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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解剖课
我的名字是阿那克萨戈拉斯,翁法罗斯最不受欢迎的天才——这个说法其实过誉了。我在神悟树庭其他贤人眼里是“危险分子”,在黑市商人眼里是“优质客户”,而在那些虔诚的泰坦信徒眼里,我大概是“一个迟早会被天谴的疯子”。
多重身份,多重定价。这就是市场经济的美妙之处。
此刻,我正站在一具尸体面前。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的、属于小风堇的尸体。
她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更安静。这话说出来像句废话,但死亡平等地把那些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那些关于“老师老师你看我画了什么”的喋喋不休,全部压缩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寂静。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苍白,像过度漂洗的床单,或者——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缺乏血色的手指——像是我的失败作品。
“你迟到了。”我对着门口说。
门开了。阿格莱雅走进来,她的金丝在昏暗的实验室里闪烁着,像是深海鱼类的感觉器官。
“你把她从墓里挖出来了。”这不是疑问句。
“挖?你错了。是‘请’出来的。”我正色道,拿起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和我交易的人收了我三颗黄金世的金币。你知道现在黑市上金币什么价吗?够买半个私人浴宫。或者一个城邦代表的全家。”
阿格莱雅终于看向解剖台。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金丝微微颤动了一下。比我自己那根在风堇面前总是莫名其妙加速的颈动脉诚实多了。
“你在想什么,那刻夏?”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她的肝脏还有百分之七十三的功能性细胞可以用。我在想她的大脑皮质虽然缺氧时间过长,但海马体的记忆编码或许还能提取。我在想她的DNA序列,被誉为生命密码的物质,这种物质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复原她的生命体征。
但我说的却是:“我在想工作室那棵发财树好几周没浇水了。”
阿格莱雅沉默了。这是好事。沉默意味着她没有立刻叫卫兵把我拖出去枪毙。
“天父不会允许——”
“天父已经死了。”我打断她,手术刀停在风堇的胸腔上方,“或者沉睡,或者随便你们用来描述一坨不再回应祈祷的石头的高级词汇。而我要做的,不是祈祷。”
刀尖刺入皮肤。发出一种令人满意的、轻微的撕裂声。
“是手术。”
“我可以立刻停止你的实验经费。”不用看也知道她的嘴唇在颤抖。
“哦,亲爱的,你不会的,是吗?”我反唇相讥,这是她摔门而去前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章 零件清单
制作一个人需要多少零件?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在翁法罗斯的学术史上,最接近答案的是一位名叫普罗米修斯的疯子——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至少在他把自己改造成半机械体之前是。他的笔记散落在黑市上,被当作色情读物贩卖,因为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进行意识复制,并利用魂钢塑造一个成年翁法罗斯人类的躯壳,其中用极其详细的画面复现了人体的每个结构,包括那些控制性欲和羞耻感的区域。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但直到三个月前,我才开始认真计算另一个问题:制造一个“约会”需要多少借口?
