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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学上讲，世界上是真的有地方不会刮风的。但从生活上说，石宇奇又从没去过没有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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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羽毛球运行轨迹的因素有很多。
温度、湿度、球拍的磅数、挥拍的力度、击中的位置，当你想追求极致的落点的时候，这些都是你不得不要考虑的因素，哦，当然，还有风向——
它是你最没办法控制也没办法预知的一个因子，赛前适应场地的时候站在偌大的安静的场馆中间，你能听见空调电机细微的轰鸣声，但你眼前的一切都是静止的，肌肤能感知到的和虹膜能捕捉到的气流太微弱，羽毛球上那几支鹅羽要更加敏感，球鞋蹭着地胶滋啦地响了一声随后是击球清脆的一响，磅数拉得很高，听起来颇有金属质感，你跟着想，比赛那天的风向还会和今天一样吗？
别人不知道，石宇奇是很讨厌侧风的，这个东西太邪门太不可控，不像顺逆风那样可以自行调节力度收放或者在换半场的时候抵消，但很显然，场馆里的风向是运气问题，最最不巧的是四月的武汉没让虚拟而稀薄的所谓运气占了上风，隐隐从侧方传来的微小的推力轻易就让羽毛球偏离边线，直砸到线外去。
适应场地结束以后石宇奇坐在场地边上系鞋带，扯开松掉的绳结重新系好，站起来跺了跺脚，像是不满意，又坐回去重新系，系完左脚系右脚，几个练习球打断了毛三三两两地躺在脚边，国际赛场对羽毛球的使用标准很高，这些轻微损坏的球的归宿通常都是垃圾桶。
“你不是一直想跟他打一场吗？怎么真要打了又紧张了？”林丹把那几个球踢开坐在他旁边，撕掉拍柄上的毛巾胶，从球包里扯出来半条新的，拉开架势要缠手胶。
石宇奇想回他我没紧张和你这么晚才缠手胶你真不紧张。他对桃田贤斗又不是完全没准备，复出前后的比赛录像也看了很多，那些固定的调动和突击的球路他心里都有数，但是吧，首次交手这个词在他们职业生涯里的分量不轻，尤其是他即将“首次交手”的对手明显在过去无法踏上国际赛场的两年里积攒了不知道多少能量与实力，只待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开刃祭旗。
“没紧张，打谁都是打。”石宇奇终于放过他的鞋带，抬起身来，把球拍塞回球包里走了，进更衣室换完衣服要换鞋于是刚才系好的鞋带通通白忙活。
晚上回酒店躺在床上烙了好一阵馅饼，实在睡不着又把手机摸出来找桃田贤斗去年打的低级别赛事的比赛录像，从第一颗球看到最后一颗2比0结束，纯色的、连赞助商广告都没有的球服被打湿之后有点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副扎实的躯体的线条，石宇奇闭上眼睛那些球路就化成一道道白线从他眼前闪过去。
他记得他是回忆到第一局结束的时候睡着的。
第一轮的比赛因为对手退赛，他打得相对轻松省力，当然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并没有调动到一个最佳的状态，第二轮站在山呼海啸的赛场上，而他的对面又是桃田贤斗，石宇奇不免有些紧绷。
汗水让桃田贤斗整个人显得格外湿润明亮，手掌擦去面庞上的汗水之后轻蹭在衣物的布料上，握拍的手稳得像握手术刀，架起拍子准备接发的时候像一头正在狩猎的猛兽，眼神里又格外干净和坚定，好像那一刻世界里唯一一件值得他在意的事情就是石宇奇手里的那一颗羽球。
第三局石宇奇体力掉得严重，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头顶上的顶灯晃得厉害，喘息声吵着耳朵也吵得厉害。
桃田贤斗还是那样站在他对面，镇静的，稳定的，从容不迫的。
石宇奇知道自己输定了，从各种意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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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石宇奇不是才认识桃田贤斗的。
命运有时候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石宇奇总是会想，偏偏恰好他就比桃田贤斗小两岁。他还在青年队里沉沉浮浮的时候，和大家一起挤在球场的大屏幕前面，盯着电视上直播的汤姆斯杯的比赛，中国羽毛球队五连冠的伟业到那一场与日本的遭遇战后就此终止，留着一头炸毛的黑发带着一撮黄色挑染的不良少年成了终结比赛的武士和日本的英雄，自此石宇奇年少时期的英雄主义就变成要在赛场上遇到他再击败他。
所以这样一段在未来会变成传奇的故事怎么能有一个这么挫败的开头呢？石宇奇有点郁闷了。
好吧，可能实力上确实是存在一点差距，他的体力储备也没那么充足，但没有人会想输吧——当然后来桃田贤斗拿到亚锦赛的冠军之后他好像又没那么难受了，就好像心态在这个过程里从“我怎么会输给你”变成“那我下次再打败你，然后拿冠军”。
汤姆斯杯他们倒没有对上，石宇奇作为二单出战，而桃田贤斗是日本的一单，于是他们正好错开——石宇奇有点感慨这家伙世界排名怎么升得这么快，回到前十甚至再更进一步估计只是时间问题。
冠军拿到手奖牌挂到脖子上的时候石宇奇一边跟老大哥林丹开玩笑说你躺赢下次带我一个呀，另一边他用余光看到挂着银牌站得笔直的桃田贤斗——四年前的汤姆斯杯日本夺冠的时候，那人也是站得笔直，不过上一次的全胜赢来的是冠军，而这次日本队的综合实力就没有那么强，即使桃田贤斗依旧全胜也没办法让日本站上冠军的领奖台。
