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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指环
周二,多云转阴。
今天是张呈离开的第七年,洪兴帮被扳倒的第三年,雷淞然当上九龙分局局长的第二年。
六点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雷淞然在警局附近的小摊里买了一份肠粉。上地铁,转巴士,一路同行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山上的水泥小径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小动物窸窣的声响。
“打扰了,买一束菊花。”
雷淞然熟门熟路叩响陵园对面人家的大门。陵园附近住的人家原是做卖纸扎的生意,近几年防山火不让烧了,转去卖菊花。天气已晚,屋主婆婆早就收摊了,此时见到人来也不奇怪,开门递出去一束新鲜的白菊,等雷淞然掏钱的时候寒暄几句。
“又来看他啦?给你留了最整齐的一束。”
雷淞然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婆婆神秘兮兮凑过来,压着嗓子叮嘱。
“下山注意安全哈,我听说最近啊,有人碰上东西啦。”
“好嘞,谢谢啊。”
雷淞然显然没放在心上,摆摆手,转身进了陵园。冬天的香港不冷,但也谈不上热。肠粉被夜风吹了一路,早就冷透了,米皮黏在一起,和凝固的油脂混成一团。天全黑了,只剩墓园小径上几盏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能勉强让人看清小路,不至于一脚踩别人坟头上。雷淞然停在其中一个前,拍拍裤子就席地坐下,也不嫌泥地脏了他笔挺的西裤——他早就不用穿那身制服了,每天西装领带人模狗样的去上班,连带着自己抓头也熟练。
“来晚了,但是你就忍着吧,香港这交通我现在能到已经够意思了。”
他打开肠粉盒子放在墓前,塑料盖和盒身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爱吃的那家茶餐厅上个月倒闭了,倒是我们中午常吃的这家肠粉还开着,凑合凑合。”
雷淞然掏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给张呈擦墓碑,又顺手拔了拔长到碑角的草,想到什么,自己乐了一下
“不凑合也没用,反正你吃什么的选择权在我手上。”
白色的米皮浸在豉油里,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泛起人类皮肤一般温润的光。雷淞然拆了一次性筷子,也不在意那碗肠粉是供给死人的,也不管张呈会不会在意,端起塑料盒子把凉透粉皮带馅料塞进自己嘴里。他吃的很快,吃完给自己点了根烟,静静地抽。
“张呈……你个臭蟑螂,洪兴帮倒了就再也不来看我了,纯忘恩负义。”
白日里受人尊敬的雷局此刻蜷在一座墓碑前,额头紧贴着张呈那张二十多岁俊朗的脸,哑着嗓子哀求。
“张呈,我好久没见过你了,你来看看我吧。”
一根烟点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雷淞然缓缓直起身,收拾好烟头和打包盒,余光瞥见碑前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闪着微弱的光。捡起来一看,是枚戒指。银色素圈,没有其他可以辨认失主的特征。他把戒指交给保安室,自己下山回家,慢慢从山间的小道走回人流里。
02. 阴亲
雷淞然觉得自己撞鬼了。
回到家后餐桌上多了一枚红封,打开一看还是那枚素圈戒指,这次上面系了根红绳,看起来一点儿不像被人不小心落下的了。虽然他还住着当初和张呈一起租的房子,老建筑安保一般,但应该没有活人会闯进警察局长的家里只为了送一枚诡异的戒指。雷淞然把戒指原封不动包回信封里,扔进垃圾桶,没事人一样打开冰箱抽出一袋速冻饺子,拧开煤气烧开水。
以前他还是很怕鬼的,雷淞然又想起张呈还在的时候。他总以为七年多前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淡去,但偶然想到时那些时光还是鲜妍如昨日。那时候他们刚工作不久,真正的尸体都没见着几次。某个周末张呈非要挑战自我看晚场恐怖片,结果回家吓得半宿没睡。一起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卫一厨,卧室里一左一右放了两张单人床。两个人各自在床上翻腾到半夜,张呈先受不了打开了灯,说雷淞然,你也被吓到了吗。雷淞然被戳穿心事,骂他胆小鬼。张呈就回敬你也胆小如鼠,然后两个人挤到一张窄床上自我安慰说我们是警察,就算真的有鬼也不会来找我们,最后像两个抱团取暖的小动物一样依偎着睡着。