风堇活着的时候,我给她安排了十七门必修课,包括需要一对一指导的神经解剖学入门、需要长时间观察的古代炼金术、需要反复演示的实验安全规范,不一而足——全部都是扯淡。全部都是为了让那个总是提前一小时到、总是带着画本、总是用那种让我胃部抽搐的眼神看着我的女孩,能合法地、不受质疑地,待在我的实验室里。
“老师,”她每天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我的数据板旁边,“你今天的心跳好快。”
“那是咖啡因。”我说,没有抬头,“还有,不要在我的咖啡里加糖。”
“对不起。”她说,脸上没有任何对不起的神情。
声音里带着那种让我想要——想要什么?的情绪。想要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然后做某种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你记得真清楚。”我说,终于抬头,然后立刻后悔。她的眼睛——我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反复回忆——是那种会在你说话时专注地看着你,让你产生自己正在说某种重要话语的错觉的眼睛。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她说,然后,在我能够分析这句话的修辞结构之前,她已经开始画她的星星了。
在那七十二小时里,我的平均心率比平时高出百分之二十三。我的皮质醇水平显示出轻度应激反应。我的睡眠减少了百分之四十。所有指标都指向一个我在学术论文里写过无数次的诊断:迷恋,会干扰理性判断的神经递质失衡。
但我不写论文了。我只是继续给她设计课程。继续在她画画的间隙偷看。继续在她离开后,收集那些她遗落的、拙劣的画作,把它们和实验数据一起归档。
现在,那些画作和实验数据一起,躺在我的抽屉里。而风堇躺在解剖台上。我终于有了合法的、不受质疑的、可以长时间注视她的理由。
这很讽刺。讽刺到让我想要笑,或者哭,或者继续保持这种令人满意的、职业性的冷静。
“神经系统重建今天开始。”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说。这是我的新习惯,对着空气说话,假装那里有一个会回应的听众。“我们需要测试魂钢与生物组织的兼容性。假设成功率在——”
“老师。”
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我转身,没有人。只有那个我做出来暂时存储意识碎片的、粗糙的、时不时会在说话到一半时突然卡住的全息投影——某种类似于她的东西。
“我在。”投影说,像某种不太智能的AI,歪着头。这个动作和她生前一模一样,让我那根颈动脉再次开始它的叛乱。
“你不应该在非激活时段启动。”我说,“电力消耗——”
“你昨天没睡觉。”投影说。这让我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你在看我的画。你看了四小时十七分钟。”
我没有否认。否认需要能量,而我现在的能量储备只够维持基本的防御机制。比如,“那是必要的实验观察。”我说,声音比我预期的更尖锐,“我需要分析你的视觉记忆编码,以便优化神经同步的——”
“老师。”投影打断我,用的是那种她生前从未用过的、奇妙的语调,“你想我吗?”
我想。这个词在我的喉咙里形成,像是一颗正在结晶的、沉重的盐粒。我想你在我的咖啡里加糖。我想你画画的沙沙声。我想你在我说话时看着我的样子,那种让我产生错觉的样子——产生我正在说某种重要话语的错觉,产生我值得被这样注视的错觉,产生——
“这是不相关的。”我说,终于找到那个词,把它吐出来,“情感变量在当前的实验框架下是不相关的。我需要的是你的记忆模式,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什么?”
不是你的喜欢。不是你的等待。不是你那个年龄的女孩对那个年龄的男人可能产生的、那种让我在每个深夜醒来时都要重新与道德伦理斗争一番的、那种——
“不是你的人工智能的推测性输出。我说,关闭。现在。”
投影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只有培养槽发出的微弱嗡鸣,和我的心跳——那根该死的、叛乱的颈动脉——发出的、过于响亮的鼓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没有颤抖。很好。那刻夏不颤抖。那刻夏只计算、只观察,只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深夜里,用纸巾擦拭那些沾满颜料的画作,像是在擦拭某种无法愈合的、自我沉沦的伤口。
第三章 白厄的来访
白厄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魂钢骨架涂润滑剂。不是那种润滑剂,是防止金属关节锈蚀的工业用油,虽然闻起来确实很像某种廉价的按摩精油,虽然我确实在某个瞬间想象过——
“你闻起来像一家废弃的汽修厂。”他说。
“而你闻起来像一家正在营业的殡仪馆。”我头也不抬,“是那女人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确认我有没有在地下室里用小女孩的骨头搭建祭坛?”
