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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月夜与双星
Stats:
Published:
2026-03-29
Words:
15,967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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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140

星月夜

Summary:

身后是什么无所谓,让我们撞进月光吧!

Notes:

DVO3.0合志《双生回旋》收录本篇,现已解禁。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浓雾吞没林间公路,可见度大幅下降。巡逻队打开探照灯,蓝色光柱在雾气中晕染出浅淡光晕,迅速衰弱下去,二十米外即已无法照透。格鲁往座位底下又缩了缩,静静等待他们离去。

  到了造访区边缘,下车意味着裸露在“未知”当中,除了潜行者拿性命试出的狭窄道路,其他区域连死法也不甚清晰。巡逻队的胆小鬼,只敢守在必经之路上蹲守他们,搜刮可怜人们身上藏着的那些外星小玩意儿。

  独自抚养三个女儿经济压力极大,当潜行者之前他是一名佣兵,自人类发现造访区内的某些物品可以利用——比如外星电池,格鲁给研究所干活时听了一耳朵,说是人类能源终于没必要烧开水烧到上天了——他就成为了潜行者,这卖命的行当比佣兵还危险,好在他们对于战利品价位很有些谈判优势,特别是面对来自无造访区国家的神秘买主。

  那些好东西有什么坏处仍是未知,没人知道哪天哪个倒霉蛋就得死无全尸,或许更凄惨点直接生不如死。外星文明无法沟通,遑论理解祂们的技术,这群家伙驾驶飞船开进人类家院子,并不理会人类的“迎接”。善意的横幅?恶意的进攻?全都没有意义,祂们未有预告降临地球,位于城市的着陆点最为惨烈,几个街区建筑物看似基本完好没怎么崩毁,实际上除了肉眼可见的裂缝以外,空间中遍布不可见的“捕虫阱”,以及更多尚未完全探明的危险。格鲁记不起来那个学术名词怎么念了,潜行者们的概括更生动点,总之学者们研究捕虫阱这一现象,认为外星飞船或许通过某种撕裂时空的方式突破光速限制进行航行。

  而对于有机物的危害至今并未完全探明,目前仅知晓造访区核心区域的人类在降临之日血肉蒸发,周边地区逃出民众则出现不明原因的失明、疫病。有人猜测飞船引擎之类的东西产生了剧烈辐射,毕竟效果和中子弹爆炸大体上接近,可是造访区内其他异变套用现有理论后无法解释,漏洞百出。

  蚂蚁看不懂人类如何用木棍、打火机、汽油摧毁蚁穴,人类没必要告知蚂蚁燃烧的原理。

  探照灯照常缓慢转动,确保出口在掌控之下。格鲁压低呼吸声,不知是夜雾寒凉还是恐惧,他总觉得背后汗毛直立。他没改变姿势,仍旧藏身于前座座椅搭建的阴影安全区,稍微抬起头向车窗外望去。

  冷蓝色光柱停止了移动,格鲁屏住呼吸,顺着光线指引继续向前观察。假如另有一名——也许一群潜行者暴露了行踪,他会为同行祈祷的,下一回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感谢女儿们的存在,造访区还没能将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他的生活在造访区内毁灭,又在此延续至今。

  光斑边缘模糊,这片淡薄的蓝色光雾正中央是一座方尖碑,看起来有些年头,黑影佝偻着身躯向前摸索。“造访”结束后,再无死者葬入这座墓园,也没外星小玩意儿,还有谁会来?

  黑影朝着光源方向蹒跚而行,然而墓地排布不太规整,大理石十字架迎面重击面部,它当即跌倒在地。片刻后它从稍远点的地方起身,泥土簌簌而落,四肢极不协调,与其说行走,这东西更像拖行着自己的肉体,步伐滑稽。格鲁舔了舔嘴唇上的干皮,想起小时候有个士兵玩具的关节弄坏后,再转动发条就只会这样走路了。

  灯光凝滞了一会儿,确认它离自己越来越近后巡逻队急忙熄灭灯光,随即引擎轰鸣,格鲁甚至听得见狂踩汽车踏板的声音。这群人没心思再管潜行者的事儿了,轮胎和路面发出刺耳摩擦声,驾驶汽车那人今夜技术超常,几乎是原地调头冲向红墓市区,比起冰冷的钱,果然还是温暖的生命比较重要。

  胆小鬼。他啐了他们一口,腿脚发麻,得小心挪动身体退后离开这辆越野车。它被废弃了很多年,孤零零停在林间公路边缘,没有灰尘,没有损伤,它始终光洁如新。幸好它没在外星辐射下变成活物,作为掩体相当合用,回家都不用多洗一会儿衣服。

  恢复知觉花了点时间,等他再踩上实心的地面时那黑影仍然往前挪动,林立的墓碑与十字架作为游戏盘,它困于其中,不断重复撞击、改变方向、再次撞击的过程,像一颗过于迟缓的弹球历经险阻弹射到墓地的边缘。

  格鲁敢肯定自己下车的动作不够完美,刚刚他口袋里的不锈钢酒壶和车门擦过,砰的一声惊得他满头冷汗,然而那黑影没有注意到声响转头看来,它兀自向红墓市区踉跄行去。这玩意儿到底趋光还是别的?格鲁大着胆子加快速度往前跑了十几米远,转动生了锈的脖子朝后看,打开手电筒照上黑影。

  现在,民用手电更为黯淡的光斑落在黑影身上,它苍白干瘪的面孔失去夜色遮蔽,眼窝深陷进去,塞着两枚深棕瞳色的眼球。光线应该已经穿过了它的瞳孔,然而它对此没有反应,拖着火柴杆似的双腿继续行走,浑身衣服浸透了露水,烂成布条,和皮肉一同披挂在佝偻变形的骨骼上。昏暗到几乎看不清的更远处,弥漫开的死白灯光里,某个墓坑泥土翻开,像什么地底怪物张大了嘴——只不过它没有吃掉谁,反而吐出了一个死人。

  该死。格鲁关掉手电筒转回头向前狂奔,难得与巡逻队员产生共情。危险性另说,谁见到会动的尸体不害怕?腐烂的气味融进浓雾,这股味道本该按距离衰减,但它属于同类尸体,大脑在恐惧之下不断复现那个瞬间的感知。格鲁边跑边摸出薄荷棒,清新到堪称辛辣的味道也只不过做到提醒自己早就远离了源头。

  只能回去上个厕所了。他拿袖子擦干额头上的汗水,又搓了搓脸,这夜冷得他面皮发僵。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藏好东西,今天他带了一个空盒子和几块外星电池出来。空盒子,两片铜制圆盘,它俩长得有点儿像镲片,但是镲片没办法无依无靠地漂浮在另一片上头,永远保持十八英寸的距离。唉,有什么用各国都还没研究明白,但是它瞧起来挺神奇——据研究所的书呆子们说有反重力特性——总之找出来原理了,汽车就能在天上飞。

