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李沛恩把第二根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背上的水还沿着腕骨往下淌。
那东西落进去,轻轻撞了一下桶壁,最后斜卡在边缘,白得刺眼,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比屋里任何一件东西都更扎眼。李沛恩盯着看了两秒,抬脚把垃圾桶踢远了些,塑料桶在地砖上磨出一声闷响,停下以后,那一小条还是歪歪斜斜地露在外头,怎么都遮不住。
“操。”
他嗓子还是哑的,骂出口也不响,尾音落下去,洗手间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回声。
清晨的酒店套房安静得发闷。窗帘没全拉开,天光从缝里漏进来,只落下一线灰白。洗手台边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昨晚助理买来的胃药、薄荷糖和矿泉水,一副按部就班处理普通反胃的样子。只要照着那套流程走,昨晚那阵干呕,这几天反复翻上来的恶心,闻见羊肉味就想吐,连别人身上多喷一点香水都觉得呛人的反常,好像都能被收进“身体不舒服”这几个字里。
可现在,那层自欺欺人的布被扯开了,底下藏着的东西赤裸裸地摆出来,连退路都没有。
李沛恩两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背绷得很紧。他没有第一时间慌起来,至少那一瞬还没来得及慌,先冒出来的是烦。一股从胃里、喉咙里、胸口一路烧上来的烦,烧得他指尖发麻。他想把眼前这面镜子砸了,连同镜子里那个看上去还能照常出门、照常拍戏、照常对着镜头笑的人一起砸掉。
他抬头看了眼镜子。
脸还是那张脸,眼底因为没睡好泛着红,嘴唇也有点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变。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待会儿洗完脸、换好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再把情绪往里一收,走出去时依旧会是别人眼里那个规整、体面、没什么破绽的李沛恩。
这一点让他更烦。
外面卧室里,手机震了一下。
李沛恩没动,手还撑在洗手台边沿,指节被台面硌得发白。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衡。
除了他,也不会有人一大早追着发消息过来。
前几天两个人闹了点别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江衡原本说好下班来找他,临到傍晚又被公司的事拖住。视频打来的时候,背景还是办公室。李沛恩那天本来就累,情绪已经在边缘晃,屏幕里那点熟悉的办公室灯光一冒出来,他心里的火当场就窜了起来,话说得又急又冲,连自己都知道难听。江衡那天也罕见地没哄他,只隔着屏幕看着他,问他到底怎么了。
李沛恩那会儿说不出来。
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一看见江衡被别的事绊住就烦,也说不出为什么越听对方平静地问自己怎么了,越想把手机直接砸出去。他心里那团东西堵着,堵得他既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发脾气,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等他。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抬手就把视频挂了。
后头江衡又发了几句,他一条没回。
之前不想回,今天更回不了。
李沛恩把毛巾扯过来,胡乱擦了把脸,转身走出去。床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果然是江衡。
——醒了没。
下面还有一条。
——胃还难受?
李沛恩站在床边,看着那两句,胸口那股火几乎贴着喉咙窜上来。
胃为什么难受,你自己心里没数?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飘出来,连带着更难看的几句一起翻上来。他把手机拿起来,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停了半天,到底没有敲下去。那些字一旦发过去,后面就会扯出更多东西。他现在没有力气往后走,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去面对江衡的反应。
于是他直接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回床上。
不说。
一个字都不说。
跟江衡说什么?说我怀了?说是你的?说我刚才在洗手间里看着那两条杠,差点把台面拍碎?说我现在一看见你的名字就烦,烦得想先躲开,最好让你短时间里找不到我,我还能先喘口气,先把自己从这一地鸡毛里拎出去一点?
他在床边坐下,额前碎发还带着水气,呼吸没缓匀,手已经伸向一旁的平板。
助理昨晚发来的那个雪山慢综邀约还躺在邮箱里。
录制时间不长,在山里,路远,信号差,封闭拍摄,流程也不算重。拍风景,做饭,逛集市,收工比正常剧组早得多。从字面上看,确实是个适合散心、适合把自己从熟悉环境里整个拔出去几天的地方。
李沛恩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不到一分钟,直接给助理拨了电话。
那头很快通了,声音还带着睡意:“哥?”
“那个雪山综艺,接。”
助理明显还没醒透:“哪个?”
“昨晚你发的那个。”
“你不是说临时,档期也——”
“现在能去了。”李沛恩截断他,语速快得有点发狠,“今天走。订最早的票。”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助理彻底醒了:“今天?这么赶?经纪人那边还没——”
“我自己说。”李沛恩把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你现在过来,二十分钟,带行李箱。”
助理迟疑片刻,声音低了些:“你跟江哥又怎么了?”