后来张呈出事,被找到时鲜血染红了大半的警服,眉心中弹贯穿颅骨,心脏处还被狠心补了一枪,脑浆和血一起淌了一地。雷淞然给他收了尸,报告了王队长和刘局长,看法医草草解剖取出子弹又缝合,最后收到鉴定报告,写着警官张呈盯梢时造不法分子报复不幸牺牲,全程一声没吭,回家自己吐了个昏天黑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怕过尸体怕过鬼。
水开了,饺子下锅,吃饭,睡觉。
第二天早上,雷淞然把那袋垃圾提下去扔了。
无事发生。
可周五下班回家,红封又回到了家里,端端正正放在张呈的床上。除了局里“整理张呈遗物”的时候迫不得已,雷淞然几乎没怎么动过张呈的东西——书桌定期扫扫灰,床单被子就和他自己的同时洗换。看到红封出现在张呈的床上时,雷淞然罕见地有些生气。他拆开红封,里面还是枚戒指,但是更精致了一点,镶了一排细钻,内壁刻了字,是雷淞然的名字缩写。一种强烈的预感骤然攥住雷淞然的呼吸。红封里掉出来一张纸,黄底红字,像个符,雷淞然读不懂,把符翻过来一看,背面写着的内容却不着调:
雷淞然,铂金戒指好贵的,别扔掉啊。
张呈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雷淞然手抖得不行,全然分不清是确有其事还是好了很久的幻听终于复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迟来的空气撞的肺叶生疼。
“张呈。”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就不叫了,小心翼翼把纸和戒指都装回红封揣进兜里,抓起钱包就往外跑,七弯八拐停在一户不起眼的小商铺前。铺子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保养得益,正在悠闲地喝茶。
“梅姨。”
“呀,雷局,稀客哦,什么事儿叫您亲自跑一趟?”
说是所谓的唯物主义,但实际上出了难以解决的案子,局里总还是要托人看看。梅姨是上头推荐来的,有点本事。雷淞然笑笑,双手把红封递过去。
“没,是我的一点私事,想拜托您看下,价钱好说。”
“哟。”
梅姨见到那红封就笑了。
“有鬼要找你结阴亲啊。”
雷淞然的呼吸急促起来。梅姨拆开红封,倒出里面的戒指和符纸。
“啧,事儿不好办,你要是想驱走……”
雷淞然打断梅姨的话,摸爬滚打几年学来的礼数和人情在这一刻都被抛在脑后。
“我能见见他吗?”
梅姨挑眉。
“没结亲是见不着鬼的,我帮你算算是谁倒可以。”
她挑出一柱香在香炉里点上,符纸在烟雾里熏过一道,背后的字迹消失不见,正面的符文却红得更加鲜艳。
“生年一九六零年七月十三号,卒年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十四号,还挺年轻的,雷局,是你认识的人吗?”
张呈的生日和祭日,雷淞然把自己是谁忘了都忘不了的日期。他张了张嘴,喉头发涩,竟然一下没能发出声音,喝了口茶水才继续说下去。
“一个牺牲了的朋友。”
“找你结阴亲的朋友?”
梅姨晃了晃手里的符纸。雷淞然哑着嗓子解释道:
“是合租室友,算密友吧。”
只是密友吗?也不见得。没有人会在遗书里跟合租室友说我爱你,如果有,那嗯啊的就不叫合租,叫同居。
张呈会。
根据张呈的遗书,他的遗产全部交给雷淞然处理,如果是不幸牺牲,获得的补偿也全部交给雷淞然。这次他竟然聪明了一回,不仅找了人公证,而且直接藏在办公桌抽屉里从没带回过家,于是半点没叫雷淞然发现。迟来的心意和一大笔讽刺的“抚恤金”砸得雷淞然头晕目眩。他喜欢张呈吗?雷淞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张呈像空气一样填充他的生活——人类不会思考自己喜不喜欢空气。但是人类也无法离开空气生活。
“如果结了阴亲,除了能看见他,还有什么影响吗?”
雷淞然问,指关节攥着茶杯用力到发白。梅姨掰着手指跟他细数。
“那得看人,有些鬼只是实在无亲无故了要点供奉,反过来还能护着你,有些鬼是真要结亲,贪人那口热气儿,人鬼殊途,和鬼发生关系要折寿的。”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雷淞然追问:
“对他有影响吗?”
