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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骤然空了一大片,花千骨走的时候将大部分痕迹都抹去了。二人共用过餐饭的竹桌,墙角养的半开的芍药花,零零碎碎各种各样的小物什,她很认真地从云山十六年中剔除出自己的一切,留下一段千疮百孔、不知为谁而迟滞的光阴。
然后她牵着东方彧卿的手走了,屋角的宫铃在风中嗡嗡地响了一声。她忘了带走它。
白子画站在门口,微微抬起头和它对视。清脆的声响那样渺远,响了一声又一声,逐渐在云烟中淡去。
他逐渐听不见那些铃声,也感受不到灌进衣袍内的风了,云山成为了虚无缥缈的、淡化的坐标,喜怒哀乐悲欢冷暖,再没有什么还与他有关。白子画在这一生中抓住了什么呢,他从没有想要过什么,却仿若始终在失去一般。
他就这样枯立了几日或是几月。
几百年几千年的岁月在他干涸的记忆中流转,渐渐失去了温度,只有痛感依旧清晰,清晰得令他麻木不仁。
直到宫铃又轻轻地响了一声,绳不堪重负地断开来,它掉在地上。
然后白子画意识到,他没有什么继续留在云山的理由了。
白子画掩去了本来面目,漫无目的地行过六界。
他不会真正死去,因此行路的方式也简单,往有路的地方走,没有路也可以。如遇断崖便若无其事地踏出,左右坠在地上骨肉成泥,躺几个时辰自行修复完毕,又能爬起来继续走。
这个行路法,又有何天堑挡得住他的步履。时间的概念不明确,他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面前的波涛滚滚熊熊,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咸腥,白子画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然横穿了半个六界,来到了东海之畔。
于凡人而言这里便是世界的尽头,只是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往海里走,于是继续往前迈开了脚步。
海浪漫过他的足尖,然后是腰际,水的冰冷潮湿令他顿住了。
白子画低下头,雪白的翻卷的泡沫往海的深处退去,露出水面上的倒影。漆黑的堕仙印在眉心,连着这张他已经有些陌生的脸,都在水波中扭曲起来。然后一阵轻快的声响由远及近,雪白的泡沫再次席卷而来,淹没了一切。
反反复复的过程,似乎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在此处做什么?”
他听到有人喊他,于是缓缓转过头去。
那是个面生的长留弟子,大抵是在巡视东海,抱着剑急急忙忙地踏水过来,居高临下地提住了他的手腕。
“纵再有伤心事,也别选了这法子。”
他有一双亮亮的眼,鼻梁上急出了热汗。
白子画不言不语,只凝视着对方衣摆上的长留纹样。那人连忙尴尬地松了手,又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疑心他好奇,于是开口:“这是长留山的象征,我是外门弟子。”看他没有反应,又补充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久居世外,很少和你们有交集的。”
又一轮海浪哗啦啦漫过腰后,半个躯体冰凉彻骨,白子画不知答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他的话本就极少,默不作声不知多少年,微微有些生涩的哑。那弟子不知怎么接话了,只能露出一个局促的笑:“总之你不要再做傻事了,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白子画又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走出了海水。
湿咸的海水滴滴答答自衣摆下淌,有的在他发上结出了白晶,他随手掐了一个诀清去,就见那弟子睁大了眼,讶异道:“原来你会术法 ”
白子画低着头,仍然是一个字:“会。”
会术法却依旧往海里冲,看来定是轻生无疑了。那弟子看他的眼神逐渐又染上一层忧虑,连忙找了个新话题:“既然如此,我看你资质不错,跟我回长留吧,我让十二师兄测一下你的灵力,说不定就能留下你了。”
白子画抬起眼,问了一遍:“十二师兄?”
这人终于一回里说了不止一个字,想来是感兴趣了,小弟子暗自有了成就感,登时正色解释道:“我们掌门世尊最小的徒弟,名唤落十二,据说是他亲自从凡间拎回来的,那时师兄还不满五岁呢。”
白子画不禁笑了一下,也不知自己笑的缘由。含笑的眉眼对着眼前那人,生生将人看得彻底呆住了。
小弟子呆了许久,才有些面红耳赤地别开视线。他明明看不清这人的样貌,更觉甚是普通,不料见对方一笑,却仿若是今生今世、千年万年要目睹的第一次惊艳。
“是了……多笑笑好,别老想着伤心的事情。”
他再次牵起对方的手,贴心地问道:“会御剑吗,还是要我带你。”
掌心是温暖的,白子画本来没有去长留的意思,他更想等这人走后继续往东海里走,却因为这一点温度没有松手,只是默默抓着。
被带着御剑的过程中,他又知道了更多事情,源于一些杂乱无章的碎碎念。他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对方太想给他介绍长留山,太想说明这个地方很好很好,太想找更多的理由让他活下去。
长留目前共有弟子五千,虽远远达不到全盛时期,在如今零落仙门中也依旧是毋庸置疑的首位,这还是休养生息数百年后的结果。妖神亡,六界随之渐渐复苏,灵气再次旺盛起来,很利于修炼。
于是长留趁此招新纳才,渠道甚多。有意者只要经落十二测灵后显露出尚可的资质,再去一回三生池,便能顺利进入长留。
那小弟子说的话倒也不全是搪塞。
白子画仍然在汲取他手心的热度,静静看着周围飞掠而过的云海,忽而听到他问自己的姓名。
“人生在世,总该有个名字。”对方严肃地看着他,深谙其理地点点头,“你若是不想说,现在起个新的也是可以的,讨个挥别过去的彩头嘛,别再想着轻生了。”
三番五次听到这个词,白子画终于道:“我没有轻生。”
那弟子瞠目结舌,显然是不信:“那你往海里去什么?”