李沛恩眼皮一跳,烦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关他什么事。”
助理没敢再问,只应了声“行”。
电话挂断以后,屋里重新静下来。平板屏幕还亮着,邮件页面停在那儿,像一张已经签出去的单子,没给他留半点反悔的余地。李沛恩靠着床沿坐着,手掌贴在额头上,半天没动。决定做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身体却没有跟上。胃里翻,喉咙发苦,脑子也乱,他连窗帘缝里那点灰白天光都看得心烦。
他抓了把头发,低低骂了一句:“都怪江衡。”
屋里没人应声。他自己心口反而更沉了。
这句埋怨没什么道理。江衡还什么都不知道,眼下甚至还停在“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你胃还难不难受”这一层,连门都没摸到。可李沛恩控制不住地把火往他身上撒。因为这件事只要想到尽头,最后一定会绕回江衡,绕回那个人,绕回两个人之间原本还可以装傻、还可以拖延、还可以不说透的很多东西。现在肚子里这个意外把所有东西都推到了眼前。
助理来得很快,进门时头发还是乱的,手里拎着空箱子和咖啡,脚步刚迈进来,看见李沛恩的脸色,先停了一下:“你一夜没睡?”
“少问。”李沛恩站起身去衣帽间,声音没什么温度,“票订了吗?”
“订了,中午那班。”助理一边跟进去,一边偷看他脸色,“经纪人那边我先打了个招呼,说你临时想去,节目组那边高兴得不行,统筹还说第一站物料重要,能早点过去最好。只是你这也赶得——”
李沛恩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厚外套,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雇你来,是为了让你追着问我私事?”
助理被噎了一下,立刻闭嘴,低头去帮他收东西。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拉链声、抽屉开合声和衣料摩擦声。李沛恩把几件常穿的毛衣、裤子往箱子里放,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他不敢慢。一旦慢下来,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就会重新翻上来,把他拽回洗手间,拽回垃圾桶边那两道扎眼的杠。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江衡。
这回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李沛恩看着屏幕,眼底那点烦躁瞬间沉了下去。他一秒都没多停,直接挂断。过了几秒,消息又跳出来。
——我错了,别气了。
李沛恩盯着那行字,手指点进输入框,打了“有病”两个字,停了片刻,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助理抱着洗漱包从浴室出来,正好瞥见屏幕上的名字,小心翼翼开口:“哥,要不你还是跟江哥说一声吧。你现在这个状态——”
“你也闭嘴。”
助理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劝。
行李还没收完,李沛恩胃里那阵翻腾又顶了上来。他本来想忍,手里攥着一件毛衣,在床边站了十来秒,呼吸越来越乱,最后还是把衣服往床上一丢,转身快步进了洗手间。
这回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有一阵一阵的干呕,空得让人眼前发黑。喉咙被磨得火辣辣地疼,眼尾也跟着红起来。他一只手撑着洗手台,一只手按着胃口,听见外头助理在门口来回走,想敲门又不敢。
隔了很久,他才拧开水龙头漱了口。
出来时,脸色比刚才还白。
助理连忙把保温杯递给他:“你这样真不去看看?”
“看什么。”
“医院。”
“没空。”
“你都这样了——”
“录完再说。”李沛恩拿过杯子,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凉了。”
助理赶紧去换热水,边走边忍不住念叨:“你最近这状态已经不对劲了。前几天只是胃口差,现在——”
李沛恩靠着桌沿,忽然开口:“江衡给你发消息了吗?”
助理动作一顿。
“……发了。”
“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早饭吃没吃。”助理回头看了眼他的脸色,声音自动低下去,“还问你今天有没有工作。”
李沛恩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别回。”
助理轻声说:“我还没回。”
“以后也别回。”
“哥——”
“听不懂?到底谁给你发工资!”
