一份蝴蝶标本——准确地说是凤蝶标本。艳丽的凤蝶静静地躺卧在透明的玻璃之下,在暖色的灯光中折射紫蓝的金属光泽。
“……谢谢,很漂亮呢。”她还想说些什么,不过鬼舞辻的神色使她转移了话题,“您今晚有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吗?”
鬼舞辻回过神来,“我想是的。ツキさん的吉他也弹得很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ツキさん而不是ツキちゃん称呼她。
像是受不了这氛围似的,鬼舞辻突然用积极的语气说,“我想再次参赛试试。ツキさん怎么想?”
“欸?”话题实在太跳跃,ツキ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您要画参赛作品吗……?”
“嗯,感觉现在的话……说不定能画出不错的作品。”
情绪低落是因为纠结不已吗?ツキ一边想,一边在斟酌措辞的同时尽量诚恳地将心里的想法表述出来,“我认为……您有这样的动力,是好事。您想要尝试去做‘只有现在才能做的事’。既然如此不妨放手去做吧,我也很想再看看鬼舞辻同学的画。”
“这样吗?”鬼舞辻紧绷的肩膀似乎稍微放松一些,“多谢了,ツキさん也久违地去参加一下小提琴演奏会如何?”
她画切的手停了下来,“……我会考虑一下。”
结果,由于鬼舞辻无惨的缘故,生日SP结束时,继国严胜的心情有些微妙。
她今夜收到了许多祝福。鲜花、信、手作礼物……多到只能先寄存在Live house事后再做打算。其实也不光是今天,一直以来,粉丝的喜爱都支撑着她的内心。但在这个晚上,目睹这么多人穿着她的应援T恤,耐心地排长长的队伍来到她面前,对她道出真挚的言语,她还是感受到意想不到的冲击。说起来,鬼舞辻同学竟然也穿上了她的应援T恤。此前她一直觉得很难想象这个人穿T恤的样子。这该不会是他人生第一次穿T恤吧……?
今晚的舞台也很尽兴。她大着胆子翻唱了许多自己喜欢的歌,几个队友也乐意陪她胡闹。最后她甚至拎着吉他出来唱抒情曲。其实很担心台下会如死亡一般寂静……然而,伫立在台下的听众们仿佛温和地接纳了她想从歌声中传达的思绪。这是个很不错的夜晚,以往在继国家,她不可能度过这样沐浴在种种诚挚心意中的生日。只是,鬼舞辻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还是让她感到些许遗憾。
这时,梅跑过来。
“严胜姐、严胜姐!我们现在去你家给你庆祝生日吧!”
“……欸?”
她抬头一看,Dust to Dust的成员们都笑眯眯地盯着她。
继国严胜头疼起来——她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了。
所幸,出门之前,出于某种莫名的预感,严胜把烟灰缸、香烟和打火机一并收了起来。可是当她摁下电灯开关时,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是遗漏了一件物品。
“哇——!”女高中生立即注意到那幅画,“好漂亮!这也是粉丝送的吗?”
“啊……嗯。请各位进来吧。”
出乎意料,大家只是夸了几句,默契地没再进一步对这张画发表感想。严胜察觉得到,他们其实很在意……为什么选择把疑问咽下去呢,是从画面里感受到什么不应言明之物吗。
几人将蛋糕盒、寿司盒、碳酸汽水和果汁放在桌面上,围着茶几盘地而坐。
“那么,首先——”梅说。
“生日快乐!”这句话是除严胜外的全员同时说出口的。
“我在自己的高中是相当于不良少女一样的存在,本来已经连学校都不打算去了……我一度认为,校园时光是没有意义的。”梅开口,“可是,严胜姐对我说——‘就算是毫无意义的时间,这也是你自己的青春岁月,为了将来的自己,为了尽量不后悔,你要尝试在学校发现虚度光阴以外的价值。’严胜姐那么忙,却还是抽空帮我补习……我觉得,严胜姐是每时每刻都用认真的态度对待生活中发生的种种事情的人。我最喜欢严胜姐的这一点了,所以请严胜姐也开开心心地度过自己的青春岁月吧!”
“严胜さん总是默默地照顾着梅。作为她的哥哥,我要向你道谢,谢谢你至今为止对我妹妹的关照。我是为了梅才成为Dust to Dust的Staff的,一开始有很多处理不来的事务……而严胜さん帮了我很多忙。你也只是个大学生而已,说实话在我眼里还是小孩,即使如此你也始终要求自己做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你很靠谱,其实我觉得靠谱不一定是好事,因为靠谱就意味着你在少女时代遇到了许多不得不一个人解决的困难。我希望你在新的一岁多去依靠身边的人——比如你身边的这些队友,还有我这个Staff。”
“可能严胜さん早就发现了吧——我挺嫉妒你的哦。最开始,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没有真正地吃过苦头的大小姐。我一度认为你来当地下偶像纯粹就是大小姐体验生活。不过啊,我逐渐发现了……这个人,真的很坚韧啊。你从来不随意对别人的苦难评头论足,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吧。哎呀,真是输给你了。直到今夜我也觉得你身上那些做什么都很得体的大小姐特质令人气愤哦,不过就连你的这一点我如今也觉得很有魅力。你就继续去走你的路吧,不管反对你的人说什么都不要回头。”
“小严胜当初是被我骗来做地偶的呢!哎呀,你那段时间的状态真的叫人看不下去啊……我知道曾经的你是很抗拒过生日的,如今你已经可以很普通地庆祝自己的诞生了,我很为你高兴哦!无论流泪抑或微笑都是人生,那当然还是笑着度过人生中的年岁比较好嘛!嗯,不过仔细一想我并没有见过小严胜的泪水?我只见过痛苦的小严胜,没见过哭泣的小严胜。你自尊心很高,不太可能愿意在我面前哭出来嘛——总有一天,能在某人面前放心地流下泪水就好了呢!”
“严胜。刚遇见你的时候,我们两个状态都不太好。当时我以为,你是可以和我一起堕落的同伴。但你就算失意、彷徨,依然会努力去把当前的事情给做好。我认为,这是万里挑一的才能。你拥有很宝贵的品质,请你从今往后一定要最珍惜自己,这样一来,扬羽起舞的那一天一定会离你更近的。”
继国严胜垂下眼眸。
此时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片刻,她脸上浮现出一个过分张扬的笑容。
“好烦啊你们几个!不要搞得像是毕业了一样好吗?……不过,谢谢。”
“啊,害羞了害羞了——”银发女孩揶揄。
魇梦若有所思,“总觉得严胜さん刚才笑得跟她那个美男子单推一样?”
“说起来,严胜你不看揭示板所以可能不知道……”鸣女说,“有Otaku说想写你和那位卷发男性的小说。原话是‘我推和帅哥同担太甜了好想写同人文’。”
“……为什么地下偶像会有同人文?”
“已经有了哦?”童磨说,“我上次看到一篇我和小鸣女的。”
“……这场闹剧是谁引发的呢……是某位带了铁路便当的CP粉吗……”
“啊——从那时候开始,Dust to Dust成员的CP粉就不断地涌现呢。”妓夫太郎有些伤脑筋,“公司也很头疼,既担心被炎上,又舍不得这个卖点。有一次连我这个Staff都被要求和梅一起拍切……为什么啊?”
