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普通朋友
文/ifsin
15:55
张弛：［语音5＂］
蒋龙啊。我看你朋友圈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给张老师屏蔽了？
15:56
蒋龙：冤枉啊张老师
蒋龙：😭😭
蒋龙：我好几年不发朋友圈了
蒋龙：您看
蒋龙：［图片］
截图里，蒋龙上次发朋友圈还是2018年。见了大学室友，喝了酒、拍了照。
18:30
张弛：［语音3＂］
那你三天可见是为啥呢。
18:32
蒋龙：哈哈
蒋龙：就，长大了
蒋龙：现在不怎么爱发
19:45
张弛：［语音25＂］
行行行，不说你了啊。想吃点什么，孩子？刚才说的，明天晚上七点钟，学院里头开会。开完会以后呢，你过来，来学校门口，咱们去学校后面，你看看你想吃什么，好久没回来了，你挑一家爱吃的，张老师再送你本新书……哎，哎。你，你过来，对。小史，对吧，你过来。你刚才这个又不对了，你这个声……
张弛：［语音1＂］
自己看啊蒋龙
20:02
蒋龙：老师我都行
蒋龙：看您意思
20:35
张弛：［语音1＂］
跟我客气啥
.
虽然教书育人讲究一视同仁，但谁都难免在心里偷偷偏爱。你能同时端着二十盘水还一点都不洒出去吗？不能吧。张弛每一级都有几个偏爱的，2012级最偏爱的是蒋龙，小拖把。他今晚要去和2012级最喜欢的学生蒋龙吃涮羊肉，很郑重其事，特意在笔记本上写了：
19. 小拖 蒋龙 涮羊肉
还在19上画了个圈。
但开会何时结束，也不是由他一个教书的决定。临要走，张弛又被院长叫住，一通说道，从盘古开天说到周游列国，搞艺术的思维比较发散吧。好不容易从世界尽头唠回来，天黑透了，张弛蹬辆共享单车冲向涮羊肉店，进门还被帘子扇了一巴掌。蒋龙守着三盘肉、一口咕嘟冒泡的锅，在那儿乖巧地玩手机，像个显老的高中生。
张弛咂了咂嘴：蒋龙啊。
蒋龙弹起来：张老师。
张弛示意他坐下：是不是比上次又黑了？
蒋龙：黑了点。
张弛：挺好！健康。饿坏了吧？赶紧下肉。
蒋龙：还行，张老师才辛苦了。我来的路上吃了点儿。
张弛：下菜。
蒋龙：您吃小酥肉。
蒋龙把一颗香菇戳在锅壁上，香菇开始唱歌。
张弛：不是，你这个又唱起来了。
蒋龙：您试试。
张弛也把一颗香菇怼在锅壁上。
香菇开始尖叫。
.
张弛现在记不住小孩儿的年纪，可能因为自己年纪大了。也不很大，年方三十七，不敢做大跳。他开始在表演学院任教时27，自认为没比学生大多少，还能算清楚学生的年纪。一届一届的18岁少年进学校，大一的和老家的表妹同岁，大二的大一岁，以此类推。后来张弛表妹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往届学生的年纪也全乱套，他现在自然不记得蒋龙几岁。
张弛把书递给蒋龙：你现在多大。
蒋龙：啊？
张弛：几岁。
蒋龙：……27。比您小整十岁呢。
张弛：哦哦！对啊。聪明。我当老师也是27。感觉你都高了。
蒋龙：……真的？
张弛：上上次，在学校最后见你的时候。你毕业，感觉你这么高。
张弛拿手比划了一下蒋龙的头顶。
蒋龙：张老师，我十年没长个儿了。
张弛：哦。
蒋龙：以前没穿增高鞋。
张弛：吃肉。汤快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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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学的时候，蒋龙不仅演过拖把，还演过被贴在锅壁上的香菇。一颗香菇能有什么性格呢，有点傻傻的，还会唱歌。表演学院一个班没多少学生，张弛第一个记住的就是小老乡，名叫蒋龙，开学典礼上演了一根拖把。
蒋龙看着真的比现在矮一点儿。第一堂专业课，所有学生上台自我介绍，小孩儿张嘴第一句话：我叫蒋龙，来自沈阳，是一个自来卷。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颗香菇。
张弛站在讲台后面开始笑，只能用笔记本把自己脸挡住。
下课蒋龙去办公室问他：张老师，您为啥看我笑这么厉害。
张弛有种被抓包的感觉：笑得很夸张吗？
蒋龙点点头。
张弛开始解释：我喜欢每一个学生，绝对不是嘲笑，就是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挺自然的……
蒋龙说好的老师，我懂了。嘿嘿。
他在嘴里非常清晰而微弱地发出嘿嘿的笑声，这场面略搞笑，以至于张弛真的开始笑了。嘿嘿？谁会这么说话。张弛一头雾水，一边笑一边给他一本书，让他去研究。
蒋龙第二次来办公室的时候，张弛问他最近在手机上看点什么。蒋龙想了想，给他看了自己的手机屏幕。还真没什么东西，一个微信一个qq，空空荡荡。
张弛：你这咋回事啊，比老师还空。你每天回宿舍干啥？
蒋龙：睡觉。跳舞。
张弛：？
蒋龙：就……平时也没啥爱玩的。
张弛：这不行，我看你长这么活泼呢。学表演的，不多接触当下的新鲜事物，整天只记着书本上课堂上的知识，能演好角色吗？谈过恋爱没？
蒋龙：……没有。
张弛：这不行啊。
蒋龙：老师，您也不能歧视单身狗。
张弛：你要当演员呢，谈起来。多认识点朋友，男生女生都可以，老师也可以，多讲讲话喝喝酒——哦成年了没？
蒋龙：还没。
张弛：……那别喝了。多出去吃点烧烤，跟同学聊天、玩儿。别整天闷在屋里。谈恋爱、旅游、逛公园、看演出、喝汽水。北京这么多好玩的……北京这么多景点。是吧。
蒋龙：好的老师。
张弛：为啥学表演？
蒋龙：喜欢。
张弛：……行。问吧，今天有什么问题。哎，我刚发现你喜欢踮着脚走路。
蒋龙：跳拉丁舞跳得。
.
