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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语言的理解程度取决于他所接触的那片天地和人群,在第一次和拿着同样信封却形色不同的人群、第一次与Lion相见时,Mio不免想起贺拉斯的讽刺诗集中那句广为流传的话,而直到真正代表这句话定义的人站在那里,对文字的第二次支付才终于达成。人对环境的理解通常自私,对一个人是梦想的培养皿的环境、对另外一个人也许只是踏板,而尚不清楚自己会在这片海中沉浮多久的Mio,却清楚地知晓了对于Lion来说,说出“垫脚石”的这一刻,命运已经把他放在他所安排好的位置上,就像“无论风暴将他带至怎样的岸边,他都将以主人的身份上岸”。
放在以往,对这样的人设,Mio会缩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看他的出场,也可能把他从漫画内页剪裁下来,悄悄贴在海报旁的一个角落里,再过分一点就是在漫展上鼓足勇气和coser老师集邮,总之不应是现在这样——这种天生主角命的人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并且根据刚刚引导员老师稻元先生所说,还要和他共同生活一整年!
Lion此时还不知道,这个蓝发无口君几乎把他和Audition放在一个难度量级,并列为这一年最需要耗费心力的两个课题了。而被和自己刚刚评估为最不可能合得来的人分到一个宿舍时,Mio终于认清命运对自己有些恶趣味的事实。即便分到一个宿舍,Lion对话语的输出管控得也十分吝啬,同寝的Auguri也在最初的几天偷偷找过Mio,又因为害怕给Mio添麻烦、所以磨蹭了一下才有点羞愧地询问,是不是因年纪小、还比较幼稚,所以Lion不愿意和他说话。Auguri没有想到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居然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神情和自己如出一辙:“我其实也一直这样想来着!谢谢你来问我啊,我还以为他只对我这样……”
对Lion更多偏正面一点的形象了解则是不久之后从自己的队友……不对,应该叫对手吧?真的好复杂的关系啊——总之是从Issei的口中了解到的。从第一天见面Lion看见时有点惊讶又有点慊弃地问他“你也在这?”时,他们两人老朋友的关系也在那刻公开给了所有人——这导致发现Issei和自己是一组时的Mio也有点惴惴不安,和那样骄傲锐利的人是青梅竹马的Issei,发现对手是大家默认外号“无口君”的自己时会是什么态度呢?不管鄙夷还是好奇,都有点让人难以承担。
因为Issei和Mio同为蓝组,Auguri自从那之后便常常撺掇他去和Issei打好关系,好从Issei口中了解下会和他们未来一年都共处一室的舍友到底是怎样的人。但Issei却在听完我们对Lion的印象时捧腹大笑。“他也就是看上去凶,其实只是傲娇啦。而且……”Issei仰着头想了一会儿,“其实Lion算是吸猫体质,你又一看就是猫系,说不定你们以后会很合得来呢?”
很合得来吗?Mio只当作狐狸的花言巧语。Issei思考的时候眼尾轻佻地扬起,让人很难判断他是在认真为你谋划出路、还是只置身事外当个乐天看客。Mio不总怀疑对方,但这轻飘飘的结论着实有点难以让人相信,毕竟对方是那个永远站在人群之外的Lion,是在第一天就说“和竞争对手结交朋友没有必要”的、目的直接到容不下同伴概念的Lion。不过他们也不需要那么合得来,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虽然如Mio内心认为的那样,命运似乎喜欢和他开一些不轻不重的玩笑,但还是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他——家人、野心和某种程度上说…“自命不凡”的勇气。在明晰目标的驱使下,在这条一步便有一个脚印的具体道路上,人很难不爱上这个看似残酷的角斗场。
而且……他坐在桌边的侧角,经过几天的磨合之后,大家已经可以做到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这个独属于他们的地下空间,而在这些天的相处下,最开始陌生的、仅仅以颜色和履历呈现在Mio眼前的人们也一个个展现出自己真实的样子,这感觉就像高中时的物理课,阳光透过三棱镜变出七彩斑斓的世界,在企划分配的颜色之外,大家其实都是五颜六色的存在啊!……怎么又在内心说这么幼稚的话外音。
