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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未关紧的窗户缝隙里溜进屋，撩起一小段窗帘，月光透过轻薄的纱帘照进来，一条银色的光带沿着地板爬过柔软的地毯，攀上床单，落在卡莉的脚边。蜷缩的身体动了动，卡莉的额头离开了自己的膝盖，抬起头看向窗户：今晚天气很好，月亮没有被遮挡，和早晨电视里播报的天气预报并不一样。她看着纱帘在轻轻摆动，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水里的波纹。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现在她应该下床去把窗户关好。随后，另外无数个声音从每一个角落响起，比白天的纽约市中心还要嘈杂，卡莉什么也听不清，只能任由那些杂音在自己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她疲惫不堪，只是呆坐在床上，继续看着夜晚的风肆无忌惮地戏耍着她的窗帘。
白天的时候，卡莉·麦吉森经历了一次疾病发作。姐姐麦琪陪在她身边，见证了整个发病过程。对她来说，这事时有发生，身为医生，她对此几乎已经习以为常：她知道卡莉发作的时候会有什么表现，知道她在那个状态下就像一台喋喋不休的、频道乱跳的收音机……但她是自己妹妹，除了她，还有谁会包容这个有时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女人呢？卡莉双眼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流，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她无助地在家里走来走去，挥动手臂，捂住脑袋，幻想着那些最糟糕的情况：有人会冲进她的家里，强行将她关进精神病院，就像几年前那次一样。卡莉再也无法忍受被这样对待，但精神疾病就像诅咒一样如影随形。锂盐已经不起作用了，医生给她换了新药，这是最麻烦的地方：她必须重新开始，试出正确的剂量，借着药物一点一点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嘈杂的回声还在她的意识中咆哮，卡莉捂住耳朵，想让那声音再小一些。无意义的杂乱音节中，她听到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声音就像顺着门缝溜走了一般，屋子里变得寂静一片。
是麦琪吗？不可能。她进来之前会敲门的。也不会是弗兰妮，因为她一定会开口叫自己。
在她因为药物变得混沌的大脑试图搞清楚眼下的状况时，一道漆黑的影子挡住了窗边的月光，卡莉放下手，睁开眼睛，看着黑影在自己旁边坐了下来，床铺陷下去一块，她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你还好吗？”熟悉的、令人怀念的声音。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叙利亚的硝烟，穿过伊拉克的沙漠、穿过伊朗的山脉和喀布尔的街头，风尘仆仆，却依旧温柔。
“奎恩？你怎么来了？”
卡莉有些疑惑地盯着那双在月光下变成银灰色的眼睛，白天的时候，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奎恩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永远有两颗不扣，袖子卷起，露出小臂；他的头发理得短短的，因为发质太硬的关系，触感就像刺猬；胡子看起来也新刮过，嘴唇和下巴上都干干净净。奎恩灵敏得像条猎犬，什么都躲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我听到你房间里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他露出那种在四下无人时才会有的关切的眼神，他担心她，卡莉一直知道。
“我的声音有那么明显吗？我什么也没有意识到……老天，我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吵到其他人了？”卡莉捂着脸，混沌快要将她淹没。
“其他人在睡觉，只有我听到了。我睡不着，一直醒着。”奎恩说道。
“我是不是看起来很不正常，奎恩？告诉我。”她有些绝望地看向他，然后从奎恩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悯。
“不会有事的，卡莉，我见过你这样，记得吗？在医院里。”奎恩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让卡莉靠在自己身上，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
“我不想回到医院里，我不能让弗兰妮看到我那个样子。”恐惧和无助再一次侵袭她的全身，卡莉蜷缩起来，将头抵在奎恩的锁骨处，她又开始发抖，那些可怕的画面再一次挤进她的脑海里。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卡莉。”奎恩轻拍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等到卡莉不再发抖，然后抓着她的肩膀，将他从自己身上拉开，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脸。
“嘿，卡莉，你上次可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你坐在病床上，把我赶出了病房，记得吗？”他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口吻，就像他们刚认识不久时那样，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些没心没肺的话。
没有预想的反驳和训斥，卡莉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紧咬着下唇，胸膛中的委屈像一个已经被点燃引线的炸弹，已经没人能追得上那颗飞窜的火星。她拽着奎恩没有系纽扣的前襟，将头顶抵在男人的颈窝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打湿了奎恩的衬衫。
“我好害怕，奎恩。”
卡莉颤抖的哭声让奎恩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将下巴搁在卡莉的发顶，双臂环抱着她，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卡莉，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你应该告诉我的，你知道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奎恩抚摸着金色的头发，手掌顺着脊柱向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直到卡莉不再颤抖。