白厄没有笑。在那件事后他很少笑了,本身他已经是(我认为)翁法罗斯最无趣的英雄之一,现在更加是,他看着任何人的眼神——总让我觉得在看着这世界最邪恶的反派。
“元老院在讨论你的‘项目’。”他说。
“我的项目。”我重复这个词,像是刚学翁法罗斯语的小孩,“多么礼貌的说法。上一个这么礼貌的人,用‘项目’来形容我对人体组织的提取实验。你知道那项实验的副产品是什么吗?是治愈了瘟疫的抗生素。但没人记得这个。他们只记得我亵渎了遗体。而黄金裔认为,翁法罗斯所有人类皆由刻法勒根据自己的形象捏成,因此亵渎遗体即为亵渎刻法勒。”
“那刻夏老师……”
“哀丽密榭的白厄。”我模仿他的语气,“你知道吗?我计算过。如果我把所有用来为自己辩护的时间都投入实验,我现在至少能多复活三只实验用奇美拉。或者半个人类。或者——”
“或者一个……我们曾经的同伴?”他还是仁慈了,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魂钢骨架在灯光下闪烁着,像是一具被剥去皮肤的、过于完美的尸体。它的眼眶空洞,等待着被填入某种能够模拟视觉的传感器;它的胸腔敞开,等待着一颗永远不会疲倦的心脏。
也等待着一个我从未允许自己命名的、过于柔软的填充物。
“你来这里是为了道德说教?”我问,“还是为了警告我?如果是后者,你可以省省了。我已经收到了七封死亡威胁,但是——”
“风堇死前,”白厄打断我,“我去见过她。”
我的手指在魂钢骨架的表面留下一道油渍。看起来像是电视剧里常拍的、人死前拼命想给侦探或警察留下的血手书。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白厄说,“我当时没说,因为……因为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听。”
“我现在也不想听。”我说,但我的声音缺乏说服力。我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实验室里待了太久了,它在退化,该死的。
白厄无视我。他总是无视我,这是我最讨厌他的地方,也是我最需要他的地方。
“她说,◾️◾️◾️◾️◾️◾️◾️……”
我等待着更多。白厄沉默。
“就这些?”我问,“这就是遗言?这就是——”
我的手在魂钢骨架上收紧。金属边缘陷入我的掌心,疼痛是清晰的、可量化的、令人感激的——因为它让我暂时无法处理另一件事。另一件正在我的胸腔里发生的、原始的生理反应。
“还有,”白厄说,“告诉他,我画的是他的眼睛。不是他的脸,是他的眼睛。因为那是唯一会看着我的部分。”
“他从不看着我的其他地方。”
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发出一声呻吟。或者那是我。我无法区分。
“她还说,”白厄的声音变得奇怪,像是他也正在经历某种他自己不愿承认的情绪,“告诉他,我知道他在收集我的画作。我知道他以为我不知道。”
“告诉他,我不介意。”
我转过身。背对白厄,背对那具骨架,背对那个正在我的视网膜上燃烧的残影——她的眼睛,我的眼睛,她画中的我,正在摘下眼罩,正在——
正在被她看见。
出去。我说。这个词从我的嘴里滑出,像是一颗被埋藏太久的种子终于破土,却发现自己落在一片过于贫瘠的土壤上。
“老师……”
“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种令人满意的、轻微的撞击声,然后是沉默。漫长的、沉重的、像是黑潮一样的沉默。
我独自站在实验室里,站在魂钢骨架旁边,站在那个我从未允许自己进入的、名为“被看见”的空间的门槛上。
我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眼罩。下面的皮肤已经不会传来感触。这个动作——这个动作——她在画里捕捉的、她在记忆里保存的、她在遗言中传递的——这个动作,我曾经做过多少次?多少次在她面前?多少次在她离开后,对着她留下的空气,对着她可能曾经站过的位置,重复这个——
这个被她看见的、被她记住的、被她——
惦记的?