不过说实在的,大家都和一开始的初印象有很大的反差……Subaru和的成熟领导力、Taiyo第一名的上进心、Jintaro居然也有那种纤细的时刻,而同组以‘纤细的表现力’出名的Cion居然是有时会因为对方见解和自己不同有些置气的人;Kazu倒是始终如一的兄控,哥哥Nagomu一开始倒没有那么明显,怎么也是隐形的超级弟控啦!Auguri倒是在寝室谈话后迅速熟络起来了,和可爱外表有些不相符的很有男子力,但大部分时候时很符合Mio印象里和这个年龄相仿的乖孩子形象,和Futaba在一起时不像对手、反倒像班里的好学生和即将带坏他的偶像宅;Sakuya几乎一开始就被大家揭穿了他一直想表演的酷哥身份,即使是Mio自己也早就把他当作稻元不在时的第二个大家长了——从他和Rey几个年长者在看到日本语本当不上手的Cuc时会保护欲大爆发也能窥得一二。关于自己的对手Issei……作为和Issei同为蓝组的存在,Mio有时还是会恨恨地心语自己替其他人挡下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对手。
因为是同一组的关系,所以他们之间也比其他人多了一层交流的机会。虽然是这样,但当真的坐在他面前,那四周散发的“不近人情”的气质还是让Mio冻了一哆嗦——什么交流的机会啊,这种机会他宁愿换去多练一首曲子了!于是大概是在那一刻冻坏了脑子,面对着眼前正不自知向他施压的Issei,Mio没经过思考地问出了那个大家都好奇但没人敢戳破的问题:“你和Lion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之后的聊天内容因为过分像扒私而被Mio扔进深不见光的记忆宫殿,今天才舍得捧出来擦了擦表面的灰。
‘说起来,明明念了关西的学校,却一直自己一个人说着东京话哦?’
超级惹眼的。其实根本不用对方说,Mio已经能够想象出那时Lion的风评。那时他的肩膀会比现在经过系统培训后的稍窄薄一些,脊背也更削薄,整个人还是一株没有长开的雪竹,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孤单地成长着;那时的他走到那里都是被迫以花名和绰号掩去真实姓名的。
因为心中充满感激,于是Mio又一次冲动地开口:“你很坚强。”
Issei果然莫名其妙地看回自己。
“因为……”每次被他这样看着时还是很害怕,但Mio硬着头皮解释起来:“因为即使会被说成王者的跟班、那个奇怪的东京话瘾者的朋友,你还是一直站在他身边了啊!是很……很伟大的勇气。”
当Issei说他比起偶像更像是一个娱乐记者时,明明听出来他语气中淡淡的讽刺味道,明明在这之后他也告诉Mio他们之间的往事,Mio却控制不住去思考这句话的可能。Lion这个名字总出现在他的话语中,在他们尚未熟络的时候,仅仅是擦肩而过说声不会有回话的“早上好”的这种关系时,他发现自己对Lion的关注已经超过正常人该有的好奇。是因为地下太安静吗?其实练习时的噪音也很有穿透性。是因为可交往的人数太少吗?可上学时他除了回家见妹妹外再也分不开任何关心给其他的事情。是因为太胆小、感觉到被威胁,所以就像山羊想观察狮子一样、想去去了解自己的天敌吗?
可是从Issei的话中听到Lion的过往时,他又没办法不相信那个人傲气外壳下温柔又拧巴的本质。
全部排除完后,大概也只剩下娱乐记者这一种可能了吧,Mio心想。
不过即便如此,他对Lion的了解还是在对所有人之中少之又少的,但这怪不得他,何况大家——除了Issei之外大概都如此。同组的Kazu比起对手更喜欢和哥哥呆在一起,Lion自己也不愿意主动和人交流,虽然在这么久的相处过后大家对他嘴硬心软的程度有些了解了,但和冷面形态的Lion主动搭话依旧是一件需要抽签才能决定的事。不过后来日子像水一样流去,那个抽签桶有一天被丢弃,后面也没被记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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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元从外面回来时总会为这地下巢穴增添一些新鲜珍宝,有时是粉丝信和新的设备、有时又是公司活动的联动套装。久而久之,这个最开始简单到有些空洞的地方慢慢被十四个人一同填满了。因为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大家有时候也会把地上生活的细节无意识展现出来,被发现时或羞涩否定或大方承认,却不改变大家愈发把这里当成家的事实。
但稻元毕竟要管理不止这一个团,很多时候,在那些物资刚刚堆进internet,汗涔涔的稻元便着急地回到他们不能触足的地面,于是如何处理那些物品便成了他们的一项额外任务、或者说,活动结束后一场安可的派对?