  围墙近在眼前,离红墓市区越来越近,人类聚居地温暖喧嚣的气息迎面而来,噢,别管现在是凌晨这件事,活人就算睡着了也比墓地热闹。他呼出口白雾,将思维拽回活人的世界,扔掉脑子里那具执着爬向红墓的尸体。

  还是别在天上飞,上头撞车了能砸死下边的人,车还得留在地上开。

  

  “你有听说最近死人复生的事吗?”听到门口风铃响动,格鲁急不可耐问道。来客是整个红墓最让人安心的家伙,他俩在干雇佣兵时相识,对方接第一单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顶着暴雨敲响酒吧门,冻得牙齿格格作响,问有没有来钱快的单子,嗓音听起来还没脱离变声期。后来他在格鲁的引导照顾下迅速成长起来,再同时转行当潜行者,偶尔来格鲁家里蹭一顿饭,像个没有血缘关系十分能吃的弟弟。

  “哇,听起来红墓市是某款电子游戏的主舞台。”年轻人拍拍红外套上不存在的灰,一屁股坐到吧台前。他相当英俊,白发蓝眼,小麦色皮肤在酒吧射灯下泛着健康的浅淡光泽,红衣红裤张扬鲜亮,像一团火点燃格鲁的视野。

  外星文明,未知科技,到此还算科幻片,但是丧尸?

  活死人存在于民间传说,被恐怖片恐怖游戏拿去当怪物,甚至还有在屋子周围和花草对啃的,总之虚构世界里这玩意儿已经泛滥成灾了——但它初次如此贴近现实生活,给这锅造访区煮沸的浓汤添了把火。多名居民声称近日他们看到了“造访”发生前已下葬入土的老邻居在原先的家门口打转儿,时不时撞一下门,有些幸运的活死人尚有家人迎接,更多的则徘徊着等待着,然后怜悯它们的人撬开门锁,目送死者携带着满身泥土和尸体气味回到地面上的坟墓。它们的家人早就死于造访区当日爆炸燃烧、后续疫病,又或者只是被恐慌驱使连夜搬离了红墓市,留下废弃的屋舍。

  “我……我亲眼见到过,托尼。”格鲁迟疑道,“但我在想那是不是我的幻觉。”

  “随便幻觉还是真的,听起来像个研究永生的机会咯,大人物们不会放过的。”托尼晃晃脑袋,向吧台后方抛了个媚眼,“嗨亲爱的鲍比,加冰威士忌一杯,哪种都行。”

  永生,或者死而复生,乃是神秘学永恒课题之一、炼金术的巅峰,人力所不能及的一切在外星科技下变为可能,而活死人摆在他们面前,它们甚至还记得回家的路。

  格鲁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又迅速颓丧下来。复活,多么美妙的概念,他不能免俗,然而他的妻子不符合活死人的条件,飞船喷流下方什么也没剩。有时他凝望造访区地面上散落的零星灰尘,心想她在其中……她被风吹起,她比造访区内外的所有人更自由。

  “外星人造成的影响哪有那么好?电池用了好几年,我们都还没发掘到负面问题,这就像做了下水道排水,但是也给了刺客一个完美的偷袭机会。”托尼比了个打枪的手势,笑嘻嘻道,“砰!让我的枪去亲口外星佬屁股!”

  鲍比给他新开了一瓶威士忌,夹了颗冰球扔进酒杯:“前提是你能飞到宇宙里,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先别想歌的事了,闭嘴吧小兔崽子,我还没吃晚饭呢。再说我就帮你拉来一单钻下水道的。”格鲁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后者装模做样痛呼一声,“鲍比,下午第二单来了,半扎啤酒。”

  “就半扎?”托尼没摘下黑色皮手套,稳稳接过酒杯,沾水打滑这事儿完全不影响他,“刚来时领着所有人要喝赢我的可是你啊,老兄。”

  结果当然是集体惨败,托尼身周趴了十几名喝吐晕倒的佣兵,他还能施施然将空杯叠成塔。之后他们才发现此人喝完酒举枪照样稳定,酒量酒品只有怪物一词可以概括。

  “喝醉回到家杰西卡要骂我的。微醺就够了!”格鲁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他不是没见过满嘴胡言乱语甚至打人的醉汉,成了这种老爹未免可悲。

  透过琥珀色液体,托尼仍看得出十来年里这个男人沧桑了不少,高大身材带来的威慑力被眼角皱纹软化,这名资深潜行者看起来和普通中年父亲差不多,疲惫而慈爱,以愁苦的口吻炫耀他贴心的好女儿。

  他笑了笑:“谁敢让可爱的杰西卡为这种小事动怒?你想喝可乐也行,记得留我半瓶兑进威士忌。”

  喝到傍晚,格鲁先行离开。鲍比那儿没什么指名要托尼做的委托,近期也没有高价收他们手里存货的,也就活死人的事儿还算谈资。

  “要我说,现在老板们全都等着尸体变现呢。”鲍比哼了一声,擦着玻璃杯翻了个白眼,“发死人财,迟早要遭神罚的。”

  哪来的神,再来一船外星人吗?托尼没怎么相信红墓最新都市传说,“造访”前时代人们对外星人充满好奇,以近距离接触为主题的离奇故事茫茫多,细节丰富,编得好似千真万确有这回事儿——等“造访”之后,它们便销声匿迹了。现在有什么区别呢,就算是确有其事,在人们脑中絮絮低语的恐怖将终结于钞票,账户余额是最好的肾上腺素。

  这就是他和许多潜行者的区别。托尼拿钥匙打开门,没有灯光,没有谁和他问好拥抱,他的家和轶闻当中部分可怜尸体回到的家差不多。刚回到红墓市他在鲍比那儿接单格外勤快,就为补缴房屋税款,获得使用权住回自己家……和格鲁他们以为的不同,托尼并非流落至此,他在这幢房子度过童年时光,身份神秘的年轻潜行者正是红墓本地人,不过他的本名早已随档案销毁。

  如果去图书馆翻阅红墓当地报纸拼凑内容,将得知斯巴达一家在父母二人死于意外车祸数月之后,这家的双胞胎儿子同样死于火灾,兄弟二人分别名为维吉尔、但丁,撰写新闻的那名记者随后在自己博客中写道:男孩们没能从地狱中离开。若斯巴达夫妇天上有知,是否后悔他们取了这样的名字?