这是有点遗憾的，石宇奇想，他早晚要和桃田贤斗在汤姆斯杯上交手一次，命运使然也好，努力奔赴也罢——在两三四年的以后，在他们都成为各自国家队的一单的时候。
BWF的比赛安排一向密集，从汤尤杯的战场上刚下来，所有人就马不停蹄地奔向七月份的世锦赛，中间级别比较高的赛事像什么印尼公开赛啊，马来西亚公开赛啊，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吧，他们并没有机会碰上，因而到了世锦赛上这一场决赛的狭路相逢就格外万众瞩目。
赛场上很吵。石宇奇理了一下拍线。在南京，对战日本选手，这对很多根本不了解这项运动的中国人来说，今天是一场不能输掉的比赛。石宇奇也清楚大众的心理，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他觉得有点束手束脚，像闷在水里。
桃田贤斗好像比起上次交手又进步了，也可能是他压力太大太过局促了，总之是更难对付了。石宇奇拼尽全力实在是没找到突破的方法，于是第二次交手也维持原判。
旭日旗缓缓升起，从谷底爬出来的新王拿着球拍带着花环登基世界冠军，三角形的金牌挂在脖颈上闪着夺目的金光，桃田贤斗对着摄像机笑得开心，时隔一年刚刚回归国际赛场就拿到世界冠军的感觉不能够更好了，除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他也做到了成为日本的第一位单打世界冠军，这是为国家争取到的荣誉。
石宇奇从领奖台上下来把最后的荣誉时刻留给桃田贤斗，他把银牌摘下来攥在手里，在颁奖的时候颁奖嘉宾跟他说next time，于是他也跟着想，没关系，下一次，下一次会击败桃田贤斗，下一次会拿世界冠军。
他在热身场里干坐着，汗水还在身上挂着没有散去，教练刚刚还在跟他叨叨战术缺陷和技术差距，这会好不容易留他一个人静一静，空荡的场子里只剩下空调电机还在不停地运作——这东西怎么总在该安静的时候这么吵？
桃田贤斗本来还一边举着奖牌一边跟教练说笑，一转头看到石宇奇一个人很落寞地坐着，立马噤了声，从球场斜穿过来收拾东西，看石宇奇依旧很失落地坐在那里也不动，他就有点好奇地走过去。
“你还好吗？”
石宇奇抬眼看他，桃田贤斗这时候倒不至于说来嘲讽他，他也没有会错意，他只是不知道回答什么，从身体上讲他现在很好，从心理上讲，情况一般但也没那么严重。
桃田贤斗看他没回答就打算离开，赢家总在败者面前转悠总归不是礼貌的行为。
石宇奇就在这个时候开口。
“别走好不好。”
石宇奇也没有说是特别难过吧，输给桃田贤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22岁的世锦赛亚军也并不是很差的成绩——所有人都注视着这颗日本曾经的新星的闪耀回归，桃田贤斗急于证明自己的压力并不比他在南京主场作战的压力小上多少——他现在只是需要有什么东西能够转移一下注意力，再帮他挡一会儿互联网上的腥风血雨。如果桃田贤斗愿意多陪他一会儿，哪怕是很沉默地站一会，或者愿意聊一聊比赛结束后旅游休闲的行程那就再好不过了。
桃田贤斗肯定不懂他在想什么了，正常来说，如果是他输掉比赛的话，他是绝对不会想胜者一直站在自己眼前的。不过如果他的对手有这个需要，他可以送上一些力所能及的宽慰。
石宇奇只是垂着头，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把桃田贤斗的手轻轻笼在手心里，接触的那一个瞬间有点怪，他有点分不清谁的手更热一点，也分不清谁的手更粗糙一点，桃田贤斗的手在发烫，他的手也跟着被烫了一下开始发热。
“你需要，呃，我抱你一下吗？”桃田贤斗没躲开，任由他这样轻轻牵着。
石宇奇抬头对上桃田贤斗关切的眼神突然有些没来由的心虚，今晚意气风发君临天下的世界冠军洗掉头发上抹到拉丝的发胶之后看起来甚至可以用乖顺来形容，发丝被风扰动在空中轻晃，石宇奇的心里也跟着宕开一笔。他点点头，说好。
世界冠军朝他又走近了一些，把还空闲着的胳膊抬起来要环住他，石宇奇就在这个时候用小臂抵了他一下，然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定格在这里。
桃田贤斗被他有些推拒的动作迷惑住了，直到下一秒有什么柔软的、微凉的东西落在他嘴唇上。
在两三秒以后，桃田贤斗意识到石宇奇在吻他。
最后还是石宇奇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先松了嘴，脸上像烧着了一样又红又烫，“啊，那个……谢谢你，回头见。”
然后他一溜烟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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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他亲了桃田贤斗一口。而且桃田贤斗没有很明显地拒绝他。
这个发展对吗？
就是，就是，我们俩，现在在互联网上腥风血雨不死不休的对手，中日两国冉冉升起的羽毛球新星，然后我们在一场充满“激情”的比赛之后亲了一口，虽然是我主动的，但是他也没拒绝。嗯，两个主角在阴差阳错之下逐渐增加对对方的了解然后情根深种修成正果，偶像剧里好像都是这么演的。
在2018年的年底，石宇奇第一次击败他的“一生之敌”（其实这场比赛也很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或者是像童话故事里勇者终于击败了魔王），赛后石宇奇回到热身场之后也想着致敬一下年中世锦赛赛后的小插曲，他和教练、工作人员、幸运观众拍完一堆纪念照然后去找桃田贤斗，桃田也看不出有什么低落的情绪，估计也是刚和教练复盘完比赛，正垂着头盯着地板很专注地在擦汗和思考。
“抱一下吗？”石宇奇走过去张开双臂等着他。