这次也是如此,汽水饮料的广告拍摄结束后,稻元又一次急匆匆地带着最新的物料和镜头就走了,还没开封的道具经过一场紧张刺激的拍摄后全都七仰八叉瘫倒在地上,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来,倒像是一群人在地下别墅刚刚结束轰趴的模样。
“所以我们来举行喝汽水比赛吧!”
Sakuya听完颇有些嗔怪地翻了个白眼:“……别给自己喝醉就行吧。”
结果是一语成谶。因为汽水本身的泡沫拍出来略显寡淡,大部分汽水广告拍摄时用的都是有一定酒精度数的饮料,其中也不乏度数较高的纯酒。其实大家都有提防着小一点的孩子们,只是发生地在远离喧闹的吧台,所以直到Lion发现那是酒精饮料时,Mio已经给自己灌醉了。
趴在灯光余晖笼罩的吧面上,面前的人被自己捣乱的蓝发搅得模糊不清,大概这朦胧视野与梦里的十分相似,Mio忽然开口道:“你很少笑呢。”
Lion感到有些讶异。他从来不是主动挑起话题的人,即使在他们较为熟络后,Mio偶尔也还是会露出种让他心烦的怯懦神色,那目光好像他是什么多坏的人。Issei说他帮我解释过——虽然我并没有要求他这样做——但Mio似乎还是用初见面的印象看待我。泪眼的合作后有些好转,但今天这样“大胆”的行为也未免有点太颠覆大家一开始给予他的“无口君”称号。
“也许我不喜欢。”Lion不清楚为何要对他总有问必答,但解释的话等不得我应允就从嘴巴滑出来。
“怎么说呢,你偶尔——”他恢复以往有些怯生生的表情——也许就是他总这样的态度才让我不免费心对他多些柔和——欲盖弥彰地观察了下对面人的反应,又将前置副词强调一遍以显‘不想冒犯’的决心,“真的只是偶尔!会有些太严肃了,不管是表情还是语言,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最开始的时候除了Issei大家都有过对你表情的猜测呢…哦不,我是不是稍微说漏嘴了……”Mio七手八脚地想要捂住嘴,发现没有办法把说出的话吞回去后一闭眼装作睡美人捧心躺倒在吧台上,Lion想起拍摄泪眼时躺在他怀里的自己,现在的场景好像调换了他们命数的结局,唯一的纰漏是Mio装了几秒,忍不住睁开一边眼睛偷偷瞄向Lion的方向。
Lion轻笑一下。
于是Mio的另一只眼睛也因为惊讶而慢慢张大——
“你笑起来很好看啊。”
他看起来真的有些怪怪的,现在又把手伸过来,像是把他的脸当作屏幕在比比划划,好像他的手指可以引领自己做出任何他想看到的表情。怎么这么自负啊?Lion避开他直直投射过来的目光,转而去寻找让他性情忽变的线索。活动拍摄的道具饮料在一旁无辜地站着,只是原本应该存在的瓶封此刻却不知所踪,瓶身上的酒精浓度撞进Lion眼睛里,好笑之余觉得有点震惊,酒量差成这样的话之后出道之后该怎么去应对接踵而至的酒局呢。
转过头,那人不安分的手指又伸过来。周围人好像也注意到他们这里的情况,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忙,Kazu更是不嫌麻烦把Issei他们全叫过来凑热闹,想都不用想他们会怎么编排自己——他们对Mio就从来没有这么恶趣味过!
Mio还在用手指比划着笑脸,Lion瞪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没一个人打算帮自己一把,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怼出一个笑:“你满意了吧。”
刚还醉醺醺到处乱动的人在那笑出来之后就呆住了,好几秒后一声判决响彻整个internet:“好丑!”
