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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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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31
Words:
14,10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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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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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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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利韩】疲惫的眼睛

Summary:

你不应该是被结局所禁锢的人。他想。你可以在故事中留下痕迹,却不能被叙事所困缚。就像在地图上钉一颗彩色图钉然后架设丝线,或者用铅笔的线连接两个目的地,她的人生要延伸到故事之外。

Work Text:

欧良果彭和她提过一种叫放映机的东西。视察完港口的工作,她们沿着海滩一路闲谈,她感叹昼夜总是稍纵即逝,希望能有什么能永远留住潮汐的涌动。于是他借此机会向她介绍起电影的历史,轰鸣的列车驶过咖啡厅的银幕,现实和影片记录的世界在骚动中被完全混淆。据说电影在出现之初曾经饱受质疑。有人认为,相比戏剧精心在舞台上模拟出的世界,这种对真实场景的如实记录根本不能称之为艺术。
“听上去像是透过另一双眼睛观察世界。”韩吉眨眨眼,一阵呼啸的风筛去她目光所及的全部杂色,只剩白沙,灰暗的天空,浸透黑夜的海面,世界成了一片抖动的幕布。“人类在世界上的创造本身就是一种艺术。”
欧良果彭轻笑,“如果您前往马莱,就能通过放映机感受到另一双眼睛里的世界了。”

此时她坐在观众席上隔着手帕轻轻按着眼角。并不是因为短暂的影片有多感人,她的眼睛本就因为疲惫而干涩,又在暗处受到强光刺激,更加剧了视觉的负担。她只好暂且先闭上眼睛,眼前仍在明明灭灭。
利威尔侧过来拿帽子给她挡光。以前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好几次,利威尔买了一些缓解眼部干涩的敷贴放在她床头的抽屉里。想起来就问问她效果如何,而韩吉总是心虚且理直气壮地编点无关紧要的话回答他。用是用过,这个她没撒谎,但只限于刚开始的两天,事实上她经常忘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又再没有力气动身去拿,渐渐的也就把它们抛之脑后。有时候她会摘下眼镜,凑得很近去看文件。她的视力变差了很多。下属通知她有急事需要处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长时间的聚焦过后,除了视线内隔着十几厘米的文字,其余部分都是模糊的,她因为这样的世界头晕目眩。无法控制的身体变化让她焦躁,仿佛她看不清的东西之上还有一个无形的存在盯着她看,而她却无法精准地定位对方,她不甘心地眯着眼睛与它对峙,纵然她有无限的耐心,一来二去却只变得更加疲倦。连续高强度工作之后难得空闲的早晨她起床洗漱,在昏沉间抬头撞见镜子里的自己,她发现她的眼白处有些泛红,像有一根针在刺痛间扎破了她的虹膜,丝丝络络的血色渗出来。吓得利威尔差点就要拉她去医院重新做检查,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才勉强同意先让她卧床休息,好在她昏睡了一天以后恢复了很多,也看不到血丝,她们各自暗暗松一口气,看来只是暂时的劳累造成的,并不构成什么大问题。