“那里可以走。”这个人回答。
这又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想明白,眼看着那座仙岛影影绰绰露出了半边,连忙集中精神,径直往长留山而去。
白子画现在站在落十二面前。
一点也不像。
他的第一想法是如此,只有魂魄是对的,其他全错。长留世尊的亲传弟子,本应循规蹈矩,面前之人却一副散漫模样,揣着手打着哈欠翻着文书,宛如地痞流氓。白子画想象不到有摩严放养徒弟的可能,几乎要怀疑对方的真正师父是笙箫默。
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去看周围。曾经的长留掌门,从小被生养在此的上仙,久别归来,理应要有些感想,哪怕是怀念也可以。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也不该有多少感想。
长留山在他手中衰落,无数弟子殒命在他纵容劫数带来的浩劫中,他毁掉了长留,这几百年来更未尽掌门之责,只隐世云山中。他白子画愧对长留,愧对此处所有生命,乃至愧对六界,愧对他自己。这副躯体空空荡荡,没有了爱没有了恨,不需要爱不需要恨,唯余消弭不去的罪业。
“果真如阿乐所说有点本事,你并无师门,竟已入了初识境。”
落十二汗毛倒竖,登时醒了一半,大赞道。
白子画记得自己是聆音境。
这家伙功课懈怠,学艺不精,他本只显露出一成不到的灵力,对方竟也没全测出来。
或许是摩严的弟子,严谨过人,忧心仙门未来,在以自己的方式拔高长留的入学门槛。这样一想就合理了。
白子画接过验生石,咬破指尖,书下当归二字。方才路过医药阁,见一个小弟子抱着药材包蹦蹦跳跳地出来,临时起意拿药包上的红字作了新名。
验生石宕机良久,或许是因为长留还留着白子画的那块,它不知是怎么回事。
白子画不言不语地看着手中的石头,十几秒后,它妥协地亮了起来。
落十二只醒了一半,还有一半睡着,当然毫无察觉。
那个叫阿乐的弟子似乎早已对师兄的不靠谱习以为常,于是又热切地拉着他的手,带他往三生池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乐觉得当归好像很喜欢和自己牵手。那双天生比常人要冰凉许多的手,乖顺地搭在他掌中,他不去想这只手曾经触碰过多残忍苦痛的命运,此时此刻,他只需要牵着当归就好。
“若是觉得痛了,你在里面大声喊我的名字便是。”
三生池的水一如既往地荡漾。
白子画孤身站在池水前,就如一直往东海走从没有回头一般,他没有半分犹疑,只是和平时走路一样,趟进池中。
贪婪池,无事。
销魂池,无事。
白子画停住了,他手臂上还有绝情池水的疤痕,它曾经被剐去,现在永远留在他的身体上。水液滴滴答答自他衣角滴落,一阵清冽的长留山的风吹来,他想着干脆蚀透了骨骸才好,血与肉浮得满池殷红才好。绝情池前,绝情殿下,他不想被爱着,或者是再次爱上谁。
当归慢慢地向前走,走过去,直到他从池水里出来,都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感。
云朵一样的人物,从转角处出来,停驻在阿乐面前。
当归身形纤瘦,洁白的弟子制服妥帖地裹出风骨,轻飘飘、冷绵绵,宛如随时将散的云。阿乐自觉他浑身气质风韵,超出旁人太多太多,可看那人静静地垂睫、似乎此世万物生灵都再与他无关,心口却倏忽一疼,一时竟难开口,只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怜惜道:
“虽不知你有何过往,但既然来了长留,便忘却悲处从头开始。”
白子画缓缓抬眼,没说什么,却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阿乐当即结巴,回握得紧:“那个你、你这样……尚未登仙便有仙风道骨。若以后能断却尘缘,修得仙身,定是这天下第一好看的仙人。”
眼前之人宛如随时要在风中散了似的,他不禁将手抓得更紧,更哀戚地看着对方。
当归为何孤身一人呢,从前他身边若是有人,又怎会不予怜惜,有谁能残忍到放开他的手,有谁能让他静静地、毫无留恋地走向东海呢。阿乐痛楚万分,他要这世上所有人都爱着当归。
忽而听得一阵极低沉肃穆的钟声,轰然幽远地响彻天际,音波层层叠浪,竟恒久不息。