“每一个人都在CP粉的指示下跟另外四个队友拍过切了……有些CP粉的要求简直匪夷所思……”鸣女说着不禁打了个寒战。
“说起来,童磨哥和鸣女姐的同人文是怎么样的?”梅问。
童磨眉飞色舞:“简单来说呢——”
“闭嘴。我不想听。”鸣女阴沉着脸说。
“别这么抗拒嘛,我觉得能有同人文是好事哦!哎呀,真期待呢,有人写我和小严胜的九号房间AU的那一天想必也很快就要到来了吧!”
“九号房间?那是什么?”严胜问。
“就是那个啦,主角被关进出不去的房间,必须在神秘的指示下做一些很离谱的事情才有机会存活和离开。”
“啊啊——是那个吧。”严胜恍然大悟,“白色房间,锁孔,开锁——”
“欸……欸?”童磨的脑门上开始冒出冷汗。
“地上的苦痛是吾等的食粮——”
“所以说不是那个房间啦!”
“那是哪个房间?‘Lisa,you are tearing me apart’那个?苦痛之后到往神圣殿堂——”
“我真的听不得小严胜这样的黑长直女生说这句台词啊!话说你明明更适合某位名字带‘月’的黑发高马尾御姐老师角色吧!而且老师的武力值也很高——咦,为什么我会觉得小严胜是高武力值角色呢……?”
“苦痛之后到往乐园——”
“好了好了……小严胜,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生日讲这种台词多不吉利。”童磨满头大汗地用叉子剖下一小块蛋糕塞进她的嘴里。
结果,今年的生日在闹哄哄之中落幕了。大家看到她房间里的乐器,都吵着要看她演奏。她拗不过他们,只得把小提琴以外的乐器全部表演一遍。梅还说想看她用电脑作曲,但时间已经太晚,几人帮严胜收拾了一下残局之后便告别离开。
送走几位朋友,严胜累得直接瘫在床上。
她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睁开眼睛。
……小提琴啊。
虽然感觉很可能又会重蹈覆辙——
在彻底绝望之前,先努力试试看吧。
五
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废寝忘食地画画的时光了呢?
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参赛。当时之所以对高马尾少女说出那样的话,仅仅是因为本能地想要掩饰自己真正的心思。然而,无形的心愿仿佛通过声音与言语获得了具体的形态。即使那是虚假的心愿,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已经被继国严胜的双耳听到,并留存于她的意识中。严胜反映出一个渴望披荆斩棘的他。
鬼舞辻无惨不舍昼夜地画画。感到不满意就再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做。
光有技法是不够的。为了在不乏职业艺术家参与的比赛中脱颖而出,需要一些能直接在画面上抓住人心的东西。
好好想想。这段时光带给了他什么?这段时间的色彩是什么样的?
剑。高悬的月亮。蝴蝶。
鬼舞辻无惨好像渐渐知道要怎么画了。
严胜的经历和他很像。她曾经在小提琴上倾注无数赤诚、执念与努力,却因察觉到自身的极限而逃进作曲的领域。然而就连作曲这件事也成为她新的创痛,她得到才华不足、玩物丧志一类的评价。
她甚至没能像他一样得到家人的容忍,毋宁说家人使她的伤疤更难痊愈。她离开家庭自力更生,在荆棘上撞得浑身刺伤才走出一条会被看客评价为自甘堕落的路。
他并不喜欢在绘制作品时思考自己的往事。特别是酸苦的往事——那会让他笔下的色彩与线条也染上那种青涩果实般的酸苦。继国严胜是比他更成熟的人。迄今为止,他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接下来,他也想要从那名少女身上借些力量。记起她的声音,以及她给过他的时光。那抹宛若月夜的堇色会引导他孳孳不倦地挥舞画笔。
这张画完成的那一刻,鬼舞辻无惨想——如果就连这样的画都无法得奖,那么他作为一个绘者这一世所能走的路或许已经到头了。
他想先让严胜看看这张画。于是,他拨通一个号码。几秒后,他听见她的声音。
翌日,严胜来到无惨家中。
她的第一句话是“公子哥真可怕,能够在这样的地方独居”。
无惨翻了个白眼:“你以前不也是大小姐?”
“现在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大学生。虽然有存款,但乐器实在太贵……房租也让人伤脑筋。比起这个——鬼舞辻同学,你脸是不是有点红?”
“有吗?可能是单推人把喜欢的女地偶带到家中的正常反应吧。”
严胜的目光严峻起来:“失礼了。”
未等无惨反应过来,她便轻轻拨开他的发丝,微凉的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低烧。”她得出结论,“鬼舞辻同学,你最好躺在床上。”
“哎呀,有多少人能从自推口中听到‘躺在床上’这样的请求呢——”
“鬼舞辻同学。”
约莫二十分钟后,严胜提着几个袋子回来。她把冰凉的运动饮料、矿泉水和退烧药放在床头。
“吃得下东西吗?”
“如果是我推亲手做的就吃得下。”
“‘我推’……这种时候该说‘朋友’吧……话说如果我有黑暗料理属性的话,鬼舞辻同学要怎么办?”
“我所认识的继国严胜不会在这种时候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牛奶面包粥可以吗?”
“好啊,我很期待。不过,真是意外……在我看来你基本上是个很和风的人。我还以为你会考虑更有日本人感觉的粥。”
“鬼舞辻同学……请不要强迫自己说话。先闭目养神吧。”
牛奶面包粥的做法并不难,只需用牛奶和蜂蜜调味,加入面包碎即可。用小火把锅中的白色牛奶表面煮得咕嘟咕嘟,将去掉吐司边的面包撕碎放进锅里均匀地搅拌成糊状。严胜很快做好,盛进碗里拿到鬼舞辻的房间。
“严胜同学可以喂我吗?”
“请自己吃。不要说这种像是魇梦会说的话啊……”
“……你啊……在发烧的人面前提别的男人?”
“男队友是另一种生物。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在鬼舞辻同学面前提别的男性。”
“发挥你的地偶思维好好思考一下呗?类似不要在单推面前提他的同担。”
“如果鬼舞辻同学去当男地偶的话,我想魇梦会成为你的Gachi的。”
“真可怕,还是别提这个人了吧。”
无惨开始默默喝粥。味道不错——这类朴素的料理,只要掌握好火候,味道都不会差到哪去。这碗带有欧式感觉的粥,也蕴藏着严胜的“风味”吗。
小憩片刻后,他将严胜带到画室。
看见他的作品的那一秒,黑发少女面露讶异。她的双眸无意识地睁圆,仿佛目睹崭新的风景般,瞳中熠熠生辉。瞬间的反应不可能造假,无惨知道自己的其中一个目标已经达成。紧接着,严胜如他所愿,以朴拙的言语由衷地赞叹起眼前的画作。他心跳加速起来。
“继国同学,你想听听这张画的创作意涵吗?”
她用力地颔首后,无惨情绪高涨地开始诉说。他几乎口干舌燥,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将自己胸中的热情化为言语传达给严胜。让她理解,让她产生共鸣。
严胜专注地听着……可是,无惨察觉到——她眼里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不复最初的感动。终于,他忍不住问她是否有什么话想说。她慌忙摇头否定。那不擅长撒谎的样子使无惨想要扼腕。他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但他身为创作者的特质里高傲的那部分在节骨眼上理所当然地发挥了效果。他叫出那个名字。
“严胜。”
少女闭上眼睛沉默片刻。随后,她发出一声叹息。
“我不太愿意这么想……可是,鬼舞辻同学创作这幅画时,存在于你脑海里的意象,貌似有不少是与我有所关联的事物?”