  他们没能离开。托尼,或者说次子但丁,翻到这篇博文时不由得笑了出来。事实和大多数人得知的信息相差甚远,他们逃出来了,之后的故事太冗长,撰写成《红墓孤儿》恐怕没出版社乐意购买,直到结尾,无聊日常戛然而止。

  总之,但丁买回了家的外壳,然而除了搜集情报、攒足金钱,他没别的事可干,难道要选择关上门跟自己玩儿回声游戏?格鲁拼命攒钱干活是支撑家庭支出,他攒钱仅仅是为了向身居高位的蒙德斯复仇,这目标比同行们虚无多了!当你听说这名潜行者靠披萨和草莓圣代满足物质享受,就该猜出他精神追求绝对高到了和低物欲平衡的地步,亡命之徒不是谁都能干的。

  倒也不是。他用内心独白反驳画外音,拿来旧货市场淘的几本色情杂志,随机选出一本,封面的铜版纸早被磨出毛边。模特们姿态夸张,身上的性感服饰早就过时,但丁先前试着学了点速写,默背出来的形体和她们大差不差。他真的看了很多遍,偏偏没有滋生任何欲望,纯粹是反复观赏美丽肉体。

  他百无聊赖地翻看书页,女孩们鲜活靓丽,油墨印刷在纸张上的微笑居然热力四射,即使她们现实中本人已然老去、身材走形,甚或死于“造访”及次生灾难。对于但丁而言,他认可这类“永生”,只要他人记忆或媒体仍存有影像,死者便在此永生。即将翻到封底结束这段旅程,但丁小声同金发女郎告别说下回复习再见,她则撅起涂满口红的性感嘴唇回以飞吻。

  砰。门外传来闷响,打断了他的每日功课。接连而来一连串细碎响动,这下他听清楚了声源应该在前院。

  电子钟显示时间到了深夜两点,此时此刻出没的更可能是小偷,而非荒诞不经的“活死人”。天哪,从来没必要期待外星人让生活更美好这种事好吗,当初的内阁首相用哪个部位想出红墓全城张灯结彩挂横幅迎接“造访”?事实朝所有盲目乐观的蠢货脸上扇了个重重的巴掌,他这名悲观主义人士的生活也没变化,说到底轰炸废墟的结果还是废墟。

  他冷着脸将左侧枪袋里的黑檀木抽出半截,站起身走向屋门,右手按上、旋转门把手,缓缓打开门——

  庭院门口,身披泥土的苍白人形又一次撞上院门,门闩紧闭将它拦在院外。它因惯性往后倒退几步停顿片刻,再度开始动作迟缓、无意识地继续向前行进……就像传闻中那些活死人,它们破出棺木、拨开墓土,离开亡灵之国艰难跋涉,只为回到家中。而它的脸,那张表情僵硬、失去血色的面孔,但丁绝无可能忘记。镜子、屏幕、水面,一切照得出人脸的地方,它宛若幽灵、如影随形,即使多年过去他们的长相已有明显区分。

  维吉尔。他想要喊出他孪生兄弟的名字,然而此时此刻他甚至无法发声。

  如果没有造访区的神秘影响,他们之间的厚重阻碍永远无法破除,泥土、棺盖、墓碑,它们掩埋了他最后的血亲。就算但丁死去,造访后时代他也无法和维吉尔埋在一起,没人敢冒着巨大风险去造访区就为了埋葬一个人的尸体。至于在造访区内意外死亡?那些千奇百怪的死法更没可能给但丁机会完成拔腿就跑、冲去墓地掘开墓坑、躺在哥哥身边等死的全套复杂动作。

  墓地价格真的很贵,躺两个比较划算啦。当时花光了我们俩攒的所有钱呢,最后我请不起帮手,淋着雨扛着铁铲一个人往回填土,手臂好酸好痛,很辛苦诶维吉……你为什么要死去?为什么要丢下我,在我好不容易习惯孤独的时候又回到人间?

  脑内一团乱麻,他瞪大眼睛张着嘴巴失语良久,活死人快要撞上铁门时他如梦初醒,冲过去打开门。对方并没有看这名神色复杂的人类,它径直向前缓慢走进家中,但丁连忙插回门闩,再快步追上去。

  他从格鲁那儿听说了这类“复活”的效果,活死人们行走时和电影里的丧尸差不多,只是没什么攻击性,追赶上去相当轻松,而它恰巧停在那张大幅家庭合影照下方,一动不动站着。但丁终于有机会好好端详死而复生的兄长,后者衣服朽坏了大半,零落挂在枯败躯体上,不止地板上的脚印满是沿路灰尘与墓园泥土的混合物,手部、肘部和膝盖多少也沾了些污渍。

  死者应该没有痛觉,可是但丁咧开嘴笑了,又难过得想哭。

  “我好想你……”他迟疑着小心握住那只没有体温的手掌,喃喃道,“你摔了好多次,有没有哪根骨头裂开?是不是很痛?”

  他的哥哥死于十五岁,发育就此停止,少年身形比他小了两三圈,白发干枯凌乱。客厅只开了一盏吊灯,人造光照进浑浊发灰的蓝眼睛,它目光正对前方,眼中却空无一物,也没有回应但丁的问题,惨白、安静、单薄,如同轻飘飘的剪纸,被死神随手贴回他生命里。它停滞在原地许久,久到但丁松开手去边上沙发躺好,仓促睡完一觉起来给自己泡了杯热可可,它还竖在那儿。待到天色将明,它终于机械地走向沙发,再直直摔上坐垫,吓得倒霉弟弟差点把可可喝进鼻子里。

  这又代表什么,但丁百思不得其解,他端详着活死人的姿势,最后从书柜里翻出一本精装诗集。精装壳中央的空白处被人特意用金色马克笔写了个“V”,和烫金花纹完美融合,放到腿上后它对这份重量有了反应,慢慢拿起来开始“阅读”。

  但丁没心思悲伤了,他来回踱步憋得脸颊通红,有意指责维吉尔刻进本能的竟然是看书而非理会他的亲弟弟,可是按照童年经历来……维吉尔确实不愿意理他……

  好吧,当年冷脸不搭理弟弟的小维吉尔也这样。但丁苦着脸想。我为什么要怀念最不温馨的一件事啊?他叹口气,挠挠睡乱了的头发,最后悲愤仰头将热可可一饮而尽。身侧的活死人垂着脑袋,静静抬手,用慢动作翻到下页。

  

  外星人特别没素质,在偏远星球停泊不把原住民当回事儿就算了,还随地乱扔垃圾。

  蒂奇和尼斯迪还小的时候,但丁给她们读绘本,讲完一个环保主题童话后他严肃宣布如上结论。

  “那人类呢?”小姑娘们问。

  “部分人类得跟那拨外星人一起打包扔进黑洞。”他掏了掏大衣口袋,摸出三根草莓味棒棒糖,一人一根,“从此,地球属于你们这些可爱的小天使啦。”

  当初只是随口一说,这会儿他深切感受到建立黑洞垃圾回收站的重要性。恩佐来了一趟,作为红墓市资深中介,他消息相当灵通,告知几名潜行者国际外星文化研究所红墓分所已设立活死人复生机制的相关项目,这些天私下出钱买了好几个家庭里的活死人,拉去了实验室做实验品。

