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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劭做了一个梦。
梦的开头是年幼的江停,正怯生生从车窗探出脑袋,在佣人不耐烦地催促中打开车门,动作拖沓迟疑,从轿车车厢里钻出。
其实江停比他还大一岁,因为常年营养不良看着只有小小的一团,厚厚棉服、裹着围巾,一双细瘦的腿便格外扎眼;伸出车外的半只脚掌似乎轻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是深棕色的雪地靴小心翼翼踩在干冷开裂的地上,贴着座椅身体滑出车厢,露出一张瓷白小脸;气色比起数月前好了不少,本就远超同龄人的漂亮骨相就再藏不住,像一朵含苞待放、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幽昙,只在无他人知晓的夜晚才散发出清幽花香。
该如何形容这种漂亮的、每一分都恰到好处的羸弱感。
闻劭很少做梦,即使有梦,绝大多数时候都在画面出现的一瞬间明白过来。久而久之,梦境就不过是他用来审视过去的一种方式,在潜意识的帮助下斟酌遗漏的细节。
这是时隔二十多年,潜意识第一次带着闻劭回到他出国前一天。
远在异国求学期间,闻劭不常回想这一段经历,此刻便放任回忆完整追溯过去,9岁的闻劭在书房外偷听父亲抓到了即将通过废旧码头偷渡境外的绑匪,便奔跑穿过富丽奢华长廊;照例在走廊尽头帮他的小少东家望风的江停听见脚步转过身,在闻劭眼前播放着电影画面般的场景:齐耳短发的小孩站在巨大壁画下,怀里抱着两本书,清凌目光里满溢着困惑不解,像一盏本该镶嵌在墙壁上的、耀眼孤高的琉璃壁灯。
前往码头给几个绑匪注射过量吗啡,欣赏他们在化学试剂带来的欣快和幻觉中停止呼吸,这是小闻劭的擅自行动。他在暗室里见过多次这样的处刑,天性里的残忍让他理所应当记下这本该令人胆寒的场面,甚至感到兴奋:受刑人先是踢蹬双腿,发出兴奋像野兽一样绵长又断续的尖叫,甚至啃食自己的血肉,直到声带撕裂、喉咙咳出黏糊组织,渐渐停止挣扎。
闻劭的目光并没有分给年幼的自己,更吝惜分给地上匍匐翻滚着的肢体,只是默默注视着儿时玩伴懵懂单纯的目光,被下人们妥帖安置在远离绑匪们的缆绳桩旁。
……掌握肉体的喜怒哀乐,乃至呼吸心跳,着实是一件令人上瘾的权力。
以至于9岁的闻劭错过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改变他们接下来二十余年人生的讯息。
31岁的闻劭轻轻蹲下身,手指在小江停冰白僵冷的脸颊上抚过,动作缱绻亲昵,一个安抚孩子、安慰情侣的姿势。
但这改变不了年幼的孩子蜷缩在缆绳桩旁害怕到绝望的颤抖,脚下翻涌浪潮近乎将小小身影吞没。
原来属于他们的茫茫黑夜早在十岁那年便迎来光明的落幕。
闻劭玩笑似的说起这段梦时他们正一坐一站在盖得山区的一处田埂上,一水之隔就是他们心知肚明的、吴吞目前的藏身之处,隐约的禅香缭绕在山雾之中,佛像在模糊的视野里显得香火绵延、宝相庄严,实在是一副静谧肃穆的样子。
“我其实很高兴你终于肯对我说实话了。”
江停没接话。
他脸色还不是很好,明显是大病初愈,连手腕都清减了一圈,被闻劭握在手里把玩,青紫色的血管下透出稳定平缓的脉搏。
“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保证。”冰凉腕骨被摩挲得生热,“你紧张么?”
“有什么可紧张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闻劭应该是想抚摸一下江停的侧脸,被他一偏头避了过去,只好无奈地摊了摊手:“只是以为当叛徒总会有些心理波动,后悔,期待,亦或者是其他东西。”
“没有。”江停终于舍得抬头看他,是讥诮又自嘲的眼神:“一回生两回熟,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你知道我说不过你。”闻劭倒是很愉快的样子,似乎对他来说承认自己比不过江停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但我是真心为你好的。”
“我想把你从吴吞那里救出来,永远摆脱他的控制。”
僧人们上早课的时间到了,朗朗诵经声一圈圈震动空气,波纹似地传来。
江停吸了口气,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连带着冷硬的空气都染上突兀的铁锈味道。他实在不想多和闻劭掰扯,索性熟练做出一副恭顺态度来敷衍:“都好,听你安排。”
他眼睛实在生的漂亮,狭长上挑的眉梢,一双瞳孔黑亮生辉,是很锐利的形状。但微微上扬的视线又显得柔软,自下而上地一个挑眼,再冷硬的人恐怕都会将心跳跳漏一拍。
那些可怜脆弱的幼年就只能在偶尔的视线交汇里被发现,如果不是闻劭曾经见过,都要被遗漏过去。毕竟成年后的江停不会为无谓的事付诸任何情绪。可能是习惯了没有幻想,甚至于堪称逆来顺受地接受一切,即使是命运的阴差阳错,没有怨恨也没有质疑。
“别这样说,我只是想你开心。”闻劭望着那双眼睛,语气诚恳:“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都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就像年幼时的江停还会毫无顾忌地笑,却在被领养后越来越沉默。老宅里太过死气沉沉,他就只能依赖这个同龄人当作靠山。于是闻劭便想尽办法来逗自己的小伙伴开心,新奇或漂亮的小玩意,甚至是抓来的小鸟,挂上脚链藏在柴房里养着。
他还记得那只鸟振翅欲飞时边翼是白色的,却被脚链拖拽在方圆几寸内,如何挣扎也飞不起来。他看着觉得有趣,却不想跪坐在地上的江停眼泪就突然盈满眼眶,落在地上连灰尘都溅起来。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早已成年的闻劭旁观者视角看着,想着,幼年时期独独发生在他和江停之间的往事——那是他还未出国前,江停陪伴在他身边的那几个月。
当时只觉那段时间是两小无猜,和江停仍在孤儿院时的日子差不多,偶尔江停会被吴吞叫走,回来后就心情很低落的样子,跪坐在闻劭床沿的脚踏上出神——这其实就是他这些天睡觉的床了,窄窄的一小段,迷糊着翻身都会磕到脑袋或者滚到地上,但江停睡相很乖,甚至还欣喜终于拥有了自己独立的床——等闻劭从背后抱住他,将下颌搁在他的头顶上压着,就会让手底下这具又薄又韧的身体一激灵。
这是当时的闻劭特别喜欢的一种反应,像羽翼未丰的雏鸟独自在巢时被天敌入侵,表现出下意识的、无还手之力的警惕。他看着那只不再扑腾的小鸟,像往常一样亲了亲江停柔软的黑发:“怎么不高兴?”
“……没有呀,”江停眼睛分明是湿的,泪光让一张漂亮脸蛋显得更加脆弱无助,但声音清脆,很平静很认真的语气掩盖了怯懦的哭腔:“……我没有不高兴。”
他每一次都信了,没有再深究。
“算了吧,”江停手肘撑在膝盖上,捏了捏人中,然后站起来:“我累了,可以先回去了吗?”
他绕开闻劭和崎岖不平的路面,往前走去。
他们之间到底错过了多少次,闻劭也数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