Jintaro的笑声听起来像下一秒就要因为缺氧晕过去了。
直到那人有点恼火的声音传到自己耳朵时,醉醺醺的Mio才有些清醒过来。断眉的锚点一般在角色设计初期就确定在立案里,为了让大家第一眼看见角色就从脸上的特点领会到他的一部分性格特征,或暴躁或果断,总之不会出现在一个温柔的人身上。所以为什么居然会出现在你的脸上?Mio想了想,觉得那个简单的答案并不靠谱,但确实领他延申了思考——因为Lion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存在着。
并且有些恼怒着,眉毛拧起来、嘴巴张张合合。
“不是你让我笑的吗?现在又说丑……”
因为Lion是个和第一眼印象完全不符的温柔的人,所以在纸面上作为锚点时意义如出一辙的断眉、说出来更像用于恐吓和威胁的身高、在你不知晓的暗处静静观察你的,野兽般的眸子,在熟悉他之后,全部变成被水浸泡后软绵绵的纸皮外壳。在他走路时、唱歌时、慵懒地伸懒腰时、躲避镜头时、在他生活在大家四周的每分每秒,那些真切和他共处的时刻让他变得很……可爱。他不是被设计出来的,他是在世界里慢慢生长成现在这样复杂的模样。
就像现在这样。
虽然眉毛还是拧着,但嘴角不受控地轻轻扬起一边,那双在摄像头里一片静谧的银灰色轻轻颤动着,让Mio想起北海道某处酒店、被风吹得摇晃的窗户里缓慢震动的雪地,很多年过去,Mio重新看见寄住在这双眼睛里呼吸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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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on的眼睛总让他想起雪。出道夜投票前最后的舞台上,看着闪片如柳絮般漫天飞扬的舞台中Lion忽然撇来的一眼,Mio明明动作还在继续,思绪却忽然被抛进这一年间他们之间寥寥的相处。
从舞台上下来,那神游却还没结束。第二天的下午他们回到internet收拾各自的东西,一年前大家没有当回事的分道扬镳的结局在今天沉默却锋利地屹立在这地下,结束一切的他们重新回到这里、依旧像蜜蜂一样徘徊着团团飞舞,只是原来聚拢的巢格被拆分开来。Mio看了看远处正在打电话的Lion,猜测他是在联络家人还是原来的经纪公司。不过这些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人生海海,山山而川,只是短暂居住一屋的两人在这波谲云诡的世界里很容易就能走散了。路过餐厅时桌上的活动拍立得闪过他的眼睛,他和Lion还没有一张轻松的合照呢,未来还有机会吗?
趁着水电还没有断,大家好像各自在忙自己的事,Mio从未来和过去中抽出身来,觉得在最近一年最忙碌的日子结束后应该好好洗个澡。洗着洗着水滴从自己身上不可控地滑落下去,Mio轻轻哭了起来,难捱的地下时光像水流一般飞快地流去了,把脏污和苦累从身体上带走,剩下的只有干净的回忆,但回忆太干净的话就太容易让人怀念了。Mio不想让自己那么舍不得,因为日子还要往前走,就算今年没有出道,也还是要继续往前走。爱是痛苦的,他在第一次踏上舞台之前就明白了,只是在真切感受到的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年幼时不知天高地厚选择的是怎样一条荆棘载途的道路。
披着毛巾往外走时头发滴落的水在地板上变成很小的镜子,他意识到自己不想再看见自己的脆弱,于是决定把感伤和遗憾都留在浴室里,擦完头发好好地去和大家告别。
Lion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洗澡了?”
……门没关!
怎么办,别人都在很严肃地讨论未来吧,都在交换自己的联系方式约好之后见面的日子吧,在这个时候被别人发现自己因为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所以逃跑了……简直是刷新了懦弱这个词的下线啊!怎么办,能不能扯个谎呢?如果是Lion的话,他会相信什么呢?