“是的,这幅画凝聚了我对近来这段时光的印象。严胜同学给予了我许多灵感与动力,你讨厌这样吗?莫非是认为我将你当成了自己的作品?”
“不,我觉得没有人能成为另一个人的作品,鬼舞辻同学的画作当然是融入了自身的生命体验,用自己优秀的技法刻画出来的作品。可是,这幅画里,有你自己的理念吗?”
“……这——”
“鬼舞辻同学曾经评价我‘排斥自己的存在’。我在想,难道不是因为我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鬼舞辻同学,所以你才从我身上看到与自己相似的特质吗?在这幅画里,我似乎看不清鬼舞辻同学自身的色彩。你真正想画的是什么?”
她显然等待着无惨的回答。仿佛过去足有一个世纪,无惨终于开口。
“继国同学。虽然把刚刚照顾过自己的人赶出去实在差劲透顶——我现在想一个人思考一下。可以麻烦你离开吗?”
“……是,我说得有点过了,十分抱歉。请鬼舞辻同学好好休息。”
她离开后,无惨因连日绘画而酸痛不已的肩膀脱力地垂下。
今天那个人也没来看Dust to Dust的演出。队友们此前问过好几次“你是和你那个大学同学吵架了吗”,最近倒是默契地不再发问。这让ツキ更加失落。
虽然不是不想修复关系,但她担心贸然行动会起反作用。结果只能带着这种失落的心情,像平时一样扬起笑脸在舞台上纵情高歌。
最近她的人气比从前更高,别的队友今晚都已经离开场馆,而她还要留下来继续和Otaku们拍切、聊天。队列的最后一个粉丝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去,ツキ蜷缩在场馆角落,疲惫得暂时不想动弹。
忽然,有谁来到她面前。在她印象里,会穿这种锃亮皮鞋来Live house的人并不多。
“鬼舞辻同学……?!”继国严胜不由发出惊呼。
鬈发青年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薄唇紧闭。
她试探性地开口:“那、那个……终演后特典应该已经结束了……?”
“我百切了。”
“鬼舞辻同学不是早就百切了吗……等等、莫非你的意思是……?”
“我在揭示板上看到过,要单场百切才能关门。”
“……那是谁说的啊……Dust to Dust的话只要单场三十切就可以关门了……话说,原来鬼舞辻同学竟然是会看揭示板的人……?”
时隔三周,鬼舞辻无惨又坐在继国严胜身侧。昏暗的场馆角落只有他们两人,不说话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无惨开口:“我一般都是每场三张To签三张无签……这算切得多的还是切得少的?”
“毕竟按照规定,特典会前两小时一次性最多只能使用三张To签劵三张无签劵,我的队伍还是挺长的,换做是我也不想再次排队……考虑到鬼舞辻同学几乎全勤,我认为你算是切得非常多的。”
“……我最近,一直没来看你。”
“嗯……鬼舞辻同学生气了吗?”
无惨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惊讶之色:“生气?我吗?”
严胜一瞬间错愕地哑然。无惨唇边露出一抹苦笑。
“我这段时间在重新画参赛作品,终于赶在截止时间前交给主办方了。”
“啊……原来是这样。”
“严胜呢?你其实有点生我的气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
无惨移开目光,“……之前你生日,我送了你那样的礼物,实在太失态了。不好处理吧?”
少女先是睁大眼睛,随即笑起来,“你发现了啊。”
收到那份蝴蝶标本时,继国严胜五味杂陈。她喜欢凤蝶,是因为喜欢凤蝶扬羽蹁跹的样子。而鬼舞辻无惨赠予她一只死蝶。再也无法飞起来的蝴蝶,被锁在可供观赏的玻璃之下,宛若被钉在茧中的粘液。有一双燕尾般羽翼的美丽动物,寂寥地散发出紫蓝色的金属光辉。方方正正的框将它的死状封存起来,内部的时间已然不可能流逝。鲜艳的凤蝶尸体,只能困囿于这枚透明的人造之茧中。
“我当时想,鬼舞辻同学真是有种天真的残忍呢——在少女偶像的诞生日送她动物尸体。太后现代了。”
“你生气也是当然的。我一开始真的以为这是个好主意……单方面认为自己理解了你,认为送你喜欢的凤蝶你就会高兴。一直以来,我都将自己认定的喜爱强加给你,只看到你身上反映出的我想要看到的部分。”
“……鬼舞辻同学。”
“活了二十年,我向来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是现在——严胜……你讨厌我了吗?”
“鬼舞辻同学觉得呢?你没办法从我们的相处中看出来吗?”
“我不知道,我没什么朋友。”
“……我要对鬼舞辻同学道歉。明明你一直在认真听我的‘声音’,我却仅仅因为自己心情复杂,没能回报鬼舞辻同学应有的信任……所以我才迟迟无法看清鬼舞辻同学作品里的色彩吧。”
“……严胜。”
少女抬眸,真挚地注视他,连蝴蝶触角般的眼睫毛都因不安而颤抖。这一次,轮到她向他拼命地诉说。祈求话语能够抵达他的心底,希冀他能够相信她的真意。
“请听我说,我这段时间不断地回忆起鬼舞辻同学上次给我看的画……思来想去,我觉得……我在刚目睹那张画时所体会到的使心灵震颤的感动果然不是假的。那真的是一张很棒的画……而你也一定注入了许多热情与痛苦才画出那样摄人心魄的作品。”
“是的,我翻来覆去地想,还是认为那是我这些年创作过的最能让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张画。所以最后,我还是决定用那张画参赛。”
少女先是愕然,随即露出安下心来的浅笑,呢喃着“太好了,不愧是鬼舞辻同学”。
那一夜,二人没再聊什么沉重的话题。仅仅像最普通的友人一样,漫谈着如今与过去的趣事。偶尔也展望一下未来,仿佛对现实的残酷不管不顾一般。
鬼舞辻无惨想:最初的那一夜,能够选择来看她的演出,真的太好了。
曾经死气沉沉的少女,却在舞台上绽放出自己亲手创造的华彩。她的笑颜、她的声音,她凛凛月光般的飒爽舞姿……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纵使一度万念俱灰,人依然可以为本无意义的时间赋予美丽的颜色。严胜对使她下坠的命运做出了漂亮的反击。他想当一个即便站在她的身旁也能保持骄傲的人。不,是要比她更骄傲。严胜只需要为她自己而骄傲就足够了。而鬼舞辻无惨想要成为能够承托两人份骄傲的强者。既然如此,他要做的是——
去战斗,就算自己遇到的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逆境,也要尝试把乏善可陈的不幸当成战役。
像她一样,就算进退维谷,也要奋不顾身地飞往彼方。
最开始当然不可能飞得好看,毋宁说很可能会飞得很难看。从狼狈不堪到翩翩起舞,说不定要经过漫长的、令人心生绝望的时间。在那之前被击沉、一蹶不振,也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
但严胜还是做到了不计后果、不求回报地披荆斩棘。
所以,比她更为骄傲的无惨,一定也能做到从无趣的逆境中开辟出足以自由前行的方向。
六
“入围之后——第二轮也通过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鬼舞辻同学能行!”
