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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炙烤，空气中酒精聚集，清晰的气味漫入西瓜的鼻腔。这是蒸馏结束的讯号，也是必须立即灭火的警告。西瓜抱开滚热的蒸馏器具，拎起准备好的沙桶，沙子覆在了火焰上，火焰消失，空气依然在扭动。
西瓜脱掉防烫衣，搓了搓手，盯着桌上的陶土容器，听蒸汽拍打盖子的声音。
等待酒精冷却，西瓜走出了实验区的土围墙。
“第七十三次酒精蒸馏结束，今天也是2号硝酸田第二次成熟的日子。上午西瓜一直在忙提纯硝石，午饭吃了昨天第一次发现的黄色果子，以前没见过，当然，是看到有小鸟在吃西瓜才去吃的！”
“没想到两年过去西瓜还能发现没有见过的果子。弗朗索瓦一定知道那种果子怎么加进食物里吧！就是那种，黄色的果子，外面有包荚，摸起来很薄像纸一样……西瓜已经记住了那几棵小树的位置，所以可以大家一起去吃，等复活了！”
“那树可矮了，西瓜记得切尔西说过叫……‘灌木’？”
……
西瓜每天都和石化的大家说话。
估摸着酒精冷却得差不多了，西瓜和大家道别，走回了实验区。
硝石的制备已经逐渐熟练，硝酸的制备还总是失误。到底需要怎样的温度，加热多长时间，用什么形状的容器？到底应该放多少硫酸，以哪种轨迹搅拌？在千空带来的一大车硫酸全部用完之前，西瓜可以做出复活液吗？
但是话说回来，西瓜做出来的硝石真的是正确硝石吗？如果西瓜做的复活液没有成功复活千空，究竟是哪一步错了又去哪里求证呢？
算了，先试试酒精吧。按照说明，蒸馏能得到的最纯的酒精就是正确的。最纯的酒精西瓜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是只要味道不比之前的酒精淡就好了。只要这样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答案肯定会越来越近。
西瓜卸下陶土瓶，用棍子蘸里面的液体，放到嘴边，伸出舌头点了一下。
酒精的冲击迅速蒸腾，从舌尖顺着神经冲上去，在西瓜的脑子里像烟花一样炸开。
西瓜甩了甩脑袋，这次的纯度大概是目前为止最高的，优化了的细节一定要记下来。
接下来要制硝酸。西瓜看了一眼围墙之上的太阳，估摸着时间，等太阳下山的时候应该就能配出复活液了。围墙箍着蓝白色的天空，西瓜突然看见远处的树顶。之前看不到啊，看来那颗树又长高啦。
放在桌上的器具缺了个角，也是时候重制了。
天空依旧那么高那么遥远。没有飞机，人类怎么也够不到天。
淡黄色的硝酸静静盛放在陶土容器里，与酒精混合之后有概率形成复活液。只要把复活液浇在千空头上，听到石头碎裂的声响，就像在宝岛复活大家一样。千空会活动活动身体，告诉西瓜过去了多少秒……
两年是多少秒呢？
西瓜拿起酒精，缓缓倒进硝酸里。这个反应没有现象，什么都没有。
捧着试剂走出围墙，夕阳浓烈，西瓜的金发熠熠生辉。金色的，闪耀着太阳光泽的。
如果这次能成功……
西瓜想先向所有人打个招呼，毕竟如果这次成功了，千空复活后大家的石化就会都解除了……不对，这不是好事吗，西瓜怎么开始犹豫了。
阳光的碎片散在石像身上，西瓜为每个人拂去半日的风灰。
太阳光泽……
百物语中，琥珀是闪耀着阳光色泽的透明宝石。
西瓜走到琥珀面前，踮起脚，伸出手，拂去琥珀头上的尘埃。
琥珀被石化的时候是躺在地上的。她眼睛半睁着，很平和的样子。躺在那样的弹雨之中，琥珀经历了什么呢？原本金色的头发现在灰扑扑的，碧色的眼睛也不闪亮了，石头那么粗糙，脸上的石纹清晰可见。
西瓜好想将手中的复活液浇在琥珀身上，好想再被琥珀的臂膀举起。
等千空复活就好了，就能看到琥珀了。如果不复活千空，世界上的科学就毁灭了……
但是西瓜好想琥珀啊。
为什么西瓜明明也想着其他人，却只有琥珀会和千空争夺先复活的人选呢？西瓜不明白。