桃田贤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不知道在天人交战什么，最后像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上前两步贴在他怀里，胳膊环住石宇奇拍了两下，说，“你今天打得很好。”
“比我，想象的要好。”他说了点很蹩脚的英语。
只轻轻抱了一下他们之间就重新回归到一个相对安全的社交距离，秉着做事要做全套的想法，石宇奇舔了下唇然后问他，“那你需要亲我一口吗？”
桃田贤斗歪着头，挑了下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石宇奇上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桃田贤斗笑了，跟他说，你低一点。
桃田贤斗闭了眼睛凑近，所以石宇奇跟着闭上眼睛，比嘴唇上柔软的触感先到来的是心脏在胸膛里的震颤，然后是鼻尖相贴，呼出的气流带来一阵酥麻，心底也微微发痒起来——日本人总是要把一切要做的事做到最好，桃田贤斗捧起石宇奇的脸把这个吻加深，手掌落在脖颈上安抚着皮肤下鼓动着的脉搏，石宇奇在他舌尖上尝到一点甜味，他猜测大概是电解质水或者是能量果冻的味道。
“这样可以了吗，石宇奇选手？”
偷亲一口显然是不能和“正式”接吻比较的，这次的感受要比上一次明晰得多，上一次石宇奇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刚亲上就想着赶紧跑哪还来得及好好感受吻是什么感觉的。
石宇奇有点压不住嘴角，他实在是很想笑，“这样就算平手吧。”
“是吗？”桃田贤斗因为这个吻分泌的多巴胺也开心了一点，他捞起球包转身要走，回头给石宇奇一个wink。
“我觉得应该从现在开始才算love all play吧。”
苏迪曼杯决赛和桃田贤斗的相遇可能是石宇奇2019年打得最爽的一场比赛，无论是从过程上来说还是结果上来说。前一阶段针对性的体能特训和观看了不知道多少场桃田贤斗的比赛总结出来的技战术安排在这一场里面全部奏效，被压力闷在水里的人换了一方，石宇奇带着2比0的比分上场，所以这一场对桃田贤斗来说才是“不能输掉的比赛”，而石宇奇更放得开，也更加敢打敢拼。
把球拍扔掉接住扑过来的贾一凡的时候，他脑子里还被战胜强敌的喜悦堆满没时间顾及其他，他为中国队拿下了制胜的一分，在南宁升起国旗奏响国歌。击败巅峰桃田贤斗注定要写在石宇奇的光荣履历里，再重复地出现在每一次对石宇奇的介绍里。他们的荣耀和痛苦早就对立统一地相缠在一起。
下了赛场之后桃田贤斗在热身场顶着通红的眼圈绕过大半个场子找石宇奇，躲开大多数气氛欢乐的中国队队员走到角落的阴影里把房卡递到石宇奇手里。
“你今晚是有空的，对吧？”
石宇奇攥着手里硌人的卡片，比赛取胜拿到冠军的肾上腺素还没有降下去，桃田贤斗又来给他打了一针兴奋剂，他不太敢确定地张了张嘴，他是很想接受的，但是吧，在传统观念里，这个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没时间就算了。”桃田贤斗转身要走，想了一下，又转回来伸手管他要房卡。
“我有时间的，会去的。”石宇奇把拿房卡的手撤到身后。
桃田贤斗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石宇奇把房卡放到口袋里然后紧攥着那一块布料继续跟队友庆祝，幸福来得太过突然，所以他完全忽略了桃田贤斗现在的状态究竟能不能享受一个真正舒适的富有情趣的夜晚——
晚上石宇奇刷完房卡打开门的一瞬间就被扯着领子拽进去，桃田贤斗把他甩到床上直接骑上来的时候石宇奇还是完全懵逼的状态。
这对吗？石宇奇脑海里一片空白。可能不对吧……但要说不对，从去年那个吻开始就全都不对了，不应该跟对手亲嘴，不应该对对手产生多余的情愫，更不应该跟对手上床，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做得最不对就是不应该答应跟对手上床。
第二天一早石宇奇看着自己被骑得发青的胯部愣了好久。
“啊，对不起，我昨天——”桃田贤斗把衣服扯进被子里穿，穿好之后坐起来挠着头绞尽脑汁地想英语的词汇，可惜他英语并不好，这一句话就卡在这再也说不出来了。
“没事，我理解。”石宇奇上手在淤青上按了两下，他的身体素质还行，倒是没有什么很明显的痛感，他肤色很白，那一连片的淤青看上去有些刺目，唯一有点难办的就是明天的恢复训练他要怎么跟体能教练解释，他如果说睡一觉这就青了他教练能信吗？
“就是，那个，你是喜欢我才那个的吧……不是因为就只是想那个才那个的吧……”
桃田贤斗瞟了一眼石宇奇腰胯上的淤青，没听懂石宇奇那个半天在说什么，觉得很歉疚又不敢和石宇奇对视，攥着衣服的下摆纠结了一阵，然后跟他鞠躬道歉。
“因为我的不理智的行为，实在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会负责的。”
桃田贤斗说了一大串敬语，听得石宇奇头都疼，“负责？负责什么……”
“我会开始追求你，直到你同意做我的男朋友。”
石宇奇眨巴两下眼睛，他在考虑这会不会是唯一桃田贤斗主动开口的机会以及会不会是他唯一可以答应的机会，“我同意了。”
“嗯，你没听错，我同意了。那——我们就在一起了，对吧？加个联系方式不……”
2019年的上半年命运好像给了石宇奇太多优待，赛季过半的时候，印尼公开赛，他顺风顺水的一切在一次不平稳的落地之后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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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再说起那场比赛，留给石宇奇最后的印象只剩下太痛了，退赛之后他左脚捆着冰袋还单脚跳跟球迷笑着打招呼，完全是冰得没知觉加上强撑，回到休息区围上来一堆后勤团队问长问短，他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回答具体感受。