“祂?那倒没什么,祂这算是过了明路了。”
梅姨指指那张符。
明白,那就是没有弊端的划算买卖。雷淞然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我要是答应和他结亲,流程怎么走?”
“你把戒指戴上就行了。”
梅姨把戒指和符纸一起装回红封,推回给雷淞然。雷淞然接过,装进大衣内兜里妥帖收好,接着掏出支票本,估摸着平时警队请她出山的价格,填了两倍推过去。
“真是非常感谢您。”
梅姨把支票推回来,摆摆手正要客套,雷淞然却已经整理好外套起身。门口的铜铃一响,雷淞然的大衣外摆晃过街角,很快消失在人潮里。
03. 礼成
雷淞然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进的家门。家里还是老款的钥匙锁,他摸出钥匙来,几次手抖得没插进锁芯。咔哒一声,门开了,一张他和张呈的合照待在柜子上,黑白的,两双幽静的眼睛静静看着玄关处狼狈归来的屋主人。雷淞然来不及换鞋就摸出大衣内兜的红封把戒指往手上套。不出他所料,这枚精致的银色素圈严丝合缝卡进了他的左手无名指。
“张呈?”
他唤道。张呈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好像在叫他的名字,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张呈?!”
雷淞然四下看去,客厅里没开灯,家具们影影幢幢立在原地,一丝鬼影也无。他又慌忙伸出手去摸,胳膊肘在鞋柜边上磕得生疼,却只捞到一把空气。雷淞然总算冷静下来,开始疑心是自己的妄想症又犯了,想摘下戒指仔细瞧瞧那里面刻的“lsr”三个花体字母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却在右手摸上戒指时再次听到张呈的声音,这次清晰得仿佛就在耳旁,语气委屈巴巴的。
“你别摘啊,把符纸烧了就能看见我了。”
雷淞然摸出那张符纸。符纸背后用张呈语气写的字早就在香烟里莫名其妙消失了,雷淞然怀疑那行字也是幻觉,但既然已经不存在了,那也不必对这张纸不舍。他掏出平时点烟的火机,直接蹲在玄关点燃了那张符纸,纸灰静静落在石砖地板上,快速冷却下来。最后一丝火星彻底熄灭时,雷淞然眼前忽然一暗,抬头,壁灯暖黄的光晕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张呈伸手扶住因为猛地站起而踉跄的人。他现在穿着一身白衬衫牛仔裤,清爽的装扮,叫人完全想象不出死时的惨状。
“雷淞然……那个,好久不见啊哈哈。”
雷淞然左手扶着鞋柜,无名指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斑。张呈拿不准雷淞然对这枚戒指是个什么态度,只瞟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目光,吱吱唔唔地扯些废话。雷淞然简直要被气笑了,闹鬼的时候又是红绳又是戒指,婚真结成了你告诉我你害羞了胆怯了。有啥声儿呢你听到了吗?雷局长磨后槽牙呢!
“张呈,刚结婚你就跟我说这个?”
“不是,我…雷子你这……”
真的吗?结婚吗?雷淞然这就认下了?看看,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张呈苍白的脸上看不出红晕——他目前已经不具备脸红这个功能了——但是窃喜的表情还是出卖了当事人的心境。雷淞然伸出戴了钻戒的那只手,揪着张呈的衣领狠狠往下一拽,唇瓣贴着唇瓣,牙齿磕着牙齿,撞出一声响来。张呈没有体温,不过托广东气候的福,远不如他从太平间里被运出来时冷得叫人发颤。活人温暖的舌尖舔过鬼魂冰凉的齿,又进一步撬开唇齿向里面探去。张呈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把雷淞然推开。嘴里有血味儿,是雷淞然的味道。雷淞然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终于琢磨出些张呈真的回来了的实感,扯出一个放在此时颇为惊悚的笑。张呈不会呼吸,他胡乱抹了抹嘴唇,也顾不上纠结什么表白什么结婚了,慌忙偏头避开再次凑上来的爱人。
“不行雷淞然,这样——”
“会折我的寿。”
雷淞然抓着张呈胸口的衣襟,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张呈呆呆地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找大师问过的。”
“你知道你还亲我!”