  话音方落,向来爽朗的“托尼”唐突阴下脸,整间酒吧似乎温度骤降,眼见着气氛不妙恩佐连忙解释道:“小道消息!不保真!说到底对于这几家来讲人确实已经死了……”

  对方脸色更难看了,格鲁这些年不曾听他提及家人,见这反应多少猜得出恩佐无意间踩了朋友痛脚,匆匆插入其中打圆场,先劝“托尼”别生气,再让恩佐没别的事就快点离开。

  “如果是你呢,你会换这笔钱吗?”等到友人情绪平稳下来,格鲁低声问道。

  “我不会。”刚进门点的草莓圣代终于做好,但丁闷闷回答道,随即用力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草莓汁水酸甜,这颗微缩版高压水枪浇熄他的怒火。他绝不可能送走原以为再也无法回来的维吉尔,就为了总会赚到手的票子。

  格鲁苦笑了一下:“我希望我没有遇到这个选择题的机会。如果真碰上了,我说不定会换,我们一家四口的开销你也知道,蒂奇快上大学了,杰西卡在百货商店的那点工资只够抹零,我手里存货价格差不多稳定了,炒不出高价。”

  而你不一样,托尼,管好自己这份开支就行。但丁听得出他的话外音,确实没错,即使是活死人也花不了我几个子,哈哈。

  “还有,你今天不喝酒吗?”格鲁看他神情又阴郁下去,赶紧转移话题。

  “我戒酒,换回圣代。”他叼着不锈钢勺子,含糊道,“不过再缺钱也别去拿你不认识的玩意儿,答应我,钱的事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少了饮酒这项活动,酒吧便没什么好待的,今天知道的情报够多了。但丁展示衣兜,干净到一枚硬币没带就剩门钥匙,理直气壮让鲍比在账本上记下草莓圣代加一。

  他揣好钥匙,快步赶回家里。红墓本就是大城市,夜幕降临,造访区让这座城市以病态的方式更加热闹,议论着钱、外星、科技的路人们和他擦肩而过,他们的过剩欲望燃烧,烟雾弥漫,这场疯狂的梦浸染红墓市……甚至全世界,全然不知最强悍的潜行者听着自己的满嘴空谈。但丁撇开又一个兜售造访区假地图的小贩,加快速度朝家的方向跑去,他难得这么期待回家。

  “维吉!”他冲进家门喊道,同时沉闷的撞门声从卧室里传来。

  今早他看哥哥尸体确如传言中那样毫无攻击性(难以想象,维吉尔活着的时候没少和他打架!)便拿来湿毛巾擦掉泥灰。它任由但丁扯下身上布条、洗刷干净,活死人的皮肤苍白且缺乏弹性,没有发胶梳起额发,乍看之下像一只做成英俊少年模样的人偶。

  但丁翻出他雇佣兵时期穿过的衣服给它穿上,按年龄算他们那会儿没差几岁,然而对死者来说还是太宽大了。为免被人发现维吉尔,他将它连着诗集抱起放进卧室再反锁,祈祷这件玩具足够它玩到但丁回来。

  “等我几小时好吗?”他蹲在它身前,仰起脸和那双褪色蓝眼对视,“到时我会陪着你的。”

  此时它不停撞门,不知是从但丁离开家就开始,还是感觉到他终于回来了。这就像养了一只猫咪——僵尸猫也算吗——管它是惦念我还是想出来玩呢,有“人”迎接真是件幸福的事!他万分感动地打开房门,而后像所有自作多情的饲主那样发现自家猫看也没看自己一眼,径直向餐桌走去。餐桌上每个位置餐具铺设齐全,实际上什么食物也没有,往常他就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啃外送披萨,要想吃饭的话先得从杂物间翻出厨具……但是依照活死人们的死板节律,只要象征性地完成吃饭的行为动作就好了。

  果真如此,它慢吞吞拿起刀叉“进食”,但丁干脆打开电视当背景音,自己靠着墙发呆,静静等着晚餐时间结束。“吃”的动作重复了一会儿后它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身边的另一张餐椅。

  死人原来是有表情的,甚至瞧着有点儿温柔,也许是错觉?但丁不知道行尸走肉的面部肌肉如何运作,那是否算微笑,他只知道那是他从小就坐着的位置。

  谢谢外星人。他眨了眨眼睛,第一次发自内心感谢“造访”。

  此后,死者复生的奇事仍在红墓持续上演。出于情理和选票,红墓市没有设立关卡截住归家的尸体,然而研究所需要更多的素材,哪个波段的电波重启了部分生理机能,如何制造并强化不死生物?太多课题需要实验品,造访区内的坟墓数量终究有限,考虑到年代问题,初步估算可用于实验的尸体占比约为30%,仅靠购买完全不够。没关系,总有“自愿”提供的不是吗?研究所的派遣队当中悄然多了几名健壮男子,他们来到某些态度温和但不愿售卖家人尸体的家庭,由医生模样的队员出面解释骗得同意,再假借检查之名带走它们。据说近期前来红墓任职的某位军方高官正是这些项目的主要推动者,但丁试图利用地下情报网打听对方身份,涉及机密得费不少力气,完全没有头绪。

  现在他的活死人兄弟算是会说话了,只不过嗓音嘶哑,发出的也全是意义不明的吼叫,他行动越发谨慎,买来隔音棉改装墙体、换上隔音玻璃,出门前锁好房门,以防其他市民发现维吉尔的存在。他自己却不能整日闭门不出,这样反倒更令人怀疑家中是否藏有秘密,所以每次暂时分开后回到家它便捶打着门板尖叫,但丁却听不明白。

  就没有僵尸语翻译器吗,像猫语翻译器那样?红墓已经入冬,门板将夜晚呼啸着的寒风隔绝在外,他抱住它,热乎乎的成年男人将脑袋埋进冰凉的未成年尸体肩窝,后者动了动喉咙,咕噜噜低语抱怨了什么。

  活死人抱起来的手感极差,又冷又硌手,要但丁形容的话完全是一堆衣架披上床单的感觉嘛,他的红衬衫挂在维吉尔身上也像床单,空荡荡的。而且,把尸体当成热源这种话绝对不符逻辑,可是他在淡淡腐朽气息里诡异地品出了温馨感——没错,三位家人均已死去,谁敢说死亡不是他温暖的家?维吉尔,准确地说是维吉尔残存于世的投影,在活人充盈着的世界它修复了废墟的一角,给了但丁蜷缩身体安眠的机会。

  “我会找到蒙德斯,杀了他,然后我们逃去哪里都好。”但丁从披萨店回来还没洗澡,毛茸茸的脑袋顶蹭来蹭去,弄得它也是一身披萨香味,“我学会了开车哦,包括摩托车,快艇飞机什么的你等我努努力也可以学的。”

  嗷啊啊,活死人说。不通僵尸语的家伙挫败地发出呜咽,再飞来一颗流星吧,携带万能翻译器的流星!这枚外星小惊喜必须得像那夜出现在门前的维吉尔,刚巧掉进他的院子。

  你要求太高啦,哔啵哔啵,贪心的人类!但丁模仿动画片里外星人的腔调对自己说。他手臂稍稍用力,把唯一的礼物搂得更紧了点儿,小声重复它的名字:“维吉尔……维吉尔……”

  它棉絮般的脑子不足以弄懂复杂行为,在他怀中歪了歪头,一口咬住人类发烫的耳朵尖。

  “呜哇!我不要变成丧尸侠,这个称号太逊了吧!”

