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章
晚上八点四十,陈晋回到公寓。
楼道灯坏了第三周,黑暗浓稠得像墨。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根本没锁。
他停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没有枪,停职期间配枪上交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对面大楼霓虹灯变换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地板。
沙发上坐着一个黑影。
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什么仪式。纹丝不动。
陈晋走进屋,轻轻带上门。他盯着那个轮廓,三个月的记忆翻涌——ICU玻璃后的苍白侧脸,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警局血泊中那个平静的笑容。
“天养生。”他说。
黑影动了。慢慢站起身。月光漏进来,照亮半边脸。
瘦得惊人。灰色连帽衫,袖口绷带渗血。
没有犹豫,没有问话。警察的本能和三个月积压的一切在这一刻爆发——陈晋动了。
一个箭步,右拳直击面门。
天养生侧身,幅度精准。拳头擦耳而过。陈晋变招,左肘击肋,膝盖顶腹——
“砰。”
前臂架住肘击,后撤,顶空。反击。右手扣腕,一拧,一拉,转身,顶肩。
过肩摔。
陈晋重重砸地,肺中空气全出。咳嗽,翻滚,起身。
“你打不过我。”天养生站在原地。
陈晋喘息,盯着他。肋骨旧伤在疼。再冲,低扫腿。格挡,借力转身,后摆拳——
手腕被抓住了。两只手腕。
“够了。”天养生说。
陈晋用头撞。偏头躲开。半秒间隙,抬腿踢下盘,天养生松手去挡,陈晋手肘击太阳穴。
“啧。”不耐烦的声音。
天旋地转。脸贴地砖,膝盖顶后腰,手腕被拧到背后。
“放手!”陈晋挣扎,声音紧绷,“你现在涉嫌袭警、非法侵入、越狱,每一条都够你加刑十年!”
布料撕裂声——“刺啦”。沙发罩被撕成条。
“我在跟你说话!”陈晋提高音量,压抑的怒火开始上涌,“天养生,你听见没有?你以为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
手腕被布条缠紧,打结。
“你到底想干什么?报仇?那你就该在警局杀了我,而不是等到现在玩这种把戏!”
脚踝被捆。
“说话!你哑巴了吗?还是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根本没法辩解?”
天养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撕下几条窗帘布。
“看着我!”陈晋的声音里混进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看着我说话!你是不是觉得——”
一脚踩在他大腿上。不重,但让他僵住。
“——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把我绑起来,不说话,就看着我?你他妈到底——”
长布条缠上胸腹,一圈,两圈,缠得很紧。
“——到底在想什么?!天养生,我告诉你,方奕威和卫景灏都在找你,整个警队都在找你,你以为你能逃多久?一天?两天?你早晚——”
大腿被缠紧。
“——早晚会被抓回去!到时候就不是坐牢那么简单了,你明不明白?!”
小腿也被缠。脚踝处打死结。
现在陈晋彻底动不了了。被捆在沙发腿上,像件待处理的货物。
他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莫名的焦虑而发颤:
“好,你不说话。那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替你弟妹报仇了?把我绑在这儿,然后呢?杀了我?那你动手啊!你现在就动手!拿着刀,往这儿捅——”
他挺了挺被捆住的胸膛。
“——就像你杀其他人那样,干脆点!别像个懦夫一样只会玩捆绑游戏!”
天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然后他做了件让陈晋的话戛然而止的事——
他伸手,开始解自己右肩的绷带。
不是拆,是撕。手指抠进绷带边缘,那里已经浸满暗红色的血,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他用力一扯——
“嘶啦。”
绷带从伤口上被撕下来,带着凝固的血块和新鲜的、温热的血液。刚结不久的痂被暴力扯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天养生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那段还带着体温、浸透鲜血的绷带拿在手里,走到陈晋面前,蹲下。
陈晋瞪大眼睛,看着那段在月光下滴滴答答落着血滴的绷带,又看向天养生平静无波的脸。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天养生捏住他下巴,迫使嘴张开。陈晋还在吼,但声音被手指压得变形:
“——放开!天养生我警告你!你敢用那个碰我试试!我他妈——唔!”
绷带塞了进来。
湿的,热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药膏的苦味,还有天养生皮肤的温度和汗味。血顺着绷带渗进嘴里,铁锈味瞬间充斥口腔。陈晋瞪大眼睛,胃里一阵翻涌,想吐,但绷带塞得太深,吐不出来。
天养生已经拿起封箱胶带,“刺啦”撕下一截,横着贴上他的嘴。又撕一截,竖着再贴一道,十字封口,严严实实。
“唔!唔唔唔——!”
陈晋从喉咙深处发出闷吼,那声音已经不单只是愤怒,而是类似野兽的、被彻底羞辱和侵犯的咆哮。身体疯狂扭动,布条深深勒进皮肉,但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他瞪着天养生,眼睛里布满血丝,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天养生平静地看着他挣扎,看着鲜血和口水从胶带边缘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然后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陈晋下巴上的血渍,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安静了。”他说。
他走回单人沙发坐下,重新恢复那种端正的坐姿。右肩的伤口完全暴露,血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流,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客厅里只剩下陈晋粗重、被闷住的喘息,和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的“嗒、嗒”声。
天养生静静坐了一分钟,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
“现在能听我说话了?”
陈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塞满了最纯粹的恨意。
“你欠我五条命。”天养生竖起一根手指,“我来讨债。但你太吵了,吵得我没法思考。所以用点直接的方法。”
霓虹灯光扫过,照亮他平静的脸和流血的肩膀。
“第一条,养义的命。”
“第二条,养恩的命。”
“第三条,养志的命。”
“第四条,我的命。”天养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在警局,弟妹都死了,我本来也已经要死了。血快流干了,意识快散了,就差最后一点。但你让医疗队救了我。”
“第五条,我可以杀了你,但是我没有”
”我不该是活着的那个。”
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听懂了吗?”
