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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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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9
Words:
1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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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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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保菲保】受控燃烧

Summary:

受控燃烧,是一种森林经营学行为。
在受控的情况下人为引发小型山火,以减少日后发生大型且不受控山火的机会。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地牢没有窗户。

只有从通风口渗入的、独属于厄拉科斯夜晚的、被沙粒过滤过的微光。这里曾是哈克南统治时期的刑讯室,如今成了保罗·厄崔迪最深的秘密。空气里沉淀着旧血、香料残渣和某种更古老的气味,像是岁月在绝对寂静中缓慢腐烂的残留。

菲德罗萨还活着。

但也只是活着。

保罗没有取他性命,但取走了其他一切:他的爵位、他的军队,他站在黑太阳下享受万民高呼的权利。哈克南的残暴继承者如今被锁在逼仄的地牢里,黑色的丝绸如液体般包裹着他强壮的身躯,让他悬浮在离地一掌、脚尖勉强着地的高度,永远处于一种屈辱的服从姿态。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他是在角斗场里长大的。那里的规则只有一条:活着的人赢,输了的人死,没有第三种可能。从十几岁第一次上场到站在厄拉奇恩平原面对保罗·厄崔迪之前,他都没有输过。

保罗赢了,所以他拥有菲德的一切,他接手他的家族,他的资产,也许还有他的宠物。然而成王败寇,菲德现在只有服从。

地牢里没有时间。

菲德罗萨的头脑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几天。而在这几天里,他观察黑暗。

闭眼时的黑暗和睁眼时的黑暗是不一样的,闭眼时他能假装自己根本没有选择,能假装他已经死了,但睁眼时不行。睁眼时,丝绸的光泽会在黑暗中画出道道鸿沟,把世界分割成几块,提醒他已经失去了身为哈克南的尊严。

他总是忍不住在脑子里重演那场决斗,保罗的脸,保罗的血,保罗最后看向他怜悯的表情。每当这时,他便会开始愤怒,进而想起他中道崩殂的皇帝梦,想起彼得,想起拉班,想起他的叔叔。但那些脸开始模糊,混在一起,再变成一颗颗臣服在穆阿迪布面前的恐惧头颅。

他开始害怕自己也露出那种表情。

其实他更害怕的是,没有了叔叔,他不知道为何而活,他根本不想复仇,因为他比谁都想男爵死,他也不想争什么皇位,因为他都不知道当上皇帝要做什么。失去了他生命中最恐惧也最重要的目标之后,他突然就变回了兰基维尔那个不知何去何从的小男孩,需要别人为他指明方向了。

奇怪,这里有他记忆中的海洋气息,它根植于他的肺里,在他还未记事的年纪,就注定要在他的生命中留下苦涩的余味。

这是否也是一种屈服呢?屈服于他曾经发誓要摒弃的东西,屈服于兰基维尔雪白冻海的无垠。

保罗·厄崔迪的身上也带有那种味道,明明他们都深入沙漠已久,可这气息就是不愿离开。

菲德不知道那是不是服用香料的副作用,还是厄崔迪家族的人天生就带着这种能标记领地的气息。但他学会了分辨:那味道变浓的时候,脚步声很快就会响起。

今天也一样。

菲德没有睁眼。他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身体则继续飘在那种假寐的松弛里。他想看看厄崔迪会怎么做,是把他叫醒,还是像上次那样坐在那里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像一场沙漠里潮湿的雨,也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

脚步声暂停,一团光晕停在他的几米开外。

地牢的气温没有变化,空气的流动没有变化。但菲德就是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那种目光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皮肤上,他甚至能感受到它从他的足尖舔到眼皮,如针一般锋利。

“我知道你醒着。”

保罗的声音很低,在石壁上撞碎成几份,又从四面八方回到菲德耳朵里。那种效果很奇怪,像是有好几个厄崔迪同时站在黑暗里同时对他发难,而他只有孤身一人。

菲德睁开眼睛。

被丝绸包裹的身体紧绷了一瞬,然后稳定下来。几米外,属于保罗的阴影安静地站着,光球乖乖地浮在他的脑后,如同一枚神圣的光圈。他的手里捧着两根金属,但不是刑具。菲德认得刑具的样子,他见过太多次,也用过太多次。刀锋的冷光、皮革的气味,那些精心设计的棱角和尖刺,只是为了能让人在痛苦中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该做的事。