在马莱的时候她们无意间逛到一家眼镜店,据说镜片通过光学技术的应用可以有效减缓视觉疲劳,这正是她迫切需要的。韩吉总乐于尝试新事物,本来想买一副作为备用眼镜,但又转念考虑到镜片的制作需要时间,工期是两个星期——她们不可能在马莱停留这么久。她自称是外来访问的学者,店主于是了然:“试一试镜框也好,下次总有机会再踏上这片土地的。”说着引她走到整齐地摆放着镜架的桌边,询问她的喜好,话题不知不觉就发散到了别处。闲谈之际韩吉随口提起处理太多文书工作感觉视力持续下降。店主与她聊得投缘,也欣赏她独特的见解,主动提出可以为她验光。
在她准备之际,利威尔感觉自己的袖子被韩吉拽住了,她故作镇静地趴在他耳边,好像在笑,气息打得他皮肤发痒:“其实我有点害怕这种时候。”
利威尔了解她在恐惧什么,她只剩下一只眼睛了。近视的加深会让她本就高度疲惫的右眼更加脆弱,她们都不敢再面临失去了。
“即使测出来什么,也不意味着你的视力真的下降了,只能说明你太累了。”他伸出手接过她摘下来的眼镜,用手帕帮她擦拭,也连带接住了她忐忑的内心。“没事的,四眼。”
韩吉牵动嘴角,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店主已经在仪器前向她招手了。于是她拍拍他的肩,像一阵风一样掠了过去。她的度数只是稍稍上涨些,看来在甲板上眺望大海起到了一定作用。店主宽慰她说不必把数值的增长放在心上,这并非不可逆转的损伤,只要保证充足的休息时间就有下降的可能性。
忧虑打消以后,韩吉兴致勃勃地继续挑镜框,帕拉迪岛没有这么多款式的眼镜框,也无怪她每个都拿起来放到与目光齐平的地方细细端详。利威尔知道她偏好轻便干练的细框,也过来帮着她挑。他注意到她的状态比之前更加放松,因为负担的卸下而无意识地微笑起来。挑选出几副以后,她摘下自己的眼镜,开始一副一副地尝试比对。卸掉与她配合默契的镜片,镜子里的脸随之模糊起来,韩吉只能看清楚眼镜框大概的形状,其它细节是一概不知的,于是她凑近了台面上的镜子细细观察。利威尔拿起她原来的眼镜。在她重新测量视力的时候,他也在她身后闭上右眼,比对着她们所看见的世界的差异,从视力表最底下一行往上数,大致差了八九行。拇指到食指间的距离捻起来不算厚也不算薄,投射到真实世界就变得如此遥远。再看身旁的韩吉,几番斟酌后,她对现在戴着的这幅十分满意。但显然今晚的眼镜店之行还没有结束,利威尔敢打赌她马上就要来折磨自己了。
“我也想看你戴一下眼镜。”
果不其然,韩吉换上了她惯用的恳求神色。利威尔顿觉恍惚,以前她也是这样试图说服他戴上她的眼镜,因为她一直很好奇他的脸在眼镜的修饰下会变成什么样。他每次都拒绝,嫌晕不愿意戴。现在面前的镜架上展示的都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试一试倒也没什么。他依言挑了一副符合自己审美的戴上。其实她们选镜框的原则有很多共通之处,如果他近视,选择的款式应该也会和韩吉差不多。
看到他戴上眼镜,韩吉挑眉,故作惊讶地张大嘴,十分配合他的演出。她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观察着这难得的一幕。
利威尔不甘示弱,也目不转睛地盯回去,等待她的评价。
对视了一会以后,她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也会在昏暗的光下面看文件吧。”
在她因身体不适卧床的时候,利威尔总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照顾她,还会趁着她入睡的时候帮她分摊一部分工作。为了不打扰她休息,他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处理文书。“你要是也变成四眼,那可就不好了。”
利威尔反应过来,当她是触景生情的关心。心底涌上一种不知从何而来又不习惯的感受,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如果你还是这样下去的话,在我戴上眼镜之前,你肯定先戴成一只八眼蜘蛛,镜片比酒瓶底还要厚。”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像凑近镜子一样悄悄地贴了过来,利威尔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与金红色的眼睛交汇。他想起她曾经在野外驻扎点上拿着眼镜聚焦光线点火。此时她仅仅戴着银色的细框,缺失了关键的透镜,为什么还会有一个金色的光点在海洋中央浮现。太阳光穿过他的眼睛,在他的心脏聚焦。
在火焰骤然升起之前,他马上别开视线,扶着她的肩把她推开。韩吉被迫直起身,眼前人的脸又开始变得模糊,糟糕的视力水平与记忆能力短暂挂钩,她马上忘记了刚刚要做什么,只是叫嚷我的两只眼睛还在你手上呢,一边去够他手上的眼镜。由于她只是戴着眼镜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她并未捕捉到他其实并不算失态的一瞬。但是他自己介意,总疑心她是否注意到了他身上灼热的太阳光点,以及那一点日光下即将燃起的火焰。