张呈想说你应该离我远点,但又觉得雷淞然笑得好伤心,于是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被吞回去。眼见着气氛越来越暧昧,他情急之下长腿一步迈出玄关“啪”地打开客厅的灯,房间瞬间被温暖的灯光填满。雷淞然啧了一声。
“张呈,变成鬼了你性功能障碍了?”
张呈差点跳起来。
“不是!雷淞然你想我点好吧!就,那…那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啊,你就纯好色你就。”
“没屁放了也可以不说话。”
七年过去这间屋子终于再次有了被填满的感觉,放松下来后雷淞然迟钝地感觉到饿,起身去冰箱翻东西。张呈一个鬼坐在沙发上仔细环顾四周,感觉一切都熟悉得仿佛从没离开过。那就不对。
“雷子,这么些年你没搬过家啊,这一个人付两份房租多贵啊。”
“你自己交的钱,我心疼什么——速冻饺子吃么?只有这个了,要香火也没有。”
“啊?”
张呈蒙了。雷淞然拿着两袋饺子路过客厅,撇了他一眼。
“你到底在惊讶什么?遗产和抚恤金不是你自己给我的?”
原来是这个。那就更不对了!我把钱留给你是想叫你过的好一点,不是用来替死人租房的!张呈急忙起身追进厨房,路过玄关处柜子时瞥见先前昏暗混乱中忽略的那张遗照大小的二人合照,骤然噤了声。雷淞然你把自己和死人一起放进遗照不嫌晦气吗?张呈不敢问。自打他见到雷淞然以来雷淞然表现的都还算正常,甚至主动得叫他有点招架不住,久别重逢的欣喜和暗恋成真的甜蜜冲昏了他的头脑。直至此时,房间里安静到只剩下锅里水沸腾的声音,张呈才后知后觉品出那一吻里鲜血淋漓的味道。
双人的遗照,陈设一动不动的客厅,在地府时隔三岔五就能收到的贡品,以及……他来送戒指时看到的,卧室里自己依然整洁的遗物。全错了雷淞然,你不是很识时务的吗,怎么把自己搞得跟个鳏夫一样。张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忍不住想,是不是我没在遗书里跟你表白就好了?
“想什么呢。”
雷淞然把饺子盛出来端上桌,张呈以一阵慌乱的摇头结束了这场胡思乱想。吃完饭张呈主动去涮碗,出来看见雷淞然窝在沙发里翻工作笔记,于是坐过去和雷淞然贴在一起,小臂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才记起来自己现在是凉的,于是心虚地把胳膊移开,袖子往下拽了拽,试图用衣料阻挡不必要的热传递。雷淞然察觉到了,故意往张呈那边挪了挪。他一挪,张呈就躲,一挪,就躲,挪到最后张呈半个屁股都在沙发沿上了,雷淞然终于没好气地把张呈拽回沙发中心。
“雷淞然我怕你冻着你看不出来啊。”
那当然是看出来了。凉的才好呢。雷淞然想,凉的才说明是真的,要是个有温度的他就又该吃治幻觉得药了。不过这事儿他没敢让张呈知道,所以只是身体力行地和张呈胳膊贴着胳膊大腿贴着大腿,直到感受到体温和室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相互交换才安下心来继续看资料。张呈探着脑袋偷窥警局机密。但是满页纸已经变成了他看不懂的内容——洪兴帮、黑警都不见了,就连案件记录和分析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财政预算、方案报批,各种报告审核。张呈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把头转回去,看玄关那张双人遗照。
“雷淞然,为什么答应和我结婚呢?”
雷淞然真的有点迷惑了。因为喜欢,因为离不开,因为我等了你很多年,因为你的幻觉都很久没有出现了。但是雷淞然不会跟张呈说这些。他只回答:
“因为你闹鬼。”
张呈扁着嘴拿上目线看他。那你看看,听到不想要的回答又委屈上了。
“那你玄关上的合照怎么回事。”
原来这个傻狗也不是什么都看不出来。雷淞然突然觉得很累。张呈回来之后他一直试着让自己回到从前和张呈相处的状态,但是七年太长,他一个人演的独角戏太多,从小警员到分局局长的路太复杂,他已经快要不记得那个二十三岁的雷淞然是什么样子了。沉默的时间长到张呈要歪过头去观察他的表情。于是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扔了手里的笔记,一手扯过张呈的白衬衫领子,捧着张呈的脸一寸一寸细细地摸下去,咬牙切齿道:
“张呈,没有人会他妈答应跟死了的兄弟结婚,我在你墓碑前面说的话你到底听见过没有,我说我爱你,说了六年。”
那一瞬间张呈觉得自己有点想哭,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可是明明鬼魂是没有心脏,也不会哭得呀,所以张呈手忙脚乱伸出手揩去雷淞然眼角的湿痕,心里骂自己为什么非要讨一个答案,他无力地解释道:
“不是,小雷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在底下只能收到人间来的贡品,听不到你们说的话。”
“听不到你还回来?”