是Lion啊……对了,他也是出道的一员呢。
我感到自己的眼泪又要从酸痛的身体里挤出。好不甘心啊,其实我也想要站在那里啊。Lion,其实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些后来让我捉摸不透又羞于启齿的心情——不管是对你永远多一份的关注,还是后来和你变成朋友后心底对你的向往——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原因的。因为你是风暴选中的勇者,是不会失败的命运的主人,因为当你坚定地站在原地时,就注定了所有人、所有事、所有鲜花掌声目光和我求之不得的成就都会像铁粉遇到磁石一样疯狂地扑向你。其实说到底,我也只是忮忌你、只是好想成为你啊。
他没有说话。Lion感到有些奇怪,他不常说话,但不至于安静,在别人问起他的时候,比起沉默,他更多的表现是慢一拍——因为慢一拍,所以被提问时支支吾吾,像是问题抛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开始思考,所以每一束目光都像烫手山芋。
明明是很聪明的人。
“你……还好吗?”Lion的声音贴近了些,像声带贴在头顶的摩擦,顺着水滴和毛躁的头发传到更大的腔室,好像那声音不是由鼓道进入的脑海,而是一直都住在Mio的心脏里。太近的声音不是靠听觉而是靠触觉被感知。
Mio没转过头,一点亮闪闪的东西从空中掠过。
“我帮你吹头发吧。”
……
没等到那人的回话,Lion也没有理会,自顾自从墙面上取下挂嵌的吹风机。毛巾慢慢从他蓝色柔软的发丝间滑落下来,被暂时放置在Lion的腿上,冷水的湿润感渐渐浸溢了他的裤子,失温的感受传达到他的切身肌肤上。Mio坐在床边他的腿前,背对着他,地下的窗户打开也看不见蓝天,在那些像蜗牛滑痕一样缓慢又粼熠的日子里,他们会把Mio的头发当作晴天时世界的背景。此时此刻外面的天应该快要暗下来,月亮还没升起,太阳还没落下,天幕被暂时搁置在土地之上的这一秒,淡蓝色渐渐透过土地,在这地下空间晕开晚间的氛围,经由热风的烘烤在Lion手中的一缕湿发里重新汇聚起整个地球的天空。
慢慢暖和起来的Mio脑袋就像一颗毛茸茸的植物,蓝色也由寒冷的天色变成火球的外壳,Lion忽然有些可惜,自己现在才发现这样好玩的事。
“……要是能回到一年前就好了。”Mio忽然小小声说道。
要是能回到一年前就好了。怎么会这样巧,Lion心想,他正要这样说。
他最后还是没有说。说了也没用,不说反倒更方便一些。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他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希望你可以记住我,记住我再也活过,这样在你身边待过。VS AMBIVALENZ,叫这个名字的企划,人们在参与其中时应该也早该有所知觉吧。那么多颜色在一起的天气大概只有夏日午后骤雨消退时的彩虹,本身就是昙花一现的存在,一座虚张声势的纸森林。
如果说人的一生是穿过森林的一生,我的一生,在和你分开的那一刻,是从你留存的森林里离开了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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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的偶尔,Mio躺在练习室冰凉空旷的地板上,从这个角度看镜子就像自己正在背负这个空间一样,身后的地面和脊背牢牢粘固在一起,明明是在依靠着这片地板、这片土地,却像是土地的命运背负在自己身上。镜子让人看见自己作为种子时的模样,躺倒在这片自己流过汗水和一点眼泪的地板上,Mio却没来由地伸出手,回想起曾经真正在地底如同种子一样生活的时候,想起Lucas稍大一些的手掌,在舞台上轻轻包裹住自己指尖。Lion现在在哪里呢,在唱什么样的歌,跳什么样的舞呢?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不管是怎样的赛场,只要有他的加入,那最后的获胜一定也有他一份;但那次的合作曲里他扮演的却是满盘皆输的一个人,因为有挂念的人,所以放弃了那个和爱人未曾谋面的命运时、命运也放弃给他一条生路。我们的结局好像总是不同,戏里戏外都不同,当你离开这里、变成天上众多鸟群里一只不停迁徙的候鸟时,我依旧躺在原地,好像把我们过去所经历的一年再泡进茶壶里,茶水淡淡的余温把我浇筑在这里,有时我都觉得,我在这片梦想的土地慢慢生根了,这辈子也逃不出幻想的结局。你呢?很多年后路过我的枝桠,你会为我停留哪怕一首歌的时间吗?