助理不出声了。
他听明白了。李沛恩这回没有只在情绪上头,也不是普通情侣闹别扭以后拉不下脸。他在躲,而且躲得很认真,认真得近乎狼狈。可问题也在这里,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助理脑子里转了一圈,到底没敢往更深处猜,只能低头把箱子扣好。
去机场的路上,李沛恩一句话都没多说。帽子压得很低,口罩也扣着,整个人缩在后座,闭着眼,一副在补觉的样子,手却始终没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助理坐在前排,隔着后视镜看了几次,知道他根本没睡。每回手机震动,他睫毛都会轻轻颤一下,幅度很小,却一下都没漏过去。
到机场以后,助理去办登机,李沛恩自己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所有广播和脚步声都被隔成了模糊的一层。他站在洗手台前,把随身小包拉开,里面那只塑封袋还在。
他本来只想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确认早上那一切没有荒唐到只是幻觉。可东西一拿出来,胃里那阵恶心就先一步翻了上来。他盯着那袋东西,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里面不是感冒药,也不是胃药,是一件只要说出口,就能把他后面所有安排、工作、情绪、关系全都掀翻的事。
李沛恩看了两秒,猛地把东西塞回包最里层,动作过快,拉链卡了两下才拽上。
手机在掌心里亮了一下。
还是江衡。
——到了说一声。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句。
可越是普通,越让人难受。
江衡什么都不知道,还照着他们之间平时最寻常的方式发消息。像在问今天的行程,像在讨一点和好的台阶,像在等他回一句“到了”。他根本不知道,李沛恩现在连看着这三个字,胸口都会发紧。那点烦,那点委屈,那点说不清到底是在气谁的火,全在这一句里被挑了出来。
他没有回。
他也想过要回。
可眼下回什么都不对。回得平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回得重了,后面立刻就得跟上解释。李沛恩现在最缺的就是解释的力气。他连看清自己都费劲,更不想去面对江衡听见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门外助理喊他:“哥,开始排队了,再不过去来不及了。”
“来了。”
李沛恩把手机扣进外套口袋,低头理了理帽檐,推门出去。语气很淡,神情也淡,仿佛这趟出行和之前每一趟赶通告的出差没有区别。
飞机落地的时候,雪山小城的光从舷窗外斜斜打进来,冷得晃眼。李沛恩跟着人流往外走,一出航站楼,冷风迎面扑上来,他胃里猛地缩了一下,脚步不由得停住。助理下意识想扶,他已经自己迈开腿走了下去,刚才那一瞬停顿很快被人群盖过去。
节目组的车停在路边,统筹坐在前排,一见他们上车就笑着回头招呼:“辛苦辛苦,咱们先回民宿,晚上欢迎晚宴带一点素材,明早五点半出发拍日出开场。第一站雪山线关键,导演一路都在念呢。”
助理刚坐稳就把行程单拿出来看:“今天是抵达物料、欢迎晚宴,之后就可以休息。明天五点半拍日出开场,后面两天有集市、做饭、半户外任务。”
李沛恩靠着车窗闭着眼,听到“五点半”才睁了一下:“一定得五点半?”
统筹笑着解释:“这边天亮得快,那一段光很短,第一期要靠这一段起氛围,时间得抢。后几天能晚点,我们会尽量晚点。”
助理从包里摸出一小包苏打饼干递过去:“你先垫一点,落地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李沛恩把饼干拿在手里,没拆:“先不吃,没胃口。”
跟拍摄像原本一直在拍窗外的雪山,这会儿镜头一转扫到后座。李沛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些,眼睛也睁开,唇角自然地带起一点营业时的笑意:“晚上这边温度大概多少?下车前要不要先加件衣服?”
统筹顺着天气和行程说了几句,镜头满意地移开。
助理看着他手里那包始终没拆的饼干,又看了一眼他已经冷下来的脸,后槽牙都咬紧了。他见过很多次李沛恩对着镜头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样子,可今天这种感觉尤其明显。这人分明已经虚成这样,镜头一来,那层演员的壳子还是会先一步套回去,连呼吸都能演得平稳。
车子开出去,小城一点一点露出来。雪山压得很近,屋檐上褪色的彩旗被风吹得卷起来,天色冷白。李沛恩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眼睛重新闭上,指尖慢慢把饼干边角捏得碎开。
胃里难受,嘴里发苦,脑子里却还是早上的那两句。
醒了没。胃还难受?
他烦得牙根发痒,心里那股火来来回回地烧。一会儿想把江衡拖过来狠狠打一顿,一会儿又清清楚楚地知道,真把人拖到眼前,自己多半还是会先软一寸。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更堵。他不喜欢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对方会是什么反应,偏偏又骗不了自己——江衡人还没到他面前,消息已经先把他整个心绪搅乱了。
民宿在半山腰,院子不大,灯倒挂得热闹。导演和常驻嘉宾比他们先到,见人进门,都笑着招呼。李沛恩把帽子摘下来,挨个打了招呼,语气和笑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导演看他脸色不大好,顺口问了句:“高反?”