  

  那名未曾露面的军方高官到底是谁?红墓所有黑市情报商都没有答案,包括但丁的老朋友莫里森,他往烟斗里添了些烟丝吸了一口:“你要知道,造访区相关产业开发潜力无穷,这块肥肉谁都想吃。他敢冒头当靶子,豺狼们就敢将他啃个精光。”

  “这群阴沟老鼠心里想把红墓外边的墓地挖空,嘴上却说着科研说着人类未来去坑蒙拐骗,不肯脏了自己的手。”抬手扇了扇烟雾,但丁呛得咳嗽几声,“下回见面别选旅馆这种密闭空间,不如去公园长椅上坐着。”

  “唉,情报太少有损老莫里森声誉,下意识抽几口放松一下嘛。”话虽如此,莫里森还是将烟斗放上茶几等它自然熄灭,“我倒是很好奇,托尼,你为什么执着于这人身份?”

  “作风虚伪到有点熟悉。”但丁别开目光,抿起嘴唇,“从十几年前……到现在。”

  某种意义上,莫里森等一众朋友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没讲述过童年遭遇,他们便不会贸然刺探。听鲍比说“托尼”声称戒酒,他们全体警戒以为他受了刺激彻底崩溃,后来见其精神状态越发积极向上甚至问各家苹果派配方,于是纷纷揣测他是否打算金盆洗手转去平均寿命长一点儿的行当。直到此时,消失许久的阴霾重又萦绕在他身侧,莫里森皱起眉毛,可以确信但丁所追查的家伙就是他入行的理由。

  “相信你的直觉,最好的潜行者,这是当饭吃的天赋。”情报商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严肃,“我们会尽力帮你。”

  构造复杂的电磁仪器进了造访区就失灵,直觉对于潜行者来说更好使,如果你走向某处时浑身打颤冷汗直冒,那么别再往前去了。新手老手在造访区步步小心,有了点苗头便会停下,只有自以为是的半吊子最容易因此送命。

  他匆匆同莫里森道别,骑上摩托向家的方向驶去。过了几个月安逸生活,阔别已久的心悸感随着距离缩短越发强烈,他难得想否定它,然而这股惊惧感蛇一般绞紧心脏,手心汗水浸湿了手套内衬。

  “维吉尔!”但丁翻身下了摩托,爱车砰一声歪倒在旁他也顾不上了,拿着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他猛地推门继续呼唤哥哥,“维吉尔!!”

  按道理活死人感知到他回家便会用砸门和僵尸语迎接他,难道是今天不想说话吗?他喊着哥哥的名字,跑上跑下找了一圈,甚至拉开橱柜门确认对方没在玩儿捉迷藏。

  做梦、妄想、平行世界?这栋房屋变回了坟墓,静寂如死,那梦幻般的星降之夜是否存在?死者仍在沉睡,生死之间的漏洞已被修补好,维吉尔的尸体不曾将他从可怖的孤独中解救出来。我没有经历过这几个月的事,他死去太久了,我为什么觉得他会找到我?我疯掉了,对,精神问题,来自我诊断吧,多重人格精神分裂创伤应激妄想幻听呓语失眠闪回……闪回。他想起“安全屋”,听闻父母死讯时他躲进橱柜,斯巴达夫妇的冬季衣物搭建出了温暖的巢穴,让他得以埋进去逃避现实,最后维吉尔没像捉迷藏时那样刻意忽略橱柜,他的兄长将他从成堆织物里挖出来,带着他从人为制造的火灾中逃离。

  ——同样在橱柜里,他被哥哥关进去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追溯起因,仅仅是维吉尔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聪慧。显然,蒙德斯可以忍耐斯巴达的儿子们换了假名逃到另一座城市继续平凡生活这事,但是绝不能具备威胁性成长到足以向他复仇的地步。那天但丁提早偷偷回到家,怀里抱着他千辛万苦从旧书店淘到的一本绝版书,这是他为哥哥准备的生日惊喜,然而维吉尔到家没理他黏糊糊的撒娇,匆忙将弟弟今天留下的痕迹清理掉,没法立即扔出去的背包和但丁本人被他塞进橱柜。

  “记住,你今天没有回来过。”维吉尔从书桌抽屉内翻出他们提前购置的M1911,将两支弹匣放进口袋,“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

  “不,不可能让你自己去,我们两个人肯定可以!”但丁有意反抗,哥哥果断抬手一枪托过来砸晕了他,成功让吵闹弟弟闭嘴。等他再醒来时脑袋剧痛,还有点儿头晕想吐,缓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姿势扭曲地卡在橱柜的狭小空间里,他花了不少力气才从杂物构建的临时掩体中爬出来推开柜门。

  “维吉?在吗,维吉宝宝?”

  太安静了,十五岁的他拎着自己的包,踩过满地流淌的鲜血和陌生人的尸体,黏重的血沾在鞋底,走起路来啪唧作响。回答我吧,维吉尔,求求你,至少在这种时候理一理我……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但丁颤抖着问道。

  夕阳照进屋子,像是无穷无尽的血淹没了他,二十八岁的他又回到十五岁、八岁,满心恐惧迷茫,他的家一次次被外人入侵毁灭,砖瓦崩坏、墙纸粉碎,一切事物正在塌陷,唯一可供他逃避的橱柜立在那儿,只剩它是完整的了。红衣的潜行者跌跌撞撞跑过去推动柜门,内里空间对于现在的他逼仄极了,好在只要坐进角落,将自己缩起来别抬头就好了,忘掉报道斯巴达夫妇死讯的新闻,忘掉需要他独自坐在血泊里艰难缝合多处贯通伤的哥哥……忘掉那个雨比眼泪更苦涩的夜晚。

  但丁几乎是栽进去的,堆放在旁的毛毯和备用被褥枕头当即倒下来砸了他一身,让他脱离了惊恐状态稍微恢复了点理智。

  好痛!他才发现身下还有本书,精装硬壳的一角差点给他大腿戳出个洞,他嘶嘶抽着冷气急忙拿出来,正是维吉尔最喜欢的那本威廉·布莱克的诗集。刚赎回房屋时他清理破旧家具时找到了它,将它珍而重之放进书柜深处,既已出现在此,就证明前几个月回归的活死人并非幻想,是切实存在的。