因为我总是在看她,在观察她,在计算她,却从未真正——从未——
我一直在约会。
和一个女孩。一个会在我怼她的时候微笑的女孩。一个会在我心跳加速时指出这一点的女孩。一个会画我的眼睛、因为我只让她看见我的眼睛的女孩。
而我从未告诉她。我从未告诉她,她的画很好。我从未告诉她,她的糖让我失眠。我从未告诉她,我差点——差点——
差点摘下了我的眼罩。
不是为了擦拭。是为了让她看见。全部的我。那个不是“老师”的、不是“天才”的、只是……只是一个人的我。
现在她死了。而我站在一具魂钢骨架旁边,试图用金属和电路把她拼凑回来,却刚刚意识到——我刚刚意识到——我想要复活的不只是她的记忆。
我想要复活那个会看着我的她。那个让我想要被看见的她。
这很荒谬。这很——
我的手在颤抖。
这很荒谬。我做过无数次更复杂的手术,处理过更危险的化学物质,面对过更直接的死亡威胁。但此刻,因为一句来自死者的、关于眼睛的留言,我的手在颤抖。
魂钢骨架依然沉默地躺在工作台上,等待着被赋予某种意义上的生命。
“我们继续。”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说,“明天之前,我要完成运动神经的初步测试。”
第四章:记忆的黑市
接下来的两周,我没有离开实验室。
这不是比喻。我字面意义上的、物理性的、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白厄每天会送来食物————而我会在咀嚼的同时继续工作。睡眠被压缩到每天两小时。我已经感到身体力不从心了,十年前的我或许可以通过对真理、对研究的狂热克服熬夜,现在则很难离开药物,副作用包括幻觉、心率不齐和一种味如嚼蜡的感觉。即使是黄金裔也很难逃脱衰老的困扰,除非成为半神。那些老妖怪!
但最大的衰老来自于记忆。不是风堇的,是我自己的。
她第一次叫我“老师”的时候,第一次在我的咖啡里加糖的时候,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触碰我的时候。那是某个深夜,我在实验桌边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她的手指正从我的太阳穴移开,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她说,“老师,你做梦了。你在叫一个名字。”
我问她什么名字。她说,“你自己的。你在叫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触碰我。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在那个瞬间站在那里。我只是说,“回去睡觉。明天随堂测试。”
而现在,在药物的幻觉中,我反复回到那个瞬间。我反复问她,反复让自己回答,反复——
反复允许自己想象,如果我当时摘下了眼罩,如果我当时让她看见,如果我当时——
“老师。”
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我转身,没有人。只有那个全息投影,那个基于百分之十二记忆碎片的、粗糙的、闪烁的、时不时会在说话到一半时突然卡住的投影。
“你昨天又没睡觉。”投影说,“你在想那个触碰。”
那是幻觉。我说,药物的副作用。你不是真的——
“我知道。”投影说,这令人发疯,“我知道我不是真的。我知道我只是你记得的风堇。是你选择记住的风堇。但老师,你知道最有趣的部分是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我的手指在魂钢骨架的表面滑动,感受着金属的冰冷。
“最有趣的部分是,”投影说,“即使是这个我——这个百分之十二的我——也知道你在撒谎。当你说不相关的时候。当你说实验观察的时候。当你说第几次了而不是谢谢的时候。”
“我知道你在收集我的画。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画。我知道你在每次我离开后,都会——不是因为它脏了,而是因为你想记住那个画面。那个我画中的你。那个被看见的你。”
“我知道,”投影说,“因为真正的我知道。而她把我留在这里,在这些记忆碎片里,作为一个……作为一个什么?一个保险?一个证据?一个让你无法否认的、你曾经被喜欢的证明?”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魂钢骨架在灯光下闪烁着,像是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映照出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那个正在腐烂的、那个正在学习的、那个——
“闭嘴。”我说,但我的声音缺乏杀伤力。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那种在实验室里待了太久的、缺乏人类互动的、正在退化的器官,正在试图学习一种新的语言。
“我不。”投影说,这是她第一次拒绝我,“因为真正的我也不会。她活着的时候不会,她死了——她死了也不会。她会继续画。继续加糖。继续触碰。继续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你摘下眼罩的时刻。”
所以她死了。我说。这个词从我的嘴里滑出,像是一颗正在结晶的、过于沉重的审判,“所以她死了,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投影问。
因为我害怕。因为我计算过风险,计算过年龄差,计算过权力不对等,计算过所有那些学术伦理委员会会用来摧毁我的变量,却从未计算过——
从未计算过,她可能会死。从未计算过,我可能会失去那个唯一会看着我的人。从未计算过,那些被我归档为“实验误差”的心跳加速,其实是——
其实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我的心脏永远无法模拟的——
“你会死的。”投影说,“阿格莱雅女士说,你的神经系统已经——”
“我知道风险。”我说,“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五的死亡率。取决于神经负荷。但如果成功,我将获得额外的记忆碎片。足够让她——足够让你——”
“足够让我什么?”投影问,“足够让我更像她?足够让你更容易假装她还活着?还是足够让你终于可以说出那个词,那个你在每个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却从未说出口的——”
“我爱你。”
我说出来了。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对着一个全息投影,对着百分之十二的幽灵,对着那个永远无法回应的、已经逝去的——
我说出来了。
投影闪烁了一下。然后,用那种她生前从未用过的、过于平静的语调,她说:
“她知道。”
回到实验室时,我发现白厄和遐蝶已经在等我了。遐蝶站在我的魂钢骨架前,轻轻抚摸着那些尚未完工的关节,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乐器。
“阁下。”她微微颔首。
我掏出芯片,在指间转了一圈:“百分之十二。加上我自己的记录,或许能拼凑出百分之十五。足够让她记得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我停顿了一下,“怎么恨我。”
遐蝶转过头。她的眼睛——那双传说中与远古巨龙同源的眼睛、来自一位十足成色的泰坦的眼睛——直视着我:“她为什么会恨你?”