淡黄色复活液的被倒下，流量平缓，就像已经习惯的日常。第一次倒复活液的时候太激动了，液体直接被摔在千空脸上。西瓜轻笑。说起来这已经是第四十二次倒复活液了啊。
西瓜等了一会，药剂从千空脸上流下，没有渗透进去的痕迹。
说不定生效比较慢呢，西瓜又等了一会。
下一块硝酸田成熟还要半个月左右，另一坛酒精发酵结束也还剩十天。太阳已经下山了，明天的任务是开始酿造酒精，制作新的实验陶器、酒精坛，增加硝酸田的数量，去采集海鸟便便重启2号硝酸田……或许是这十几天的任务吧，西瓜只是想着需要做的事。如果能每天做一瓶复活液，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很多了，要缩短间隔继续试错……
努力好难啊，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好难啊。
西瓜抹了把眼睛，把空的试剂瓶放回了实验区。
雨林的雨频繁得无情，西瓜先前吃过很多亏，比如硝酸田不能泡水，比如实验器具露天。
硝酸制备很危险，有毒气体、强酸，稍有不慎就会在手上留疤，在衣服上留洞。
酒精的蒸馏也很可怕，一旦动作不够迅速就会爆炸，改用火炉好多了。
野兽、毒虫、巨蛇、鳄鱼，和只有十几岁的西瓜。
雨林不会老去。没有人类的世界，自然只会越来越蓬勃。海鸟岛上依旧有用不尽的鸟粪，森林里依旧有摘不完的酒果。
西瓜长高了，现在拂去琥珀头顶的风尘已经不用踮脚了。
她有时夜里醒来，或因为雷鸣，或因为噩梦。
如果一觉醒来大家都回来了就好了。
每个早晨她到石像身边，道早安；每个黄昏她到石像身边，道晚安。
雨林里有很多西瓜从来没有见过的果子，每一种的味道都很特别。但她很少分享了，她已经说了很多了，五年来不断重复的生活，说多了谁都会烦，多到西瓜都不知道等大家醒了，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或许等到西瓜不说话了，大家就醒过来了吧。
第多少次呢，至少三百次了吧。
石块碎裂的声音。
真的是千空啊，不再是石像的千空。
还有16天。马上就可以见到不是石像的琥珀了！
不知道琥珀能不能认出西瓜呢，好期待啊。好害怕啊。西瓜变了吗？
雨前凝聚的闷热被暴雨冲走，雨后的雨林很美。泥土的腥气散在空气中，动物们倾巢而出，景象繁盛。阳光正好热烈，微风里充满了希望。
早上已经做了硝酸，西瓜突然没事情做了。她本想和千空聊聊天，开口却觉得说不出什么。
西瓜在琥珀的石像面前发呆，细数她面颊上的石纹。这里每一处石纹的触感，她都知道。
出去走走吧，这次西瓜不怕赶时间了，或许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雨林的地面是很黑很黑的，高处无数大树的枝叶织成密网，阳光只能从缝隙里偷偷钻出来。阳光的丝线里，水汽不断翻腾，昆虫在飞，像在聚光灯下跳舞。
西瓜走了很久，比先前更漫无目的，更遥远。上树看看，太阳正到约45°方向，过会该往回走了。
树上的视野里有一处亮着的地方，这证明那里的树很秃，阳光很好，这不太符合常理。会有什么呢？今天去那里看一眼就返程吧。
西瓜下树向前走，拨开茂盛的灌木丛。那是一片空地，有不高的向日葵在中心生长。
这不科学，西瓜想。
向日葵斜向上看着太阳，虽然只有几株，虽然只到西瓜脖颈处高，它们依旧在阳光稀少的森林里为自己找到一片空地。
“琥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西瓜看琥珀忙完了手上的事情，靠过去，“把相机带着。”
西瓜很少迷路，她想向琥珀介绍雨林的种种，所以走得有些绕。
琥珀听着小女孩说自己的经历，开口问：“这些事情，西瓜和大家说了吗？”
西瓜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多说。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啦，琥珀不会嫌我无聊，所以和琥珀说。”