一下抽去最沉重的担忧,身上松快不少,眼前连带着也变得清晰了些,韩吉轻飘飘地荡回货架前。她考虑过只剩下一只眼睛的未来,最好的结果是没有并发症度数维持原样,平平安安地保留下来,最坏的结果就是失明,她体会过接近失明的感觉。那次她趴着睡觉的时候压迫到了眼睛,醒来眼前一片模糊,连一个字符的形状都辨认不出来。当务之急是先去咨询医生寻找治疗的方法,可以后的工作要怎么交代呢……以写遗书的阵仗胡思乱想一阵子之后,她开始回想他的面容,算来她已经很长一段时刻没有细细端详他的脸了。刚认识利威尔的时候很喜欢干这种事,他不习惯如此直接的眼神交流,总是把目光转向别处,这不妨碍她很喜欢这个新朋友所以天天盯着看,反正利威尔也没说不让她看,他要是讨厌的话,他早就应该骂她两句然后和她划清界限。当了团长以后,他总是站在她的左侧,因为知道对方在身边,也就不需要用目光来确认。她能留给他的永远是最疲惫的时候,比如结束完一天忙碌的工作,或者熬过漫长无意义的会议之后的空闲。她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起来。赶在她的思绪飘到无法控制的地方之前,仅存的右眼适应了光亮,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恰巧刚刚那位疑似再也见不到的人推门进来,手上端着茶壶和配套的茶杯。
“你怎么了?怎么跟找不到厕所似的。”一进门就看到韩吉神色茫然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眼镜,利威尔感到疑惑不已。
“啊,我现在找到了,不用担心。”
她目光往上,移到利威尔的脸,正对上他疑惑的表情,担心自己说的话存在指代不明的可能性,赶紧扬起那些只是为了反对她的提案而产生的文件:“这些厕纸就应该回到它们的归宿去。”
谢天谢地,看来她并没有失明。之后只要一逮到机会,她就开始明里暗里地偷瞄他的脸,弄得利威尔更加疑惑。
为什么会想到他呢?这个疑问挠得她心里发痒。因为利威尔是她的朋友?在失明前想到朋友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吗?利威尔是她亲口向全世界宣告的挚友。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的亲友。玛利亚之墙夺还战归来之后她们更是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这个答案很安全,很合理,却不能让她满足。每当她以为自己快要触及到问题的核心,又有新的因素加入队列,将原有线索的顺序全部打乱模糊掉。她像阅读一行差点就能聚焦上的文字一样阅读自己乱糟糟的思绪,同样不甘心地调动面部肌肉,眯起眼睛试图与它们对峙,直到她再也没法坚持下去,气恼地别开视线。难道她真的喜欢利威尔吗?这不可能。但她越是极力想否认它,就越是找不到充分的理由来证明这个命题不成立。无法证据确凿地否定,那就代表着是了。可是承认跨过朋友的界限,就再也不能假装一切如常,再没有什么回头路。在想清楚她们的关系应该怎么安放之前,她必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要知道她们可是在马莱的街道上扮演了那群孩子的父母,这也仅仅只是过家家中的角色吗?利威尔的钱包给那孩子悄无声息地顺走了,于是韩吉去路边买了个冰激凌塞给他,她们顺着运河一路走下去,路的尽头就是公共图书馆。韩吉解开了西服外套的扣子,太阳晒得贴近心脏的那一块布料很热。
在试镜框的时候她终于想明白了某些事情。少了镜片的遮挡,她的视觉自动钝化了表象的棱角转折,展露在她面前的是在铜勺上融化的蜂蜡一样柔软的本质。韩吉将目光移至他红透的耳尖,忍不住扬起嘴角,大概他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什么火焰要燃起来了吧。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的,一直困扰她的混沌逐渐通透起来,一定非得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才承认她们之间的情感吗?若是这样,恐怕永远也等不到所谓的合适。爱没有办法抑制,也从来不需要抑制。她们都已经足够成熟,没必要费尽心思打翻这个,挪开那个,只为了找到一角足够正当的地方安放这份情感。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场清理大概连利威尔也无从下手。时机永远在可以把握的当下,而非未知的明天。她希望今晚能永远留存下来,她确信利威尔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各怀心思地走出眼镜店。她突然产生了想要流泪的冲动。利威尔看她抬手挡住眼睛,于是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以用眼过度为由搪塞过去。这是真话,但显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知道她又开始故意用些次要的原因转移注意了,但他自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最近确实很累,忙完这一阵子就会好很多。回去我给你泡茶喝。”
“好。”她应下来,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呼吸也平复下来。
他顺着她给的方向走了几步,配合着她拙劣的演技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又把话题拉回来:“还因为什么?”
头顶路灯投下的光被屋檐遮住,她们一脚踏进从没有被触及过的地方。
韩吉停下来,作势要踢过去,结果只是轻轻地够了一下他的腿,就像当时面对耶蕾娜和欧良果彭那样。
“你知道的。”她重复着。“你知道的。”她只是重复这句话,每重复一次都感觉心跳随着她吐出的这几个字加快,全身的热度都在往脸上涌。
你知道的,利威尔,你一直都是那么敏锐。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韩吉摘下眼镜放进口袋,对着已经熄灭的橱窗扶正帽子,等她把自己收拾妥帖之后,她又默不作声地转向他,利威尔明白自己得了默许,凑过来与她交换一个晕乎乎的吻。
“如果总是为了最坏的结局做打算,可能会错失很多当下可以抓住的东西。我不想要为了死亡而活着,我想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分开以后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像另起一段再叙的文字,在段首处空开两格,留出一个寂静的间隙。韩吉垂下头掩饰发烫的脸颊,正对上地面排列整齐的花砖,她不合时宜地想,那里有一小块铺错的地砖。
这个事实并没能让她颤动的声音平静下来,排演过无数次的语言看似规整,回忆起来却随处可见错位的词句,她只是凭借她的激情或者本能往下说。
“我不知道这是否只是我的盲目乐观,或许结果可能会让我们都后悔……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我现在不那么想。”日光聚焦的火焰彻底燃烧起来,利威尔心脏跳得飞快,完全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年轻时的确抗拒与任何人发展亲密关系,既然注定面临痛苦的分别,那他不如一开始就避免和别人建立家人式的联系。也许爱只属于普通人,她们爱,却不会知晓爱的悲哀。当他认识更多人以后,他的观念却随之改变了。她们知晓爱的悲哀,却依然选择爱。爱必然伴随着痛苦,但又能够超脱痛苦而存在。
“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逃避才会带来永无止境的后悔。”
像是戴上她的眼镜,他感到一阵眩晕攥住他的视野。
“韩吉。”利威尔念出那两个再熟悉不过的音节。他曾经无数次这样呼唤过她的名字,却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像是念出一个承诺。
“即使会面临死亡,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承受痛苦。”
“何况我们不只有悲伤,也分享喜悦和幸福。”韩吉补充道。他们又一次贴近了彼此,脸颊的热度经过心脏,随着血液流向全身,恐怕站在世界的顶端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她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朝他伸出手。
“那么,利威尔,请你做出选择吧——”
“混蛋四眼。”利威尔难得笑起来,把手搭在她的手心上,下一秒就被韩吉紧紧握住。她拽着他开始狂奔。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韩吉想到儿时提着桶冲向玛利亚之墙的自己,想到小说里跳下窗台溜进夜色的主角,或者抛弃一切来到异国开启全新生活的一对爱人。她们现在就要回到她们共同的家。摘下来的眼镜在口袋中晃荡,心跳占满步调的间隙,四百度的近视和一百五十度的散光模糊了所有边界,融化的灯,柔软的石柱,扭曲的玻璃,闪烁的河流,被烤焦的砖墙。领带比宝石要轻巧一万倍,敞开的西服外套自由地迎接风,她几乎要尖叫出声。再不可能有这样的夜晚。即使再穿上这身衣服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轻,好像真的要长出双翼,向前跌一步就飞起来。