保罗·厄崔迪简单地站在那,他穿着还在卡拉丹时的那种宫廷衬衫和马裤,赤着脚,头发干干净净,怎么看都不像是刚从沙漠里回来。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哈克南式的冷酷,也没有那种需要刻意维持的威严。

他为了他浪费了水。

这个认知让菲德的下腹莫名开始灼烧。

“你需要代表哈克南家族侍奉我为皇帝。”

保罗递过一根金属,数百个字符在上面镌刻得整整齐齐。金属的边缘光滑油润,应当是被反复把玩。字迹很新但字体规矩,果然是卡拉丹人自己造的镌刻机,和人一样缺少锋芒。

菲德笑出了声。

他的胸腔震动,带动丝绸也跟着晃动,以至于需要尽全力才能稳住身形,可他却倔强地绷紧肌肉,想在保罗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

“你在跟我谈判?”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沙哑。

“我在给你选择。”

“选择?”

菲德发出一声嗤笑,虽然他没什么行动的余地,但嘲讽的语气加上他望向自己、望向那些隐于黑暗的束缚、望向这个没有光没有时间的洞穴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在表达他的不屑一顾。

“你管笼子叫选择?”

保罗不满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菲德想起第一次去角斗场时认识的一个人。他负责管理奴隶,并不鞭打,也不辱骂,而是等着他们自己走过来。他知道奴隶们会过来,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为饿,因为渴,因为他们需要别人的眼神不只是“卖掉”或者“杀光”。

“笼子是我给你的,”保罗说,“签不签是你给自己选的。”

他向前走了两步,把卷轴推进菲德的视线,推到他伸手能及的范围。

菲德低下头,看那些细小的字,厄崔迪亲自为他转动卷轴。

“除了这些陈词滥调,你就不能给我些别的吗?救世主。”

保罗的下巴紧绷,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眯起眼睛,救世主,那些弗雷曼人跪在保罗面前时喊的那个词。菲德早就知道厄崔迪的威力,人们相信这个外来的男孩是他们的弥赛亚,是预言中会解放厄拉科斯的人。可笑又荒谬,一个和他一样的殖民者,一个靠香料幻觉和女巫的把戏爬上来的骗子,居然成了救世主。

但救世主没有反驳,他什么都没有说,取出了另一根卷轴。

那并不是常规的关于效忠的命令,更类似领主与骑士的契约。

在你没有效忠之前,你可以离开地牢,但你必须遵守:

第一条:公开场合必须称我为“皇帝”,私下场合可以称呼我为“保罗”。

菲德摇摇头,这算什么?

第二条:每周我们必须见面三次,其余时间,你可以选择见任何人,或不见。

任何人?菲德想笑。厄拉科斯除了厄崔迪和那些老鼠们,还有谁?

第三条:你可以要求任何东西:水、食物、书、武器,我会决定是否提供。

武器。这个词在他眼前停住,如果他要一把刀,厄崔迪会给吗?如果给了,他能做什么?杀了自己?杀几只老鼠?杀了保罗?

第四条:不允许伤害任何人,而除我之外,也不许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菲德猛地抬起头。

他想起母亲的血,想起它溅在石头地面上时的声音,湿的,闷的,像蟑螂成群结队地掉进排水沟里。他想起它从她身体里喷出来的弧线,在冷色的花园里散发着血红的光。想起拉班肮脏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逼他直视那双眼睛,它们睁得浑圆,但直到最后一刻,里面都没有仇恨。

他想起那天晚上叔叔来了,他把他带去杰迪,而他带走了那把刀。

“你不能写这条。”菲德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签不了。”

保罗没有再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菲德。光球飘到他的侧面,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把他的轮廓切割成了明暗分明的两半。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菲德以为保罗会转身离开,久到他的心跳从焦躁的狂奔慢慢降到某种疲惫的腔调。

然后保罗开口。

“男爵给过你选择吗?”