出乎意料的,Lion打来了语音电话。即使在他刚刚出道最忙的这段时间,他的忽然来电让Mio怀疑是否世界偷听他的幻想后故意反着来——如果那样的话,我那些伤春悲秋的心里话岂不是全部被听走,超级羞耻不说,而且显得我超级笨啊!原本以为的老死不相往来或几年后尴尬遇见的场景全都被他的一通电话打碎了,Lion似乎很擅长这类事,用自己很小的举动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印象和已经成型的幻想。Mio接起来,没发现自己又回到最开始和他交流的状态,于是在Lion听来,只是几天没见,已经养得差不多熟的猫又回到最开始胆小又多疑的状态了。
于是Mio听到Lion的第一句话是一声叹息。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诶,难道说其实是在节目上,给随机一个通讯录列表打电话吗?!哦不,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现在终于知道出道的代价是什么了。”
是哦,Mio想起,Lion其实是很相信等价交换的人。他说世上的一切好事其实都需要交换,就像能力用汗水交换,艺术用金钱交换,得到什么的时候一定在同时也失去了什么,只是人常常在第一时刻不能明晰自己所交换出去的,所以在享受过后才知道遗憾和痛苦。为了避免这样,Lion总是最勤奋的那个。但据他所说,还是有一项东西的交换不能由他掌控。
那时听到他这样说,大家都有些诧异,连Issei都说没听过他讲过这些。等了半天,Taiyo没忍住问道:“是什么呢?”
Lion看着地面,难得有点小声:“运气,运气的交换物是不能由自己选择的。”
Mio忽然想起离开internet的最后一天,Lion的手指穿过自己头发,那时自己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要是能回到一年前就好了。”
吹风机嗡嗡轰鸣,他不确定是幻听,还是Lion真的在听到这句话后轻轻附和了一声。不可能的吧,他的声音那么小,要挨得多么近才能听到呢?
“是什么呢?”安稳的睡眠,交好的朋友,和大家一起的生活,还是那段因为有一个确定目标、所以现实中虚无缥缈的敌人都暂时消影遁形的日子?呼吸声在听筒里传来的那几秒钟,这一年记忆里每个Lion的剪影飞快地从Mio脑中掠过。
……
隔着一年的距离,Lion的声音有些失真:“是你。”
其实运气没有代价,因为运气对谁都一视同仁,代价是运气选中我的同时抛下了你。
这是什么意思?Mio疑惑之余,心底隐约产生一种看敏锐的不安。Lion匆忙挂断了电话,就像要赶着去什么地方,那个地方理所应当对Lion无比重要,但不知为何,Mio拿着手机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宿舍的四周,往常热闹的基地此刻让人不安的空荡,好像一出戏剧要到达高潮时为主人公腾出一处完全私人的戏台。
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地点和我有关呢?
……为什么会觉得,Lion的意思是……
直到傍晚,Lion真的站在自己的宿舍门外时,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温顺地趴在额前,Mio终于感到有些危机。
大概在等Mio开口,但刚刚新晋升为爱人的对方在下一刻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事,对Mio来说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化了。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藏在眉毛下的眼睛却掩藏不住丰富的感情。Lion想起还在internet时,Issei和自己谈过他那个被大家戏称为“无口君”的对手,在自己和Kazu面面相觑的同时他们那边交换的信息——“也许确实是为了Noa才想成为偶像,他那样说着,但是,‘我是真心想要收获笑容’,这句话让我彻底没有办法拒绝了。”为什么呢,Lion还没有问,Issei就像已经听到他的疑惑后轻笑着解答道:“我不明白啊,像Mio,像你,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把偶像当成目标的呢?那个真切驱使你们追逐偶像光芒的源头,我还是有些看不到。”
“而且他夸我很坚强哦,”直到这么久过去Issei还是有种第一次听到时的手足无措、露出他所习惯的不解神情:“因为即使那时候的你总是孤身一人,又背负着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但我还是和你一直在一起。可Mio君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个背负着很多心事却从不开口的人呢。”
“某方面来讲,你们也挺相似的。”
Lion站在门口,似乎在一瞬间陷入了某段漫长的回忆,Mio犹豫要不要打断他的思考让他先进来避风,又因为薄脆如冰面尚未被踏足一次的新鲜关系不知道怎样和他相处,甚至不知道怎么触碰他的衣服、或是直视他的眼睛。Lion终于回过神来,看见Mio眼神躲闪地站在自己面前,好像初见一样的姿态让他心中仿佛物哀时期纯粹的怀念。第一次和你相遇是命运对我的安排,这一次再相遇是我对命运的安排。
“很多人说我是一个习惯使然的人。”
诶?