“有一点。”李沛恩拿过助理递来的外套,声线放得温和,“刚落地,还没缓过来。”
导演点点头:“先吃点热的,睡一觉,明天应该会好些。”
餐厅里灯光暖,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往上摆,中间那口大锅还在咕嘟。嘉宾们边吃边聊,很快把气氛带起来了。有人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有人跟他介绍这边的奶制品,说味道很正,一定得尝。李沛恩都应得很稳,连笑也笑得合适,谁看都只会觉得他是刚到地方,稍微有些疲惫。
直到有人把锅盖掀开。
奶香、炖肉的油气和猛地扑上来的热汽几乎在同一秒冲到他脸上。
李沛恩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旁边嘉宾还在笑,说这边奶味重,外地人第一回都得适应一阵。李沛恩扯了下嘴角,喉咙发紧,还是把场面稳住:“闻着挺扎实。肯定正宗,好香。”
话音刚落,他已经把筷子轻轻放下:“我去洗个手。”
助理几乎是立刻想起身,李沛恩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不重,意思却很明白——别跟过来。
他起身的时候动作很稳,连椅子都没带响,出门以后脚步却一下快起来,绕过餐厅,直接拐到院后。冷风灌过来,他扶着墙,弯下腰狠狠干呕。
白天几乎没吃东西,真正吐出来的也不多,更多的是酸水和空呕。可越空越磨人,喉咙被酸意冲得火辣辣地疼,眼尾一下子就红了。他扶着墙低头喘气,肩背在风里轻微发着抖。直到这一刻,那点一直死死维持着的体面才终于裂开一条缝。
身后还是传来脚步声。
助理拿着纸和水站在不远处,连喊他都不敢大声:“哥——”
“别喊了。”李沛恩拿过水,漱了口,嗓子哑得更厉害了。
助理看得心惊:“要不要去医院?”
李沛恩抬起头,先问的却是另一件事:“镜头跟出来没有?”
助理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导演那边都以为你高反。”
李沛恩拿纸擦了擦嘴角,气息还没喘匀,话却说得很快:“那今晚就按高反说。”
助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按高反说。”李沛恩把纸团攥紧,眼神已经冷下来了,“别提医院,也别跟任何人多说。”
“可你都这样了——”
“高反。”李沛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硬得让人没法再劝,“记着。”
助理被堵得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李沛恩把衣摆理平,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时,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眼手背,把那点水痕都擦干净,这才推门进去。
其他嘉宾见他回来,问:“真不用先回房歇着?”
李沛恩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清汤,脸上已经重新带了点笑意:“可能有高反,刚来不适应,缓一缓就好。”
旁边嘉宾立刻跟着说:“我上回来也这样,睡一觉就好了。”
桌上的气氛重新续上。
李沛恩低头喝了一小口汤,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咽了下去。镜头扫过来时,他抬眼回别人的话,语气和平时差不多,神情也稳。谁都看不出他刚才在院后吐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收工回房已经快十点。
李沛恩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助理把热水放到床头:“真不去医院?”
“明天录完再说。”
“你总这么拖着——”
“别念了。我困。”
李沛恩低着头,手按在小腹那一块,声音不大,里面却带着一点快藏不住的倦意。助理看着他,后头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夜里两点多,屋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的轻响。助理已经睡着了,李沛恩却一直没睡稳。胃里发酸发苦,喉咙里总有东西往上顶,小腹也一阵阵发酸。他先坐在床边缓了一阵,想自己熬过去,可那股翻腾越来越凶,最后还是捂着嘴快步冲进了洗手间。
门刚关上,里面那阵干呕声就藏不住了。
助理被惊醒,拖鞋都顾不上穿好,推门进去时,正看见李沛恩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洗手台,一只手抵着墙砖,背脊绷得发颤,连站都站得很吃力。
“明天我必须带你去医院。”助理这回是真的急了,声音里那点试探全没了。
李沛恩漱了口,闭着眼缓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水土不服。你别管。”
“水土不服能折腾成这样?”助理盯着他,语气都乱了,“你白天闻味就吐,晚上也吐,东西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哥,你到底——”
李沛恩睁开眼。眼底都是红的,那点平时保持得很稳的耐心终于被磨掉了一层。“别往别处猜。”
助理怔住。
他确实已经开始往别的方向想了。怪得让人不敢细想,可越不敢细想,脑子越会往那边滑。
李沛恩看着他,呼吸还乱着,话却一字一字顶得很硬:“明天照常拍摄。来了就把工作做完。你把嘴管好,别给我添乱。”
他说完,拿毛巾擦了把脸,转身往外走。走到床边坐下的时候,肩膀终于往下一沉,只一瞬,很快又重新撑了起来,连狼狈都不肯给人多看半秒。
助理躺回去,眼睛睁着,半点睡意都没了。
黑暗里,李沛恩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起一点微光,映出他半边侧脸。对话框里还停着那句——到了说一声。
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暖气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还是一个字都没发。
手机被重新扣回床头。
他翻了个身,手心无意识落到小腹上,停了片刻。那一点陌生的触感让他指尖轻轻蜷起,最后又慢慢挪开。
窗外的风一夜都没停。屋里也没人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