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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闻宫墙的红来自于朱砂,很毒。宫人失笑,这是赤矿和糯米混合调制而成的,用朱砂不过太极宫那一片。指腹剐蹭墙垣,留下虚浮的艳,雀鸟掠过枝梢,成群结伴地飞向京西,苍山茫茫的雪色氤氲出似近犹远的雾气,在金枝玉叶的脸庞上化成清澈的水珠。那些幽凉的日光与宫檐随辰光或动或定的影子,不由使她疑心,是那簇从墙外长进的翠叶掉落了纷纷的泪水。
墙下叶瓣交横的水滩头里,李承泽看见了这张尚且青嫩的面孔。
在晨起梳妆的无数次自我窥视里,她身为帝姬,默然由宫娥将自己妆点成美丽的花树,她并未到结出果实的年纪。李承泽揽镜自观,观察了自己近十五余年,徐徐打量自己的眉眼。细眉被描摹成纤长的柳枝,唇瓣则涂抹淡极的蔻脂。她发现自己就像噙着一叶凋落的花瓣。
皇帝为她择定了叶家的长子作为驸马都尉,品貌好,家世显赫,叶家又彼时深受帝眷。这种尚公主的荣誉其实对一个家中世握兵柄的男人并不是好事,她并未见过几次自己未来的丈夫,无数次臆想新婚之夜那人的神情,埋怨、冷漠、愤懑不平,后来才惊觉,一个外臣怎么会在第一夜对她露出不满的颜色。
二殿下游走在太极宫至永巷的那堵殷殷红墙边,伴着鹊声咕啼,她曾反复地梦见自己贪婪地扒在墙体上抻颈露舌,舔食朱墙。
宫人因她的言行无状而忧疑不定,妃嫔侍妾以袖掩面避之不及,她的舌头托着长长一道银涎,从殿外的丹陛御路恳切地舔上去,内外文武大臣惊骇模样显于形色,臣工们手持笏板怒叱妖孽,任再多的喝驳也无法止挡她游鱼般的爬行上前。她仔细地吃舔三层御台每一层的灰尘污烬。两根并拢的长指将李承泽步步引上高台,每每梦及此处,她皆吞指入腹食之殆尽。
她出阁了。
她还记得珠玉扫拂面颊的冰凉质感,满头的翠华使李承泽微微垂首,宫妇搀扶她将去新家,一个未曾去过的地方,车辕碾过朱雀街的方青石砖上时发出铿哐的音色,她撩开帘布的一角,凝望着愈发弥远的万仞宫墙。
李承泽摸到自己的嘴角有一个近乎咬牙切齿的微笑。
驸马都尉彼时正领了太常寺的虚职,她打量出这是个摸惯了刀枪剑戟的武夫,不知侍奉帝女是否埋没了他的武艺,亦或他早已在心里种下怨惧的种子。但当李承泽却扇还礼时,驸马微微涨红着脸,望向了自己的妻子。她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生出几分浅淡的错愕。
也许是二殿下姣好的姿颜,也许是二殿下面上未染半寸的本属于新娘子的羞涩和柔情——李承泽的面上只有平寂的淡然。
在驸马更加愕然的眼神中,她微倾向前,在年轻男人的脸侧落下轻轻的一个吻,接着,无可厚非,干柴烈火般,公主点燃了臣子的欲火,他们共饮合衾酒,顺遂地结了两姓之好。
婚后她不可避免地周旋于京都贵媛的芳影之中,裙幄宴、曲水宴、马球会,忙不迭使李承泽作了一只穿梭在衣香鬓影里的蝴蝶。长公主赏识着侄女的天资,以姑侄情深的名义多次与她相见,她早已熟识那些借由脂香粉气所掩盖的重重悖逆,她时常因天子的赏赐视作皇帝的默然允许,又因一阵天子的威怒悍风,疑心自己触怒天颜。
长公主裁落一簇簇花枝,又握着剪子玩得起劲就连花骨朵也一并剪了去。姑母笑意盈盈地抬头,怕什么呢,他们觉得,我们翻不了天去的。
事实上,她才是公主府的天。她不知自己是以何心情开始悄悄学着姑母私豢门客,暗养府将,将视名节身誉为处事之尊的御史变成床榻上乖顺的马犬,将披坚执锐的士卒化作绕指柔的男脔。
太子察觉到她的聪慧,竟曾以学生受教般的模样向这位已出宫建府的姐姐请教,她是该教她的,他是她的弟弟。李承乾没有一点对她眼里露出的不甘和犹豫而恼怒,他只是递呈出令太子和东宫门客困扰许久的困囿,轻声细语,姐姐独有见裁,本宫念及姐姐幼时的教诲,恳请授导,还请姐姐怜承乾的愚痴之心。
她选择了成全。李承泽明白太子带走的从来不是一卷治策良方,而是跟随她生长数十年的嫉妒及欲求不满。太子的手抚摸过亲姊细嫩肌肤的同时,揭开了一团被针缝蜡漆的欲望,使她经此之后肉欲横流,色染难褪。
情色与权欲流窜二殿下的府邸。驸马失望与醋溜的眼神里,她牵着那些男人走进公主府的道道槛门,撩开拨云见雾的层层帷幄,旋即剥落双方的衣物,将自己交授给男欢女爱的潮热,她忘情地亲吻着侍卫年轻英俊的脸庞,那人却揩去她面庞的湿润,对她说,殿下何必至此,属下但求榻前长跪。
她发懵,发愣。用很久的时间去记忆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你叫什么,她问。谢必安,他说。李承泽沉思良久,狠狠给了这人一巴掌,又攥住他一只手扯进床幔之内,咬得人肩头血色难堪,叱道,谁许你这般说的。
那夜,她很有滋味地在这个叫做谢必安的男人身上寻回了天潢贵胄的矜傲与尊严。
皇帝有意将林氏郡主许配给司南伯的长子,这是她出嫁前就在皇家家宴上宣过一回的天子旨意,却止于监察院院长的反对和郡主生母的哭啼以抗。四年前的两桩赐婚荣宠终于在今日得到全须全尾的兑现。第一个被赶出皇宫的是她,第二个则是她的妹妹。