再后来检查出脚踝韧带撕裂做了许多次手术，痛得久了，石宇奇甚至有些木然了。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伤病，他错过了世锦赛，在中国公开赛为了东京奥运会的名额强行复出结果一轮游，赛后坐在热身场里光着脚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脚腕然后发呆，过一会儿队医就要来帮忙检查恢复情况，大家都很担心他的伤病会不会加重或者更严重的，出现别的问题。
转播电视上正在播桃田贤斗打林丹，石宇奇拄着下巴看。
球路什么的可供参考的价值不大，他头脑逐渐放空下来在规划旅游路线了。他完全相信桃田贤斗是能打到决赛的，然后就是周一，下周的韩国公开赛紧跟着要来，所以不能行程不能太久——常州究竟有什么半日游小众浪漫约会圣地呢？
后半年为了东京奥运会名额，石宇奇300赛500赛来者不拒，打得好坏不提，也是拼着伤病挣了点积分。与此同时桃田贤斗在世界羽坛如日中天，单赛季狂揽十一冠，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桃田贤斗距离第二年东京奥运会的冠军宝座已经手拿把掐。
2019年的年底，中国就已经开始显现了陷入了新冠疫情漩涡的预兆，2020年初马来西亚大师赛如期举行，Super500级别的赛事群星云集。
石宇奇在落地马来西亚的时候还在手机上胡乱刷着国内疫情状况的新闻，当时也还没有人能想到几例特殊的肺炎病例最后竟然能在全球卷起那么大的灾祸浪潮——同样当时也没有人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会改变未来的世界羽坛的格局。
他思绪有点乱，国羽男单的未来有点看不到头，18年年底总决赛和19年苏迪曼杯对阵桃田贤斗的胜利让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也被赶着架到国羽接班人的位置上，这些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必须承担的压力和责任，他也知道，但是韧带撕裂的伤痛总让他有些发怵，即便手术后日复一日地进行恢复训练他也仍旧觉得，这个伤好不了了，每天早上起来左脚踝都有些僵硬，这种淅淅沥沥的酸痛感会一直伴随着他走完他的职业生涯了。
输给李梓嘉提前出局之后桃田贤斗过来找他的时候还笑的，说了一些很宽慰的话，比如什么没有交手有点遗憾吧，我明天帮你报仇啊，你要不要等两天再走，等我拿了冠军请你吃顿饭，他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味道还不错，我们不是还没有正式约过会吗——
石宇奇看着他还带着笑的眼睛突然就心很慌，说不用了，你好好打，我国内还有事，明天晚上就走。
石宇奇在飞机上睡了很不安稳的一觉，梦里打了一场羽毛球又是出界又是下网，左脚踝痛得几乎迈不开步子，下飞机的时候头晕脑胀昏昏沉沉，等托运的行李，手机关闭飞行模式，各类软件的消息叮叮咚咚地乱响一气他也没理睬，直到一趟飞机回来的谌龙把手机怼到他脸上。
“桃田出车祸了。”
石宇奇先是完全没反应过来，直到接过手机把那篇报道上的图片看清才觉得眼前发晕气血上涌浑身发凉，等到视野里的雪花全都散去了才想着打开自己的手机。
桃田贤斗什么也没给他发。
他找出来那条新闻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触目惊心的配图中车辆前部都被撞烂了，司机当场死亡，桃田贤斗目测只是轻伤，已经被送往医院了。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冷汗把掌心浸透了——是不是如果他答应了桃田贤斗在拿冠军后一起去吃顿饭这场车祸就不会发生？
石宇奇很想现在打过去一个电话询问一下状况，但估计也打不通，在聊天页面里删删改改，最后什么也没发。
过了一天，李宗伟去看望桃田贤斗的新闻都发出来了，石宇奇才去打字问他还好吗。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石宇奇觉得自己枯坐着等了一个世纪。
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嗡的一声振动，石宇奇点进对话框，长按，翻译。
「没什么大事，请不用为我担心」
打完全英公开赛到了四五月份，全球的聚众活动全部停摆，羽毛球的世界巡回赛以及夏季的东京奥运会也被迫画上了休止符。
石宇奇无聊的时候就窝在家里打游戏，瑜伽垫在地上一铺做一点恢复训练，再就是煲电话粥，桃田贤斗那阵话很多，他做完右眼窝底骨折的手术，在老家待着养伤，天天发给石宇奇一大串消息，今天天气很好啊，我中午去吃了薄饼味道还不错下次等你来日本请你吃，眼睛还是有点看不清呢但我觉得很快就会好了，电视台说过两天要来拍一点纪录片，哦我那两个侄子真的很烦人啊他们好吵——偶尔发过来一两张自拍照给石宇奇看伤疤的修复进度，拍一张家里一柜子的漫画书珍藏，说我都把这些书又看一遍了——我还试了做一些纺织和烹饪之类的尝试，但是都失败了呢，果然除了羽毛球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好……
石宇奇大多数时候把每一个字都认真看完又不说话，偶尔回他两句嗯嗯和好，等到后半夜躺在床上失眠，才在手机上打，我好想你。
桃田贤斗几乎是秒回他。
「会再见面的」
「我也很想你」
心跳加速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真切，石宇奇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很想说，无数次想说，只要对着那个对话框的时候他就想说，是不是他留在那，哪怕没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哪怕只是在吉隆坡的街头逛一逛，哪怕只是在决赛后多待一会儿，是不是那场车祸就不会发生。