“我的家人说过我执拗,Issei也说过我只要习惯了一个人一件事就不会再去费心改变。改变是一种谦卑,但我不喜欢以谦卑的姿态视人。在遇到你,遇到你们之前,我不觉得只着力于目标有什么错。”
嗯……确实是这样的人呢,Lion。
“但是放纵自己在命运放置好的环境里,沉溺在无有自力时他人设计的情节中,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命运的谦卑。我的习惯并不是挑选了命运,而是命运选择我去习惯。因为想要逃避父亲所以在一开始被迫进入企划,因为觉得有Issei在身边所以没有必要结交新的人,我大概并不自知地成为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懦弱的人。”
“可笑的是,”Lion眼神垂了垂,似乎想要逃避,却又直直看过来,他那双眼睛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好像只要看着那双沉静寒冷的眼睛,狂风雨雪都静滞静息。“我那时以为你才是我们之中最怯懦的那个。因为厌恶着你,所以逃避着你。”
“但你是更勇敢的那个。”
诶……?
“在离开VSA,离开你之后,我一度想要继续习惯命运给我的安排,习惯运气给予我时那不可挽回的代价,我觉得我能办到,因为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习惯着没有你的生活。”
诶……!
“我办不到。但我接受我是更怯懦的那个。”
Lion的眼睛凑近了些。春天还没到来,寒意却畏罪潜逃,空荡的练习基地里,除了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带来通透的实现,稠得化不开的空气、在他说话间忽然开始闪烁的光斑,Lion的呼吸声和他愈发亮愈发沉静的眼睛撑开他的视野和心脏,好像全世界的雪一齐下在这片土地、瞬间盖住他的双腿、腰身和心脏所在的水平线,只留出一寸呼吸的空间,所有的空气逃也似地涌进那一块,Mio昏头昏脑,跟着生存本能的指引也跟着凑上那一点因为惊讶微微张开的柔软的弧度。
人这一生中一定要有一次把世界全然抛下的时刻吧——那些被勇气滋长、用泪水看清的领教梦想的时刻——或是领教爱的时刻。
所以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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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维塔耶娃在《致一百年后的你》中这样写了:我要从所有的时间/从所有的黑夜那里/从所有金色的旗帜/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人如何掌握语言的过程也是人如何掌握生活的过程,在你打破我所有最好的想象的这一刻,诗句代表的意义从创作的角度迸发出新的解释,漫长时间没有诞生新的东西也没有消磨已存的情感,我是这一秒世界最新诞生的译者,你是所有歌词里独一无二的定义本身。我比世界提早发现你,在触手可及的出道真正来临前,你都还是我一个人的偶像。
昨晚没有关好的窗户成为阳光的共犯,Mio却没什么起床气,只是没精打采地呓语道:“怎么这么突然……”
“什么?”Lion也有些困意,像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一样无意识蹭着Mio的脖子,带着一点鼻音问。
“这一切……”Mio还是有点招架不来,只好让自己的思考方向从新晋男朋友被蹭得毛躁的头发上移开,“你打电话过来,和我…告白后又直接出现在我门口,然后…”他还是有点说不下去了,因为Lion一边看着他,一边捏起一缕头发放在手里把玩,他的心跳不听指挥缠上爱人的手指,眼看着心率线和头发波动的弧度渐渐趋近一致。
Lion想了想,低下头轻轻笑着,罕见地露出一点羞涩又珍重的神情:“因为再晚一天、一秒,都可能再也来不及。”
Mio小声吐槽:“怎么说得我好像一趟航班一样。”
Lion解答完疑问又阖上眼,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轻巧地飘来一句:“不要用那样廉价的东西比喻自己。”
……我恨有钱人……
大概是连轴转的身体和在得到肯定答复前紧张的神经都有些吃不消了,即使阳光满溢着整个卧室,Lion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依旧睡着了。Mio终于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应该要通知一下大家,结果刚打开手机,听呤哐啷的消息像春天乍醒时树洞掉落的松果一样听呤哐啷往下掉。
[rainbow有十四个颜色(14)]
Kazu:所以你们在一起了?@Mio @Lion
Mio:(猫猫无助.jpg)
Issei:我说什么来着,他是猫系,他又是吸猫体质,你们天生就要在一起的~
Subaru:怎么现在才回消息?大家很担心你们啊!