阿乐脑内嗡的一声,僵在原地,喃喃道:“主钟鸣响,是为大丧。三声迭叠,长留上仙陨落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然悼念,泪流满面。
长留山的钟很少鸣响,本为一件法器,似低吟又似号哭,给人以神魂俱碎、想要落泪不止的冲动。三声齐奏,凄凄切切,回响不息。此时长留上下,处处悲哭声。
当归的验生石亮起的那瞬,白子画的验生石永远地熄灭了。
起初是管理弟子难以置信抬起头确认,终于向二殿传去一道急讯,捧着已熄灭的灵石跌跌撞撞向议事殿而去,世尊儒尊匆忙赶到主殿,反复测验确认,排除一切可能,才相信失踪数百年、身负诅咒的长留上仙,的确已经死了。
死在六界不为人知的某处,死在长留之外。
于是鸣钟三声,举山齐悼。
钟声缠着他的衣摆,涤荡他空洞的心绪。白子画不觉应如何悲哀,满身罪业流淌下来,汇成血的河。
“你从未见过他,又为何为他而哭呢。”
阿乐抹了抹泪,勉强答道:“我虽生得晚,在他没能回到家的时代,可史书上字字句句,我却都是记得的,所有长留弟子都记得。”
“凡百八十句,无一贬损,功德昭著,光耀万代。”
白子画浑身一震,松开他的手,向后退一步,泪落了下来。
他无声地哭了许久,再许久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是当归,终于静默下来,恢复了平日里全无表情的模样。
“小当归,你的头发好长,留了多久。”
弟子宿舍里,阿乐咬着梳子含含糊糊道。他指缝间全是流淌的水一般的墨发,冰凉顺滑至极,泛着幽微冷香,竟让人爱不释手。当归是天下第一等好人物。
“两千年。”
白子画道,反正说了他也不会信。
“那很久了,怪不得有这样长。”阿乐虽然的确没有信,然而甚是满意之。比起那时东海畔对方的寡言少语,现在的当归慷慨多了,他甚至经常能收到三个字甚至四个字的回应,算不算是将人从生死边缘劝住了。
白子画淡淡道:“我没有轻生。”
阿乐大惊失色:“你怎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年纪尚轻,离妖神出世的年代都过分遥远,又怎会知道,眼前之人胸腔里跳动的,是在此世走过两千年的一颗心。那人曾如止水如明镜,也曾以仙人的眼睛勘破一切过去与未来,看透一个小小长留弟子又有何难。只是从前白子画选择闭上眼睛,再也不试着读懂任何人。
对方又不言不语,阿乐习以为常,专心致志地对付起手中的长发来,额前又冒出热汗来,然而依旧是大败。
他信心全无,不由得郁郁寡欢,只听得白子画忽而开口:“剪了吧。”
阿乐以为自己听错了:“剪了,为什么?”
“难束。”
他讪讪闭嘴,那的确很有道理。只是这样漂亮的头发,或许真养了两千年,他一个外人尚且心疼,当归又怎么舍得。可又转念一想,经历过重创之人或多或少都想斩断过去,以全新面目活于世上,剪发易容一类,数不胜数。当归虽然坚称自己没有轻生,却可能也有这样的心思。
只他这样一想的空当,白子画便动了手。一线银白灵光齐肩斩下,墨色的蜿蜒河流便断在当中,腾起一尾焰,从头到尾烧了个干净。
发丝仅仅齐肩长,此后再不用管束发的事了。
“是我技艺不精,”阿乐惋惜至极,于是又劝慰道,“将来若有人能给你束发,你可一定要再蓄起来。”
想了想觉得太悲观,便再补充:“你若是肯让我练,练个几百上千年的,也是能学会的。”
白子画静静抬眼望着窗外,那里的天空上悬着一方殿宇,殿内有这世上第一个学会给他束发的人。摩严仅仅用了一年,只有一年而已。然而他已经不太记得指尖划过发丝的感觉,连同过往的温度一齐淡忘了。他以罪人自居,再也没奢求过得到那人的原谅,更不用提照拂。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困,于是熄了烛火,让阿乐回自己榻上去了。
长留的日子按部就班,实际上并不无趣。五行课上,或面生或面熟的老师们辗转台前,求学问仙的后辈们各领风骚,有人课上睡觉,有人火烧眉毛。
白子画更多的属于课上睡觉那一类。他近来经常困,也经常累,在人声的喧嚣间更容易昏昏沉沉地闭眼,明明仙躯早就不需任何睡眠了。今日的课又由他师兄最最古板的弟子相授,所有话语音调都无任何起伏。他听得撑不住,趴着眼睫颤了又颤,还是闭上了。
台上的狐青丘蹙起眉来,又冷又平的声调唤他的名:“当归。”
他慢慢睁开眼,听到了接下来的问题:“十年前群仙宴上,有堕仙重归仙身,因此受邀,你可知晓是何人?”