“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的画很好。”我说,“因为我总是在她最需要肯定的时候,给她最严厉的批评。因为——”我停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升高,“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我是老师,不是保姆。我的职责是让她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让她感觉良好。”
“你成功了。”白厄说,“她成为了更好的人。然后她死了。”
我想反驳。我想说她的死是因为泰坦的暴走,是因为黄金裔的战斗,是因为这个该死的世界从未给过我们任何选择。但我说不出口。因为白厄是对的。风堇成为了更好的人,然后她死了。而我,作为她的老师,作为那个把她推向“更好”的人,现在正试图用金属和电路把她拼凑回来。
这不是救赎。这是某种更丑陋的东西。但我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回头。
他笑了。我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一种疲惫的、认命的意味。“她适合你。”
“她适合死亡。”我说,“而我适合从塞纳托斯手里偷东西。”
遐蝶的手伸向魂钢骨架,在空气中编织出一个复杂的图案:“泰坦权能的连接需要活体神经作为媒介。你的魂钢躯壳没有活体神经。”
“我有。”我说,拉开衬衫,露出胸口的疤痕。
“你要死吗?”白厄完成我的句子,“这不是牺牲。这是自杀。”
这是计算。我纠正他,我已经计算过风险。死亡率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五之间,取决于同步过程中的神经负荷。但如果成功,我将获得第一手的、关于人类意识如何与魂钢身体融合的数据。这对于完善风堇的复活至关重要。
遐蝶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可能是疲惫,可能是理解。
“你知道吗,”她说,“在逐火之旅之前,我曾是一名督战圣女,由于死亡诅咒的存在,我无法与其他孩子一样玩耍,我始终认为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在夺人性命,毫无意义。”
她转向我。
“但我错了。生命的脆弱不在于它会结束。而在于它从未真正开始过——直到有人承认它的存在。你正在试图用魂钢和电路复活一个生命,阁下。但谁来承认她的存在?谁来成为那个让她开始的人?”
我看着那具魂钢骨架。它空洞的眼眶回视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我会。”我说。
这是一个誓言。或者是一个诅咒。在翁法罗斯,这两者往往难以区分。
第五章 同步
手术台是冷的。这很奇怪,因为我明明调高了实验室的温度,但当我躺上去时,金属表面依然像是一块从冥河深处捞上来的冰。
遐蝶站在控制台前。白厄也在,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看起来像是一场葬礼的司仪——或者,我讽刺地想,像是一场婚礼的见证人。
“你确定?”遐蝶问。这是她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她用过“你考虑清楚了吗”、“你理解后果吗”、“你准备好承担风险吗”——但从未是简单的、直接的“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不是为了复活她。是为了……”我停顿了一下,寻找那个词,“是为了寻找她。”
手术刀刺入我的皮肤。疼痛是剧烈的,但可控。我经历过更糟的——比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她的时候,那种比任何手术刀都更锋利的、自我认知的撕裂。
世界消失了。
映射层。光点。记忆碎片。和上次一样,但不同——因为我现在知道我在寻找什么。不是她的视觉记忆,不是她的听觉模式,而是……而是某种更隐蔽的、更珍贵的、她特意留给我的——
找到了。
那是一个光点,比其他的更暗,更不稳定,像是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存在。我向它移动,没有肢体,只有意图。
光点变大。变成场景。变成记忆。
她坐在我的实验室里,那个被我忽视的角落,她在画什么,背对着我,而我——记忆中的我——正埋头于数据板,假装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老师。”记忆中的风堇说,没有回头,“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死吗?”