利威尔带了两本书随行,作为打发时间的工具,也是韩吉留给他的念想。此行他将要前往巨树森林看守吉克。它们会让他想起给韩吉念书的夜晚。它们都来自分为上中下册的一套书籍。上篇被韩吉放在枕头下面,下篇被包裹严实塞在行李中,他手上的中篇只写到两位主角重逢的部分。
这套书的故事以架空历史为背景,围绕王政的阴谋和时代的变局展开。在上篇故事的中间,作者花了较长的篇幅讲述了一对配角的恋爱剧情。利威尔犹豫着要不要如实把每个字都读出来,但说了要给她念那就要往下念,他开始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读那堆描写爱情的词句,包括坠入爱河的两人的对谈,尽力把书本的内容和自己的语言系统划清界限。他实在是不觉得自己能念出那样的词句,但韩吉应该没有在听,只是借着他的声音在放空思绪而已。为了确认这点,他从书本里抬眼一看躺着床上的人,却发现本应该产生困意的人不但没有睡着,反而越听越清醒,连眼睛都睁开了,她半眯着观察他的表情,试图表现出毫无反应的样子,但是睫毛一直在颤,明显在竭力抑制下一秒就要笑出声的冲动。
利威尔马上跳过那些无关紧要的片段,故意把书页翻出很大的响声。“这几页的大概意思就是她们都喜欢彼此,在互相表白,我就不多念了。还有,你根本完全就是清醒的吧。”
韩吉噗嗤一声笑出来。老实说,这是她这段时间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她刚才躺着的时候把小时候的悲伤事都想了一遍,只是为了让利威尔以为她没在听,往下多念那么几行。既然心思被发现了,那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很少见呢,没有想过会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些话。”
“我只是在给你念书而已。”利威尔埋头继续往下读,不想分出心思搭理她。

再见到那本书的时候,一切都太湿了,韩吉在遗留下的物资当中寻找引信,她找到了裹在防水油布里的书,还有半盒干燥的火柴。后来她把那本书倒扣着放在与他视线齐平的一个木盒上挡住从树上滚落的雨珠,就像给木屋加上尖顶。利威尔透过那三角形的空洞看着她的背影,她在火焰的对岸修车。当她坐在这一侧的时候,看到的是一起生活的未来。而当她走到篝火的另一侧之后,看到的只有一本用来做引信的书,以及装着纱布和针线的木盒。
他在半梦半醒间时常能感受到她温柔的触摸,因此回忆起她的面容。明明看了无数次。却永远都不够,就像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她随时都在变化。在她们最后的时间里他总是觉得应该再多看看她才是,却又因为失血的疲惫和低烧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但也正是因为知道醒来就能看到她的眼睛,他得以无数次陷入沉眠,即使那会把他带向无尽的未知。