大概是因为太过激动,严胜竟然伸手抱了一下无惨。无惨猝不及防地撞进少女意外柔软温暖还散发着一缕芬芳的身躯,一时间滞住呼吸。两秒后,严胜松开他,局促地退后几步,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如、如果是在终演后特典……就要被炎上了呢。”
“幸好是在男粉的家里啊——”
“鬼舞辻同学真是的……”
其实是因为无惨又发低烧了,所以严胜自告奋勇过来照顾他。这次她做了普通的鸡蛋粥。
“不过,鬼舞辻同学还真是容易发低烧啊……”
“嗯,我似乎是天生就比较虚弱的那类人。虽然长大后比小时候好了很多,但即使是现在,如果连续几天废寝忘食地画画也很容易发低烧。”
“我作曲的时候也常常忽略吃饭和睡觉,或许没资格指责鬼舞辻同学……但既然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希望你多注意一点啊……说起来,这就是为什么鬼舞辻同学的画中往往流露出一丝异质感吗……?感觉你在作品里主张着自己的生死观,我想这在年轻创作者中应该不算常见吧。”
“并没有严胜同学所想的那么沉重。只是因为从小到大都比旁人更容易生病,在医院里看到了一些东西,所以很自然地比常人更倾向于去思考生与死的问题罢了。任何经常出入医院、见证不幸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体验,我不过是凑巧拥有创作者的感性。”
严胜默默地用小匙搅拌着碗里的鸡蛋粥,试图让它变凉一点。
“……第一次见到鬼舞辻同学的时候,你说你有想要阐述的故事。那个故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在鸡蛋粥的香味中,无惨的思绪回到那个月色清明的夜晚。
鬼舞辻无惨第一次见到剑崎ツキ是在Live house,第一次见到继国严胜则是在湖边。
只是大学的人工湖罢了,没什么特别之处。特别之处在于,当时已是深夜。刚得知自己久违的参赛作品连入围都做不到的无惨摇摇晃晃地来到学校的人工湖边吹夜风。以为肯定只有自己一个人,结果居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高马尾少女对着夜色下的湖水眼神放空,月晖照亮她漂亮的侧脸,黑色的长长发丝于晚风中仿佛摇曳起来的烟丝一般。
说实话,无惨当时简直想要纵情大笑。失魂落魄的艺术青年,死气沉沉的女大学生——这样两个人竟然在同一个深夜邂逅,这算什么,低成本文艺电影的镜头?
不过,因为女孩万念俱灰的眼神看起来简直比他还要悲惨了,所以无惨抱着一种大发慈悲的心理向她搭话。
“无名氏同学,可不要当着我的面跳湖啊。要来点苹果酒吗?”
女孩望向他,“……这是该对陌生大学同学说的话?”
“你如果是什么正经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对着人工湖露出空虚的表情吧——”
“真不想被明显刚喝过酒的人这么说……不过,我倒是觉得很普通吧——独自对着湖发呆的我也好,一脸醉态来到湖边的你也罢。”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苦恼都很普通?”
“是吧。世界上有很多比我们更悲惨的人,抱有相似烦恼的人理应也很多。逆境这种东西就是随处可见的。不过,就算我们尚未被逼入绝境,就算世界上有许多人比我们更不幸——那又能对我们的事有什么影响呢?在我们的世界里,自己的痛苦就是最摘胆剜心的。你也是吧,将自己的痛苦看得最重要,所以才会和我一样来到深夜的湖边靠醉意之类的东西解愁。”
“……你这人真是个狠角色啊。这种尖锐的话是能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大学同学说的?”
“彼此彼此,也许是夜空上的月亮让我们变得疯狂吧。”她顿了顿,“我是继国严胜。”
“鬼舞辻无惨。”他说,“……Lunatic吗?”
“对。某位罗马皇帝也说过吧?‘今宵沉重得像人类的痛苦。’啊,那个是法国作家写的戏剧里的台词来着?历史上的本人大概没说过那句话吧。”
“你莫非是很古典派的人?喜欢高度工整的、结构明确的作品。继国同学,你有看过低成本电影吗?”
“并不会刻意去看。”
“那你今后可以多看看,脱离常轨之后,你会发现充满瑕疵的存在反而能予人慰藉。”
“这是鬼舞辻同学的经验之谈?不过,你为什么断定我是脱离常轨之人呢?”
“那,继国同学最近到底遭遇了什么?”
“很普通哦。终于跟家里人彻底闹掰,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生存。意识到自己才能不足,不明白到底该如何看待自己的坚持。看不见未来,甚至不清楚当下的每一天要怎么度过。鬼舞辻同学有去这类人扎堆的地方逛过吗?推荐你有空去走走,你会发现那种街道上净是处境艰辛的人。我最近发现,这之中值得尊敬的人竟然非常多。”
无惨拿出保温杯,“要不要喝一点?”
少女无言地接过,抿了一口。带着酒精刺激性气息的苹果醇香留在她的唇上。
“……真意外。鬼舞辻同学看上去是贵公子,竟然会喝这样的酒。”
“能尝出酒的优劣的你听起来也是个大小姐啊——”
“已经是过去式了哦,现在只是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普通人。鬼舞辻同学又是为什么带着装有苹果酒的保温杯来到夜晚的湖边呢?你最近经历了什么困境?”
“不是让人想跳湖的困境,是靠着借酒消愁就能平淡地迎来第二天的困境。我倾注无数心思画一张画,并且又一次没得到什么结果——仅此而已。”
“可以告诉我鬼舞辻同学画的是什么吗?”
“不太好说呢,或许是较为私人的东西吧。真遗憾,我自认为画得很好,但只有自己认为言之有物是不够的。只要无法将画面深处的东西传达出去,就很容易被人判断为空洞。”
“……有时作者性太浓的作品就是这样吧。就算是很好的作品,也未必能得到正当的评价。观众终究还是只能接受那些可被自己理解的事物。”
“嘿……能说出这样的话,继国同学看来也是‘创作者’啊。能问个问题吗,你有没有从小就想要阐述的‘故事’?”
“故事……吗?我可能更加倾向于运用现实生活带来的灵感,而不是精神世界提供的源泉……鬼舞辻同学是靠内心的萌芽就能自给自足的创作者吗?那很厉害啊,令人羡慕。”
“才没有继国同学认为的那么厉害,因为我的萌芽只能结出过于酸苦的果实而已。心中想要阐述的故事,早就停滞了,没能得到任何成长。运用现实生活带来的灵感才是对的,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我倒觉得……这两者都是对的。鬼舞辻同学既然有这样的能力,那么偶尔回望一下初心不是挺好的吗?就算你说那个‘故事’是酸苦的果实——把它用糖渍一下吧,然后做成果酒。”
鬼舞辻无惨发出一声沉闷的笑。
“继国同学,酒量不行。才喝一口就醉成这样了?”
“……看来鬼舞辻同学不打算将那个故事告诉我呢。明明就算讲给我听也无妨的——反正只是在深夜湖边邂逅的陌生人,可能今后不会再见了,暴露一下自己的真心又能怎样呢?”
“就是因为初次见面才说不出口啊。继国同学可能认为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不过,我以后还打算和你说话哦。”
无惨喝完剩余的鸡蛋粥。然后,他开口。
“真的只是很孩子气的故事而已,说不定会让严胜失望。”
“鬼舞辻同学如果连此时此刻都要闭口不言,我才会失望。”
“……好,那我就回应一下重要友人的期待。”
将心中一度腐烂、破碎的苹果重新从泥土里挖出来。
“我小时候不是体弱多病吗?没办法像同龄孩子一样去玩、去运动,所以很希望自己在别的什么世界是个强大的人。于是,我幻想出一个‘故事’。”
所向披靡的鬼王,在世界上自由地独行,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抵达。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阳光。鬼王只能在夜晚生存。人们认为总是在黑夜出现的鬼王很可怕,鬼王自己也想要克服太阳。某一天,他听说世界上有一种蓝色彼岸花,只要得到那种花,就可以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于是,鬼王找这种花找了一千年。
严胜问:“那么鬼王最后找到蓝色彼岸花了吗?”