「外面风好大啊yuki，你听」
一段短录音跟在消息的后面弹出来。石宇奇终究还是把打出来的一大串东西全部删掉，手指挪动点开录音的播放键。
他听见风从窗口掠过的时候是怎样刮擦过树叶的，是怎样鼓动起夜幕里清冷的一切，最后又是怎样跨越东海吹进他不安的内心。
「早点睡吧，等到北海道下一次落雪，我去找你」
「等到一切恢复运转，我在赛场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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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的比赛在全球疫情的影响下也举办得磕磕绊绊，新冠疫情的浪潮还没退却，各公司开发出了居家隔离下恢复生产的办法——线上办公，于是人们有了更为宽裕的时间观看和评判各项挣扎着还在举办的体育赛事。
东京奥运会延期一年终于到来，在疫情的阴霾的笼罩之下，赛场上下的氛围紧张，大家都保持着安全距离，在上训之前和下训之后带上口罩，连见面的打招呼都点到即止。石宇奇觉得他和桃田贤斗很少有心态这么共鸣的时候，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甚至可能要感谢这个推迟，没有这段世界停摆时期的疗养和康复，他们能不能站到奥运会的赛场上都成问题。
石宇奇后来说，东京奥运会对他来说，他只是“承受”了很多，但是“付出”却不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伤病的反复让他不得已开始玩玩乒乓球，适度减少了训练量只为了保证他不会在训练的过程中再次受伤。
他们都很少体验那么空荡的赛场，没有球迷的欢呼声，坐在观众席上的只有各大媒体和选手的国家团队，比赛过半进入体力和意志的比拼就只能听见疲惫的喘息声震着耳膜。
谁都没有想到主场作战的一号种子桃田贤斗连小组赛都没有出线就遭到淘汰。石宇奇要好上一点，八强出局，输给了当届冠军。出于他是第一次参加奥运会，这可能还算是一个不错的成绩。观众也愿意给这位刚刚伤愈的年轻人一点耐心和时间，石宇奇也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和机会，而且有一样东西比时间和机会更加重要，那就是健康。
石宇奇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祝福陈雨菲夺冠，这两天在奥运村跟定点打卡一样出现在食堂和观赛席，没比赛的时候跟着队友买了几个pin摆在玻璃盒里看着玩，东京奥运会这吉祥物一开始看着怪抽象，看多了竟然也顺眼了。
敲门声就在他把那个盒子放下的时候响起来，他走过去开门，桃田贤斗在门口站着，戴着口罩看不清神情，眼睛还是红的，这个距离石宇奇能看清他眼白上的血丝。
“有时间吗？我想去东京塔逛一逛……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找你，陪我一会。”
石宇奇也是听到网上有很多嘲讽的声音，不知道日本国内是怎么看这件事，不管网络上风向如何吧，最有希望最被看好的一届奥运会爆冷出局一定不好受，他撤开半个身位先让桃田贤斗进房间，“很晚了，阿桃，不出去了吧。”
“你在我这里待一晚上吧。”
桃田贤斗就很沉默地走进去，然后在床边坐下。
石宇奇开始去行李里翻看看有没有助眠的东西，他记得教练组那边常备那些，他甚至在想要不要这时候去找他教练要点褪黑素——如果他教练真的有的话。
“你近一点。”桃田贤斗说。
石宇奇挪了两步。
“再近一点。”
石宇奇又挪了两步。
“再近一点好不好。”
石宇奇走到桃田贤斗面前然后蹲下，视线跟他平齐，桃田贤斗把口罩摘下来，抿了一下没什么血色的唇，盯着石宇奇的脸看了一阵之后移开视线低下头去看地板上奥运五环的纹样。石宇奇意识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把灯关掉，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石宇奇也不知道这时候能说什么好。他能使用的语言很少，而且语言是这时候最无用的东西。于是他送上自己的怀抱。
桃田贤斗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胳膊逐渐把石宇奇圈紧，他本来没想哭的，他来找石宇奇不是为了流泪寻求安慰的，但眼泪和比赛里每一个救不起来的球一样，也并没有顺从他的心意，他这两天已经哭得足够多了，很多人都安慰过他，怜悯和同情都一箩筐地施舍给他，所以他要更努力，想要用更好的表现回馈对他的支持，但是努力换不回来完好无损的眼睛。
“我看不清你，怎么办啊。”声音闷闷的。
石宇奇能听出来他很想掩盖声音里的哽咽，肩膀处的潮湿感越来越明显，他的手掌顺着脊背上下轻抚着，等到桃田贤斗主动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在一片灰暗的模糊里，他能看到桃田贤斗的眼睛里闪着很明亮的光。
这样的眼睛会看不清东西吗？石宇奇在那个瞬间里被一种没来由的伤感包裹，他想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沙哑，他清了一下嗓子起身要去洗漱，开口说，“早点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然后从明天早上开始又是新的一天。”
石宇奇洗漱完回来桃田贤斗已经躺下了，他本来想打地铺算了，转念又觉得都确认过关系的男朋友了，睡一张床又怎么了，他把助眠熏香摆好刚一屁股坐床上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还不信邪地试着要躺下，就听见咔嚓一声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接着是砰的一声——