利威尔所处的这家私人书店不大,但是书籍的品类齐全,老板选书的眼光很好,他敢断言是韩吉看了会疯掉的地方。她是嗜书如命的人,有了喜欢的书就可以把忧虑的事全部忘掉,之前还开玩笑说要带着艾伦半夜把公共图书馆里的藏书全部搬回岛上。兵团图书室的书她几乎每一本都翻过,每一页都留过她目光的痕迹。所以他开始翻阅熟悉的书,每读一句都像在与她重逢。利威尔买下印象中她们一起读过的书就赶往另一个街区的眼镜店,他记住了她验光的数据,挑选类似的镜框给她配了一副眼镜,擦拭镜片就像亲吻她的眼睛。他将它别在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紧贴着布料下的心脏。它的声响曾淹没在爆破与疾驰的河流,又因为她而重新跳动。每当他准备入睡,就能感觉到自己还在森林的土壤之上,和她一样躺进大地的缝隙。森林的夜晚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她把目光向内投注,在缝合他血肉的同时,一定也看到了裂缝中袒露着的完整的他。
他们睡前读的故事经过改编后被搬上荧幕,贾碧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他以书还没读完,不想提前知道结局为由推掉了。利威尔永远不会读完这本书,让故事就停在她们共同经历过的地方,总要好过一个未知的结局,这是他唯一能决定的事情。他陪着贾碧和法尔科到电影院附近,坐在咖啡厅里等她们散场之后去吃晚饭。她们把他身边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才放心离开,他都跟她们说过不用这么紧张,她们还是事事都想得很周到。她们在过来的路上只是并肩同行,在走出咖啡厅的玻璃门后才偷偷勾起手指,步履轻快地向电影院奔去。这一幕对于他来说似曾相识,她们当时也是这样掐着点奔跑。跳上公交车,握着怀表数下一个站点到达的时间。
你不应该是被结局所禁锢的人。他想。你可以在故事中留下痕迹,却不能被叙事所困缚。就像在地图上钉一颗彩色图钉然后架设丝线,或者用铅笔的线连接两个目的地,她的人生要延伸到故事之外。书页上他所知的十年只是她旅行的途经,一颗无意间粘在衣摆上的植物种子。在故事的中途,她会朝所有人挥手,宣告韩吉•佐耶要走到故事之外去了。
他已经能脱离轮椅走路了,可以独立行走之后他尽量不再依靠轮椅,执意要站起来自己走。起初他以为会造成终生的残疾,万幸的是,战争没有再夺去他一条腿。孩子们一向关照他的身体,怕他腿脚承受不住,贾碧走到他身旁搀住他的手臂作为支撑,法尔科则推着轮椅。
“感觉这部电影真的是把我带到了作者所描绘的世界里。”她一直乐于向身边的人分享自己的收获,这种热情总能感染到其她人。“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主角们所经历的事,也不像她们那样生活,却依旧感觉自己好像就是那个时代的一部分。”
法尔科也对她的话语表示赞成,他盯着地面,还在思考那个没有给出确切答案的结局:“我现在还也没有从电影里走出来。”
她们都默不作声地走了一阵子,刚刚在另一个世界里游历过的两个人还恍惚着没有回过神来,而利威尔抬头望向那片她们习以为常的天空。飞机从远处的白塔尖顶上经过,平滑地拉出一条白色的线。
故事的背景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和她们已经习惯了的那个世界很相像。他只看到中篇结尾的重逢,相信主角不会再度分离,也相信她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带着无数的可能性走到他面前,也会带着无数的可能性延续她的生命。
好好看着吧,韩吉,看着这个世界。
战争结束后他更容易感到疲惫,觉也多了些。利威尔跟着贾碧法尔科她们去种树,把铲子插进土壤里的时候经常会想,如果她也在这里就好了。挖开眼,在地表的裂痕穿入一根针,根系的线交织连成细密的血管网络,这片土地正在愈合。他记起韩吉试图算清一片沙滩上究竟覆盖着多少粒沙子,得出的结论是数值一定大得超乎她们的认知内的所有数字。生命就像沙砾一般,无法用世间的语言计量,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钧。对失去的恐惧不再降临他的梦境,眼前只是晒得发烫的土地。往前走几步就能走回一片四年前的树荫。他从背后抱住韩吉,她的马枕在她的膝盖上,被她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马在几步之外放松地卧在草坪上。知道她只是草率地解决午饭,利威尔还带上了装着红茶的水壶和甜点的篮子。两个人就着一个杯盖分享冒着热气的红茶,聚集过来的几只蚂蚁绕着掉落的酥皮打转。
野餐结束后她们另外找了一片树荫,在一件披风下相拥着跌入温暖的梦境。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他正好和韩吉对视上,她慵懒地用手臂撑起头侧卧着,眼睛像阳光下的河流一样闪烁。她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手臂支得有些发酸,索性又躺下来,用气音在他耳边呢喃:“利威尔睡得像一只小猫一样呢。”她指的是那些蜷缩在兵团草地上的小猫。有的见到人就闪进树丛,有的大摇大摆地躺在路中间晒太阳,有的馋嘴,又每天被新兵轮换着投喂,吹了气似得长起来肥成一个球。受伤的小猫,逐渐变得亲人的小猫,缓慢地眨着眼睛的小猫,睡得乱糟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舔毛的小猫。在见到韩吉之前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用“小猫”来形容自己,但是他却意外地不讨厌这样的形容,这是她重视和珍爱的表现。

 