“没有找到。因为蓝色彼岸花只在白昼开花,每年只开两三天。千年鬼王寻找的克服阳光的方法,到头来只是一纸空谈。”
“……我可以说真心话吗?”
“当然,我对严胜同学的容忍度可是很高的。”
“好没童心的故事。鬼舞辻同学为什么对自己故事中的主角这么残忍?”
“因为全然自由和强大就没有意义了,要有无奈的挫折和命运的捉弄才能成为故事。”
无惨半开玩笑地回答,然而严胜听后却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鬼舞辻同学从那么小的时候起,就并不追求完美的人生吗。你很早的时候就思考过命运的讽刺性与悲喜剧的价值……”
“说得太夸张了哦,明明只是顽童的恶趣味而已。”
不过,埋藏在心底的青涩果实能被严胜这样珍重地捧在手里,鬼舞辻无惨还是感受到意想不到的宽慰。
严胜很会做粥。就算是酸苦的苹果,她说不定也能用黄油、肉桂和白糖做成香甜的煎苹果粥。很快就到夏日祭的时间了,和严胜一起逛逛小摊、吃苹果糖也不错。想看她穿浴衣的样子。烟火下盘起长发的少女——把这风景拍成照片,画一张画好了。
缀有蕾丝的堇色浴衣很有地下偶像的感觉。今天的剑崎ツキ格外可爱,鬼舞辻无惨相信同担们也是这么想的。正因如此,他有些遗憾——今夜的自己,无法纯粹地为她穿着浴衣唱唱跳跳的可爱样子感到愉悦。
一如既往,三张To签劵和三张无签劵。对视的那一瞬间,剑崎ツキ露出无法掩饰的担忧神色。
无惨沉默几秒才开口。
“我等下……会在附近的公园等你。可以来吗?”
拒绝队友们的回转寿司邀约后,继国严胜匆匆赶到约定的地方。
“鬼舞辻同学……”她有些不知所措。
出乎意料,青年轻而易举地道出实情:“那张画,没有获奖。”
严胜闭了闭眼睛。她坐到他旁边,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他的手腕。鬼舞辻的身体有一瞬间颤抖起来。夏夜的风澄澈清凉,携带着青草与泥土幽静的芳香。黑魆魆的夜空突兀地燃起烟火,将天幕铺展成秾丽的牡丹花园。二人一语不发地并肩见证着美丽的烟花接连绽放、旋即陨落。声音与色彩都消失殆尽,仿佛镜花水月般徒留虚幻。
终于,无惨再次开口,“我真的,很努力了。”
“嗯,我知道。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我真的以为自己这次的画作可以得奖。”
“是的,鬼舞辻同学这次的画作真的很动人。”
“为什么……又没有留下结果?是因为评委仍然对我印象不好吗?可是既然存在欣赏我作品的评委,那我全心全力绘制的作品应该能超越印象打动人心才对啊……我的画果真还是不存在那种力量吗?是因为我失去才华?还是因为我的理念没有体现出来?可是那真的是我引以为傲的作品……我自认为将这段闪闪发光的时间凝聚在线条与色彩里……明明是那么温柔又耀眼的时间!只是我误以为自己度过了价值非凡的时间而已吗……?又是这样,只有我觉得自己的作品有意义,可我的画没能留在任何人的心中——”
继国严胜不由分说地抱住他。青年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严胜感到自己的衣服布料似乎被一滴夏雨濡湿,稍稍贴在肌肤表面。
“你的画会留在我的心中。所以,我希望鬼舞辻同学为自己的作品骄傲。虽然我不是评委,不是绘者,不是天才,但……鬼舞辻同学是我重要的友人。正因如此,我奢望自己的心能让另一颗心重燃希望。奖项作为易懂的实体,可以让生存在社会中的人快速地评估价值。所以大家都会去追求这个实体。不过我还是认为总有一些珍贵的事物无法评估。鬼舞辻同学是很有才能的,你是一名出色的绘者。你只是……时运不济,没能得到看似客观的实体而已。”
“……严胜,还真是完全站在了我这边呢……时运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真亏你能拿来安慰我……明明也有可能是我技不如人,比不过别的天才创作者啊?”
“或许是那样吧,但是‘创作’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评判高低不是吗?专业人士的作品和初学者的作品当然大相径庭,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但是,达到一定技法后,就难分高下了。只要参加比赛,就一定会受评委的审美差异影响,也有可能给评委留下不好的印象。能被大部分评委认为脱颖而出,本身就是需要运气的。自己的努力比不过别人的时运,这种事情是常有的。鬼舞辻同学将自己的才华在画作中表现了出来,遗憾的是运气不好,未被评委们坚定地认可,创作意涵未能得到充分的理解,这是我的想法。”
“……这次是从理性角度出发吗。不过,听上去还是很空虚啊……就算我仍有才华,就算我拼命地绘制言之有物的作品,只要运气不好、时间不对,只要我还是‘鬼舞辻无惨’……还是常常遭人厌忌的存在,就永远会被埋没,无法得到客观的成功吗?严胜,我好想放弃……身为肉眼凡胎的人类,消耗自己的体力与精神坚持不懈,却一次又一次得不到有形的结果,已经承受不住这种反复的打击了……如果我真的是千年鬼王该多好,不老不死的鬼是不会像我这样虚弱又烦恼的吧……?”
她将他抱得更紧。
“……因为我们是人类,是脆弱的动物。会有虚弱到奄奄一息的时候,也会有不断失败一事无成的时候。付出努力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做得很好却得不到正当的评价……抱有期望却被迫意识到现实的残酷,奋力挣扎却还是止步不前……即使想要吸取教训,依然会犯错,会重蹈覆辙……但这就是活着。鬼舞辻同学说自己想要放弃,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你的想法。毕竟我就一度放弃了小提琴和作曲,甚至连自己的人生都想要放弃。那时是因为我的身旁有支撑着我的人,所以我才捱了过来。我现在想成为鬼舞辻同学的支持者。如果你不想再从这种比赛中遭受打击,那就放弃吧,我支持你的决定。但鬼舞辻同学即便在这种万念俱灰的时刻也惦念着自己心中的故事,如果这么才华横溢的人要彻底放弃绘画,那不是很可惜吗?从这一刻开始,不再将自己的心血置于审视的眼光下,从成败的框架跳出来,不再玩那一套游戏规则,转而将自己心中的故事传达出去怎么样呢?”
鬼舞辻没再说话,仅仅在她的怀抱里低低地啜泣。严胜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七
可以谈谈吗?
——由于收到严胜的消息,无惨再度造访夜晚的湖边。
严胜已经在那里独自吞云吐雾。见无惨到来,她以娴熟的手法掐灭手中的香烟。
“我可能要毕业了。”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真突然。不想再当地下偶像了吗?啊,既然地偶毕业的话,干脆真的来当我的恋人怎么样?”他试图用轻佻的语句缓解正在变得沉重的气氛。
严胜淡淡地笑了:“刚脱离偶像身份就无缝谈恋爱也挺恶心的啊。”
“我想也是。”
她踟蹰几秒,交代道,“……我前段时间,参加了小提琴演奏会。”
那时她厚着脸皮联系以前的教师,请求对方帮她得到一个出席的机会。说白了就是走关系。一开始教师斥责了她,她还以为没有希望了。然而教师不知从哪里获悉她正在做地下偶像的事,来Live house看了一次她的演出。之后教师便改变主意,同意让她在一个重要的音乐会上演奏小提琴。就是那一次——
“……你是说,你有可能要去留学?”