Cion:主要是担心你,Mio
Sakuya:……等下我大概知道为什么现在才……
Jintaro:啊?啊?啊??@Lion @Mio
Jintaro:@Lion @Mio @Lion @Mio @Lion @Mio @Lion @Mio @Lion @Mio @Lion @Mio……
本来还想回答一下的Mio眼睁睁看着自己和Lion的名字以新干线的速度在屏幕上飞快刷了起来,回头又看到已经清醒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静静盯着自己、被发现了也理直气壮的Lion,一时分不清要先处理哪个人。
下一秒就看到被遮盖大半但还是能从头发看出是自己背影的模糊照片啪的一下空降群聊。
……至少解决了一边吧。
自从关系在朋友间公开后,Lion在XlamV也不避着人,大家也乐得在两人视频通话时进去捣个小乱或是叙叙旧什么的,Mio有时觉得,这就像回到VSA还在internet生活的时候。
Lion的电话的铃声是Mio在很多歌中选了很久最后定下的About us,男朋友罕见的假声让他觉得很新鲜、每次来电时都忍不住听上一会儿才接起来,但随着电话频率的上升和自己变化的心态,总是铃声的Lion还没唱完一句就被电话那头的Lion抢走了话权。
这次也是一样。
电话那头,Lion听起来心情不错。半小时后是他们巡演的最后一站,任谁都能想得出现场会是怎样热浪喧天的场景,他那头却很安静,安静到Mio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他所站的那片土地所传来的阵阵凉风。他说自己在舞台中间,今天的夕阳很美,你那边呢?问出这句话的时候Lion自己也有些意外,曾几何时他仍是那个不擅长表达善意和喜爱的人,对别人的夸奖都要拐个弯,可即便隔着山长水远风燕难济的道路,隔着一整列因暴雨停运的干线,只因为对面是Mio,声音也软下来,性子也柔起来,想念的话再也不披上外壳,只是杂糅进更多的想和他共看的光色。
他原本以为和Mio的相处改变了一部分的他,就像在internet的那一年,原本以为自己无法忍受和十三个陌生人生活在密不透风的地下空间的自己也慢慢接纳了他们一样。可Mio改变的那一部分永远只在Mio面前凑效,他还是别扭和傲气一半一半占据整个灵魂,只是在Mio面前,像摩西奇迹般分开阻隔在眼前浩荡的红海开辟出一条温顺的道路那样,灵魂无师自通地只为这一个人反反复复作弊,把那些言不由衷的坏话推走,敞开一条柔软的直通心口的通道。
“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就这样把难题和真心一起抛过来。
电话那头支支吾吾,Lion却不着急,只是紧着听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能从嘈杂的思绪中听出他的真心一样。其实也不是不行。Mio的心其实很好猜,一点担心、一点勇气、一点爱、一点坦率……世上所有可爱的馅料,全都在这一颗跳动的心脏里。
“下……周?因为我这边还有两个舞蹈要跟团练,然后周末妹妹来探班,说想和我一起单独聊聊……你知道的,其实他对你的初印象有点……不过现在已经很好了!我向你保证!”
电话那头Lion的声音有些疑惑:“如果是想给他介绍我,为什么不让我过去呢?”
这不是太快了吗!
可拒绝的话在口中滚了一圈,最后说的却是:“……那,那你周末有空吗?”
向化妆师打了个很快就来的招呼,Lion假装想了想,心中从没更改过的答案在被强制挂断前终于好好地传达出去:“一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