那睡起来嘎吱嘎吱响的破纸板床终于不堪重负地塌掉了。
感谢作为一名运动员超强的核心力量，石宇奇倒是及时站起来了，桃田贤斗还在那躺着，他和石宇奇对视了一眼之后就开始笑，笑得把被子扯起来盖到头上，笑声还从被子里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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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汤尤杯比往常来的要晚一些，晚了一年，还要多好几个月。
你说，人就是这么奇怪。
不过两个月前他还是燃命芬兰的团队战神，在两个月后的汤姆斯杯，他因伤退赛在有些人嘴里就成了罪人，这是什么道理？
石宇奇捧着手机一边忍不住冷笑一边无差别怒喷所有人，恶评看多了回复不过来，干脆彻底放飞，反正网暴他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次两次，有的他连头像和id都快记住了，理性的辩驳发出去也没有人听，莫名其妙的逆反心理疯狂作祟，他干脆到处跟人挑衅“啊对对对，我就这样，快来喷我”。
打完那一大段纯发泄的长文点击发布的时候石宇奇甚至有一种诡异的爽感。
后来……后来因为这事他被禁赛一年，中国国家羽毛球队在汤姆斯杯的八强脆败印尼，石宇奇坐在电视机前面发呆直到比赛结束，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2014年训练场里面，天气暑热，汗水落到地面上晕开深色的一小片湖泊然后一点点干涸，但大家还是挤到电视屏幕前，他看着时年19岁的桃田贤斗击败杜鹏宇，以3比0宣告日本完胜，他记得当时他在心里发誓要跟桃田贤斗在汤姆斯杯好好打一场。
直到这时候石宇奇才泛出来一点不一样的感受——先前他一直觉得这场禁赛是控制不好情绪和冲动的惩罚，而他的冲动则是对局间退赛未果的反击，但归根结底，他并没有尊重这场比赛，没有尊重这一场他本该认真对待，那个17岁的自己期待已久的对决。
现在才想起来这些可能有点晚。因为这个不大不小的矛盾，他们有一阵没联系了。
——他单方面没怎么跟桃田贤斗联系。虽然他在中文互联网上发布的那些话桃田贤斗也看不到，他还是有点愧疚，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针对的是乱说话的网友，而不是一网之隔的对手，这事容易越描越黑，他自己也越想越难受，干脆每天埋头训练努力恢复累到回宿舍倒头就睡来让自己没有时间乱想。
该面对的事总要面对。
石宇奇看着训练馆里播的大马公开赛，在签表上一路好运的桃田贤斗进入决赛之后被曾经压着打的老对手两局个位数横扫，大概也是这时候人们的希望开始破灭，开始觉得曾经的那个无所不能的桃田再也回不来了，石宇奇坐在地胶上系鞋带，他刚刚给桃田贤斗发了消息，大概说比赛他最近一直都有看，问他腰伤怎么样，严重吗。
等回到宿舍洗完澡回来再躺床上他才看到桃田贤斗回复他的消息。
「腰很痛，别的没什么事了」
「你的伤呢，有养好吗」
石宇奇心里那些沉重的包袱一下子烟消云散，他开始很碎碎念地发过去一堆消息，攒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腾个干净，桃田贤斗就过一会把每件事都引用回复，然后这件有点别扭的小事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地翻篇了（存疑）。
2022年对他们都太差了。桃田贤斗腰伤之后成绩惨烈，石宇奇赛季过半才复出，抢着年底拿了几个冠军，伤病仍然在反反复复。
石宇奇历经一年的禁赛和恢复终于在2023年有所缓和，成绩开始有一点起色，虽然仍旧随着他的伤病情况有所波动，但大体上终于稳定下来。接连两三次输给奈良冈功大之后被BWF抓到了财富密码，几乎全年都在打奈良冈。打不上奈良冈的时候就一路闯进决赛，最后输给安赛龙。在银麻了的同时，世界排名也一路爬升，重回世界前十。
奥运会名额已经是囊中之物，直到年底石宇奇才放松一些，到了熊本，他先是祝贺桃田贤斗打破冠军荒，又说，让我们再打一次吧，我还有一场头对头就要追平啦。
等到真在赛场上碰面，石宇奇就感觉出来什么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好像什么都变了。就他的感受来说桃田贤斗这场比赛好像格外放松，打得很写意，进攻格外积极——甚至可以说有点兴奋？
桃田贤斗输了球，却又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从资格赛打起，连着打满三局，截至最后碰到石宇奇，体力条终于宣布告罄。这场输掉的比赛几乎已经宣告了他的积分不足以参加巴黎奥运会，但在最后能跟石宇奇再打一场还是很难得的机会。他回到热身场跟在石宇奇身边小声嘟囔，“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打到这里的。”
石宇奇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所以我全力以赴。”
等到决赛结束之后桃田贤斗作为东道主本地人请石宇奇吃饭，石宇奇把自己的脸跟熊本熊放在一起，问桃田贤斗长得像不像。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美滋滋地把两张照片都编辑进微博，连带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寿喜烧，和前两天吃的炙烤和牛、烤青花鱼、海胆拌饭一起发出去。两天后中国大师赛的赛程还在屁股后面追着，他还是没机会真的去北海道玩一玩，他的视线落到桃田贤斗侧脸凸起的眉骨上。不过他想，总有机会的。