“没有人会觉得这些无聊的。”琥珀有些严肃。
西瓜不再说话，向日葵地要到了。
向日葵？琥珀惊了一下，雨林里还能有向日葵？
“哈，我知道了，西瓜想怎么拍？”
西瓜摇了摇头，拿过相机：“琥珀快站到那边。”
咔哒。
琥珀很像向日葵呢，闪着太阳的光泽。
琥珀的照片、西瓜的经历、向日葵地，都是秘密。文明不断发展扩张，世界越来越大，到处都是新的科学，西瓜又忙碌起来了。
说起新文明伊始的二次全球石化解除，千空总会说是西瓜的功劳，但具体的事情他不说，或许也不知道。在其他人看来，西瓜的名字是空洞地挂在功劳榜上的。
西瓜本人对前来询问的记者，也总是只一句“感谢的话不用对西瓜说啦”。
琥珀在西瓜身边时，就坦然地接话：“对，西瓜花了七年时间从零开始拯救了人类文明。”
西瓜笑笑，也不说什么。
“你不想提起这些，对吗？”琥珀问。
“嗯。”
“但他们不该忘记你，也不该不感谢你。”
西瓜觉得复活之后的琥珀严肃了很多。但世界的授勋和千空的夸赞是不一样的，西瓜不愿意变得那么伟大。
“西瓜知道了，西瓜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琥珀将她拥入怀中，叹了口气。
西瓜经常梦到石化光线，梦到琥珀脸上的石纹。她曾经的恐惧尚未消除，又被告知火箭是单程的。她原本为琥珀能够去往太空而高兴，她现在又觉得司可以不让出这个席位。
但与其埋怨这些，不如想想解决办法。她思考着三角的解法，思考着数学与航天的联系，思考着返航的设计。西瓜甚至会想，如果把琥珀困住，宇航员是不是必须换人了？
这些想法都会瞬间消散，西瓜知道人类需要什么。
琥珀回来后，西瓜第一次真切地牵上她的手。虽然之前已经牵过很多次了，但她觉得这次不太一样。
“琥珀，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她们两个现在是同龄人，但走在一起，怎么看西瓜都要小一些。
琥珀沉默片刻：“或许不能……”
“是啊，那我就放心了。”西瓜笑笑，“琥珀一直没变，西瓜是不是变了？”
“哈，西瓜一直都是西瓜！”琥珀笑起来。
复兴后，两个人不出意外同居了。虽然都工作繁忙，出去玩的机会也不少。琥珀听到同事安利，邀请西瓜去新世界纪念馆。
里面有很多北东西南当时拍的照片，有黑白照片里快成妖精的琥珀，也有石神千空的纪念照。环形的墙壁上铺满了文字。
半圈里，西瓜的名字出现了三次。第四次，是新一块区域的开头——“用时五年，5749年9月，唯一的剩下的人类西瓜制造出复活液，复活石神千空，时隔七年，人类文明再次启航。”
这的确是西瓜自己在采访里说的。她心跳加快，好像有很多画面在眼前闪过，忽明忽暗的。愣住几秒，西瓜把那张琥珀与向日葵的照片翻出来比在墙上：“是这个时候拍的。”
西瓜转头看向琥珀，琥珀也拿出了一张照片，抵在墙上。照片上是没在看镜头的西瓜，当时正在带领琥珀去往向日葵地。雨林里小小的西瓜，好像和大家复活之前孤零零的西瓜重合了。还有很多张，琥珀从兜里一张一张拿出来，抵在墙上。
西瓜木在那里，没有出声。
琥珀把照片收了起来，揉了揉西瓜的头发。
“走吧，我们回家。”
夕阳正好，揉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发丝上。
“听说石神千空纪念馆后面就是西瓜的纪念馆哦？”
“我知道，创世纪科学家纪念馆，还没建好呢。”西瓜努努嘴，“琥珀偷拍我。”
“哈，可不止这些！我还有西瓜做实验的照片，还有西瓜出去探险的视频！”
“以后一起拍吧，两个人。”
琥珀点点头，西瓜的发丝尾部有些发绿，阳光下闪得发白。琥珀看得出神，俯下身吻了一下西瓜的脸颊。
阳光一直照着大地，琥珀眼中的世界一直闪着太阳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