他的住所附近有家孤儿院,他每天都会过去协助日常工作,也经常给孩子们带来糖果。起得很早,简单用过早餐以后拄着拐杖步行到孤儿院。那天他发现一个被包裹好放在台阶上的婴儿,看上去刚被剪断脐带没多久。她被护工抱起来放在小床上,密切地关注,不时探探鼻息。利威尔想起在他出生时母亲也是这样做的,又想到韩吉,想到她同样在他生命成型之初的注视。韩吉对他的注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十年前她声称自己看到了那个决定性的瞬间。他不打算在调查兵团长留,目标明确的人不会在多余的事物上花费精力,也不应该在本就复杂的情况中掺点变数。他本以为计划暴露,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并不知道她们的真实意图,同样地,她没有任何恶意和偏见,他只好尽量维持着表层的体面把她打发走。韩吉这个人很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不过搞不搞得清楚她哪里奇怪哪里正常都无所谓,反正之后也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他当时是这样想的。可谁又能预料到他后来会留在调查兵团继续她们的孽缘。
休息日漫长的夜晚总需要什么东西来打发。不知道是谁组织了派对,得到消息的人都各自提了些酒和饮料过去,有人带了一副纸牌,通过抽牌来决定接受惩罚的人选,要么如实回答一个问题,要么喝一杯指定人选制作的特调。鬼知道她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饮料。天马行空不拘小节的调法层出不穷,再加上密集的游戏轮次,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只消一会就被烈酒灌得歪七扭八,神智尚且清醒的也早就摸回自己房间。房间里只剩下韩吉和利威尔是坐着的。利威尔进来的时候游戏已经进行到中后期,而韩吉手法和运气都好,免于被灌醉的结局。她们继续抽牌,这次轮到韩吉询问利威尔。
“那……利威尔,你有没有什么没告诉过我的秘密呢?”
“哪种程度的事情能叫秘密?”利威尔看着眯起眼睛弯曲手臂撑着桌子的韩吉,心不在焉地丢回一个问句,暗自猜测她究竟喝了多少。
“我换个问法吧,利威尔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呢。”她喝累了,对着灯光一圈圈晃杯子里的酒。看他不再发话,屋内的空气随着快耗尽的油灯一并黯淡下去,赶在最后一丝热度散尽前,她连忙补充:“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今天就到这里吧。”
本来只要用玩笑搪塞过去也就行了,这样做没什么。但他意外地想要认真对待这个问题,可能是酒精作祟,也可能因为面前的人是韩吉,他可以完全交付信任的人。“有是有,也可以告诉你。”他环顾了一下房间,并不确信躺在这里的人是不是全都陷入昏睡, 于是示意她起身,“出去说。”
她们扔下酒杯和散乱的纸牌向兵团的楼顶进发,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在空气不流通的屋子里呆了几个小时,久违地接触到夜风,韩吉昏沉的头脑被吹醒几分,她本能地张开双臂拥抱更多令人愉悦的凉意。等她用目光示意他自己已经准备好倾听的时候,利威尔开始讲述。他向她坦白了一开始进入调查兵团的动机。他之前会和她聊起地下街的事情,但从来没有讲到这部分,关于他是怎么到地上来,又是怎么加入兵团,总是潦草地一笔带过。利威尔不愿意触及的事,韩吉也了然地从不多问。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不再避讳伊莎贝尔和法兰的名字,意识到提起她们的故事才是对她们生命的尊重,何况是在这样的星空之下。
利威尔不渴望得到她的什么回应,他只是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陈述给她,而她不会对此作出任何评价,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也是他愿意向她展示过往的原因。
“谢谢你信任我,愿意和我聊这些。”她活动着关节,放松地往后一靠。她在游戏环节喝了几杯纳拿巴调配的酒,混了太多饮料尝不太出度数,走了会路酒劲才慢悠悠地淌上来,身体的热度让人发沉,她再度眯起眼睛:“我是一开始就觉得一定能和你搞好关系。”
“你对谁都这样。”利威尔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些得意,马上出言调侃她,语气里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埋怨。
韩吉瞪大了眼睛。
“不是,不一样的。”她直起身子,立即为自己辩护,即使她的措辞完全七零八落。“虽然我相信和每个人都能成为朋友是没错啦,但是…但是你,怎么说呢,不太一样,既是这样,但又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
“没事,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不用多想。”
利威尔没想到她的反应会是这样,赶紧在她陷入纠结之前打断她。
“是吗。”她不再说什么,仰头继续观测寂静的星空。数不胜数的繁星缀在浸透了黑暗的水波中,她用目光描摹它们的轨迹,在轻微的目眩中回忆起书卷上星座的名字。
他没有想让韩吉为难,决定以后不再说这种话,结果闭上嘴之后,内心又开始自相矛盾:如果换一个人跟她说这种话,她还会这样回答吗?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希望成为她眼中特殊的存在。在她注视着他的同时,他也习惯了去寻找她的眼睛。
韩吉还是给了他答案。
“我思考了一下,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可以这样形容吧。”讲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利威尔。“看到其她人,我能感知到我们未来是否能成为朋友。但是看到你,我却立刻相信我们未来肯定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天空,然后聊聊我们的过去之类的。”
“毕竟我相信我的眼睛嘛,四只眼睛看到的东西有时候是会比两只眼睛要多的。”
由于他给她讲了地下街的故事,作为交换,她也给他讲起她训练兵时期发生的故事。他会追问漫步丛林的细节,想象雀鸟在枝头的跃动,跟随着她声音的起伏勾勒日光铺陈在层叠的雪山间的模样。像光与暗,白昼与黑夜,地上与地下的两种人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探究世间的所有,也包括身边的人,却不会刨根问底,而是让人不由自主地袒露自我。利威尔想,自己之所以愿意向她无数次讲起自己的过去,是因为深知她永远会理解和接受自己的全部。她的生命广阔得仿佛能容纳一切。起初他不理解她为什么对捕捉巨人那么执着,对于她让他的班帮忙捕捉巨人的提案,他在人前人后或认真或玩笑地拒绝了好几次,这个提议太过冒险,也不值得拿生命去赌。但韩吉不会放弃,她就是要在不理解中寻求理解的人。在一次训练结束之后,她望着他的眼睛:利威尔,我想和你认真谈一谈。结果是她完全说服了他,并且和他共同制定了可行且安全的方案。两只巨人被栓好了罩起来作为她的生日礼物,他对外只说那不过是从路边捡了两块石头。利威尔去研究室接韩吉去看她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在敲门的时候竟然也忐忑起来,像在打开另一份未知的礼物。他承认自己期待看到她因为接近真相而心潮澎湃时那双闪烁的眼睛。在韩吉眼中,世界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模式。一直放在架子上的书如果有一天换了个角度,对过往习以为常的人立马就会察觉到不一样,观者会将眼前的情景与观念中的情景进行对比,这就是因为有所预设,形成了所谓正见,也就随之产生偏见。而她随时注视着世界变化中的一分一毫,没有预设,毫无防备。往夸张来讲,哪怕明天太阳从南方或者北方升起,她也能在短时间内接受这个事实。毕竟有不理解的事情,去调查清楚就好了。铁路上他对上她的目光,脑海里蓦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不后悔选择这双眼睛。