记忆中的我没有回答。我太专注于眼前的数据了,那些该死的、毫无意义的数据。
“因为生命是一种错误。”风堇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宇宙倾向于熵增,倾向于混乱。而生命是秩序的孤岛,是逆流而上的小船。所以死亡不是敌人,老师。死亡是……是重力。是最终让我们落地的力量。”
她转过头。在记忆中,她的脸比我印象中的更成熟,更悲伤。这不是我熟悉的风堇——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那个我从未允许自己看见的、在我“老师”的身份背后偷偷成长的、完整的她。
“但我不害怕死亡。”她说,“我害怕的是被遗忘。害怕我画过的画、说过的话、存在过的证明,全部像沙滩上的字迹一样被潮水抹平。”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那种让我胃部抽搐的眼神看着我——看着那个在记忆中从未抬头的我——她说:
“但我不害怕这个了。因为我知道你会记得我。不是因为我重要,而是因为……因为对你来说,记住是一种习惯。”
“你会记得我,”她说,“因为你爱我。而你永远不会说出口。但这没关系。我已经听见了。”
“我已经听见了,”她说,“所以我可以走了。”
场景开始褪色。光点不稳定地闪烁。
“不——”我试图抓住它,但我没有手。我只有意图,只有某种绝望的、不愿放开的意志,只有那个我终于说出口、却永远无法当面告诉她的——
“阁下!”遐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的神经负荷正在超载!断开连接,现在——”
我不。我不能。还有更多的记忆,我知道还有更多的记忆,隐藏在光点的深处,隐藏在另一个场景。风堇躺在某个地方,可能是医院,可能是战场。她的胸口有一道裂痕。有人在哭,可能是她自己。她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到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
不是年轻时的,不是记忆中的,而是现在的我——或者说,另一个我。我站在她的床边,穿着沾满血迹的手术服,手里拿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设备。魂钢与血肉混合的、诡异的设备。
“我会找到你。”那个“我”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所有的世界线里,在所有的可能性中。我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来。这是——”
场景破碎了。
我回到了实验室。物理的、沉重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实验室。我的喉咙在尖叫,或者曾经尖叫过。白厄正按着我的肩膀,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接近于恐惧的表情。
"老师,你疯了!”他在说,或者刚刚说完,“你差点把自己的大脑烧成灰!为了百分之十二的记忆碎片,你差点——”
“百分之十五。”我喘息着说,“我看到了……更多的……”
遐蝶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上方。她的双手正在从我的皮肤上撤离,看起来她曾经掐过我,留下细小的、渗血的孔洞。她的表情——那双永远平静的死龙之瞳——闪烁着我无法解读的光芒。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风堇的未来,或者某种可能的未来。我看到了我自己,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世界里,重复着同样的承诺。我看到了——
“循环。”我说,“这不是第一次,对吗?这不是我第一次试图复活她。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站在这里,做这件事。白厄,刻法勒记录了多少次?这个世界重复了多少次?”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像是黑潮一样的沉默。