“不知。”反正不是我。
他五行课的成绩极佳,狐青丘额角跳了跳,到底没有再为难:“那我便再讲一遍,十年前夏紫薰以上仙身份入邀瑶池,你可记好了。”
白子画的睫毛动了动,堕仙因疯缠的执念而堕,自然能由淡忘执念重铸仙身,她能走出来是很好,只是他今日才知晓。先是满六界浑浑噩噩地寻人,后又带着花千骨隐居云山不问世事,他对近两百年的史事全然一无所知。
困……
到了这里,他似乎没有精力再想下去,只是又缓缓闭上了眼。
狐青丘此人也活了有几百年,受摩严冷厉稳重的性子熏染,不会轻易动怒,还是被这荒唐的弟子气得嘴角僵硬。可自己对付不了,她还不会摇人吗。当即向贪婪殿销魂殿各传了一条仙讯,得到的回复却均是很忙。
自家师父她理解,那日日寻欢作乐的儒尊又是忙在哪里。
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荒唐。
狐青丘并未放弃,略施小计,只是将这弟子的行径附得更详细再传,提及超凡卓绝的五行天赋与极佳的睡眠质量,当即得到了笙箫默的回讯:有趣有趣,让我来会会他。
白子画又一次站在了落十二面前。
他看着对方那双颠倒的眼睛,等待回复。少年膝弯勾着桃树的枝杈,头朝下摇摇晃晃着思虑,满树花叶纷纷扬扬落红。白子画闭起一只眼睛,桃花瓣擦过他的睫毛,又毫无留恋地自肩头滑落,坠在地上。
“你是说,你不想被儒尊抓到?这个好办。”落十二爽朗答应,从树上轻快地翻了下来。
他对当归倒是很有好感,原因无他,只是觉得这人呆呆的冷冷的,平日里反应不多,还经常无缘无故睡觉,不是很像人类。可能他落十二天生就喜欢些非人的小东西,树上爬着的虫虫他都要多看两眼,更何况剪了发以后更可爱了的小当归。
“我带你藏在绝情殿里,他就找不着了。”落十二理直气壮。
白子画不由得又问了一遍:“……哪里?”
“天上东方位的绝情殿。”落十二一指那座悬空的浮岛,露出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那个原应由掌门居住,已经空置了几百年的宫殿。我将你藏在那里,师叔定不敢找上来,我师父可不是吃素的。”
摩严确实也吃点肉。白子画点点头:“你呢?”
虽说仅仅两个字,落十二却奇异地听懂了其中意味,连连志得意满地表示:“不会的,从小到大我师父从没重罚过我。我捅的篓子多了去了,这次只是误创禁地,应当无事。当归你就放心地和我去吧。”
白子画沉默地看着他,没想到和摩严在养育徒弟的分歧之上,自己会变成保守派。
“你也多说点话,别总闷着。”落十二伸指轻轻捻掉他睫毛上的花瓣,这人睫羽太长,其上总有落花停驻。当归本能地眯起这只眼,躲避温热指尖的触碰,这令十二感觉心尖发痒,愣了好几秒,才收回了手。
“走吧,晚些我师叔就该找来了。”
绝情殿寂静一如往昔,重重浮云之上,隔绝尘世一切喧嚣。院前的桃树已长得很高,纷冉冉落着花,坠在无人的石阶前。
二人牵着手从前院跑过,这阶上干干净净,只落着一层浅浅的新桃,像是不久前被清扫过一遍。白子画茫茫然放空思绪,只被牵在对方身后走,什么也没去想,否则他又要困了。任何一个浮沉许久的灵魂都会滋生倦意,更何况他已经流浪了两百年。
穿堂风漫过空荡荡的回廊,齐肩的发轻飘飘散开,他感觉身体比从前更轻,落十二手上的温度拴住了他,就是这一点热拴住了他,否则他要如云一般飘走了。
南风过,孤萍身,飘零久。当归在白子画曾经活过的世界里,像个陌生人一样路过。
二人都是初次来,殿内又极大,曲曲折折间不免迷路。落十二左右瞧了瞧,干脆随意牵着他进了个寻常房间,绕到一扇屏风后停下。
世尊的徒弟果真有些本事,翻手从墟鼎内掏出一口薄钟,催动法诀,剔透无物般的一层壳子便将二人罩住,掩去了身形气息。
落十二得意洋洋:“师父平日里塞给我的法宝名器数不胜数,加上这南华钟,我们算在这世上彻底消失了。当归你有所不知,南华钟主匿,料是儒尊也无法发觉。”
白子画静静地听他说完,忽而问:“它能防住你师父吗?”
“这我就不……?!”
霎时天崩地坼,钟壳轰然而碎,一道锐利无匹的气息直击而来,堪堪停留在落十二僵住的眉心,再进一厘便要贯穿头颅。
他咧着嘴角不敢动弹,全然吓傻了,许久才嗫嚅道:“师……师父,是我。”
屏风倒塌带起的烟尘散去,露出一张眉头紧蹙、威严冷淡的脸来,面上一道狭长疤痕,正是世尊摩严。落十二一见这脸,仍然不由自主要腿软,全然没了先前的得意模样。
摩严收回那抹蛮横仙力,只是冷笑道:“你竟敢私入绝情殿,是我平日里太纵容你,致你这孽障无法无天了吗?”