“就是,李治良说,哦,就是孟婆说,一般人不会三天两头给遗书里跟你表白的兄弟上坟,我就还是想来看看你……”
张呈越说声音越小。
“对不起啊,要是我没有和你表白就好了。”
“你大爷的真看得起自己啊张呈。”
雷淞然简直想揪着张呈的领子揍一顿然后问他你在下边干啥去了当年那个头也不回就交举报信的小张警官呢?怎么现在这么小心翼翼畏首畏尾了?偏偏舍不得。爱生忧怖,不论人鬼。多吃了七年大米饭的雷局长决定圆滑地处理这个马上就要执手相看泪眼的局面。他伸手抱住了眼前死而复生——并不完全——的爱人,手顺着脊椎一路下滑,最后拍了一把人的屁股。
“别想那么多,滚去洗澡。”
04. 洞房
张呈洗完澡推开卧室的门,犹豫一下还是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老旧的房子隔音不好,隔壁浴室雷淞然洗澡的水声在耳畔格外突出。以前他总要捂上耳朵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想入非非,但现在两人的关系坐了火箭一样弹射出去,而且,雷淞然刚才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诶呀,好烦啊雷淞然。
咔哒,浴室的门开了。张呈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雷淞然擦着滴水的头发出来的画面,数着门外人的步子,在雷淞然推开门的瞬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闭上眼睛装睡。没想到下一秒腰间一沉,他睁开眼。雷淞然直接上了他的床,隔着被子跨坐在他腰间,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老旧的T恤,还是他们在警校时发的生活服,青绿色的领口松松垮垮几乎露出全部锁骨,宽大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常年包裹在裤装里的腿衬在深色的被褥上,比菜市场里的鱼肚更苍白。张呈梦里都不敢想的场景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一时看得发怔,竟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雷淞然居高临下看着张呈,看他不可置信又春心涌动的表情,看他不自觉地咽下口水滚动的喉结,最后不耐烦地一把扯开张呈的被子真正和他皮肉贴着皮肉挨在一起,俯下身去含住张呈的唇。
“快点啊,你的下半身不是很自觉吗?”
雷淞然哑着嗓子催促,身下那玩意已经硬得硌人。张呈如梦初醒,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床头和雷淞然面对面,一手扶住雷淞然的腰,一手扣着人的后脑勺重新重重吻下去。张呈早已在梦里把眼前的人肖想了无数遍,而雷淞然这些年忙于与黑恶实例作斗争连春梦都难做一个。于是后者很快被带跑了节奏,向后支着手臂任由张呈拉开他的双腿,像小狗一样欺身而上,把他的T恤卷起来一点点吻过他身上的每一个伤疤。终于,在张呈一路向下含住雷淞然的东西时,雷淞然陡然哆嗦一下,下意识地拱起身往后缩。
“张呈,别。”
张呈像被吓到了一样连忙抬起头去观察雷淞然的表情。
“师哥,太凉了吗?”
其实并没有,得益于广东的气候,张呈再凉也不会凉到哪里去。雷淞然只是没有料到这一步,骤然有些羞耻,觉得张呈不该做这些,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他摇摇头,放松身体任由张呈继续,手插在张呈的发间,随着张呈的动作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使鬼魂干爽的头发浸上人类的汗液,潮湿而温热。发丝如此,张呈的口腔亦如此。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热的,雷淞然一阵恍惚。为什么是热的呢?三年前的雷淞然在扫除洪兴帮时立下头功,刚参加完市局的表彰大会,回到家摊在沙发上。天气还热,房里没开冷气机,深绿色的笔挺制服很快被汗水沁湿了一片,雷淞然却懒得动,闭上眼睛,从怀里掏出张呈那张被磨得起球得警号贴片,拇指一点一点滑过。
9,5,2,7。
张呈,你的公道我替你找回来了。然后下一秒,张呈出现了。雷淞然看见张呈伸出手,把自己从沙发上拉起来,高兴地说师哥!我就知道我们可以!雷淞然刚想说那就错了,是我不是我们,你个蟑螂躲哪里去了,就听张呈用他兴高采烈的语调继续说,雷淞然!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地在一起了!那个张呈扑过来,急色鬼一样去巴拉雷淞然的裤腰带。制服的皮带扣被三下五除二解开,身下的东西被握住,被手掌心温热的包裹着,雷淞然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对啊,张呈怎么会是热的呢?