“嗯……被以前有些缘分的海外作曲家看中了。”
“难以置信……”
“如果要去的话,过段时间就该走了。因为那边是秋天开学。”
鬼舞辻无惨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你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我心绪混乱……其实我已经对小提琴没有太多执念,本来已经决定不再追求社会价值上的成功了,我甚至觉得继续待在日本当地下偶像也是很有魅力的选择……”
“但是,你想去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想做自己眼下可以做到的事情吧?”
少女闭上眼睛又睁开。
“如果……鬼舞辻同学挽留我的话……”
“如果我挽留你的话?”
“……说不定……我会留下。”
“那就留下。严胜,我喜欢你。留在我身边。”
少女无言。半晌,她认真地直视他,用力颔首。
“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回应你的愿望。”
鬼舞辻无惨忽然用手捂住眼睛,肩膀颤抖起来。约莫半分钟后,他放下手,眼神变得达观。
“不,你要去大海的另一头。去成为翩翩起舞的凤蝶吧,现在正是扬羽高飞之时。”
他曾经亲手制作一份蝴蝶标本。那时他第一次知道,在标本的世界,蝴蝶不是“一只”而是“一头”,貌似是因为头部残缺的标本会被视为残次品。将干硬的凤蝶尸体软化,用吸水纸吸干表面的水分。使用2号昆虫针,垂直插入、穿透腹面,将插好针的蝴蝶置于展翅版的沟槽中,让翅膀基部与展翅板持平。用细镊子拉动前翅较粗的翅脉,将后翅向前移,形成飞行的姿态。用透明纸条压住展开的翅膀,再用大头针固定,之后只需等待彻底干燥。完成后,鬼舞辻无惨看着这份蝴蝶标本,感到凤蝶这种生物果真十分美丽。
不过严胜并不想成为玻璃下的死蝶。
所以,放手松开她。见证她飞越汪洋,将她扬羽翩跹的姿态与色彩留在心中。
“……我知道了,如果这是鬼舞辻同学真正的愿望的话。”
无惨发出短促的、似哭似笑的声音。
“真过分啊,继国严胜。你知道我是真的恋慕着你吧?哪怕不追求朋友以外的关系,你也是我有生以来最重要的挚友。给我干涉你命运的机会,又逼迫我亲手推开你,结果我只能一个人面对失去你的冰冷现实……你到底要伤害我到什么地步啊?”
“……对不起,谢谢你给过我的一切。在鬼舞辻同学身边的日子,真的是一段再也不可能重现的温柔而美妙的岁月。”
“对了,如果我也跟你一起去的话……以我的财力——”
“不行。”
少女出奇严厉的声音使无惨怔忪。
“出国生活是很重大的决定,说不定会影响整个人生,如果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做出这个决定,那么鬼舞辻同学将来一定会后悔的。顺带说一句,隔三岔五就坐飞机过来见我也不行。这是我的人生,而鬼舞辻同学也有自己的人生。你不可以把我看成唯一。”
“但事实上你就是唯一吧?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度过如此幸福的时间……”
“所以这样不行。鬼舞辻同学,你的世界里,别人的身影太少。所以即便你有才华、有灵感,认真生活、不懈努力,你笔下的世界依然孤独。遇见我之后,你的画里有了我的影子,这是可喜的变化。但是,你不会止步于此吧?你是有能力更进一步的人吧?无惨,你要去结识更多的人,与真实的世界接触。这样一来,终有一日你一定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幸福地生活。”
“可是我马上就要失去你了啊?!你说我会变得幸福,这要让我怎么相信?!”
“你并没有失去我。重逢的时刻,我们依然可以笑谈着自己在不同土地上度过的时间。”
“反正你去那边的话马上就要淡忘我了吧?!和金发碧眼的欧洲帅哥在一起,想起我这个过去的大学同学只觉得麻烦……薄情的女人……啊啊气死我了,我也要赶紧交个比你温顺得多的女朋友!”
“这对对方女孩子很失礼哦……我不希望你做出那样的事。而且,只是稍微想想鬼舞辻同学的身边有别的女孩子,我的心里就一阵酸楚。”
“你也……太残酷了吧,意思是你要我独自忍受这种漫长的酸楚吗?”
“并不是独自。我也会在大洋彼端思念着你,忍受分离带来的煎熬。”
“我不信……明明你一直都假装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也不打算回应……”
“是呢……我无言以对。想让鬼舞辻同学立即相信我,确实太过分了。毕竟一直以来是我没能让你安心。因此接下来,我要用言语让你相信我。”
她坚定地注视无惨,声音如枫木小提琴般沉郁而哀婉。
“总有一天,我会留在你身边。所以在那之前,请你哪里都不要去。”
她闭上眼睛,不让声音颤抖,平稳地将那句话说出来:
“——现在无法实现的爱情故事,到那时传达。”
鬼舞辻睁大了双眼。
半晌,他终于发出干涩的声音。
“……保重身体,严胜。”
“是,请鬼舞辻同学也务必保重身体。另外,因为鬼舞辻同学是比起无形的语言更相信有形的物品的人,所以我要给你一件信物。”
严胜将某件物品塞进无惨的手心。后者苦笑起来。
“信物……你也太古风了吧?哪来的战国大小姐啊。”
“我是武士。鬼舞辻同学听说过战国时代有被称为‘倾奇者’的武士吗?”
“……在庆长至宽永年间,只为审美观而活着的武士……”
“嗯,为了自身的审美观和主张,不惜生命,甚至为此直面当权者。虽然刚才我说我是武士,但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成为那样的人了,无惨大人代替我成为倾奇者怎么样?希望你继续坚持自己的审美和主张,像平时一样英姿勃发地活着。”
由于个人学业原因,Dust to Dust成员剑崎ツキ将在本月底毕业。
最后一场演出,ツキ好几次忍不住有点走神。
此前她废寝忘食,包揽词曲,做了一首歌词相当具有挑衅意味的原创曲。队友们和编舞老师都说这个会被炎上吧,但还是任由她胡来。只有毕业才能唱这样的歌,那么不是会让人很想尝试一下吗?