菲德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很想说别自以为是了,别以为你是先知就觉得了解我了,别在那里高高在上地审视别人了。

他下意识想攥紧拳头,但丝绸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能感受手指在空中束缚中无用地发力,像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从来没问过你想不想。”保罗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有什么,他就直接拿走,他从你身上汲取养分,痛苦、恐惧、服从,那成为他统治你的养料,确保你即使成为了皇帝,也是他的傀儡。”

菲德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再次闻到了烧焦的味道,那是哈克南人的尸体被焚之一炬时才会散发出来的气味,混着铁锈和工业的恶臭。那是对失败最直观的感受,将一辈子留在他的脑海里,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那些也是我不需要的东西。”

“但你可以自己选择交给谁。”

菲德猛地睁开眼睛,直视那对香料染蓝的眼睛,它们像两簇燃烧的冷火,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2

“你很漂亮,菲德。”保罗的手指抚上菲德的胸肌,那里被黑色的丝绸包裹,莫名其妙地带了些符合哈克南的情色意味。

汗水渗入菲德的脖子,厄崔迪的气息喷在他耳边,实在暧昧。可这老鼠却在喋喋不休一些不相关的事情,有时候谈论他的宠物,有时候谈论他已经遗忘的过去。

“够了。”菲德打断他。

保罗没有继续说,他只是看着菲德。

菲德的呼吸变得很重。身体里的火气急需找个出口,一切都被捏成一种叫作愤怒的情绪。他感觉到眼眶在愤怒地发热,这个人怎么敢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起那些他花了二十年试图忘记的事。

保罗几乎每天都来,前一天,他和菲德谈起当年染红雪地的惨案,谈起他悲惨的童年,谈起他同时收到鞭子和甜枣,谈起人类可以放过自己、进而享受应有的幸福。

今天,他又化身循循善诱的弄臣,在菲德的耳边讲起男爵的手段。

“你的本性不是这样的,”保罗的牙齿快要咬到他了。他们的距离近到即使环境昏暗,菲德也能数清他的睫毛:“男爵利用了你。”

“你在乱说什么?”他躲避着眼神,紧接着又不甘示弱般地回望。

“兰基维尔很美。”

“你妈妈的眼睛也很美,和你的很像。”

“不要在我面前提弱者。”菲德强硬地回答,一转头,却直接望进了那双湛蓝的眼睛,而那双眼睛里,是慈悲,是怜悯,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东西。

菲德咬紧了牙齿,血液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保罗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等他那股倔强过去,再用手指抹去了嘴唇上的血。

“就连你的牙齿都很美。”他的手指触摸那口黑牙,从门齿摸到尖锐的犬齿,然后在菲德要咬他的时候飞快地抽出来。

菲德声音喑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要你的忠诚。”保罗说。

他突然变得正经,好像刚刚那个人不是他似的。再次掏出那两管卷轴,然后又把死去的男爵的戒指摆在菲德的面前,金属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

“你可以签,也可以不签,”他说,“是选择继续待在这里,直到腐烂,还是成为我最锋利的刀刃,和我一起登上宇宙的王座,这一切都随你。”

“但如果你不签,我也不会杀你。哈克南最后的正统血脉会在这里安静地结束。”

保罗的手平稳地放在他的面前,像是一名驯马者,准备执掌他的方向。

面前有两根卷轴,菲德却只盯着那根不重要的看,上面刻着简单的四条规矩,而第四条的刻度似乎比别的更深,它在昏暗中发着暗红的光,他知道那是他自己为它染上的颜色,因为那对他的意义过于重大,以至于只需要这一条,就已经超脱了另一枚更重的卷轴,包括代表杰迪效忠。

“我没有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保罗俯下身,近到菲德能看清他头发里未洗干净的沙粒,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香料味,像是他本人已经被香料浸透,从皮肤里渗出来。

他的手在菲德身上灵巧地爬行了数次,然后菲德自由了。

突然的松弛并不会带来舒适,反而是一种近乎于脱力的无助。菲德没法站稳,只能以一个还算好看的姿势坐在地上。保罗随之蹲下,静静等待他恢复稳定。

他为他戴上了男爵的戒指。

如同某种仪式。

地牢隐藏的天窗也随之打开,虽然只有小小一方空隙,却透露出厄拉科斯难得的好天。

菲德伸出手,缓慢地,犹豫地,像一个很久没呼吸过氧气的人。早已见底的体力允许他有限移动,于是他的手穿过那层阳光,触摸到干燥温暖的空气。

他拿过卷轴。

只有那根带着四条规矩的卷轴。

卷轴很重但又很细,用力些应该可以杀掉保罗。可他不禁想到,保罗不怕他攻击他吗?他知道他的手曾杀过多少人吗?还是说命运已经告诉了他,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死?