她抬起头，从奎恩的怀里挣脱出来，狼狈地抹掉了脸上的眼泪，还是难以抑制自己的抽噎声。奎恩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面容平静，好像他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我前几天去见了心理医生。”
“真难得，是你自己的意思吗？我猜不是。”
“我们谈了一些……我以前从来没对你说过的事情。我们如今的处境很危险，但是没人愿意相信我，哪怕是我的姐姐。”卡莉忽略了他的调侃，直奔主题。
“所以？”奎恩短暂地皱了下眉头。
“我告诉她，告诉心理医生，如果你在这里，你一定会理解我在做的事的。你是所有人里唯一会支持我的，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哦，这话倒是的确让我惊讶，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奎恩故意摆出一个震惊的表情，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一字不差。”
“看来我还不算纯傻逼。”
卡莉看到奎恩笑了起来，就像他们第一天见面时那样。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突然回到了一切变成一团糟之前。她从未有过此时此刻这般的疲惫和焦头烂额，而奎恩在身边让她纷乱的心绪有了些许平静。
“情况非常、非常糟糕，很多人以为我疯了。”
“你没疯，卡莉，但是你得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你变成这个样子。”奎恩将一只手搭在卡莉的肩膀上，扭头看着她。
“我的脑子很乱，我……我在调查一个女人，点开了一张图片，然后有黑客攻击了我的电脑，向我勒索赎金，我找来麦克斯，他说自己也解不开。”卡莉试图回忆这段时间的经历，而她发现将所有的事件连成一条线都变得如此困难。
“还有那家伙搞不定的代码？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你可是CIA的人。”
“对，我知道，我只是……”
“太着急了，我知道。”
“那家伙向我勒索赎金，但是我早就破产了，后来我套出了他的地址，我把那家伙揍了一顿。”
“天哪，卡莉……”
“对，我把他揍了一顿，用地上的钢管，那家伙以后可能需要坐轮椅了。”
“嘿，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你揍人，我以为你不会呢。”
“大概因为我已经疯了，奎恩，我觉得我要疯了，这一切好像都脱离了我的控制，包括我自己。”
“听着，卡莉，你没疯，你需要吃药，然后休息。我说过我们应该远离这一切，你应该听我的。”
“你知道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我们生来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认为你会是唯一理解我的那个人。”
这一次，奎恩陷入了沉默。
“救下基恩是个错误，她背叛了我们所有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法西斯……”卡莉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再一次颤抖起来，她的嘴唇和身体都在抑制不住地抽搐，连表情都变得狰狞。
“我不知道，卡莉。”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卡莉像突然被触发了情绪开关一样，愤怒逐渐盖过了恐惧，她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奎恩的脸，而对方无动于衷。
“那个时候是你选择要救她，而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错了，奎恩，达尔的判断是对的，但是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卡莉开始抓挠自己的头发，那些嘈杂的声音像从坟墓里活过来一般，再一次涌入房间，如洪水般冲向卡莉，“没人相信我说的话，他们只当那是我的躁郁症发作时候的胡言乱语，但是如果我……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这一切就要无可挽回了。”
“放松，卡莉，你会没事的。”奎恩抓住她的手，强迫她冷静下来，
“奎恩，帮帮我……”
“不，卡莉，我做不到。”奎恩站起身，坚定地摇摇头。
“我们得做点什么！”卡莉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漠所震惊，死死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彼得·奎恩，希望他不是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他从来不会这样，即使一开始拒绝她，他最后也会妥协。
“不是我们，卡莉，是你。”奎恩声音平静，没有一点情绪的波动，“你已经深陷其中了，但我帮不了你，所有的这一切已经和我无关了。”
“不，等等……”卡莉如梦中惊醒一般抬头看向奎恩：他还像几年前一样，像她在巴基斯坦见到他时的样子，他的半边身体安然无恙，说话时口齿清晰。她搞错了什么，而且错得很离谱。
“你是谁？”卡莉猛地向后缩去，脊背撞上床头。
“彼得·奎恩。”男人如实回答。
“你是他的鬼魂。”
“不，卡莉，我是个无神论者，我不信人死后会变成鬼魂。我是你的幻觉，是你的梦境。”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卡莉声音颤抖着，看着他的身体开始渗出月光。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需要我。但是我帮不了你，卡莉，我得走了。”奎恩再一次流露出那种遗憾与怜悯的表情，他看着卡莉，她脸上的泪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不，不要走……你说得对，我需要你。”
“谢谢你，卡莉，没有在我的追悼会上贴那愚蠢的星星、做无聊的演讲。我只是想让你记得，记得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奎恩俯下身，凑近卡莉，他的手捧上卡莉的脸，卡莉从那双忧郁的眼睛里看到了窗外的月光。她闭上眼，握住那双手，奎恩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他的嘴唇冰凉，像清早的晨雾。
卡莉·麦吉森睁开眼，房间里只剩清冷的月光。她疲倦地躺回床上，将自己缩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
当奎恩和那些嘈杂的声音从她的意识里彻底消失之后，她听到了从楼下传来的急促敲门声，然后，她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