说实话,今晚唱这首歌时,她反而忐忑起来。不过台下的Otaku们倒是接受良好,甚至气氛都因这首歌而变得更热烈。
……热烈之后,就是冰冷了。Dust to Dust退场之后,舞台下传来一声又一声“ツキ你带我走吧”。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舞台。
童磨为了炫技,经常即兴发挥做一些帅气得令人恼火的舞蹈动作。她曾无数次与鸣女在台前十指相扣,感受得到鸣女手心微微渗出的细汗。魇梦特有的梦幻感歌声能将所有队友的歌声联结在一起。梅有时候会忘词,每当这时她总会捏一把冷汗替女高中生接上。
舞台下的观众总是神情各异。热情的,冷静的,专注的,恍惚的。她并不擅长记住别人的脸,但逐渐地变得能够记住粉丝的脸了。那个总是穿着附近初中校服的小女孩,平时都当地藏,却在她的生日SP上鼓足勇气起飞送花。那位中年男性,曾闲聊一般提起自己有位已故的女儿,女儿生前很喜欢偶像文化,他很后悔当时没能理解女儿的兴趣爱好。他说他并不打算将ツキ视作自己的女儿,只是看到与女儿同年出生的孩子作为偶像在舞台上发光发热,心里感到宽慰。那名在制药公司上班的白领,给她写过好几次长长的信,说自己这些年已经被社会磨平棱角,很多时候再痛苦也哭不出来,但听着她的歌声,不知为何能够自然地眼泛泪光了。
……还有鬼舞辻无惨。
最初那一次,看到舞台下那张有过几面之缘的俊美脸庞时,她吓得差点失声。后来却会不由自主地追寻那个身影,只要看到那双红瞳就会感到安心。当她纵情歌舞时,偶尔会和他对上视线。他的瞳眸深处似乎反映出一个五彩斑斓的她。
她没有告诉无惨,之前老师看了她在Live house的演出,对她说——
严胜,你当年的琴音无疑是好的,指法、运弓、节奏、感情,都是一流。那时你之所以无法成为顶尖,是因为你唯独缺乏表现力。你很怕犯错,优先考虑不暴露自己的瑕疵。但现在的你不一样。我看了你的……嗯,地下偶像演出?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亚文化,但你在舞台上的表现力让我惊喜。你像燃烧一样表现着自己,而你的听众……也都很爱你。我注意到台下有个鬈发的男生,他心悦于你吧?看过他的眼神就明白了,他只想注视你。而你也像只为了他一个人歌舞一样,拼命地想要掠夺他的全部视线。你说你想出席演奏会,好,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但你不能真的只为了一个人奏乐,即使他不在,你也要当他在,释放出自己全部的表现力。
最初的最初,她仅仅把地下偶像当成堕落的手段。可是她却惊讶地发现,这个地方或许是她的救赎。在地下偶像的世界,不必那么工整、强大、八面玲珑也没问题。在舞台上唱歌跳舞比她想象中快乐得多。她重拾对音乐的热情,甚至开始匿名为Dust to Dust作曲。她只需要考虑如何创作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不必承受“继国严胜”抑或“剑崎ツキ”这两个名字带来的负担。成功与恶评都变得不再重要,这令她感到舒适。
但是,继国严胜也好,剑崎ツキ也罢——终将前往更辽阔的世界。
她感激这个地方。甚至,也许她是希望在这里待下去的。然而她已经做出痛苦的决断。
已经不可能逗留在这个令人眷恋的恬谧之处了。接下来,她要飞往更可怕、更寒冷,同时也更宽广、更澄浃的高空。
终演后特典,她的队列前所未有的长。
陪Otaku们拍切、聊天……这也是最后了吧。
她不断从Staff妓夫太郎手里接过拍立得相片。一开始妓夫太郎很不擅长拍照,弄得Otaku们在揭示板上怨声载道,但后来他就能熟练地拍出很像样的照片了。最近甚至有些人在揭示板夸他,说Dust to Dust有个很会拍切的Staff。
粉丝们有的微笑,有的低落。有人哭出声来,有人面色平静。有人问她以后会不会考虑当飞行成员,有人祝她前程似锦。平时轻浮爽朗的粉丝今夜罕见地说了许多郑重的真心话,平时内敛羞涩的粉丝今夜一如往常淡淡地夸她在舞台上的表现。然后……
像平时一样,三张To签、三张无签。ツキ双手接过,朝那个人颔首。
“……刚才在台下没有看见您,我还以为您今晚不来了。”
无惨注视着她堇色的眼瞳。#734F9C。据她所说,她自己并不会戴美瞳,每次都是她的队友なきめ帮她戴上和摘下。今晚之后,或许再也无法看见这双紫眸了吧。
“本来确实不打算来的……都已经做好离别的心理准备了,再看见你唱歌跳舞的样子,总感觉决心会被动摇。”他抓抓头发,“不过,毕竟是你的毕业演出,我不想错过和后悔。可惜没赶上舞台……我也算是‘只特不看’了一次。”
“您百切关门那次也是只特不看吧?”
“哈哈,还真是。……ツキ,毕业快乐。”
“十分感谢。话说,您从来不在SNS上返切呢……明明我们有很多张合照拍得很好。”
“我之前不是拿着卡套和相簿去你家玩了吗?你一边吐槽‘好恐怖的量’一边拿手机把每一张合照都拍了下来。”
“希、希望您小点声……”
“在最后的最后被炎上也蛮有意思的啊。”
“饶了我吧……”
“说得对呢,我还是把今晚的时间留给我的同担和你的队友吧。再见(じゃあね),ツキ。”
“再见(さようなら)……无惨大人。”
无惨接过相片,苦笑起来。最后的最后,她在相片上用洒脱的紫色笔迹写下了“To:无惨大人”。
一开始,他只是在露天广场的立式广告牌上看到一张认识的脸,为了调戏她才去Live house看Dust to Dust的演出。当时他对地下偶像文化并不了解,也没有多余的好感。然而,全开麦的震撼几乎将他钉在原地。地下偶像的演出当然不完美……剑崎ツキ,或者说继国严胜,当然也是不完美的。然而,她的歌声却是那么有温度……她的舞姿仿佛酩酊大醉着摇摇欲坠般自由随性,让他也在夜晚的场馆中感到沉醉。如今想来,她修长的四肢就像飘曳的蝶翼。Otaku们又是起飞,又是精神振奋地高喊应援词,偶尔还做出一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激烈动作。成为ツキ的粉丝后,无惨一度对同担没什么好感。后来才发现……她的粉丝们真的都十分喜爱她。还有她的队友也是,那几个人都是支撑她前进的存在。
每周一到两次,闪耀而教人心生欢喜的时间……已经无法夺回了啊。
不再是偶像的少女,即将轻轻摇动展开的翅膀,在扬羽高飞的刹那随心所欲地活下去。
夏去秋来。ツキ毕业后,Dust to Dust仍在活动。
去吃回转寿司也依旧是保留节目。只是,六人桌现在只坐着五个人。
“说起来,”妓夫太郎出声,“我认为剑崎ツキ是Dust to Dust最想要隐藏自我的成员。”
四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首先我要点名批评音川なきめ和魇梦たみお。”妓夫太郎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简直是真名参战,胆子够肥的……你们真的没怕过吗?”
“只要把真名的一部分汉字用假名替代,就是艺名。”鸣女平静表示。
“谢花だき和极乐どうま这两个名字也没好到哪去。梅是保留了姓氏,童磨是保留了名字。话说回来,为什么是极乐?”
“因为我的梦想是带所有粉丝去极乐净土——”
“只有严胜さん取了个跟真名毫不相干的艺名。我想,至少在最初,她是希望隐藏自我的吧。”
“事实上严胜さん确实深藏不露啦……”魇梦惆怅地用筷子戳着烤星鳗寿司,“她的小提琴竟然强到可以被海外有名的作曲家看中……哎,Dust to Dust的成员里,我觉得调戏起来最有意思的就是严胜さん了,她不在还真是寂寞。”
“我觉得……”鸣女犹疑着开口,“严胜一开始确实给自己的心构筑了壁垒。但是后来,她难道不是对我们敞开心扉了吗?”
“我同意!”梅立即说,“严胜姐真的很重视我们这些成员——我就是感觉得到!”
“而且小严胜意外的是个很重视粉丝的人呢。”童磨若有所思,“说实话我最开始以为她肯定会嫌弃Otaku的。”
“严胜さん的粉丝啊……唉,那个令人憧憬的美男子也没再来看过Dust to Dust的演出了。”魇梦忧郁起来。
“对了,你们觉不觉得,”鸣女问,“严胜房间里那幅肖像,很可能就是那人送给她的?”