  那么,去处已经明了,他可以想象抱着诗集的维吉尔挣脱蒙德斯的爪牙,拖着关节并不灵活的双腿跑到肉体记忆里弟弟会在的地方,很快又被追上绑走。他深吸口气、擦掉眼泪,从橱柜钻出来,除了黑檀木白象牙这对揣在身上的老伙计,他还得再带上其他装备。

  盛怒之下他反而更冷静了,那些人原本就是朝着他来的,没想到一时落空,却有意外收获。他们定然向顶头上司通报了发现活死人的情况,只要见到维吉尔那张脸,蒙德斯便知道带走这只僵尸,但丁必会追来,到时一网打尽便是。很巧,他也非常想见到曾经是父亲友人的这名仇敌,但在此之前他要杀了向蒙德斯透露住址的人……至于蒙德斯本人还用说吗?如果几个备用弹匣的子弹不够用,但丁还有三棱刺、猎刀、斧头,以及他自己。

  “嘿,莫里森,我有急事。”但丁一边收拾装备一边给老友打电话,“你有听说近来谁没转卖东西却出手阔绰的吗?”

  “我想想……我们这一圈儿没有,但是希德,就他,你还记得这个人吧?”

  是他。本来嘛,此人对但丁而言属实是无名小卒,但是他利用新人趟雷还随意侵吞同伴的收获,这就很令但丁看不惯了,抽空将他按在地上暴揍了一顿。以他俩不熟的程度,对方本不该知晓但丁的住址,除非他没注意到这人跟踪——维吉尔刚回家那天,他太想念失而复得的哥哥,路上撇开了一名戴着毛毡帽贩卖假地图的小贩。他当初没仔细观察小贩是谁,更没注意到这家伙遥遥缀在身后,现在想来希德应是怀恨在心,趁他心思飘忽成功跟踪上来,获知“托尼”向来只告知友人的住址。

  “麻烦你告诉我他的住址,情报费用我先赊着。”他拉上背包拉链,没头没尾道,“很高兴不是你们。”

  莫里森说了住址,转瞬又琢磨出不对:“你怎么突然问他?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要是我欠债许久不露面,你就去鲍比酒吧后头废弃仓库最里一间,挪开空电箱,我把大部分存货放那儿了。”但丁背起包,在莫里森的追问声中挂断电话。

  他关好门,扶起摩托骑上去,向着希德租住的小公寓飞驰。

  我今晚有得忙了。Adiós,亲爱的朋友们。

  

  有的时候复仇并非一出宏大壮美的戏剧,希德想象着托尼被那位先生派出的士兵包围的画面,快活地哼起小曲,公寓楼过道上方的声控灯随声音亮起打下追光,迎接实则寂寂无名的红墓明星。

  没关系,被当成石子一脚踢开又如何,现在我扎穿了你的轮胎!燃烧、爆炸,再烧成焦尸!他按下帽檐转了个圈,在门锁前潇洒地顶胯提臀。

  咔的轻响,门打开了,他刚要顺手按下照明灯开关,就瞧见起居室窗边沙发上似乎坐了一个人……不应存在于此之人,理当坠落地狱之人。

  “失望吗,希德?我没被你那条情报的买主杀掉。”那纯黑色剪影低声轻笑,“你放在沙发垫底下的新手表很贵,月相那块儿设计漂亮极了。”

  他的笑容僵住了。怎么可能?那位先生的军方背景深不可测,他先是殷勤地献上自己所知的一切,除了造访区物品黑市,还包括参与交易的潜行者们,无意提及托尼的长相后那位先生似乎对此十分感兴趣,让秘书加钱买下有关托尼的全部情报。以那边的势力……本该……

  “嗯哼,潜行者这个身份相当低贱,以孪生哥哥的死为代价匆忙逃走,过了十几年却也没挣到多少名利,斯巴达的废物儿子!买家先生实乃全方位的成功人士,他轻蔑地笑了,叫秘书多给点钱打发了那个愚蠢但还算有用的矮个子潜行者。”影子站起身,向他这边走来,语调抑扬顿挫犹如登台表演,“若非命运眷顾,何以顺遂至此?”

  托尼在说什么,他是不是疯了?希德缓缓倒退,试图离开不再安全的家:“既然您还活着,咱们有话好说!那只表您喜欢直接拿走,呃,或者我的房产证明?钥匙?银行账户密码?”

  “噢,你回来之前我顺便揣摩你那位买主的心态,别太在意我刚说的。”对方耸了耸肩,“不用给我钱,我赶时间。”

  确实时间很紧,他去盥洗室简单刷洗掉皮手套表面的血,跨过希德的尸体快步下楼。他之前顶着实验室助理的名头和红墓分所合作多次,老实说以官方名义开展造访区探索,装备好还不担心被抓,但在某项目获得多个奖项后他便主动要求删去自己的名字,并退出实验室,他还不想早早因为新闻报道暴露在不知身处何处的蒙德斯眼前。那段日子他在研究所内到处称兄道弟,打探清楚了内部结构,也算提前做足准备。以研究所临时接收特殊“实验品”的程序,算算时间,他得尽快突破外围安保。

  半小时后,临近造访区的第51号大街,国际外星文化研究所红墓分所。

  没抓住但丁本人固然遗憾,多了份珍贵研究样品却是惊喜,蒙德斯站在单向玻璃外,冷眼看着玻璃内侧的实验人员给不停挣扎嘶吼的活死人捆上束缚带。

  这是必要的,在捕捉及运送过程中看似单薄的它展现出远超其他活死人的攻击性,导致多名派遣队员受伤。实验室负责人则在旁介绍近期进展,不太乐观,毕竟红墓市市民抗拒他们进门“检查”的频率升高了,这个办法总会失效。

  “青少年阶段的样品比较少见,太感谢您了,蒙德斯将军。”他转而谄媚道,“要不是您这些日子大力支持,我们恐怕没法和其他分所拉开差距。”

  样品得感谢这名死者的孪生弟弟,蒙德斯着实没想到但丁逃离时连夜带走他哥哥的尸骨葬回红墓市,不过总的来说眼下算买一送一,相当划算,随时可以拿维吉尔的尸体威胁但丁让他为自己效力,从造访区取来更多有待研究的奇异物件。他心情愉悦,便大发慈悲没有在乎活死人相关实验进展缓慢的事,离开观察窗出门和负责人再客套几句。

  “这项研究前景无限,只要好好研究,不仅学术界,其他领域也得仰仗你们实验室的成果。”蒙德斯抚着修剪得当的胡须,意味深长道,“到时还得教授来指导我啊。”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没有您我们寸步难行。”负责人点头哈腰,“来,这边请这边请……”

  “谢谢,我还担心找错方向了呢。”白发蓝眼的青年转过拐角,随手扔掉从准备间顺来的白大褂,露出一身极其张扬的鲜红穿搭,麦色肌肤令他的爽朗笑容健康又性感,“您真客气。”

  惯于掌控局势的蒙德斯没想到他拿活死人钓上的大鱼如此凶猛,再也维持不住表情,当即下令:“掩护我撤退!”