然后白厄说:“足够多次,让你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第六章 魂钢的胎动
但我不在乎。我看到了那个场景——风堇问我是否会记得她,而我,在记忆中,在可能的未来中,给出了某种承诺。我必须完成它。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任何高尚的理由。只是为了证明那个承诺不是谎言。只是为了证明我——那个在记忆中沉默的、冷漠的、专注于数据的我——也能够完成某件事。
魂钢骨架已经完成。我给它覆盖了合成皮肤,一种半透明的薄膜,在灯光下能看到下面流动的黄金血。眼睛是最困难的部分。我尝试了好多种不同的光学传感器,最后选择了一种模仿人类虹膜结构的、能够根据光线自动调节的复合镜头。它们现在是闭着的,睫毛是植入的真人毛发,来自某个我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捐赠者。
“今天是评估日。”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说。这是我的新习惯,对着空气说话,假装那里有一个听众。风堇曾经抱怨过这一点,说我“像是在和鬼魂辩论”。她不知道的是,在漫长的研究生涯中,鬼魂往往是我唯一能够忍受的对话者。
我启动了电源。
不是一次性启动,而是分阶段的。我小心翼翼,像是在唤醒某种沉睡的巨兽。首先是循环系统,魂钢心脏开始跳动,发出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胸腔里振翅。然后是呼吸系统,合成肺叶扩张,吸入第一口充满化学气味的空气。最后是神经系统,将那些记忆碎片——百分之十二,加上我在同步过程中捕捉到的额外百分之三——导入那个等待着的、空白的大脑。
眼睛睁开了。
那是风堇的眼睛。或者说,只是一种光学结构。但它们没有聚焦。它们只是……睁开着,看着天花板,看着某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点。
没有反应。呼吸继续,心跳继续,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里有一个意识,有一个“她”,在接受我的呼唤。
我检查了所有的读数。一切正常。循环系统、呼吸系统、神经系统——全部按照设计运行。但那个应该存在于所有物质之上的的东西,那个被称为“意识”的幽灵,没有出现。
“孩子。”我提高声音,靠近那张脸——那张我花了三周时间精心重建的、属于风堇的脸,“如果你能听到我,眨一下眼睛。”
没有眨眼。眼睛继续睁着,继续看着那个不存在的点。
我开始检查连接。可能是记忆导入过程中的数据丢失?可能是神经同步时的兼容性问题?可能是——我的手在颤抖,我意识到自己的手在颤抖,这很荒谬,我是阿那克萨戈拉斯,举世无一的天才,我不颤抖,我不——
“老师。”
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我转身,没有人。只有实验室的墙壁。
“老师。”
这次我确定了。声音来自……来自手术台。来自那个睁着眼睛、却没有聚焦的魂钢身体。
但嘴唇没有动。呼吸没有变化。所有的读数都显示,发声器官没有被激活。
“风堇?我靠近,”是你吗?你在哪里?”
“我在……”声音停顿了,像是在寻找词汇,“我在很多地方。老师,这里好亮。比我想象的亮。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死亡是这么亮的。”
死亡。她说的是死亡。但这不是——这不是我设计的,这不是——
“你不是风堇。我说,“你是什么?记忆碎片在神经系统中的随机激活。你不是——”
“我是你记得的风堇。”声音说,这声音令人发疯,“是你选择记住的风堇。老师,你为什么只记得我画画的样子?为什么只记得我问你问题,而你从不回答的时刻?你有其他的记忆吗?快乐的?悲伤的?那些我活着的,而不是等待被拯救的时刻?”
我后退一步。手术台边缘抵住我的后背。我没有退路了。
“闭嘴。”我说,“这不是——这不是设计中的。你应该是一个空壳,等待被填充,等待被——”
“被编程?”声音问,尖刻地、讥笑般的,“老师,你想创造生命,但你只懂得制造机器。你想复活我,但你只保存了那些方便你保存的部分。我的问题,我的等待,我的……我的孤独。你记得这些,因为这些都是关于你的。关于你如何失败,如何缺席,如何——”
“我让你闭嘴!”