张弛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在屋里贴喜欢的明星画报，周末在电影院一天看四场电影，帮着抓逃票的，找同学、老师、门卫、路人、游客、老师的小孩聊天，给每个人还有路上的猫狗拍照，在照片背面写诗，写歌送给同学，在树下弹唱。给谁弹得忘了，后来莫名其妙回到大学教人表演。挺好。他转了一圈觉得和年轻人待在一起是他最喜欢的，年轻人身上有他喜欢的故事和趣味。
张弛也吃不准他说的话有没有用。蒋龙的入学成绩很拔尖，人缘看着也挺好，就是有点和外表不符的过度乖巧，估计高中不玩手机，这可不行。在他的改造建议之下，蒋龙活泛了不少，到处参加活动交朋友，还是喜欢踮着脚走路，张弛看着朋友圈频频点头。他就是一个爱看朋友圈的老师，时不时点赞评论。渐渐他发现自己老刷不到一些孩子的朋友圈，点进头像看到一片空荡。张弛拿着手机，十分疑惑，于是问了蒋龙。
张弛：陈大春是不是你们宿舍的。
蒋龙在扒拉老师的书柜：睡我下铺呢，张老师。
张弛：他最近是不是老忙了？看他朋友圈什么都不发，不出去玩了。
蒋龙拿着书的手停在空中：啊。对。
张弛盯着他看。
张弛：陈大春把我屏蔽了。
蒋龙摇摇头：没有没有。
算了！孩子大了。张弛有点伤心。他也就比这一届学生大10岁而已，自认为自己和学生属于同龄人。这不重要，话说回来了——为什么蒋龙又刷新在他的办公室里？
这孩子正在从他的桌上扒糖吃。
蒋龙真的有点像一株真菌，在别人发现他之前已经牢牢地入侵了你家的木地板。真菌卷走了张弛的一把糖，又放下一把巧克力，堆在办公桌角。其他学生来办公室，把蒋龙的巧克力吃了，问张老师这哪儿买的，怎么这么好吃。张弛说你问蒋龙吧，我也不知道。
女同学推门进来请教，张弛不好意思关门，就让门开着。蒋龙又晃进办公室：哦！小均也在。
小均是个漂亮姑娘，点点头，问他巧克力哪儿买的。蒋龙说淘宝。他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坐下了。
张弛：你来干嘛？
蒋龙：我来还书。
蒋龙站起来，把手上的书放回书架，重新拿了一本，坐下。
张弛：你来看书？
蒋龙点点头。
张弛摆摆手：看你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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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子张弛怀疑蒋龙喜欢小均。小均是经常来他办公室蹭空调的学生之一，这孩子也自来熟，自说自话地就把张弛办公室里的花浇了。俩孩子老是同时出现，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出校门逛街。张弛左看右看，觉得俩孩子甚是般配，满意得不得了。不过他也不好直接八卦，只能旁敲侧击地问蒋龙：你天天来这是干啥？
蒋龙：张老师嫌我烦？
张弛：想哪儿去了？没有，我就问问。
蒋龙：我舍友老抽烟。
张弛：大春啊。
蒋龙：嗯。
张弛：二手烟不好。
蒋龙：我老感冒。
张弛：你多跟他商量商量。
蒋龙：大春不抽烟要感冒。
张弛：……
张弛：委屈你了。
沉默。
张弛：小均这孩子挺好啊。
蒋龙：可好了。她啥都知道，啥都说，啥都会。
张弛：挺好挺好。好孩子。
蒋龙：我不是好孩子吗？
张弛：……你也是好孩子。
蒋龙：小均对象也好。
张弛：小均有对象！？
蒋龙：有啊，高中同学。挺帅的。
张弛说不出话了。
蒋龙：那哥们也在北京呢，她带给我们见过。戴个眼镜，文文静静，细细长长的，请我们吃烧烤。我给您看照片。
张弛：挺帅。挺好。学啥的呀。
蒋龙：化学。
张弛：蒋龙，你咋没有女朋友吗？
蒋龙：张老师您歧视单身狗。
张弛：张老师也是单身狗。
蒋龙：张老师您也歧视您自己。
张弛：你总得谈一下吧孩子。
蒋龙：喜欢人也一样吧？
张弛想了想。
张弛：也可以。失恋效果更好。
蒋龙：那就行了呀。
张弛：哦。
张弛懂了。
张弛：你喜欢小均。
蒋龙：那不可能！我跟小均那就是，朋友。普通朋友。纯洁的友谊。Friendship.