落十二噤声不敢再答,他便将目光落到对方身边那个沉默的弟子上,冷冷出声。
“你是他带过来的?”
“当归他……不善言辞。”落十二立刻挡在了那人面前,脸色吓得煞白,仍然硬着头皮支吾道,“此事与他无关,是徒儿心怀鬼胎行事鲁莽不过脑子居心叵测罪大恶极遗臭万年……”
他慌将一连串自己能想到的恶词都用上了,囫囵出口前言不搭后语,摩严听得额角直跳,一袖子将人震开,将那个名叫当归的弟子以灵力拽到身前,语调中已有几分隐怒。
“你又怎敢……”
当归垂着眼没有看他,不言不语。
摩严睁着眼向后退了一步,胸中气血翻涌,久久不能言。许久他才抬手将落十二唤起,眸中现出厉色:“既是你带来的,我便罚你在戒律堂跪上三个时辰,再抄三百遍经,可有异议?”
落十二发着抖拼命点头:“徒儿知错,甘愿受罚。”
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白子画慢慢伸出手,贴上了他有些发凉的掌心,落十二没有敢在师父面前动弹,只是悄悄地回握。
摩严移开视线,冷冽道:“都滚出去,若有下次,休怪长留律法无情。”
战战兢兢踏出绝情殿前,落十二回望一眼,见那玄衣的人站在庭前,石阶上罡风席卷,清起满地落花。
“当归……”十二喃喃道,“师父看起来有些难过,我看得出来。”
白子画耳畔音色朦胧,只有意识一沉,双目竟慢慢闭上了。足下的剑失去仙力维持,顷刻连人带剑坠了下去。
回忆,想念,沦陷,如何能不避免,他在绝情殿内做得到心若草木金石,看见摩严的那一刻却前功尽弃。数百年间都没有变过的一张脸,他记得这张脸上的喜怒哀乐,记得那人沉沉的眼神。不应被爱的罪人,回想起被爱的时光,心肺巨颤,宛如凌迟。
他已经太过疲倦,经不住哪怕清醒片刻,于是只能入睡。
“当归——”落十二惊慌失措,连忙飞身下去接。小小的白色的影子,像蝴蝶一样坠落,离他越来越远。
箫声破空飞音而来,涤荡天际,时空也有半刻迟滞。
笙箫默吹出一个清亮婉转的泛音,摩严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快若无影,转瞬间已将人稳稳当当地接在怀里。
落十二来得稍迟一步,愣愣地看着凭空出现的长留二尊,又看看师父怀里气息平稳、睡得安详的当归,这才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当归没事就好。
“还不快去戒律阁领罚。”摩严冷冷地睨着他。
眼见小当归在他二人手上应该不会再有性命之忧,落十二连滚带爬,遵命去了。
笙箫默捏着那人纤细苍白的手腕,神色严肃地把了把脉,叹气道:“倒也不算是恶疾。堕仙的经脉本就有损,他修为已达十重天,又长期将自己压制在聆音境,才精神虚弱。”
顿了许久,又微微苦笑着向摩严:“倒是师兄你,分明立刻认出来了,为何不说。”
摩严眸光沉沉,思及那时他安静垂着的眼,断在肩头的发,自始至终没有抬起的头,那一刻自己心中狂喜刺痛交加,何其复杂。
“我只知道他活着就好……他既选择抛弃前尘,我不说破,方是成全。”
笙箫默神色一凝,轻声开口:“大师兄,道理也不全是这样……”
“可以了。带子画去医药阁吧。”摩严出声打断他,回身衣袍飞扬,抱着人转瞬消失在原地。笙箫默有苦难言,只得立刻跟上。
霜风凄紧,一人在天地茫茫间无止尽地跋涉。灰白的天穹下,人迹罕至的雪原中,那似乎是一只鹿。时而徒步,时而轻跃奔跑,成了一道洁白无瑕的影子。那究竟是人还是鹿呢,还是一个分明已是世间最完美最值得,却徒劳无功、蒙此大难的魂灵。
惊世绝艳的魂灵坠入六界之中,没有前缘,亦没有来生。
『遍观六界,千秋万代,就只有一个白子画。』
他是奔腾的鹿影,是剔透的飞雪,是别离的明月。尔后有一支箭贯穿鹿的胸膛,殷红的血在雪上燃烧起来,是谁射出了这一箭,是谁让鹿流着血倒在地上,连落泪的愿望都不曾有。
若要以文字书写白子画的生命,我都不忍再沾他的血。
白子画呼吸一滞,紧抓住身边人的手,四肢凉得彻骨。
“当归,你醒了……”阿乐被他手的苍白冰凉惊了一惊,登时紧紧地反握回去,每个关节都温热地相扣。
月光斜斜入户,如浅淡的流华一般,映出那人分外淡漠,却泫然欲泣的面容。当归面上一股难言的悲意,仿若这世上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牵挂,更没有任何幸福了一般。偏生他毫不自知,近乎茫然,令阿乐心肺巨颤,再难言语。
东海之畔,浸没半身的冰冷海水中,他可有意识到自己也是这样的表情。
“我为何……”白子画问。
“此处是医药阁,你方才于御剑途中失去了意识,世尊特许我来照顾你。”阿乐连忙忐忑地答道。
他想起自己被召来医药阁之时,见当归正软软绵绵地靠在世尊怀里,睡意沉沉。阿乐从未见过当归睡得这样安详,将全身心都用来依偎。哪怕是在共眠的夜晚,月光下他也只能看到那人紧蹙的眉头。
他私心当归可以永远在摩严怀里安睡,即便阿乐对那人过往的生命一无所知,只是萍水相逢之人。
“世尊言你若醒来,休整完毕后便去贪婪殿,他有要事相商。”阿乐紧握着他的手,话语中不免忧心,先前得知当归私闯绝情殿,心早已凉了大半。
白子画步伐不稳地下了榻,先是往屋外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再问:“哪里?”