卷轴的末端粘着一团墨色的胶泥,用来盖上哈克南标志性的印章,但这种黑和他血管里的血不一样,更像叔叔常常沐浴的石油。他的拇指慢慢擦过金属的杆身,感受文字凹凸不平的纹理,感受那种名为臣服的东西。

他太过用力,以至于被棱角硌破了指尖。

血珠渗出来,随着脉搏温热地跳动,然后被模糊地擦在镌刻的纹路上,同金属一起散发出淡淡的腥味。他用戒指用力一压,哈克南的家族纹章在金属末端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我答应了。”他说,直视保罗的眼睛。

保罗看着他,那对蓝眼睛里跳跃着喜悦和骄傲,好像他做得很好似的。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保罗说。

他伸手,从菲德手掌的边缘抽回卷轴,没有要求他马上签下另一份契约,仿佛他知道他一时半会不会签,也仿佛那份影响宇宙的声明没有这份重要。他甚至没有仔细检查印章是否完整,就抓住菲德的手,吮掉了上面的血迹。

这是最后一次违反规则的机会。

然后保罗收起卷轴,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后很久,菲德仍然盯着自己的手指。血已经止住了,厄崔迪的唾液在上面留下了挥发的清凉感觉,而伤口却在黑暗中温热地跳动。他把它放进嘴里,尝到铁锈的味道,尝到保罗,尝到自己。

 

3

他可以随意走出地牢,可偌大的行宫里并没有他可去的地方。空气过滤系统的嗡鸣声持续着,像一种永不停歇的呼吸。

这是救世主唯一的疏忽,他没有像样的衣服,于是他裹着原本用来束缚他的丝绸四处行走。也许救世主天真地认为,他并不会利用自己刚得到的权利到处乱逛,但实际上他渴望自由已久,哪怕是赤裸地直面外面的黄沙,他也愿意。可惜行宫守卫森严,全副武装的弗雷曼人早就严阵以待,见到他的时候每每忍不住握紧武器,却又因为最高领袖的命令而忍住对他动粗的欲望。

所有重要的门都有人守着,所谓的自由行动也不过是多了一条走廊,菲德自嘲地笑笑,正准备转身,却看见属于救世主的寝宫正大开着门,随时欢迎他的进入。

那也是他在厄拉科斯几个月的住所。

保罗并没有住进曾经属于他父亲的屋子,也许那会唤起仇恨和伤痛。他选择住在菲德住过的地方,同时也是他自己被放逐之前住过的地方。屋子的布置改变了一些,但忙碌让房间的大部分还是保留了原来的样子。对于一位最高领袖来讲,这显得有些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空旷。

卧室的角落伫立着从前菲德练武用的假人,上面出现了些许新的伤痕。纯黑的床单和帷帐换成了白色,从前被刺杀暗器打坏的投影装置也被修好了。菲德用起这个房间来可谓得心应手,投影播放起他最喜欢的杰迪肥皂剧,是的,杰迪也有肥皂剧。那是一部讲述战士和误被当作奴隶的贵族小姐的爱情的剧集,每每深夜难以入睡时,这部肥皂剧总能成为他的慰藉。他钻进舒适的床,然后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菲德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渐渐沉入安静的海,他能感觉到手指上那小小的伤口,能感觉到它正在慢慢凝固,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痛痒交织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是的……他在您的房间里……”

弗雷曼人的话语他听不懂,但奇怪的是,梦境中他却懂得这些含义。他听到轻巧的脚步和关掉投影的声音,他也能听到布料落在地上的摩擦,以及涌上来的、熟悉的大海的包容。

再次醒来时已经入夜,这是菲德近来睡过最好的一觉。

厄崔迪在他身边平躺,双手交叠在上腹,他穿着与之前去地牢那次类似的穿着,只是换成了更舒服的亚麻布料,领子从侧边解开几个扣子,呼吸时鼻孔发出轻轻的气声,仿佛根本不害怕菲德会杀了他似的,脆弱又强大。

菲德就这样观察他,直到保罗的呼吸一窒,他才假装没有醒的样子赶忙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耳朵很灵敏,更何况他竖起耳朵刻意在听,所以他听见了保罗起床的声音,然后感觉到一缕发丝垂在他的脸上。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变快了,连带着呼吸也是,一股热流从他的脊柱升起,又跌落到下腹。紧接着他感觉两根手指抚过他的下巴,一股气流喷过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你醒了。”

菲德恼羞成怒地睁开眼睛,“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保罗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他愚蠢的问题而生气。“先知的眼睛能看到千万条未来的路径,你要干什么我都了如指掌。”

“哼,女巫的把戏罢了。”

“更何况我可要留着你这个活着的证据。”

“证据?”