张弛拍了拍他的肩膀：英文挺好。继续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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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张弛挺乐意认识一些奇葩。可能直到毕业那天，张弛都没有完全看懂蒋龙到底是个什么人、什么样的孩子。总之，张弛毕业大戏的男一号蒋龙，谢幕下台，甚至给他这个指导老师送了一捧花，说祝您永远年轻。张弛想着我也才32啊。好吧，也可以。祝我永远30吧。
他领着小孩儿回办公室，准备给小孩儿送书。蒋龙帮他抱着花，说怎么看怎么像这花是送我的。张弛说，喜欢的话老师也送你一束呗。蒋龙说那不用，您留着，我以后还会带别的花来看您的。张弛说你得来啊。蒋龙说必须，我每年都来。
张弛上小学的时候学戏曲，当时唱得相当好，还估摸着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名戏曲教师，唱一辈子。但自从小学毕业那天就再也没唱了，他也早就忘记了自己当时的老师、同学叫什么名字，有一个孩子和自己玩得最好，个子不是很高。蒋龙说张老师，我特别想再长高一点。张弛看了他一眼：多睡觉。你睡太少了。
蒋龙挠挠头：哦。我，哎。我容易失眠。
张弛：多运动。
蒋龙：我动得可多。
张弛：那就是动太多了，皮质醇太高。
蒋龙：正着反着都被您说了。
张弛：那不然呢。我是你师父，我说的话你当然要听。
蒋龙：是是。师父好。
张弛：乖。
蒋龙：以后我要成角儿了，我就天天说，我的师父是张弛老师。
张弛：行啊，也算沾你光了。
蒋龙：我失眠也就是想得多。室友还爱抽烟。可能以后会好点儿。
张弛拍拍他的肩膀：想得多，是你当演员的好处。就是累了点儿。想得多，是个好事儿。老师相信你。这是你优秀的地方。
蒋龙笑了，点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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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被张弛摆在桌上。他把包装纸拆了，把花枝修剪了一番，找了花瓶，还买了可乐，用可乐种花活得久。那花也确实多放两个礼拜才谢，这两个礼拜，这束花在张弛的各种朋友圈照片里当背景，每次蒋龙都点赞了。刚毕业第一年，蒋龙给张弛发过不少消息，讲他的各种试镜，张弛让他有问题就请教。9月份新生入学，张弛给他们讲刚毕业的12级有个师哥，是个自然卷，入学就演了一根拖把，台下的学生哈哈大笑。学校的工作也足够忙，张弛偶尔会想起小拖把本人来。还记得小拖把生日好像是三月底的。
张弛：是3月底吧？
蒋龙：哦，是，对呢。刚过。
张弛：你瞧我这记性。给你在扉页补一句吧？生日快乐。祝蒋龙，27岁生日快乐。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了。
蒋龙：真的啊？
张弛：当然。
蒋龙：我是您最喜欢的学生吗？
张弛笑了：当然。肯定是。
张弛要去结账，蒋龙说我刚结了。张弛说这怎么行呢，走吧，我带你再喝点。两个人走在外面，最近北京还是有点冷。蒋龙说我上次在密室碰见您之后，运气变得可好。面试过了一个组，马上去西安。今天刚把房子退了，明天坐车。
张弛：天啊。恭喜你。你多跟我碰见几次，运气也得好不少吧。
蒋龙：估计得是！我多给您发消息。
张弛：嗯。哎，你这孩子，真好。年轻人，真好。我刚来学校的时候，真和你一样大。
蒋龙：您当时看着比我成熟呢。
张弛：还可能我是少年老成。
蒋龙在风中搓了搓脸。
蒋龙：张老师，我今天来，是特意要感谢您的。
张弛：感谢我啥呀。
蒋龙：出去以后这些年，其实也经常想起您来。您跟我说过那么多话。感觉您把我当自己人。
张弛：当老师就是这样。喜欢孩子呢。当老师就是能和年轻人待在一起，我挺喜欢这样的。
蒋龙：您也不老。
张弛：那是。
蒋龙：我吧，经常觉得没脸见您。
张弛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会呢。你把老师看成什么人了。
蒋龙摇了摇头：这又不是您的错。现在想通了，也还好。以后不管在哪儿飘着，都给您报个信。您就当，我是您的忘年交吧。
张弛：忘年吗？
蒋龙：哦不是。就朋友。
张弛：也行啊。行。可以，对。你想喝啥？
蒋龙：嗯。这么多年，真的感谢您还记着我。您当年在表演学院，是我最喜欢的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