他的目光轻若纤云,似乎又时常涣散而难以聚焦,偏偏行事处处沉静。阿乐站起身去牵他的手:“贪婪殿。你不熟悉,我这就去戒律阁,让十二师兄带你上去。”
白子画摇头:“不必。你去告知他,我回来后帮他一并抄。”他松开阿乐的手往外走,后者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原本裁得齐肩的发丝长得格外快,如今已乖顺地垂在肩下,不长不短,又没法束起,于是仍然散着。最初当归断绝这一切太潦草,不上不下,不干不净,他悬在当中,往上下看都是一片狼藉。
贪婪殿千百年来从未有变,是最肃穆冷硬的一座殿宇。树的影子宛如刀锋,随日月挪移,一寸寸切削着长留的岁月,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白子画绕过后院到了前殿,风很大,席卷过他衣袂发丝。他站在树影里没有动。
身上什么重量都没有,风来时浑身仿若透明一般,裸露在外的魂灵被吹得冰凉,四散飘零,就要随风而去。但当归的躯壳太重,满是疲惫的划痕,固执地把他钉在大地上。这时白子画抬起眼,贪婪殿的殿门沉沉地开了。
“进来吧。”摩严瞥了他一眼,背手回身往殿内走。
二人进到主殿当中,明亮烛火映照下,处处可见桌案上堆垒的文书、摊开的书卷。长留正处浩劫后的复兴之期,宗门事务繁多,狐青丘与尹上飘只能帮忙处理一小部分,落十二又是个不能做事的小废物,和前世差距何止一星半点,摩严的担子反倒比从前更重。
白子画如今身份是最普通的弟子,拜见世尊理应下跪,他对此毫无实感,只是神色平静地屈膝要跪。摩严眉尖一拧,拂袖送去一道迅疾罡风,直直将他击得撞上身后的立柱,顺手落下几道金锁缚住了颈项腰际,俨然一副问罪架势。
“身为长留弟子,谎报修为,瞒堕仙身份之实,你可知这是重罪!”
颈上的锁勒得太紧,白子画咳了咳没能说出话,它立刻松动了些许。
“当归知罪。”
摩严看了他片刻,最终微微别过头:“我审过那带你回来的弟子。你徘徊东海,又居心叵测进入长留,意欲何为?”一阵金属铿锵抽动之声响起,对方腰间的桎梏更紧,勒进布料泛起细微的疼痛。
意欲何为。白子画只是记得当时自己试图穿过整个东海,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到长留。去哪里实际上无所谓,不过是在天地间无止境地跋涉,从一山到一水,从一瞬到一生。
阿乐牵住他的手太暖,他恰好太久没有感知过这样的温度,因此没有松开。只是这样而已。
“意在寻一处可居之地,不致四方漂泊。”白子画平静道,“当归自知罪孽深重,无颜玷染仙门重地,望世尊施予重惩,逐弟子出长留。”
“你……!”摩严险些捏碎紧攥的扳指,仍然冷声道,“以为自请受罚,我便会放过你吗?一个不明身份的堕仙,若是离了我长留,还不知该如何兴风作浪。今日我便解了你自封的修为,继续囚你于长留山内做寻常弟子,永世受我长留管制。”
语毕,半分隐怒涌上心头,于是更深地皱起眉:“可有异议?”