“怎么不吃？”桃田贤斗转过头来问他。
“我在想我们还没一起去过北海道看雪呢。”
2024年初石宇奇的成绩更加稳定，不断地为即将到来的奥运会蓄力。
桃田贤斗宣布要在汤姆斯杯之后退役的消息是有一点突然的，细想起来也没那么让人感到意外。旅程总是残酷的，人生也不会是童话，始于汤杯终于汤杯的十年职业生涯以一个不那么圆满的句号结束，日本输给马来西亚他甚至没有机会上场。
石宇奇是要提前一点知道的，即使他义正言辞地跟桃田贤斗抗议“我不同意，我还要你陪我打到再也打不动为止”，桃田贤斗也只是冲他笑一笑，说，还会打的，只是退出国际赛场而已，你想打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石宇奇，他也没能对着桃田贤斗说出来什么感人的话，回头对着翻译软件学了句日语对着媒体说。
桃田贤斗被问到这件事的时候也只能说很意外很开心谢谢祝福希望他能够延续高水平的职业生涯，有零有整的一通官话，他这时候有点不明白石宇奇闹别扭的点在哪里，也不太明白石宇奇看完这采访之后好像更别扭了。
汤姆斯杯结束，中国队重夺冠军，石宇奇带着桃田贤斗去吃火锅，肠胃不好吃不了辣，俩人点了一个清汤锅看着白汤沸腾着冒泡，肉片和蔬菜在锅里翻滚，空调的声音很大，火锅店里有点吵，店家刚刚拿来了羽毛球拍和照片让他俩签，签完然后合影，折腾了好半天才消停下来让他俩落座安静吃饭。
“我一直想，和你在汤姆斯杯好好打一场。”
“打过啊。”桃田贤斗想到两年前，拄着下巴笑了一阵。
哎呀别提了。石宇奇半叹了一口气，他怀疑那件事可能会成为他们以后一辈子的谈资——算了，就当已经打过了吧*。
石宇奇在六月首次登顶世界第一。世界排名的新高也给球迷带来了对即将到来的奥运会莫大的期待，所有人都认为以前遭受到的一切的坎坷和苦难都会在得到奥运金牌之后圆满。
八月的巴黎奥运会，盛夏的浪漫之都总是格外迷人，凯旋门沉默而庄严地伫立，塞纳河水一刻不停地流淌，奥林匹斯山的圣火从东京传递到巴黎，仅时隔三年的两届体育盛事让这一届悬念迭生，东京有太多太多的遗憾等待着巴黎的某个时刻圆满。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赛前夺冠的最大热门，也是一号种子石宇奇又一次在他的奥运之旅上倒在八强——他自认赛前准备得很好，除了赛程安排上没有调动起状态来之外一切都好，甚至少见地伤病没有在这个时候出来影响他，站在赛场面对昆拉武特的攻势却完全提不起速发挥不出来，第一局完全被打懵了，连风向都判断不清，浑浑噩噩地两局脆败下场，没弄明白自己哪里发挥得差，可能只是太想要了，太这个字程度还不够深，他比“太想要了”还要更要一点。
石宇奇在巴黎，和日本时差太大，他躺在奥运村的床上一边想着三年前东京奥运会塌掉的纸板床，一边断断续续给桃田贤斗发消息。
「我做了好多准备」
「这三年」
「每一天我都在想这届奥运会一定要好好打」
「我真的很想赢」
「你打得很好了，可能对手发挥得更好，这不是你的问题」
「要更努力，下次就会做得更好」
「你已经是最好的运动员之一了」
那些片儿汤话石宇奇自己也会说。再在桃田贤斗嘴里过一遍也没有什么差别。
「阿桃，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事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桃田贤斗有很久没有回复他。石宇奇为了消磨时间就拖着身体去洗澡，水流哗哗响个没完，石宇奇没过一会就嫌弃它吵，随便擦了擦窝到床上拿起手机，桃田贤斗回复了他两条。
「那种事，没法控制的吧，但一直纠结也没有用处」
「就只是提醒自己要向前看然后努力吧」
向前看？石宇奇实在忍不住想——看得清吗？
石宇奇没回复他，把手机关了机，让自己彻底和社交媒体隔绝。
有一种说法是肠胃是情绪的器官。石宇奇心理上还没觉得压力怎么样，身体就先他一步罢工。肠胃炎反复，呕吐高烧接踵而至，他会对着媒体自嘲“最水世界第一”，然后私底下跟自己较劲个没完没了，孙俊安慰他说人家做了一次手术就不行了，你这做了三四次手术还在世界前几，你这多厉害是吧。
石宇奇在心里说哦。
日子还得过，比赛还要打，不管石宇奇主观上想不想向前看，客观上他都必须这么做了。石宇奇训练得愈发刻苦，到了晚上拿桃田贤斗的对话框当复盘日记发出去一大堆不足之处和有待提升的地方，桃田贤斗大多数时候也在训练，或者是全日本到处跑做推广羽毛球的活动，一旦有时间就逐条回复过去。大概是羽毛球之神真的意识到苦难和磨折已经让他足够坚韧，石宇奇反而在29岁的年关成绩爆发，于是大家的期待又转移到2025年的世锦赛上。他已经不需要证明什么了，但或许，一段精彩的故事不能缺少临近结尾的高潮桥段——他一路闯进决赛，同样的场地和同样的对手，这似乎是一个极好的弥补遗憾的机会。
羽球落地的那一个瞬间的喜悦快把他冲晕了，石宇奇鼻子发酸眼前一片模糊，放任身体的疲惫腿一软跪伏在球场上流泪，最后一球的落点仍然在挑战之中，但他看得太清了，他再清楚不过了，他已经赢了，都结束了。
放任泪水夺眶而出的时候其实很难想起别的事情。等颁完奖上涌的血液安定下来，他才有时间挂着世界冠军的奖牌乱想，他仍旧在出汗，新换的球衣也湿透了，旁边有人走过卷起微风，汗水蒸发带来舒适的凉意。距离他上一次站上世锦赛的领奖台，已经过去七年了，这七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他七年前世锦赛决赛的对手现在不仅退役高坐在解说席上，还“意外”成为了他的男朋友，他也经历了很多伤病、两次奥运会的失利、禁赛而又复出，一颗鸡蛋被摔碎之后复又粘合，做运动员就是这样把骨头折断再重新铸造的过程，对石宇奇来说，除了疗身，更重要的是疗心，接受既定的事实，接受无法改变的伤病，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要去做到更好，做到最好。