“如果我能控制你,那我就能控制帝国。”保罗抬头,直视着外头的两轮月亮。

“你还真是现实。”菲德嗤笑。

“不和哈克南人谈利益的人都死了。”

他终于站起身,不再悬浮于菲德的身体之上,菲德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对自己放松的行为感到羞耻。与此同时,保罗已经走近了房间唯一的窗户,银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分割出光与暗的疆界。

“他们都说我杀死了你,在各大家族的口中,菲德-罗萨·哈克南已经死了,这很有趣,不是吗?活着的传说,死去的真实,你现在是我私人饲养的幽灵。”

他转过身来,微弱的月光为他的身体镀了一层淡淡的银。

“有时我在想,”他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我把你放出去,告诉全宇宙你还活着,会发生什么?叛乱会以你的名义重生,哈克南的余党会从每个阴影里爬出来。我将不得不再次征伐、再次流血。”

再次?这个词着实奇怪,好似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发动了千百次战争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菲德罗萨支起身体,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渴望,“让游戏在此终结。”

“因为那太容易了。”保罗缓缓走回来,声音和身体一起逼近,“杀死敌人容易,毁灭容易,放任自己成为纯粹的暴力更容易。但救世主,”他停顿,站在床边,用食指抚摸菲德的侧脸,“救世主必须选择更困难的路。”

他走到门口对那些老鼠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踱回床头: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在这里,你是全宇宙最自由的人。你只需要选择,不需要负责。你活得太轻松了。”

 

4

他又在梦中溺水了,兰基维尔的太阳从冰面上穿过,迷蒙地透进海里。他挣扎着,努力忍住呼吸,然后猛地醒来。

他先是看到了光,不是哈克南那种黑色的死光,而是另一种自然的光,温暖的,流动的,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染成金色。幼小的他坐在母亲的膝盖上,正在看她纺线。

母亲的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从不留指甲,因为那样会勾到线。她的手在纺锤和线团之间移动,像某种他永远学不会的舞蹈。

“菲德,”她叫他,声音里有笑意,“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手。”他的声音稚嫩,以至于分不清年龄。

她把手停下来,摊开在他面前,让他细细地捧着看:她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早年的捕鲸劳作留下的,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疤,她说是撒网的时候不小心割伤的。“那时候我们和现在不一样,”她说,眼睛看向窗外,看向某个他永远去不了的地方,“在我嫁给你父亲之前,领主和百姓是平等的。”

她从来没有说过她以前的故事,所以菲德认真听着。她的母亲因为权力嫁给了父亲,让兰基维尔重新成为了哈克南的一个行省,哈克南为他们带来了财富,而她则为他生了两个纯血的孩子。她遵守她们的约定,从不写信,从不试图联系任何人,只是在丈夫和她同心一体之后,才重新成为了兰基维尔的精神领袖。

父亲很少在家。他在继承人的战争中输给了叔叔,没办法成为那个坐在高位上发号施令的人。他的工作是管理那些男爵懒得管的边远领地,去那些没办法给家族带来财富的地方巡视,一去就是几个星期。每次回来,他都会带东西,一块石头,一片叶子,或是一根形状奇怪的骨头。

“这是什么?”菲德抬起头。

“不知道,”父亲蹲下来,把东西放在他手心,“所以我带回来给你,也许你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告诉我。”

所以小时候他想做一名冒险家,这样他就能亲口告诉父亲,那些是什么东西了。

在菲德的记忆里,拉班从来不是“哥哥”。他像某种自然灾害,如同厄拉科斯的风暴,你知道它会来,你知道它很危险,所以只能躲避。即使拉班常年住在杰迪,他的房间依然存在于这个家里,就在走廊的另一头,比菲德的大三倍,墙上挂满了战利品。

他偶尔会回来,每次都带着骇人的血迹,他还是喜欢菲德的,只是他更喜欢听话的孩子。

“你看到这个了吗?”拉班把一枚带着指头的银戒指放在菲德面前,戒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这个人求我不要把他的结婚戒指拿走,死活不放手,于是我把他的手指头一起剁了。”

菲德抱紧了他怀里的娃娃。

“谁知道这东西根本不值钱,”拉班笑了,把戒指抛起来又接住,“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也变成这样。”

拉班第一次打他的时候他刚刚长好牙齿,具体的理由菲德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当时在哭。父亲又要投入一场漫长的旅行,临别时吻了吻他的额头,于是在离别之后,菲德站在走廊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拉班从拐角处走过来,看见他,停下来。

“你在哭?”