“弟子遵命。”白子画垂着眼,仍然是万事顺从的模样。摩严于是上前来,以仙力贯通他浑身经脉,一寸寸拆碎了那数道修为锁。
聆音境几乎可忽略不计的威压一点点膨胀增生,最终恐怖地弥散于天地之间,压得整个长留都为之一沉。白子画瞳光顿时一盛,其中隐隐流淌着不详的银光,却尽数封在了黯淡的眼底。墨发随疯长的仙力流泻满地,宛如一片乌色的、不见天日的云朵。当归纤弱如残月的身形,却不见有丝毫丰盈。
——妖神死后,世上唯一的十重天之境,可令山海屏息,乾坤翻覆。
堕仙可轻而易举地实现一切所思所想,缘何又孤苦无依地四处流浪,有如行尸。白子画垂首望着满地墨发,缄默不言。
摩严收回手,忽而很有再为他束发的冲动,然而一切仅止于此了,无论是他还是白子画。他坐在贪婪殿内,守着一个永不会再填满的空洞,当归便继续做长留弟子。
一切仅止于此了。
“你再在殿内呆上一时辰,待仙力稳定再下殿。若是不想气息太过引人注目,便往销魂殿拜见儒尊,请他设法压制一二。”
那数道金锁早已在修为压制下摇摇欲坠,摩严挥手令它们全部散了开,眉目依旧冷峻,“我自去议事殿告知长老们。”
他回过身向外走去,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仿佛方才只是应付了个寻常弟子。可身后的脚步声忽而急促起来,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摩严猝不及防地被扑得微微一倾,冷香霎时盈满鼻腔。
白子画紧抓着他肩头的衣料,满身的血似乎都要淌下来。
“……师兄。”
落十二跪在桌案前抄经。
整整三百遍,三个时辰后他腿麻手酸,债只还了不到半数。纸上的黑字已经扭曲起来,晃成一汪涟漪,皱巴巴看不分明。他想着摩严发怒时眼底隐隐的哀,他长这样大还从未见过,是什么令师父真的施下重罚。
笔杆倒在桌上,晕开一团墨云。落十二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他活得吊儿郎当,不知前世修了哪门子福报,今生运气却这样好,得仙缘庇佑一生顺遂。往事种种,时常入梦。
那应当只是个寻常盛夏,泥路上树影斑驳,他蹲在院门口喂鸡,鸡将头一缩一伸,恶狠狠地用喙啄出个血洞。小十二当即鬼哭狼嚎,门后的阿娘却叫他过来,说是有仙人来访。他用袖子胡乱地抹尽满脸泪痕,布衫的衣襟却被大力地一提,整个人腾空而起。
十二就这样被那传说中的仙人拎了起来,像只缩着毛的小鸡仔。
那仙人正是后来他的师父,长留世尊摩严。当初他只觉从未见过这样好看、也这样凶的人,怯怯不敢开口,对方先将他抱进了怀里,指尖一抹伤口,瘦萝卜似的手指霎时完好无缺。
小十二怔怔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登时失了一切恐惧,油嘴滑舌地大叫起来:“谢谢仙人!天下最温柔的善心仙人!”
摩严仍然压着眉峰,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心头激动,只一味地对着仙人傻笑,眼底又浅又亮。被抱回长留山前的往事,落十二原以为自己全忘却了,在这一场昏梦中却统统记起,他记起当时师父看他那一眼,沉若乌月,也正是悲哀的。
因他所不知道的往事而悲哀。
后来落十二见过很多次师父对其他人发怒,那真算得上心狠手辣,铁面无情,似乎只有自己是特别的那个。他在心中默默问过好多次。他落十二为人顽劣懒散,更无丝毫天资可言,入了仙门已是幸甚,凭何可得师父温柔照拂。
凭什么呢,摩严对他这样好,像是把今生一半的悔都倾注在自己身上。
还有一半如出一辙的悲哀,落在当归身上。
他反反复复地做这一段梦,又知道自己不能睡,好不容易捏着笔杆稍微睁开一只眼,只见烛光下白影朦胧,有一人正低着头抄经。
看不清面目,但周身气韵如皎月,那样熟悉,他立刻又清醒了三分。
“当归,你真的来了,方才阿乐和我说你要来,我还以为他在胡说。”
当归闻言垂眸静静地看他,只是嗯了一声,难得多言:“我来帮你抄。”
落十二坐起身来,连连摆手:“这怎么能行,是我领你上的绝情殿,师父罚了我我也心甘情愿。”顿了顿,尤为语重心长地补充:“我再抄上几个时辰,师父就该心疼了,他总这样,你不用担心我。”
当归不语,只一味地抄经。
落十二毫无办法,只得抓起笔同他一起。戒律阁内于是静下来,只有纸笔沙沙刷刷的回音。两个人心无旁骛地抄了一下午,加以当归落笔极快,不多时便抄完一行行,他们竟就这样抄完了整整三百遍。
当归轻轻颔首,没等他千恩万谢,了无痕迹地飘走了。
阿乐打开门,顿时惊喜万分:“你们两个抄完了,这么快。”他立刻注意到对方的墨发已经长得垂落在地,又有被整齐地束好,内心里顿时百感交集:这样熟练完美地束起这样长的发,此等天才,究竟是何许人也。
然而他很快将这个疑问抛在脑后,因为当归看着不再那样难过了。
“难过”是很说不清的模模糊糊的一种感觉,像雾气一般萦绕着当归周身,挥之不去,越看越是迷惘游离。阿乐乐意看到当归不再难过,看他身侧一点点变得清晰,过去与未来的轮廓显露无疑。
“回来就好,我们得赶紧收拾行囊。”阿乐点着指头计数,苦口婆心中,“五行课已经全部结束,明日我们要启程往凡间历练了。”
当归是五行天才,尤擅控水,区区历练除魔自然不在话下,他只是担心以对方的精神状态,容易掉队或走散。若是突然昏迷的事件再多上一桩,在外大家可不一定能保住他平安。
白子画看出他的心忧,问道:“何人带队?”