妹妹尚且青嫩的面容迫使她回忆起那个坐着嫁銮远眺宫墙的自己。李承泽因担忧而颔首低眉,无意瞟见自己的双手,恍然如梦地知道,自己已是绾发束髻的人妇。
她请这位名义上的妹夫,众人眼里的少年权贵赴宴时,李承泽暗地惊叹着范安之的老道。他知道她是个喜欢玩前魏遗风,热衷扮演清高洒脱的人,言语之间竟有几分极淡的奉承。
这份奉承只存留于二人相见的第一面。而后一切呈现得清清楚楚,走向无可转圜的地步,她一而再再而三复述自己的过失,如何显怜坦诚,也作覆水难收。
话不投机后范安之去而复返,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颧面,野心走向一发不可收拾的原始欲望。那座由她暗中推波助澜而成,又由范公爷收入囊中的抱月楼成了姊弟偷欢尝情的床榻,鸿门宴后是怀王神女的巫山云雨。
帮助一个曾数次想要杀害我的人,这不符合我的脾性和做事风格。帮助我的姐姐却很容易。尤其,你还是一个女人。
她听闻此话久久不言,明白自己低估了范安之的高傲,正如同范闲低估且厌恶她的高傲,执着将二殿下打落尘埃。可同时,她高看了男人的一贯秉性。前半夜,她悲恸难停,自己也不知所泣为何。后半夜,她伏在此人胸口,质问范安之,质问她的弟弟,父亲太爱你了,比爱我更爱,为什么。
她说得很轻,范安之没有搭腔。
她早有预料的计算出,自身无法辜负姑母对自己的多年苦心经营,也明白这位未及弱冠的弟弟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两种季节,她注定走进百叶凋零的荒暮之秋,任由岁月的罡风刮去每一天青春的翠叶。他是正亟需春雷谷雨的四月春。她却已是天河大街上随青藻荇菜漂游出庆宫的一注流水,早流去了她的似水年华。
皇帝在东去澹州前,曾召见过她一次,发觉这只数年前嫁出宫去的灵动鸟雀也沾染了行将就木的青苍面色。她说,儿臣现有了孕,故面色不虞。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这孩子会折腾人,在肚子里很是不安分,回府养着去吧。说罢,尴尬的余音伴随如长龙般的慰赏抬进了公主府。
天子殡天大东山的消息传回京都,她一碗浓腥黑药了结这个未曾现世的胎儿。驸马眼含热泪,怒问她,殿下何故害我儿性命。她冷冷地说,那不是你的儿,是我的。
我不喜欢他。
这场皇城内外尽杀声的叛乱在秋日走到尾声,谁也不明白两位公主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她与姑母并不理会那些浅俗的言论,只是一心一意勘探所有阻扰新旧交替的因素。直至范安之犹若幽魂般的诫告响彻在太子登基时的典礼,而舒胡两位学士带领一众文臣跪地抗命。她这才顿悟,这位异母同父的弟弟伴随着父亲的余威与残魄,早已如影随形地同自己出现在萧墙之内。她呼吸濒危时,正是他们父子逐而缠紧的蛇尾在勒扼她的腰腹。
胞宫里空荡的回音警醒她,身上李家祖孙三代的阴魂不散。
她败了。
何必如此,承泽。他难道会废承乾而立你么。
范安之说这话时,她用着惯常的羞答答的微笑看着他,她说,安之,你总是说破我的心思,很令人羞恼呐。我也深知庆国开朝至今没有让皇女继承大统的先例,但姑母也是开了历朝历代公主本无法调军敕令,执掌内库的先例,所以,为什么不去做呢。
为什么叫我不去做呢。她咀嚼着葡萄甜美的果肉,笑盈盈地说,你总宽容地对承乾,对我却稍加管抚,多有阻挠。你总是叫你的女人受你的庇护。可我不是。我不是女人,我被父亲早早地阉割了。我害怕那些仰人鼻息的柔媚姿态,也害怕自己胯下会长出男器。
你和陛下一样,都是热衷战争,统一领土的好战分子。范闲说。我不会允许你的政见和想法实施,层层素雅的名士衫袍无法遮掩你愈发强烈的慕战之心。我明白,那个女人将东夷城、北齐、几个大宗师都绑上了自己的战船,欲破釜沉舟。你也是,你想把我拉下水。
许是她似真似幻的笑容迷惑了一个用毒圣手的最基本判断力,李承泽吐出第一口黑血时一切都尘埃落定,她请求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由范闲交给皇帝。范安之说,你执迷不悟,那些虚幻的东西都是陛下交予你保管的,叶家、秦家,礼部、刑部,钦天监、御史台,都是陛下借给你们的。
她再次早有预料地看见了范安之逐而冰凉麻木的神色。李承泽说,安之,不是他给予了我。不是他引诱了我。是我自己引诱了我自己,是我给了自己一切。她倒在血泊里问他,你触碰过父亲上朝时的那座宫殿前的红墙么。
她笃定又先知地说,从我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注定要参与一场围剿天子的战役,至死不休。
你也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