  研究所安保是纸糊的么?就让潜行者一路通畅来到核心实验区域?他来实验室视察只带了几名亲信,原先驻守在此的士兵全都玩忽职守吗?

  “暂时放你跑掉吧。”但丁看了眼躲在亲信们壮硕身躯后方的蒙德斯,此人这会儿顾不上生化学科尖端人才了,后撤飞快,而负责人没见过这阵仗,两腿发软靠在墙边,眼睁睁看着但丁举起枪,找出人墙转瞬即逝的缝隙射击,蒙德斯那边一个趔趄捂住大腿痛呼却不敢停,继续向前跑。

  “您可否……啊!”负责人有意求饶,却被但丁扯住后脑卷发拖到门锁前对准眼球,识别视网膜认证身份,通过后那潜行者一手将他脑袋砸上合金门。

  “我是家属,没杀你是因为我没空。”他把这所谓教授踢到一边,推门进去拔出猎刀直接割开束缚带,方才还狂乱扭动挣扎的活死人似乎认出了弟弟,安静下来不再乱动,睁大空洞的灰蓝色眼睛看向他。

  但丁叹了口气,将他背在身上,喃喃道:“其实我纠结了很久你算不算维吉本人……活过来的究竟只是肉体还是完整的人……但是你终究算维吉尔的一部分,没法说话没法思考也行……唉,我讲这些你听不懂的话,我又在自作多情。”

  啊呜。他说,低头隔着三层衣服咬了一口肩膀,垂顺下来的头发弄得但丁脖子发痒。

  “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会讲僵尸语!”但丁紧急修正了表述,拍拍他的手臂示意搂紧点儿,他老哥死了很久轻了许多,背起来比活着的版本(其实他更想要这版来着)轻松,“他不可能一直逃下去,研究所终究算半个主场,他会派人围追堵截我们。在这死掉不够酷不够浪漫,所以利用大好机会——提前开始我们杀死蒙德斯再一起逃亡的计划吧!”

  论起整座研究所,但丁可能比不少普通科研人员还要熟悉,“实验室助理”的中级权限不仅限于实验室进出,他搞得清不起眼的后勤系统如何运作,甚至知道大部分出口的防火闸门触发机制与研究所整体警戒防卫系统之间存在冲突。

  当初建立研究所,没人测试过同时运转消防和警卫两套系统,因为无论哪个系统都能实现关闭对应区域的功能。但是一起开会卡死不动,关闭警报也起不了作用,他用闲置片区小范围测试过。其实要解除也简单,断电后重启相应区域,它就会缓慢复原。紧要关头,惜命如蒙德斯怎么会断电?所以进入实验区前但丁提前到几个出口的报警器下方埋设了微型烟雾弹,引信长度各有不同,只待同时引爆。

  而他的老同事们则默契地选择无视这位早已辞职的潜行者持有武器四处乱窜的行为,各个项目组之间属于竞争关系,活死人项目萎靡不振又如何,研究所资金这块蛋糕谁都想分点,遑论外界还有诸多势力虎视眈眈。唉,蒙德斯将军若是意外死亡,他们都会默哀半分钟的。

  “接下来只要跑和战斗咯,外星人那堆破烂恐会有损健康,尊贵的蒙德斯将军不会龟缩在实验区里,他将下令进入一级警备模式,不幸的是,只有一条路可以逃出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消防和防卫警报同时响起,急促刺耳的铃音当中夹杂着更远处防火门轰然降下的声响,以及代表武装人员逐渐接近的杂乱脚步声。

  “我们没有直接利益冲突,想明白蒙德斯才来不久。”两把枪均已上膛,但丁平静道,“而且他很麻烦,甚至想要查出造访区走私物品的流向以及买卖数额,大家都是捡外星垃圾谋生,何必为难可怜人,对吧?”

  对面驻守研究所的士兵们彼此对视,而后拿枪的手举防爆盾的纷纷装作看不见行动目标从他身侧擦过,嘴里煞有其事喊着“继续搜索”“对方疑似持有武器”之类的话,其中有个年纪稍小的大头兵没忍住偷偷偏过头多看了但丁几眼。这传说中的红墓最强潜行者挺帅的,就是为什么背着一具尸体——

  那张苍白的、死气沉沉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面无表情盯着他。消防应急灯下那对浑浊的灰蓝色眼珠似乎充斥着纯粹的恶意,吓得他心脏险些跳出喉咙口,急忙转回头跟上同伴不敢再看。他俩除了肤色,好像还长得差不多……那是亡灵对生者的天然厌恶吗,还是诡异的占有欲?

  他对红衣潜行者的印象顿时扭转,从好莱坞动作片男主变成了小成本恐怖片男主。

  

  “他逃离了?”

  蒙德斯坐在主控室,监控画面推送到他面前,边上的亲信正在给他紧急包扎伤口。

  刚刚视察活死人项目时,秘书翠西正在另一条走廊上打电话帮老板处理红墓驻军装备采购事宜,得知情况迅速赶来。她弯下腰为他放大截图。一张截图是实验区出口,另一张则是十分钟后的研究所门口,可以瞧见红白黑为主的模糊人形。

  “是的,可以推测他的主要目的为带走维吉尔,也即我们还未来得及编号的最新实验体。”翠西轻声道,“您接下来决定如何行动?”

  “嘶……要小心他去而复返。”蒙德斯抹了把冷汗,“他那两把手枪是什么型号改的?”