阿乐哭丧着脸:“十二师兄。”
这正是问题所在了,落十二为人随和,但实在学艺不精。这届弟子听闻是他带队,全部忧心忡忡,寝食难安,霎时间人心惶惶。
“这是十二交给你的罚抄?”摩严眉头蹙起,只往案上一叠纸上瞥了一眼,便有要冷笑的冲动。
字迹都不予掩饰,秀丽飘逸,多年未有改。长留上仙贵直万金的墨宝,批发货般一行行印在了弟子的罚抄作业上,积了厚厚一叠。
笙箫默抹一抹汗,讪讪道:“二师兄也是心疼小十二……”
“他若真的心疼,便来同我知会一声,我当场把那死小子的罚抄免了有何不可。”摩严终于抱臂冷笑,“偏偏要去陪着抄了一下午,难道是有意要同我这个师兄作对吗?”
“那想来是他不愿坏了长留的规矩……”笙箫默愈发小声猜测。
“规矩?!他眼中若是有规矩,哪里敢隐姓埋名跑到山上来!今日我替他束发,他也一言不发,尔后就直往戒律阁跑,那小子就有这样令他惦念,连师兄都不顾了?!”
儒尊怂然,不敢再吱一声。大师兄怎么又把生气的话全忍着,一股脑地倾倒在他这个无辜人士上。舍不得骂白子画就可以骂他了吗,岂有此理。
昨天还在说他活着就好,今天又开始气东气西。
摩严小发雷霆完,不耐地敲敲桌角:“听闻他很快要跟着那群新弟子去历练,这次带队是轮到谁?”
“正巧是小十二。”哪壶不开提哪壶,笙箫默疑心落十二最近的确太过倒霉,不会是懒散遭了报应了吧,自己也是遭了差不多的。
“那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平日里怠惰成性,哪里护得住他们!”摩严额角狠狠一跳,从来没对爱徒发过的火,今日理所当然地烧了起来,“你叫火夕过来,换他来带队。”
又一个懒散人士遭了报应,笙箫默同情地对休假中的徒弟发去一道传讯。
“……再唤当归过来,我有话要同他讲。”
“好好好……”大师兄真是的。
这次白子画来得稍晚一些,推门而入时,火夕正满脸疲惫地站在摩严跟前领命,将假期消失的怨怼一埋再埋。
一个陌生的小弟子忽而进到殿内,火夕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就这一眼看得怔愣。这少年周身风韵卓然,寻常面容也遮掩不住,宛如清冷月辉,恰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火夕自认并非好色登徒子,长留山更有美人无数,上一个令他惦念不忘的却还是容颜绝世的杀阡陌。他同世尊拜别,一步一回头地望着那小弟子,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得去找后辈们打听打听这孩子名姓,好日日能相见。
白子画走近对方,看出摩严眉眼中些微不悦,于是开口唤道:“师兄。”
这一声淡淡,听得人怒火难消。摩严照旧哼了一声:“这次不打算喊世尊了,也不跪了?”
白子画实诚地点头,果然等到对方的神情松动。师兄已经这样大了,还要闹脾气。“在其余弟子长老面前,当归一介新人,与你以师兄弟相称终归不妥当。”
摩严眉一横,问得直截了当:“那我究竟该当你是当归还是白子画?”
这个问句吐露得轻松,他眼底却紧绷着,不知该等待的是哪一种回答。白子画刻意避开了对方视线,垂眸应答:“随你心意,不必问我。”
“……”摩严默然片刻,扬手一开柜上密格,层层丝缎如瀑倾泻而出,露出其中包裹完好、光华流转的一把剑,正是无主几百年的横霜。它辗转是非恩怨,被主人弃于瑶池前,长久后依旧剔透如初。
“这是你的剑。”
剑身轻轻嗡鸣,是为见到了陪伴了千年的唯一认可之人。
长久的寂静中,白子画看着它,没有伸手去接。
“师父将此剑传我时,长留鼎盛,四海清平。”他语气淡漠,一字一句,宛如在复述古籍上的记载。白子画在心中剖白过自己千遍万遍,愧怍痛楚淹没过口鼻,在彻底溺亡前,他终于能够亲口陈言。
“自我执掌,宗门衰颓,六界苍生亦因我之失蒙难。子画愧对长留,此剑承历代掌门的道统,不应由我这般罪无可恕之人玷污。”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