菲德摇头,用手背擦脸,但眼泪止不住。

拉班厌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先天残疾的鲸鱼,觉得它不值得养大。

“哈克南不哭,”拉班说,“哭是弱者才会做的事。”

然后他打了菲德一巴掌。不重,甚至不疼。但那声音很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记住了?”拉班问。

菲德点头。

“说。”

“哈克南不哭,哭是弱者……才会做的……嗝……的事。”

“好孩子。”拉班拍了拍他的头。

从那以后,菲德不再哭了。

在菲德十一岁那年,拉班未通知任何人便来到了兰基维尔,随手杀了几个捕鲸的村民。事情闹大了,男爵没有惩罚拉班,他从来不惩罚拉班,拉班是他最喜欢的侄子,是他眼里“真正的哈克南”。但父亲特意给杰迪去电,要求男爵亲自管教他。

“他需要纪律。”菲德听见父亲在走廊里对母亲说,声音压得很低,“他需要一个不会纵容他的环境。”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父亲,眼里都是对“改变拉班”这件事的无望。他听过那个故事,拉班为了眼前仅有的利益,摧毁了琼达斯毛皮鲸的产卵地。而在哈克南家族里,试图改变野兽的人,最后都会被野兽吃掉的。

男爵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把父亲训斥了一顿。“格洛苏是我的继承人,”他说,声音从全息投影里传出来,声音巨大,压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他是哈克南的未来,你的任务不是管教他,是辅佐他。”

父亲没有成为继承人,所以连管束自己的儿子都做不到。

屠杀发生在一个晚上。

菲德被一个哆嗦吵醒,像是某种锐利的直觉。走廊里那些永不停歇的脚步声停了,壁炉燃烧的声音停了,就连窗外风雪的呼呼声都停了。整个宅邸像一头突然死去的巨兽,在黑暗中慢慢冷却。

他推开门。

走廊里有烟的味道,不是壁炉里传来的好闻的炭火,而是另一种不祥的味道,焦煳又刺鼻。地上有液体,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就在前几天,母亲第一次带他出海亲手捕了鲸。

他沿着走廊跑,跑过父亲和母亲的房间,门开着一条小缝,里面有光。

他推开门。

父亲扭身倒在地上。

他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将他整个人击碎了。父亲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如同看着那个他永远实现不了的人人平等的梦。他的胸口有一个洞,边缘被烧焦了,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蛋白质被烤熟的香味。

菲德只觉得恶心。

他的腿软了,跪在父亲身边。他伸出手,碰到父亲的脸,还是温的。

“爸爸,”他叫,没有回应,“爸爸。”他又叫了一次,还是没有。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拉班站在门口,他穿着战斗服,手上拿着一把激光枪,门外躺着伺候菲德长大的女仆,那双眼睛瞪得老大,她看着菲德,血汩汩从她的嘴里流出来,菲德恍惚听见两个字:

“快……逃……”

“真烦人,”拉班说,“妈妈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我们玩捉迷藏吧,”拉班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你去找妈妈。”

菲德没有动,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手还放在父亲的脸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找到妈妈哥哥就给你奖励,找不到妈妈哥哥就要给你惩罚哦!”话说得温柔,但如果没有顶在菲德头上的那把枪就好了。

“去!”拉班吼了一声。

他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仆人的尸体,他不敢看他们的脸,不敢数他们有多少人。他跑到屋顶的花园时,月亮正升起来,在海面上倒映出白色的波纹。

母亲瑟瑟发抖地蹲在花圃的角落,她穿着睡衣,赤着脚,黑色的头发散下来。月光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更加苍白。她手里没有武器,脸上全是恐惧,然而当她看到菲德的时候,还是张开双臂叫他过去。

“妈妈。”菲德哭着站在那里,想说快跑,可他只是个孩子,在最没能力保护别人的时候遇到了最残忍的变故。

她笑了,努力假装平静。

“菲德,”她说,“过来。”