  “M1911。由妮尔·戈尔多斯坦改造,黑色款威力高,白色款射速快。”翠西复述希德售卖的情报。使用.45口径弹药,虽说距离削弱了些许威力,打中大腿仍然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枪伤,做完临时处理后他们必须去医院继续治疗。

  他摇头道:“这小子够记仇,其中一柄大概率是维吉尔的,那天杀了我们派过去所有杀手的枪。”

  翠西适时地沉默点头。她还挺欣赏这孩子的固执心气,但是她同样明白老板极度以自我为中心,且存在一定自恋倾向,听不得这种话。

  “包扎好我们就出发准备离开这座该死的研究所。”原本蓬松的胡须被冷汗湿成一绺一绺的,不过蒙德斯此时无心在意形象,“将我围在中间,听见了吗?说不定他会折返偷袭,直到进了车才算安全。”

  翠西垂下眼皮,遮住森绿眼睛里的寒光:“我明白。我已使用您的名义命令红墓市其他区域驻军前来支援。”

  执行撤离并不困难,无非是找到出口再安全离开,但是她稍微隐瞒了一些事实……比如实验区其他出口已被人为封闭,她亲爱的上司仅剩一条撤离路径,好在他已放心将这些细枝末节交给她处理,不再过问。

  接下来的撤离非常顺利,离开实验区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造访区的东西总是叫人惴惴不安,对未知之物怀有恐惧也正常。研究所外围区域相对空旷,大部分普通工作人员已经撤出。

  “继续向前。”翠西低头翻开平面图,借着应急灯光线确认路径,“我们走正门,地下停车场视野盲区过多,反而利于但丁躲藏。”

  蒙德斯脸色煞白,即便做了处理,今夜的失血量仍令他头晕发冷:“越快越好……我必须早些到医院。”

  “当然,离大厅很近了,我非常担心您……”翠西轻柔道,“各位稍微让开,我来看看您的伤口情况。”

  没有人发觉不对,她的语气是如此关切,后方没有别人,前方大厅视野旷阔同样空无一人,亲信们暂且放下心来,纷纷后撤腾出空间方便她蹲下身——就在此时,玻璃碎裂,尖利的破风声袭来,来不及做出反应,一枚子弹已然穿透蒙德斯眉心,乍看之下仿若第三只眼。

  “非常……啊!”翠西迟了半秒才发出尖叫,表现得很像没想过老板去死的好秘书,“天哪!”

  他们惊恐万状,扭头向枪手方向看去,那名潜行者的确不在前厅之内,门下只露出他的上半张脸和举枪的手臂。这人许是凭借强悍的核心力量,双脚勾住二楼小露台栏杆,整个人倒悬下来。如果但丁听得见他们的心声,还会友善补充作案细节——黑檀木射出第一颗子弹打穿厚重的夹层玻璃,白象牙的第二枚子弹则紧随其后穿过弹洞,射入蒙德斯的前额。

  直到蒙德斯的尸体摔倒在地,其他人才反应过来,此时极为显眼的鲜红影子已从二楼轻巧跃下,抬手接住另一个身穿红衬衫比他小了几圈的身影。

  翠西踩着高跟鞋向后撤了半步,离老板开花的脑袋远了点。她打开无线电频道,同时通知频道内的所有士官:“那就是杀害蒙德斯将军的凶手!追上他们,但是要留活口。潜行者和活死人都还有用处!”

  她仅仅是秘书,略施小计引导现状可以,却没办法让全球热衷开发造访区资源的浪潮止息,便是蒙德斯死了,还会有其他高官权贵来到红墓,她已经尽力了。

  但丁下意识往声源这边望来,在如此急迫的境况下见到她的脸竟不由得呆住,一时忘了逃跑。她原先不长这副模样,可惜收养她作为好用工具的蒙德斯强迫她去整容,将外貌改成那俩孩子的母亲。利用极似母亲的女人和兄长的尸体控制但丁?老板你真是好算计,可惜死得比起效早。翠西在心底冷笑一声,而后趁混乱中没人注意向他做了个“快跑”的口型。

  将军的这几名亲信均为现役士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已开始拔枪追击,但丁最爱的红衣服这下成了移动靶。而原本依照命令在研究所内部搜查的那部分人接收到通讯,作为驻守红墓的军人不可能不追杀害顶头上司的凶手,另有其他区域的支援力量正在赶来,就算要求不杀,恐怕也很麻烦。

  摩托遮挡不足,但丁不考虑骑它逃亡,背后那几人鸣枪警告他才懒得管。

  “我本来想选红的那辆,可是老的车型比较好撬开。”他嘟哝着撬锁,“没有防弹功能,不能加装武器,我这种设定不该来一台酷炫跑车吗……这是谁上班去超市的烂车啊?怎么还有薯片?”

  后方追兵正在不断接近,他将维吉尔塞去副驾驶座,反手向后开了几枪。来不及瞄准,这轮交火他和敌方无一死亡,肩上中了一枪。

  他捂着流血的肩膀坐进驾驶座,随手扣上安全带:“这人油箱就剩三分之一了,我俩的公路片不会演一半断在汽油耗尽吧?”

  

  没转去公路片,但丁还在当他的动作片男主,追击战当中对方迅速形成三面包抄的阵型,出口方向正是造访区。逃亡过程中又进行了两轮枪战,为留活口他们基本朝着轮胎、油箱等位置射击,车体零星中了几枪,可惜外壳不防弹,但丁身上又多出了两处枪伤和几道车玻璃碎片割出来的擦伤。

  为什么没有第四轮了呢?但丁抬起沾血的手,撩开被风吹乱的刘海,继续吐槽自己。因为子弹用完了,我要像圣诞老人那样扛着一大袋子弹而后发出和蔼笑声入侵研究所吗?显然不可能。

  现在他们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逃亡回到人类中间,接受质询及刑罚,要么冲入造访区,这个比地狱更混乱更无情的地方。

  “嘿老哥,回去之后极有可能我们一个进实验室被切来切去,一个当作苦力天天往造访区扔,等到七老八十还得被这堆外星垃圾折磨。”

  维吉尔当然听不懂,但是他很少出来吹风,所以他心情不错,往但丁这边又靠了点儿。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润明亮,月光洒落下来像新娘的头纱,笼上维吉尔的苍白面孔。

  眼下也算开车私奔,但丁发自内心笑了出来:“那我们一起进造访区吧,我死了说不定能和你一样,我们变成一对活死人兄弟。也可能半路跟着汽车被地狱粘液啊捕虫阱之类的玩意儿炸个粉碎……啊,也可能万幸穿越艰难险阻,找到传说中可以实现愿望的金球。”

  他亲爱的哥哥依旧听不懂。但丁自己身上的枪伤正在汨汨流血,维吉尔那侧也遭受了枪击,不过活死人早已经不再流血了。他们的肉体里此时都嵌着子弹,其实结局极有可能就在不久后上映,轮不到拍摄造访区内的事物,可是但丁还是很开心。

  “造访区也没那么残酷……我还能见到你。”他轻声说。

  维吉尔扭头盯着他微微笑了,作为活死人来说这个表情还挺惊悚的。他喉咙里发出残破的、有如野兽的喊叫声,没来由地,但丁知道他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红墓市被他们甩在身后,人类世界的万千事物轰鸣,喧嚣逐渐远去,追兵不再向前,两侧围墙高耸。但丁也露出了笑容,他迎着造访区格外宁静的月色,踩下油门。

Notes:

恋尸癖大发作!写的时候小头好硬好痛哦……所以我还另外写了个限制级番外(。)(最后看了看也没有很限制)
呃其实好像长短两个ft都说了很适合《Fly Me To the Moon》的样子但其实我希望大家听一下《Holy Smoke》……总之在这里说第三次()特别特别符合我口嗨时想要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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