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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春日,下新茶的季节,清爽明亮的早晨。天气是有些冷的,添一件衣裳,温吞地煮一壶茶,燃一炉驱虫静心的香,也就不冷了。于是在临水的小榭里,相对而坐,各执白子黑子,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对弈很随心,半是切磋半是游戏,转眼间,二人就相伴了半局棋。雨水在这时候从天上落下,很轻很细,极微极柔。若不是闻到了雨水溅起的青色草气,迎面遇上了一片雾样的湿气,孙权还以为只是一阵风过去了。
棋局就被闲闲地搁下了。两人望着飘着雾气的水面和远处蓝色的山峰,一时都没有说话。冬去春来,人间的更替妨碍不着这一片湖光山色。水岸边开了零星一片白色,紫色的花;嫩枝裹上绿色;水鸟浮上浮下,白色的羽毛盛着半透亮的日光。
再需几场雨水,几个晴天,天就暖了,春天就算真正来了。孙权想着,捉住了身边周瑜的衣袖。“公瑾,你穿着什么,让我看看。”周瑜依言抬手,宽大的衣袖扰动未定的棋局,战场上黑白两色顿时军心大乱。
“至尊这样,莫不是想悔棋?”周瑜问道,话里带笑。孙权抬头,手里仍然捏着衣服料子。“记得我小时候同公瑾下棋,公瑾总是让我五子,后来变为三子,继而为一子,至于不让。现在竟然又这样斤斤计较。不如这一回,我让公瑾,权且算输了如何?”周瑜笑了。他一笑,孙权手里的料子也跟着抖动,从指尖滑过,就从冷的那侧滑向因周瑜体温而微暖的那侧了。
周瑜的这件衣服是孙权去年秋送来的。深青色的面料上用银线绣了水纹,在日光下时隐时现,倒像极了此时的春雨。深色的底色也好看,孙权觉得周瑜真像远处被雨水润过的树木河山,黑白分明,纤尘不染,工整而又干净。再看山水时,便又觉得山峦间,水波里,都含了笑。
“到春日又该有一批新料子了。送来时我挑好的,给你裁夏衣。”孙权说道,眼见一片山水朦胧,不由得想象周瑜将新绿,水蓝,浅黛穿在身上的样子。周瑜微微侧过头,呷一口茶,说道:“多谢至尊美意。只是寻常君主所赐,无非是金银姬妾,或者刀剑盔甲。至尊常赐我华服,该如何解意?”
榭前溪水里,一尾鱼浮起,鼓出一串珠样的泡。一只鸟瞧见了,翻身轻盈地潜入水中。水面发出一声响,随后又归于平静。
孙权面向周瑜,开口:“赐金银姬妾,是为人感念上恩,不生异心,这是对疑臣。赐刀剑盔甲,是图人攻城略地,开疆扩土,这是对爱将。我送公瑾衣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寒来暑往,时移事迁,我只想多多看公瑾几眼。公瑾觉得,我是将公瑾当作什么了呢?”
春茶滋味呛涩了些,有新生草木的鲜脆气,又有火炙烟熏的香热气,鲜鲜爽爽,急急躁躁。周瑜望孙权一会儿,见绿水青山都在他眼里,随后把袖子里的手探出来,两指轻轻钩住孙权的手。“至尊年少聪慧,何须多问?”
水鸟悠然从水里钻出,张张白色的翅,口里衔了一条银亮亮的鱼。
孙权记不清究竟是谁碰翻了棋局,转瞬间两军皆丢盔弃甲,四下奔逃。有一黑一白两子蹦跳着跃进了溪水里,从此悠悠半生,看尽日落月出。而孙权在周瑜眼里也寻到了日月。天地宽阔,山高水长,唇齿间有一点日暖茶香。
“回去吗?找个更柔软暖和的地方。”孙权就这样直截地说了。“好。”周瑜也这样干脆地承应了。山清水秀,自是潇洒,但人间总是需要一方屋檐。
前来收拾的小童看见翻倒的棋盘有些怔怔的,大概是怀疑谁不服气发了火。孙权临走前笑着嘱咐道:“偶然失手所致,无人想要悔棋。有几颗棋子落入溪中,不用费心思寻了。”
孙权的屋里也熏着香,味道幽醇中夹着一点淡淡的辛辣,大概是特意添了一味除湿祛邪的料。合上门,做出一副要相谈国事军机的模样,就像小时候玩兴上来偷懒不读书时的样子,孙权自己也笑了。笑过之后还是拉着周瑜的手坐在榻上。“公瑾……”喊过一声后却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始了,要怪眼前人还是一派云淡风轻。
“公瑾。”孙权又喊一声,抚摸上周瑜颈侧。“周瑜在。”这回周瑜凑近,亲吻添了牙齿和舌头。孙权忍不住闭上眼睛,厮磨到一半又睁开,急急地要去脱两人的衣服,手脚却总也弄不顺,等到两人终于大半肌肤相贴,各自已经微喘,出了薄薄一身汗。
孙权总是想,周瑜长他七岁,他尚在襁褓的年纪周瑜已经能识文断字,等到他开始在房内学文习字,周瑜又跟着兄长一道整日驰马习武,讨论治军迎敌之策,待到孙权终于能听懂派兵遣将的机要时,周瑜已经能够迎阵杀敌,扬名四方了。那时候孙权只恨自己行得不够快,和周瑜落下来的那一截好像怎么都赶不及。但等到父兄的遗志唐突落到自己的肩头时,他又庆幸周瑜的年长和威名。在最早最难的那段日子里,周瑜领着他往前走,替他挡下许多明枪暗箭。后来,他总算变得熟练老成,遗臣老将向他俯首,他一贯沉着应对。唯独在面对周瑜时,他怀抱幼者对长者的仰慕与依赖,总也断不掉。但与此同时,又额外生出一种爱护与关切,与众不同。这种情感,他不久前才彻底明白。
周瑜的外衣被他压在身下,深青色的料子如泼墨,周瑜就是画中人,眉眼间工笔,腰腹处留白。孙权乖觉地用指尖和舌尖感受每一条笔画,就像小时候临摹字画。
“至尊。”周瑜叹道。“叫我仲谋吧,这时候还分什么上下……”孙权咬着舌头,笑了,“叫我仲谋吧。”周瑜也笑:“从前我道孙仲谋年少志大,必有所为。没想到现在倒一味撒娇乞怜。”孙权悠悠道:“我只对公瑾这样。圣人也说若为贤士,躬身俯首也是君子所为。”周瑜看他一眼,“这时候还论什么圣贤。”孙权低下身子,吐息在周瑜耳侧,“不论圣贤,也不谈君臣,只是我和公瑾,好吗?”
还能再说些什么呢?更何况孙权所想又何尝不是他周瑜所思。于是两手环住孙权的脖子,像过去那样轻声喊了一句:“仲谋。”
孙权此前的触抚没什么章法,尝鲜一样乱摸乱亲,此时倒也摸索出了一点半点的窍门,唇齿舌把周瑜的耳下颈侧弄得鲜红一片,带出黏稠温热的风情。孙权乘势向下,终于到了要处。
“先用手指。”周瑜说。“不会痛吗?”孙权问道。“那得看仲谋的本事和心意了。”周瑜笑道。孙权的样子让他想到曾经的孙家幼弟,模样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孙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倒也没有开口。心意自不必多说,至于本事,一试便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