这是雷淞然在张呈走后第一次做春梦,关于张呈的春梦,也是雷淞然在这七年中最后一次见到张呈。那现在呢?雷淞然在高潮中浑浑噩噩地想。张呈本还觉得自己伺候得不错,让他的小雷哥爽得发抖,却在偶然抬头间发现雷淞然满脸泪痕时意识到那种轻微的颤抖不是因为性爱的快感,而是恐惧带来的战栗。
“雷淞然,雷淞然?”
张呈慌张伸手去揩雷淞然的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只好扯过一截被子像洗脸一样给雷淞然擦了擦。雷淞然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张呈的小臂,凉意从手心弥漫到全身,终于镇静剂一样止住了战栗。回忆褪色远去,雷淞然仍迷迷糊糊,三十岁的人了说出和小孩一样无理取闹的话:
“你不许变成热的。”
那就不对雷淞然,有一个物理学定律叫热力学第0定律,我俩贴在一起你会把我捂热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张呈想。但是雷淞然哭得厉害,他没敢说,只是更用力地把自己贴上去。雷淞然伸腿盘住他的腰,像考拉一样把自己挂在了张呈的身上,脸颊贴着张呈的肩膀汲取凉意。张呈忍不住丢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我只是变成鬼了不是变成忍者神龟了。”
他哑着嗓子抱怨,拍拍雷淞然的屁股,发现虽然这些年师哥清减许多,但臀部竟然依然堪称丰腴。雷淞然这会儿完全清醒过来了,颇有些恼羞成怒地想找回场子,于是变本加厉地往张呈腰胯上贴,还坏心眼地蹭了蹭。他伸手越过两张床中间窄窄的走道,勾开自己床头的抽屉,摸索着找出一小罐凡士林塞到张呈手里。
“你先凑合着用。”
张呈本就被雷淞然勾得一把火烧进脑子里,此时猝然被塞了一盒润滑,迷迷瞪瞪会错了意。我用吗?师哥?这该是我用吗?张呈内心挣扎,好吧要是小雷哥实在不愿意在下面的话也不是不行。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旋开凡士林蓝色的盖子,就听雷淞然啧了一声。
“你真性功能障碍了?”
那当然是没有。雷淞然可以感觉到张呈的生理反应,但是眼前的人拿着润滑手好像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不禁让雷淞然开始疑惑这人到底会不会。他拽过张呈的手一路向自己的身后探去,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腰,听到张呈被自己蹭得闷哼一声。
“我做过准备了,你直接来也可以。”
雷淞然贴在张呈的耳畔低声说。张呈偏头吻住雷淞然的唇,指尖挖了一些膏体学着自己看过的DVD的样子挤进他的臀缝,堪堪探入两根手指就被雷淞然急切地打断。
“可以了张呈。”
“乖,忍一下,不然会疼。”
“我知道,你快点。”
张呈没有把手指抽出来,像哄小孩一样亲亲雷淞然的脸颊。雷淞然却不管不顾地直接背过手去把张呈的手拽出来,强行挺着腰身对准张呈的下半身就要坐下去。张呈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掐住雷淞然的腰阻止了他的危险动作。雷淞然咬着唇和张呈僵持在原地。全错了雷淞然,以前你唇炎发了都要咋咋呼呼叫疼的,怎么现在恋上痛了?张呈有点生气,但那点气愤转瞬在无尽的心疼中败下阵来,于是话在嘴边绕了个圈,换了一句说出来。
“师哥,你至少不应该去肛肠科挂急诊,我俩没法解释。”
雷淞然承认张呈说的有道理。不过说实话张呈的耐心也没好到哪去。进去的时候依然是痛的。雷淞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张呈压在了床上,双腿向上折起,一手扒拉着张呈的后背,一手放在身侧不自觉纂皱了床单。痛感让他无意识地把嘴唇咬得发白,但也让他被从未有过的真实感满足填满。眼前的张呈是真的,实实在在的,每一条疼痛信号都在如此叫嚣。
“疼吗?”