他走过去,即便腿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突兀地想起了拉班的话,哈克南不哭,但他控制不住。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手捧住他的脸,手指擦掉那些该死的眼泪。

“不要怕。”她说。

“他们杀了爸爸。”

“我知道。”

“拉班——”

“我知道。”

拉班的脚步声十分沉重,上楼时像一名巨兽在逼近:“好一幕感人的戏码,我都要被感动哭了。”

他把玩着手里的枪,虚虚闭上一只眼睛瞄准,一会瞄准母亲,一会瞄准菲德。

“我一看到你们俩这样就恶心,菲德,如果你杀了她,或许我会开心些,放你一马。”

“我不!”小小的菲德鼓起勇气大声喊了一声,然后又被面目狰狞的哥哥吓得转头扎进妈妈的胸口。

“哦,你不愿意,那就别怪我了。”他又把手枪瞄准了菲德。

“等等!”

是妈妈颤抖的声音。

她把手从菲德的脸上移开,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把刀,很小,很细,柄上镶嵌着蓝色的珍珠,那是她小时候第一次出海时得到的礼物。菲德见过她用它削水果,拆线头,做那些不需要别人帮助的小事。

她把刀放在他手里。

然后握着他的手,将手指合拢,他握紧刀柄,凹凸的纹路硌得他手疼。

“听我说。”她握着他的手,把那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自己的脖子,“你要做一件事,一件只有你能做的事。”

“妈妈——”

“不要哭,孩子,”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极地里被冻得坚硬的冰凌,“听我说,你要做这件事,然后你要活下去。不是作为哈克南活下去,不是作为拉班的弟弟活下去,而是作为兰基维尔的后代活下去,作为你自己活下去。”

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看见刀尖抵在她脖子上,看见月光在刀刃上碎成千万片,看见她的眼睛流下碎银般的泪水,那里全是遗憾与不舍。

“拉班会让你做这件事,”她说,“如果你不做,他会杀了你,然后杀了我。如果你做了,他会留下你,因为你是他残忍的证人,是他权威的证明。”

“我不想——”

“我知道,”她的声音软下来,又变回那个在窗边织东西的女人,“所以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她的手松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还握着刀。她的手颤抖地捧住他的脸,最后一次。

“这不是你的错。”

然后她按着他的手,把刀推进自己的喉咙。

血是热的,溅在他的脸上、手上、睡衣上。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那里面没有恨和恐惧,是一种释然。

他后来用了很长时间忘记那个场面。

拉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做得好。”

菲德跪在血里,跪在母亲的尸体前,没有回头。

“你是哈克南了。”拉班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菲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柄上的蓝色珍珠被血染红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哭过。

 

5

他在厄崔迪的房间住下了,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房间。保罗有时候会回来,有时候会消失,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他去了哪里,毕竟圣战还持续着呢。他不喜欢保罗给他做的衣服,和卡拉丹的款式一样,又白又蓬松,把他好不容易积攒的阴鸷都冲散了。

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既不像情人,也不像囚犯。保罗会管理他的饮食,会满足他的需求,但他并不逼迫他签下那份效忠的合约,也不要求他回报什么。

而他真的想回报些什么。

又是一个需要他自己度过的夜晚,只是这个夜晚是个特殊的夜晚。

他努力忘却那个日子,可那道伤痕已经刻在了他的灵魂里,无法摆脱。以前他可以在那一日沉迷于角斗场,多杀几个人,用更多的红来冲淡记忆里的红,又或者和他的宠物们玩一些感官游戏,让自己来不及想那些。可今夜不一样了,今夜什么也没有,只有孤独。

又是沙尘天,窗外没有月亮。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淹过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他头疼耳鸣,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没有发泄的灵魂在他全身的血液里攀爬,带来一股刺痒的疼。那不是真的疼,而是记忆在身体里复活,是那些他用杀戮掩盖的伤口在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睁开眼。

白色的床帐里藏着灰色的皱褶,空气里有些香料尘的味道。属于保罗·厄崔迪的味道已经散了,好像那些对他的约束也跟着散了。他在床上四处摸索,徒劳地寻找消失不见的体温,然后猛地坐起来,捶了一下床。

菲德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留下一小片暗红的痂。他盯着它,想起某种他曾经为之痴迷的东西。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不小心磕到了床柱。他不知道自己想摸到什么东西,但他就是想。想要某种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像母亲的手,像——

像保罗·厄崔迪的体温。

那段记忆突然涌上来,保罗舔他的伤口的那天,他跪在他面前,将他的手指轻轻放进嘴里,那双幽蓝的眼睛注视着他,然后吮走了上面所有的血液。

菲德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他连忙紧握了几下拳头,证实自己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努力忽略那股突然让他手脚变得潮湿的热气,然后恼羞成怒地责备自己。哈克南准男爵从来都只知道享受,可到了这里怎么偏偏学会了克制呢?