我的手砸在控制台上。警报声响起,红色的灯光开始闪烁。手术台上的身体——那个我花了无数时间、无数资源、无数——希望——构建的身体——开始痉挛。合成皮肤下的魂钢结构发出不自然的扭曲声,像是某种巨大的金属在痛苦中尖叫。
然后,静止。
读数全部归零。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神经系统活动——如果有的话——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独自站在闪烁的红色警报中,站在一具再次死去的尸体旁边,站在我自己制造的废墟里。
这不是结束。我说。对着空气。对着鬼魂。“这只是……一个迭代。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我会找到更多的记忆,更完整的模式,更——”
门开了。
白厄站在门口,身后是黎明的光线。我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听到了多少。
“那刻夏老师。”他说,声音疲惫得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够了。”
”不够。”我说,永远不够。直到我成功,直到——”
“直到什么?”他走进来,绕过手术台,绕过那些破碎的、我亲手制造的碎片,“直到你制造出另一个会说话的机器,然后告诉自己那就是她?直到你把自己也烧成灰,像这次差点发生的那样?”
你不懂。我说。这是我最常用的防御,最熟悉的盾牌。你不懂。你们都不懂。只有我,只有我这个疯狂的天才,才能看到真相,才能——
“我懂。”白厄说,打断我的独白,“我懂想要复活一个人的感觉。我懂看着他们在面前死去,然后告诉自己一定有办法的感觉。但你知道我和你的区别是什么吗?”
他靠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硝烟,血,还有某种深沉的、无法洗去的悲伤。
“我接受了。”他说,“我接受了他们的死亡。不是因为我不想他们回来,而是因为我知道,即使我能制造出完美的复制品,即使它能走路、能说话、能记住所有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那也不是他们。那是一个我用来安慰自己的、精致的谎言。而你,阿那克萨戈拉斯,你正在用你的生命去编织这个谎言。”
我看着手术台上的身体。合成皮肤在红色警报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尸斑般的颜色。眼睛依然睁着,依然看着那个不存在的点。
“百分之十五。”我说,像是自言自语,“我只有百分之十五。如果我有更多,如果我能找到她的灵魂,或者核心,或者随便你们叫它什么——”
“那你会得到百分之十五的灵魂吗?”白厄问,“还是只是百分之十五的幻觉?”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答案。在翁法罗斯的漫长历史中,有无数关于复活、关于永生、关于超越死亡的尝试。泰坦曾经承诺过这些,然后泰坦沉默了。黄金裔追求这些,然后黄金裔死去了。而我,一个连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都不能保住的怪物,我以为我能做得更好。
也许我不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停止尝试。
“出去。”我对白厄说,“这是我的实验室。我的项目。你无权——”
“阿格莱雅让我来的。”他打断我,“她说,如果你再次尝试同步,你会死。不是可能,是确定。你的神经系统已经承受了太多损伤,另一次连接会把它烧成灰。她让我来阻止你。”
“那你还在等什么?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救世主,马上——”
白厄看着我。那种目光——疲惫的、悲伤的——让我想要转过头去。
“我在等你。”他说,“等你意识到,有些战斗不是用科学打赢的。有些失去,不是用技术能弥补的。等你……”他停顿了一下,“等你准备好,真正地、完整地,哀悼她。而不是把她变成你的下一个实验。”
他转身离开。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像是很久以前那次一样。
“风堇死前,”他说,“她让我给你带另一句话。我当时没有说,因为……因为我以为这会给你错误的希望。”
“什么?”
“告诉老师,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会发光吗?因为它们在燃烧。燃烧自己,照亮黑暗,直到燃料耗尽。但即使熄灭了,它们的光还在继续旅行,穿过宇宙,到达我们的眼睛。所以当我们看到一颗星星时,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它的过去。它的……遗言。”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独自站在红色警报中,站在失败中,站在那个我从未允许自己进入的、名为“悲伤”的空间的门槛上。
我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在手术台金属表面的倒影中。它看起来像是属于一个陌生人的。疲惫的,疯狂的,却带着某种我从未承认过的、对连接的渴望。
“我会找到你。”我对着空气说。不是对那个声音,不是对任何可能的残留。只是对着我自己。对着那个在记忆中、在未来中、在所有可能的世界里,做出过承诺的自己。不是今天。不是用这种方法。但我会找到你。
警报声渐渐平息。
我开始清理实验室。不是结束,只是暂停。迭代,科学家称之为迭代。失败,然后学习,然后再次尝试。
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