张呈把雷淞然发白的下唇从牙齿中解救出来。谢天谢地咬得不是上唇,否则唇炎又要复发了。雷淞然看着张呈痴痴地笑,摇摇头。
“继续。”
小雷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回以前喊疼的勇气呢?结束后,张呈看着雷淞然的睡颜想。
05. 新警察故事
雷淞然某天晚上回来说要搬家的时候张呈吓了一跳。雷淞然用豆豆眼瞪着他,莫名奇妙道:
“不是你要住大房子么?我都找好了只等搬了。”
张呈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们婚是周五结的,他家师哥当了局长的事情张呈是等到下周一才知道的。就算搞人鬼情未了也躲不过早八通勤和上班打卡,彼时张呈他休婚假,雷淞然可找不到理由休假,只能一大早爬起来穿西装打领带,人模狗样拎着公文包准备出门去。临走时张呈站在门边给他递钥匙递早饭,一副贤惠内助的样子,末了想起那本看不懂的工作笔记,顺嘴一问:
“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啊。”
雷淞然迈出去的半只脚又收回来。
“我当警察啊。”
“那你制服呢?”
“我当局长了穿什么制服啊。”
张呈瞪大了眼睛,看着鬼气森森的。雷淞然一拍脑袋想起来这人听不到自己在墓碑前给他汇报的工作,冲进书房翻出一份旧的工作笔记扔给张呈,随后喊着不行我真要赶不上地铁了就嘭地一声关上门走了。张呈定睛一看,这本是他还在时雷淞然就用的那本。一人一鬼终于同步了案件进度。张呈看完那本堪称雷局长血泪史的工作笔记忍不住循着戒指跑到雷淞然身边,见人好好坐在办公室里听下属汇报工作才如梦初醒,蔫头耷脑地坐在旁边cos小狗。雷淞然好不容易送走下属,关上门摸摸张呈的脑袋。
“怎么了?”
张呈怕雷淞然觉得自己矫情,胡诌了一个理由,刚哭过的嗓音黏黏乎乎的,像在撒娇。
“房间里闷,想来找你。”
雷淞然当了真,想想觉得两个人每天挤单人床确实不是个办法,当天就着手联系中介开始找房子。他忙来忙去弄了三周才把旧房退了租新房定下来,家里这个嫌小房子闷的大小姐竟然不记得了,差点把雷淞然气笑。好在张呈在一边哦了半天,凑上来亲亲他的脸。
“最爱你了,小雷哥。”
还是太容易被哄好了。
于是两人——实则是一人,在周末搬了新家。
这头雷淞然刚去档案室更新了地址,那头雷局迁新居的事儿就在警局传开了。雷淞然此人局长一职实在干的不错,上能巴结领导下能笼络人心。当年洪兴帮倒台整个警局大洗牌,现在的班子几乎是雷淞然一手提拔组建的,于是许多同事都问他什么时候暖房,届时要去讨个喜。实话说,本来其实没人指着雷淞然真的答应——他们雷局从来没有聊起过私人的事情,更没邀请过人到自己家,前段时间左手无名指突然戴了钻戒都没人敢问,但是人情往来么,总得找个由头把从领导手里收的份子还回去。没想到雷淞然隔天真的发了请柬,说大家都忙,就不办暖房聚会了,但是还是想请朋友下班后到家里吃顿饭权当热闹一下。
其实以前雷淞然倒也不是不想——张呈离开之前他们那间小出租屋还经常是警校同学聚会的据点,只是前些年家里布置得太过诡异,请人到家里来玩有会被下属当变态的嫌疑。不过搬家的时候张呈雷霆出击,说着什么我那些东西都用了多少年了雷局长给我买新的,把自己的旧物扔了个干净,只留那张黑白合照还放在电视柜上当纪念,家里现在正常得可怕。是以傍晚时分,一群人浩浩荡荡拎着酒水和打包的菜跟雷淞然进了家门。大家七嘴八舌说着什么雷子你这新家可以的,这客厅采光真好,安静的屋子一下热闹非凡,张呈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雷淞然往那边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轻车熟路假装看不到他,给大家分鞋套。
“那个,雷局,这位是?”