他的身体又开始痒了。他太难受,然后想起了最简单的方法,他轻巧地下了地,如一头走路无声的豹,他从架子上拿起保罗没有带走的晶牙匕,忍不住想起他刺他那一刀,那东西确实锋利。

他的手摸着晶牙匕锋利的刃,他知道这东西是虫子的牙齿做的,那种让所有哈克南人都恐惧的生物。他把它握在手心,变换了几下握持的姿势,想象着自己拿着保罗的匕首杀死敌人。

他尝试着用它的尖端触碰自己的皮肤。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第四条。

“不允许伤害任何人,而除我之外,也不许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他闭上眼睛,试着想象某个未来可能会出现的画面:保罗在他面前,用绷带包住他的手臂,表情不满,但很认真。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他想知道如果保罗现在在这里,他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像在地牢里那样。也许会大发雷霆,用传说中女巫的预言命令他听话。

菲德任由自己的思绪自由地悬浮,反正在杰迪过的大多数童年,早就让他学会了想象。但他第一次想象,如果保罗在这里,他会碰他,碰他的脸,碰那些伤口。

他不会像他自己那样,有时候为了追求精神上的阵痛,而变本加厉地将手指挖进刚刚愈合的红痕,他或许根本不会伤害他,而是像对待一个人一样对待他。

他握着那把某种意义上象征着权力的晶牙匕,如同握着小时候那把刀柄上镶嵌着蓝色珍珠的刀。

“这不是你的错。”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停下……”

“停下。”

“停下!”

那是软弱的声音,他不想再听。因为每每听到这几个字,他的眼泪就会违背他的意志偷偷地逃离眼眶。

而哈克南不哭。

哈克南只会用血液代替眼泪。

人的小臂内侧有一块皮肤,比别处更薄。他能看见下面的血管,蓝紫色的,像一张细密的网。在千百次实施后他总结出了经验,痛在这里最有效,最不会被人发现。

刀刃触到皮肤。

很凉,那种凉意顺着末梢神经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后颈,爬进脑子里。他的手指在期待地颤抖,期待那种已经很久没有满足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渴求。

血立刻涌出来,温热又急切,像终于等到潮水的海滩。他看着那道红线从小臂内侧一直延伸到手腕,看着它变宽,变深,看着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汇聚成流,滴在脚下粗糙的地毯上。

痛。

是好的那种痛,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像从深海里突然浮出水面,一瞬间将所有浮躁的琐碎的思绪全部清空,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真实存在。他能从刀刃接触的简单切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跳都把更多的血从伤口里推出来。

他没换位置,只是顺着刚才的痕迹,挖向了更深的地方,刀尖割进了肌肉,只需再稍稍用力些,就能到达白骨。他的呼吸变重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呻吟。

血积在已经成型的血洼里,一滴一滴迸裂出去,像花。

他看着那些红色的痕迹,看着它们慢慢扩大,慢慢渗进纤维里。他想起母亲的血,想起它溅在石头地面上的声音,想起叔叔偶尔会按着他的嘴唇,想起二十年来每一个这样的夜晚,他都在用这种方法确认自己还活着。

但这里不是杰迪。

这是保罗的房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幔帐,这是厄崔迪的领地,是救世主睡觉的地方,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闭上眼睛为了全人类做梦的地方。

而他在弄脏它,他还想更加弄脏它。

他拎着刀走来走去,让血迹淌了整个房间,最后他轻轻上了床,将保罗的床单上染上了红色的痕迹。

他把晶牙匕放在枕边。

血还在流,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感觉到它在掌心下温热地跳动,然后恶劣地用手指将它抠挖成更大的伤口,榨出更多的血。

保罗会看见。

这个念头让他既害怕又兴奋。于是他没有擦拭、没有掩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睡着了。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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