为即将到来的冬季预备,利威尔买下两条毛绒绒的毯子洗净晾晒后铺到她们的床上。韩吉睡不着觉来敲他的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往床上一倒。
“真会享受。”她把脸埋进厚厚的毛毯里,发出满意的喟叹。
“又不是没给你铺。”
利威尔决定无视她的指控,把手臂撬进她身下给她翻个面,韩吉没有抵抗,被转了一圈之后感觉眼皮发沉,于是索性不管不顾地呼呼大睡。他动了恶作剧的念头,裹蛋糕卷一般地把她包住。她们的床上都放着两床被子,之前韩吉没想起来是两个人一起睡,半夜翻身把属于他的被子卷走了。他又不舍得打扰她难得的安眠,只好自己起身悄无声息地出去抱来一床压在柜底的棉被。另一床被子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而准备的。因为噩梦或者焦虑半夜惊醒是常有的事,她们都习惯了这种半梦半醒间一脚踏空的感觉。白天的工作、打扫、交谈甚至仅仅行走都尚且可以压下那些萦绕的隐忧,可一旦要为了入睡而清空头脑,它们顿时变得无法忽视。为了填塞那种虚无,她们开始横躺在床铺上,长官房间的床铺会比集体宿舍更宽一些,介于单人床和双人床之间,不过还是远远伸不直腿,被子、毛毯和枕头杂乱地垫在底下,身上胡乱抓起一角来盖,小动物筑巢似的蜷缩在一起。
秋天在日历上被仓促地撕掉,睡在一起熬过严寒的夜晚变得更理所当然。除了床铺以外的地方都渗着寒意。每天早上她们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不情不愿地抵抗着柔软厚实的毯子外刺骨的冰凉穿衣服,利威尔穿好了自己衣服,转头一看身边进度几乎为零,头脑昏沉目光涣散的韩吉,认命地亲力亲为地帮她穿,整理好了以后拍拍她的脸:团长都爬不起来怎么做表率?韩吉困得暂时不想回应他,只是把冰凉的手往他脖子里塞,立马得到了一句混蛋。外面风实在太大,雪积得厚,路也开始打滑。她们闲暇外出散步的时间也减少了很多,更多时间都挨在一起盖着毯子烤火。冬天也有冬天的好处,至少韩吉有了一个新发现:利威尔不是对寒冷没感觉,只是不说而已,猫一样安静地缩在温暖的地方。
利威尔前往巨树森林看守吉克的一个月是她们这十年以来分别最久的一次。黏得越久就越难分开,那些粘腻的,难以言说的,归根结底都绕不开个人私情。战争年代不应该提爱,但不巧的是爱是无法被控制的。为了死亡而活着不会有牵绊,但她们选择了为了活着而活着。在疲惫的夜晚里,韩吉的脑海里无数次放映起那个在马莱的夜晚。
“即使会面临死亡,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承受痛苦。”简直和婚礼誓词一样,她每次回味起来都脸颊发烫。利威尔口中最浪漫的话是什么呢?他收到贵族的情书之后会认真写信婉拒,或许有很多来信都只是为了收到那封回信而写。韩吉并非没收到过来自追求者的情书,见状也回忆起描在那些信笺上的华丽词句,即使他表示没有恋爱的意愿,她也开始好奇他会用什么样的语句表达爱。那句话很沉重也很真挚,真可爱。很多年前她好奇爱情是什么感觉,乐于阅读一封封示爱的情信,感激勇敢地向她表达喜欢的人,却不觉得自己会喜欢谁。训练兵时期的韩吉会给室友的秘密约会打掩护,每次都有新借口能让她的缺席变得合理。兵团里总有很多成双结对的年轻人偷偷溜到角落谈情说爱。她们会趁着晚餐结束后的空闲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一圈一圈绕着,或者在沐休日晃到旅馆或者马厩。不能说那种年轻的爱是浅薄的或者冲动的,而另一种爱就是成熟的崇高的,爱只是生命原始的本能的,也是与责任紧密相连的。在不知不觉间,命运也像连接无数爱侣一样,把她和另一个人的生命连在了一起,只是当时的她们都还没有意识到那是超出友谊的情感。她敢保证她们年轻的时候也是那样幼稚和笨拙,身边的人一定连带着看了不少笑话。就拿闹别扭来说,闹得最凶的那次她发誓再也不去找他玩,而他也不落下风地表示再也不想看到她的脸。两人互相丢下一句绝交宣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站在中间的米可和纳拿巴面面相觑。晚餐时间利威尔直接没来,她不出意外地被纳拿巴安慰外加狠狠嘲笑一通,相应地,她也嘲笑了利威尔。妮法和莫布里特则是她说什么都顺着她,给她盛汤,舀一勺温得刚好的炖菜递到她嘴边,利威尔班那几位由于找不到另一位当事人也来这边凑热闹。米可抱臂坐在长桌的尽头,什么也不说,只是神秘地勾起嘴角。
这种因为太在乎彼此而导致的争吵只能算年轻人间的冲动和小打小闹,不能算作真正的分歧。后来她们站在前所未有的意见分岔口,她最终理解了他的选择,而他承诺会对她坦诚所有她应该知道的事,她们再次达成了默契。默契不意味着永远做出一样的选择,而意味着另一种能力:即使一方选择了预期外的答案,也依旧能得到另一方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韩吉觉得自己已经算幸运的人。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为此失掉一只眼睛不算什么。利威尔的身体一直很好,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他不觉得自己不会生病,也不觉得拥有特殊的血脉就可以赦免于伤痛与疾病。起先他把身体健康四肢健全地活到今天归因于运气,经历过很多事以后他改变了看法,认为那并不是幸运,而是一直不幸运,以至于只是把握住本来应该拥有或者习以为常的东西也能被称为是被命运所眷顾,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没有幸运与不幸这一说,只有被不幸掠夺的多与少之分,仅仅祈求不幸不要降临都是奢望。她们不断的对抗命运,却也不断地面临失去,难免会在挣扎中疲惫。她失去了左眼,而他失去了右眼,失去的拼凑出一对完整的眼睛,留存下来的也拼凑出一对完整的眼睛。她曾认为自由之翼的羽毛来自无数双翅膀,或者代表着每一位为人类献出心脏的调查兵的羽翼。这是她第一次想到它也可以由两对羽翼组成。利威尔会透过那只死眼看到她闭口不言的痛苦,但一切都会过去,随时都能重新开始。她抵上身体的全部力量按压他的胸腔。无呼吸,无意识,失血过多,内脏破裂,河水浸泡过后面临着失温的风险,她只能赌上一切,用她的心脏带动他的心脏,贴上侧颈,感受鼻息,观测胸腔的起伏,直到他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她们终于融为一体。