张呈那大灯泡似的俩大眼睛看得人实在坐立难安,更何况扶着门框的手上和雷淞然同款的戒指闪得耀眼,终于有年轻的小伙沉不住气,问出了声。张呈吓了一跳,雷淞然也吓了一跳。人群静了一下,跟在后头的张叔抬头张望情况,就这么和死去多年的警员小张来了个正正好的对视。此时已经真正年过花甲的老技术员后退一步。
“雷局,那个,我想起来我家今天保洁上门,我先回家去看看。”
本就有些尴尬的局面现在简直静得落针可闻。张呈率先动作起来,笑着走出房间接过最前面人手里的菜。他知道雷淞然不敢赌是只有特殊的人能看到还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是他赌了没关系,大不了是演出独角戏。
“你们好啊,我是雷淞然的爱人,欢迎你们来我们家。”
张呈伸手。说实话,想象中的都市女白领嫂子突变一米九阳光男大还是有点震撼,面前的警员愣愣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凉的,这才如梦初醒。
“哦哦哦,那个,呃,嫂子好,我们打扰了。”
气氛终于回温,一群人又叫着嫂子或者哥,挨个和张呈握手。雷淞然安抚住张叔——这倒成了他没来及反应的理由,送人原路返回电梯里,这才穿过玄关来到张呈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张呈。”
张呈今天穿的鹅黄色卫衣外套配牛仔裤,活脱脱一个大学生,笑起来灿烂得像出太阳了,很是招人喜欢。朋友们也放松下来,把剩下的酒水和菜品放在桌上,边翘着脚穿鞋套边祝雷淞然和张呈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雷淞然偏头,尽量自然地用其实外人也听得到的音量和张呈咬耳朵,他发誓也就假装倒戈洪兴帮那段时间他演技能有这么好。多年的默契在此时发挥作用,张呈被挽住的手臂顺势上移,不用看就找到雷淞然的手十指相扣,然后偏头,在他耳边依然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回答。
“项目提前结束了领导让早回来一天,抱歉没和你说,是不是打乱你们计划了?”
那是真打扰了,你吓唬老人。但雷淞然不能这么说。他一边打着圆场,一边招呼这一大帮子人随意先坐。
“那当然没有,正好大家认识一下——你们先坐哈,我和张呈去给你们倒水。”
小两口拿了一次性纸杯进厨房,一边倒饮料一边咬耳朵。
“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明天下去上班问问。”
“你那一探头我快给人当成渣男了。”
雷淞然咬牙切齿,张呈低头嘬了一口他的脸颊肉,毫不诚心地道歉。
“我也不知道能看到嘛,好啦,一会帮你挽回形象。”
“你先把水端出去吧你。”
雷淞然虚虚抬腿踹了一脚张呈的屁股。张呈出去的时候客厅里的人正聊着电视柜上那张合照遗像,张呈承认自己被人叫嫂子叫多了有点嫂子瘾大发,故意冲厨房喊了一声:
“师哥你好了没?”
顺利获得所有人的注目礼。有人好奇地问。
“嫂子,你和雷局还是师兄弟啊?”
“对啊,我和淞然在警校的时候就老在一块儿玩。”
雷淞然出来就听见一句淞然,腹诽这人老久没和活人聊天演上瘾了,倒也没揭穿他。张呈性格好,很快就和后来的这群小孩儿们打成一片,到最后送人出门时已经可以搂着雷淞然和这群人称兄道弟。
大门关上时两人都松了口气。张呈带着酒气蹭蹭雷淞然的颈窝,像只讨表扬的大金毛。
“我表现得不错吧?”
“这群人都要惦记上你了,下次团建你这家属不去的理由你自己想。”
雷淞然咬牙切齿地揉乱一手狗毛。
多年后有人重返母校,偶然与警校的老师重谈起洪兴帮和黑警的案子,谈到雷淞然和他的搭档张呈。老师长叹一声,说你张呈师哥当年也是哪哪都好,就是过刚易折,1987年就因为交举报信让人害了,死的可惨了。学生档案里张呈那张脸依旧笑得阳光灿烂,在这位早已升职的小警员脑海里逐渐和那晚在雷淞然家看到的脸重合。张叔离开时蹩脚的借口突然响在耳畔,叫他出了一身冷汗。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