陈晋瞪着他。然后,很突然地,他开始笑。被绷带和胶带闷住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嗬嗬”声,肩膀剧烈抖动,眼睛因为疯狂的笑意而眯起。
天养生看着他笑了十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撕开可以,”天养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但你再吵,我就再塞回去。这次用左边的绷带。那边的伤口更深,血更多。”
陈晋的笑停了。他盯着天养生,慢慢点头,眼睛里那疯狂的笑意还没褪去,混着血丝,看起来异常骇人。
天养生撕开胶带。动作很慢,胶带粘着皮肤和汗毛,撕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然后他伸手,两根手指探进陈晋嘴里,抠出那段已经完全被血、口水浸透的绷带。
绷带被取出的一瞬间,陈晋猛地侧头干呕,鲜血和唾液混在一起从嘴角流出来。他剧烈咳嗽,喘着粗气,然后抬头看向天养生。
他的嘴唇、下巴、牙齿上全是血。天养生的血。
“哈……”陈晋喘着气,居然又笑了,那笑声嘶哑破碎,带着血腥味,“用你的血……堵我的嘴……天养生,你真是……真是个天才……”
“说完了?”天养生问。
“说完了你的歪理?”陈晋反问。
“嗯。”
“好。”陈晋说,声音低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那我来说。第一条,你弟妹的死,我很遗憾。但不是我开的枪。第二条,你想死?”
他盯着天养生笑:
“跳楼啊。从这栋楼顶跳下去,二十八楼,砰——脑浆涂一地,多壮观。清洁工这个月奖金有了。”
天养生没说话。
“或者跳海。”陈晋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可怕,“你下午不是跳了吗?再跳一次啊。这次记得在脚上绑块石头,沉得快点儿。等尸体泡胀了浮上来,能吓哭一片游泳的小孩。”
“烧炭也不错。买最便宜的那种炭,关上窗,点上。死的时候脸是粉红色的,像化了妆。多体面。”
“吃药最好。安眠药混着酒,一口闷。睡过去就醒不来了,连梦都不会做。多轻松。”
他每说一种,就更往前倾一点,尽管被捆着,但那姿态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割腕,卧轨,上吊,撞车……天养生,死法那么多,你偏偏选了最恶心的一种——来找我。为什么?因为你自己下不了手?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来替你承担‘杀人’的罪孽?因为你觉得这样死了,到了下面见到你弟妹,就能说‘看,是警察杀的我,我是受害者’?”
天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
“啪。”
一记耳光。不重,但脆响。陈晋的脸偏过去,嘴角的血甩在沙发扶手上。
“说完了?”天养生问。
陈晋转回头,用舌头抵了抵发麻的脸颊,那上面现在有血,有口水,还有新鲜的掌印。他笑了,牙齿被血染红: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连自我了断的勇气都没有,非要把我也拖进地狱——”
“啪。”
又一记耳光。更重。陈晋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第一种,跳楼。”天养生开口,语气像在分析机械故障,“二十八楼,落地时间大约三点二秒。如果姿势不对,可能脊柱先着地,不会立刻死。会瘫痪,会痛,会叫。可能砸到路人,不专业。”
“第二种,跳海。下午我跳了,水太冷,本能会挣扎。尸体可能被船桨打碎,碎块漂到沙滩上,不体面。”
“第三种,烧炭。要买炭,要密封房间,要等一氧化碳积累。中途可能后悔,想开窗,但没力气。太拖沓。”
“第四种,吃药。要计算剂量,要买药,要等起效。可能被救回来,洗胃很痛苦。不保证。”
他每说一种,就更靠近一点。最后两人鼻尖几乎相触,陈晋能闻到他身上血腥味和药味的混合,能看清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
“而你的方案,”天养生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最好。你受过专业训练,知道怎么一枪毙命。打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眉心,“或者这里——”又点点心脏,“不会打偏,不会让我痛苦超过三秒。事后处理简单——警察击毙通缉犯,合法合规。你写份报告,停职几天,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你就自由了。你为她报了仇,你的恨有了着落,你可以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了。我也解脱了,不用再活在这个没有他们的世界里。我们各得其所。不好吗?”
陈晋盯着他。布条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所以你不是来报仇的,”陈晋说,声音低哑,“你是来……完成一场仪式的?”
“是来厘清责任。”天养生纠正,语气平静,“在警局,是你让我活下来的。你打断了我的死亡,你就该负责完成它。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权利——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现在我送上门了。”
“那如果我不想杀你呢?”陈晋问,声音里忽然带上一种冰冷的讥诮,“如果我非要你活着,活受罪,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每天对着四面墙,想你死去的弟妹呢?”
“那你就是不负责任。”天养生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肩膀的伤口还在滴血,但他站得笔直,“你创造了一个问题——我还活着,在痛苦中活着——却不想解决它。而且你还在浪费我的时间。”
他转身朝门口走。
“你去哪儿?”陈晋问。
天养生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明天我再来。”他说,“你想清楚。是负起你的责任,还是让我去找别人——方奕威应该很乐意帮忙,卫景灏可能有点心理障碍,但我会帮他克服。”
门打开,楼道光涌进来,勾勒他单薄流血的背影。
门关上。
陈晋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腿,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嘴里全是天养生的血味,浓重的铁锈味,混着药膏的苦。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那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了块烧红的铁。
他看着空荡的客厅,看着地板上滴滴答答的血迹——天养生的血,从他的伤口滴落,从他的嘴里流出,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陈晋闭上眼睛。
他想,天养生明天还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