 

其实那本书的结局对利威尔来说也不是完全未知,他曾透过她的眼睛看过那本书的结局。
“是个好结局。”
“是吗?”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她靠近的热度与呼吸。
“我觉得很好。”她扯过被子盖住身体。“给你留个悬念——因为我撕的就是那几页。”
她当然没有闲心读书,只是在点火的时候瞥到了最后几句话。只是因为她这句话,冥冥之中好像得到了被幸运眷顾的感觉,他安心下来。
“谢谢你。”
韩吉回到了火焰对面的岸,现在他们又躺在一起注视着那座木屋的雏形。
有很多事情是不必提的,那是文字和话语都无法触及的地方,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历史是有眼睛的。可它又并非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们看,总有看不到的地方,总有铭记的人所疲惫的时候。
它会在什么时候睡着呢?
“我们的任务就在这里结束吧。”
他应该在她们抵达海边的时候就和她说这句话。当时韩吉冲上来试图把他拉进海里,他半推半就地抵抗,最终还是如她所愿下了水。她咧开嘴朝他灿烂地笑,转头和孩子们打起幼稚的水仗,那时他的心跳突然快得无法靠调整呼吸平复,他把这归因于新世界的开启,但似乎不是这样的,他第一次看到星空不是这样,第一次翻越山峦也不是这样。利威尔发现自己真的不能从她身上移开眼睛,他注视着韩吉,飞快甩掉靴子卷起裤腿冲进海里的韩吉,轻巧地向前迈步把海参放回浪里的韩吉,凝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尽头的韩吉。在月亮牵引潮汐的同时,月球暗面的心脏正因她辽阔的生命而跳动。
“干脆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一起生活吧。”
那个时候利威尔又在想,如果世界上只剩下她们就好了。她们只是在座椅的间隙,透过挡住屏幕的帽子里看到大地的震动,一辆进站的火车朝她们呼啸驶来,吐着浓重的黑烟,毫无留念地穿过她们的身体疾驰而过,什么也没有带走。
她们有无数次这样的机会去开启新的生活。或许这是命运的宽恕,但她们又都不是能够置身事外的人。她们做了所有爱人会做的事,包括赤裸相对,当目光停留于对方的身体,她们第一次意识到赤裸不仅仅只是褪去几层衣物那样简单。做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流下眼泪,茫然地用手指去揩,永无止境的痛苦正流经她的身体,找不到确切缘由,也没有尽头,回过神的时候利威尔正在亲吻她的眼角。
而灵魂上的赤裸始于两双眼睛的重逢。只是目光相对,就无数次产生过和身边的人抛下一切逃走的念头。在因公事出差收拾行李的时候,或者就在巨树森林,没有人能确定她们的生死时,她们马上就可以这样做了。她们大可以当调查兵团第十四任团长和士兵长就死于湍急的河流与追兵的枪弹之下。但抛掉一切逃跑这种事,说起来轻巧,可谁都知道自己做不到,她们都无法跟时代与责任切割开。那是灼烧她们的火焰,火焰之外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但无法逃脱的命运又让她们的双手紧握,知道即使再疲惫无力也不会迷失在黑暗之中。
故事只是在她面前阖上了眼睛而已,这并不代表着她的生命不复存在。他的腿伤会逐渐痊愈,与此同时,孤儿院台阶上的孩童学着奔跑,千疮百孔的土地在无声地愈合。他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她可以自由地前往她想去的任何地方,那是远在历史以外的事情。那里没有无时无刻不压在肩头的责任,告慰逝去的生命的执念,也没有喋喋不休的唇舌。
待会见,韩吉。港口的太阳将要落下去了。他最后一次望向窗外,正对上欧迪哈平静的黄昏。
请你永远注视着我。

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寂静里,篝火间断地切割着黑暗与光明,利威尔第一次梦见了电影院,他从铺着软垫的座椅上醒来,韩吉靠在扶手上,凑近他低声说着什么。屏幕上依稀可以分辨出两个身影,她们从昏暗的巷落一路奔跑到灯火通明的街道上,黑白胶卷筛过光与影的沙粒,画面上只有明与暗的差别,凑近的低语,挤挤挨挨的脚步,镜头摇晃着,颤动着。一个绚丽的世界正在主角二人面前展开。他因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而眯起眼睛,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们站起身来,背朝着荧幕一起穿过放映厅的黑暗。他的手和韩吉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利威尔闭上眼睛,像是要抑制流泪的冲动,或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存下来。他完全信任由她所指引的方向,像当时走出森林那样,在历史的眼睛因为疲惫而合上之时,走出印在书页墨字的既定结局,向着还没有写在故事结尾的另一个明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