“我也觉得!”童磨大声附和,“说不定那人还幻想着小严胜不穿衣服的样子画画呢!”
“谁会干那种事啊!”
五人愕然。突然出现的英俊鬈发青年站在过道上,一脸不爽。见几人都盯着他,他轻咳一声,有些局促地放软了表情。
“……我是鬼舞辻无惨,ツキ的大学同学。那个,严胜经常跟我提起你们……我知道你们演出结束后经常来吃回转寿司。她离开之前,给了我一个忠告。她说我要多跟别人接触……所以我就想着来见见她的队友。我已经不是Otaku了,所以……可以坐下来跟你们聊聊吗?”
尾声
又是一年秋季。细密的秋雨倾洒而下,风有些刺骨,继国严胜不禁裹紧身上的风衣。
这个国家的人不太喜欢打伞,不过对她这样的日本人来说,淋雨还是太容易着凉。
忽然有点想抽烟。附近应该有抽烟点,但此时严胜的衣服口袋里并没有烟盒。自从把印有彩色凤蝶的Zippo打火机交给那个人,她便开始缓慢地减少抽烟的频率。几年过去,她已经没什么烟瘾。
她伫立在屋檐下对着雨幕发呆,没有想任何事情。突然,有谁对她搭话。
“Luna!我有带伞,如果你不想淋雨,我可以送你一程。”
严胜连忙道谢。
“Good!今天我可以跟我们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一起走一段路了。”金发碧眼的欧洲女生俏皮地笑道,“不过我想去一趟书店,你可以陪我吗?”
随后,女生手持长柄雨伞同她一起走在大街上。严胜有些恍惚——以前在日本,如果和同性撑一把伞,她永远都是拿伞的那个人。在日本身高优越的她,在另一个国家遇到了不少比自己高的女孩。两人来到书店,女生说自己要去名著区待一会儿,叫严胜也随便逛逛。
严胜徘徊着,不知觉间靠近了绘本区。这里摆着一些世界各地的绘本,有普通版,也有双语版。
忽然,她看到令人在意的事物。
画风清透的水彩封面。
她感到心脏被揿紧,四肢冰凉。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急匆匆地从展示架上拿下试读本,颤抖着指尖翻阅起来。
翻完最后一页,严胜拭去眼角渗出的细微泪水。
“真的……是很没童心的故事啊,鬼舞辻同学。”
她浅笑着,口中道出暌违已久的母语。
回音
——世界上存在着一位鬼王。
——鬼王很强大。他拥有无限的寿命,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抵达。
——但他唯独有一个弱点,那就是无法出现在阳光之下,只能在黑夜生存。
——虽然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抵达,但随着岁月流逝,鬼王开始感到无聊。
——他想着,看看阳光下的世界吧。为此,需要能让他克服太阳的蓝色彼岸花。
——鬼王开始寻找蓝色彼岸花,但怎么找啊都找不到。
——人类很害怕只能在黑夜生存的他,所以不会帮他寻找蓝色彼岸花。
——几百年后,鬼王遇见了一只凤蝶。
——凤蝶是从月亮上来,所以不像地球上的人类一样害怕他。
——她唱歌给他听,跳舞给他看,用月亮上的桂花给他做桂花粥,告诉他月亮上的事情。
——而鬼王也说了许多自己的事情给她听。
——鬼王已经无意寻找蓝色彼岸花了。只要有她在,就算只能在黑夜生存也无所谓。
——凤蝶很美丽,除了鬼王以外,还有很多人想要她唱歌跳舞。
——四百年后,凤蝶离开了他。凤蝶要先他一步,去阳光灿烂的世界了。
——凤蝶与他约定,千年之后,她还会回到他身边。
——可是遇到凤蝶以后,鬼王觉得,一千年太漫长了。
——活了千年的鬼王只能再度开始寻找蓝色彼岸花。
——他找到的第一个线索是表面有蓝色花朵的壶。可惜做壶的工匠说,那是别的花。
——不过做壶的工匠提议千年鬼王去花之国度找找看。
——鬼王在花之国度遇到两朵梅花,一朵是妹妹,一朵是哥哥。
——兄妹俩说从来没有见过蓝色的彼岸花。
——哥哥说,蓝色彼岸花,真的存在于现实中吗?听上去只存在于幻想中。
——妹妹说,既然存在于幻想中,那就去梦之国度找找看好啦。
——千年鬼王来到了梦之国度。梦貘问他,为什么想找到蓝色彼岸花呢?
——我想去有阳光的地方与她重逢。
——啊,那么我就为您编织一个与她重逢的梦境好了。
——鬼王做了一个幸福的梦。梦里,他与凤蝶笑谈着本应无法实现的故事。
——正因为意识到无法实现,鬼王从梦中惊醒。
——这不是您想要的吗?梦貘的神情有些悲伤。
——我想和她在现实中重逢。
——那么,您去蝶之国度看看吧。虽说她是月上的蝴蝶,但也许会和地上的蝴蝶认识。
——他来到蝶之国度。这里有一黑一白两只蝴蝶。
——黑蝶说:我们是凤蝶从前的同伴,她也对我们说过您的事。
——白蝶说:既然她说千年后还会回到您身边,您耐心等待不就好了吗?
——可是……我好想见她。
——黑蝶温柔地问:您最初是想找蓝色彼岸花的吧?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想找凤蝶呢?
——我不想再忍受没有她的夜晚。
——白蝶尖锐地说:那您就只是把对蓝色彼岸花的执念转移到凤蝶身上而已哦。所以她才会狠下心从您身边离开吧?
——虽然是辛辣的话语,鬼王听后却似有所悟。
——他向两只蝴蝶告别,决定去看更多的风景。
——鬼王恍然发现,尽管凤蝶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但这些年……他其实并不无聊。
——他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做壶的工匠、两朵梅花、梦貘还有黑白蝴蝶。
——也许在他迷失方向的时候,凤蝶仍然一直指引着他。
——现在,鬼王的朋友依然不多。但是,终归是从自己狭窄的世界中走了出来。
——遇到凤蝶后,连屡见不鲜的景色看起来也闪闪发亮。
——可是,把凤蝶看成唯一,认为没有她的地方是无关紧要的地方,这样是不行的。
——他一直害怕着,她会一去不复返。
——但她给过他语言。
——她说过,她同样会在无法相见的煎熬中,等待和期许着未来的旖旎故事。
——阳光灿烂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也许她的翅膀已经被灼伤。
——也许她早已一次又一次,飞到凌乱不堪。
——比起为自己的痛苦而哀叹,他更应该为她的幸福而祈祷。
——而他在夜晚的世界,也有自己该做的事情。
——相信她。相信她的语言,相信她的声音。相信她会在阳光下变得更坚强,总有一天飞回夜晚,留在同样变得更坚强的他身边。
——他曾经以为,凤蝶已经不在那里了。但只要用心感受,就能发现,她其实一直在那里。
——只要他不断与真实的世界接触,不畏惧靠自己的力量抓住幸福,那么终有一日,凤蝶或许真的会回到他身边,和他一起迎来幸福。
——即使这是有可能破碎的梦想,也要好好地直面现实,自由地活着。
——这就是千年鬼王在大地之上长途跋涉了又一个千年,得到的答案。
——即使现在还无法实现梦寐以求的愿景。
——他也仍然希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