桃田贤斗过来找他的时候，石宇奇正捧着那个金牌傻笑——虽然他说他不需要一个世界冠军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但道理是，你只有拿到冠军才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且没有人不会为了拿冠军而开心。
“恭喜你啊，世界冠军。”
“生日快乐！”石宇奇看到他过来就把金牌放下，脸上挂着一个超级大的微笑凑过去，“一会有时间吗，我刚拿了奖金，请你吃顿饭。”
“我还有点事情，BWF那边还有一个采访的文稿要核对，过两天可能还会有活动，大概没什么时间，我就过来祝贺你一下。”
“但是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吃顿饭还是可以的吧……”
看桃田贤斗实在是没有时间，石宇奇只能推翻他先前的一切计划，从球包里翻了半天，掏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塞进桃田贤斗手里。
桃田贤斗把盒子打开，里面很安静地躺着一枚戒指，他挑了下眉，然后盒子咔哒一声合上。
“总有机会再见的，”桃田贤斗很神秘地冲他笑了一下，“这个我就收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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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41平方米，不算很大的一块地方吧。
石宇奇踩着球场的边线走，脚上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
羽毛球的单打边线围起来就这么大，两位选手隔着球网各站一边，那么他们活动的空间还要再把这个数字除以二，这就是框住他们一辈子的舞台和牢笼。69.41平方米就是他们的全部，落点和线路就是他们在场上唯一的追逐。竞技体育里有太多东西都可以用胜负来衡量，恰好他们之间也是，h2h持平的战绩从桃田贤斗退役那一刻就已经定格，当然他们还可以拥有可能存在的第十三次、第十四次交手，但这些全部都要归类成近似于“友谊赛”的范畴。
天王杯的手写签让大家看了都会心一笑，石宇奇夸着说抽得好，除了冠军奖金的事情，他扪心自问他也很想和桃田贤斗再打一场，他们爱打，观众爱看，这是双赢的事情。
就比赛的结果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悬念，误判带来了一点聊胜于无的节目效果，谁都知道大家只是看着他们两个还在球场上面对面站着，桃田贤斗还在赛前完成他的系裤腰带神秘仪式，石宇奇还在乐此不疲地打平高骗重心，就都或是感慨或是释怀地察觉到时光的白驹过隙，青春的一去不返和人生的世事无常了。
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桃田贤斗还想去救的。这种感觉很像什么，桃田贤斗无端地想起2019年，苏迪曼杯，他职业生涯团体赛的第一次失利，石宇奇不讲道理地疯狂提速，恰好他被“输球就会淘汰”和“不想从世界第一掉下去”的想法困住，赛后那种无力感和失落感把他包裹，然后他因为冲动选择了一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发泄情绪的方法——还好对于这件事他没有后悔过。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桃田贤斗看了一圈观众席，今天为他加油的人很多，这是很难得的，他也很珍惜。
石宇奇站在球网另一侧，压在网上，笑得很开心地等着他过去握手。
桃田贤斗走过去，在全场观众乱七八喊的欢呼声和吵嚷声里，轻轻撞进他怀里，说他头发染得不错，然后问他脚怎么样，石宇奇说OK没有大问题。
至此“石宇奇”和“桃田贤斗”的故事在天王杯终于迎来了一场让所有观众满意的盛大落幕，从2018年到2024年，六年的纠缠，相似的经历，波折的职业生涯，高度相关的荣耀与痛苦，人们甚至可能会有疑问，世界上怎么会有两条交叉过这么多次的线？
12月的深圳是微冷的，石宇奇和桃田贤斗后半夜从酒店里偷偷跑出来沿着江边散步，街道上很安静，没有什么行人，路灯安静地亮着，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呼啸而过和着风声把一切都吹乱了。
“阿桃。”路灯昏暗，石宇奇有点担心桃田贤斗的眼睛，就牵起他的手揣进口袋里走路。
“怎么了？”
“我们的故事讲完了。”石宇奇把口袋里的手握得紧了一些。
桃田贤斗在沉默里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有好多故事。
初露锋芒一举成名的故事，年少轻狂浪子回头的故事，团体战神苏杯不败的故事，东京下雨淋湿巴黎的故事，伤病缠身涅槃重生的故事，跌落谷底永不放弃的故事，亚洲双子星到病友交流会的故事，中文互联网里亲爱的桃爱你的石的故事……命运做了最精妙绝伦的安排，熟练地运用着悲剧与传奇的写作手法，不吝笔墨地加入残酷的巧合，让“遗憾”和“痛苦”贯穿了他们的一生，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话，那么祂一定会很中意莎士比亚的戏剧作品。
石宇奇看着乌黑的江水，上面倒映出来灯光的波纹，被风吹散之后没法静止凝固成一个具体的轮廓，顺着水流模糊成一大片跃动的光斑。
桃田贤斗变戏法似的把从袖口滑出来的戒指偷偷在口袋里给石宇奇带上，然后十指相扣，他看着石宇奇眼里的光彩，在耳畔有些呼啸的风声里笑着，开口说——
“但是，yuki，我们不是故事里的人。”
——FIN
*在石宇奇的硕士学位论文中，采样的比赛表格里有一场为2024年汤尤杯团体赛vs桃田贤斗2比0获胜，但是众所周知这场比赛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