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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拥有一个莫逆之交?
奈布哈尼认为,朝夕相处是个笨办法。至少在他和阿尔图之间,他只需要接二连三地目睹对方的糗事,事就成了。
事实上,如果你蹊跷地见证了一连串朋友最倒霉、最狼狈的时刻,仍可以泰然处之,甚至雪中送炭……这友谊难道不值得一个白金奖杯吗?
比如,阿尔图和他在公司小便池旁一见如故,聊得投机,几乎到了能跳过提醒那步,伸手直接帮对方拉上裤子前门拉链的交情,面试时才发现奈布哈尼不是求职者,而是面试官之一。
比如,他逮到阿尔图在茶水间里开小差,苦练一个搭讪女生用的扑克牌小把戏。但转移完观众的注意力,他又总误把藏在袖子里的牌抖落出来。奈布哈尼乐呵呵地围观他偷感十足的彩排,还不忘捏着嗓子发出几声兴奋的尖叫捧捧场。可手中的咖啡都凉了,他终究忍不住,一把接住那张第三次扑簌簌落下的废牌,用自诩更加灵巧的手指为他示范一遍。
再比如,他在餐厅露台的贵宾卡座上欣赏跨年烟花秀时,刚好瞥见阿尔图和梅姬在楼下大吵分手。梅姬走后十分钟,见阿尔图仍像挨了一记耳光,晕乎乎地站在原地发愣,奈布哈尼一时心软,顺手拨个电话把死机的兄弟激活。没成想,重启后的阿尔图一通鬼哭狼嚎,让那一双佳丽面露难色,相继抓起手包奔去厕所——理所当然地一去不复返。于是,托阿尔图的福,奈布哈尼又喜提“生平第一次和大老爷们儿肩并肩倒数跨年”这个稀有成就,战胜了全球57.9%的男性用户。
从发现自己变低沉的嗓音拥有把隔壁桌女孩的脸染红的魔力那天起,奈布哈尼一直想要一个能一起痛快喝酒,然后一同出击,互相扮演僚机的铁哥们儿。可惜,这个梦想被他的外形限制住了。零星几个能入得了他法眼的兄弟在几次外出后,也都支支吾吾地婉拒了他的联谊邀请——疑似在避其锋芒。
阿尔图就不一样了。即使两人都心知肚明,就算真有这种双双抱得美人归的大团圆结局,那也得是奈布哈尼发挥失常,阿尔图超常发挥,他也照样赴约。
熟悉的一幕重复上演:奈布哈尼凑到美女的云鬓间,小声咬着耳朵,左边话音刚落,就得偏过头去照顾右边,脑袋甩得像个挂着红色流苏的拨浪鼓;而阿尔图则坐在桌子对面,手指蘸着冰啤酒杯外沁出来的水滴,在桌子上画起示意图,辅助他那一套恢弘的讲演。作为他另辟蹊径,迎合大火的hot nerd风的犒赏,这么念叨一阵儿,往往还真会有一位女士慧眼识珠,拿着酒杯款款走来,坐在阿尔图身边。
因此,即便被阿尔图破坏了他的完美跨年约会,奈布哈尼也同样宽宏大量,不气不恼,事后还把不知是喝昏头还是哭昏头的阿尔图扛回自己的单身公寓,扶着他吐完以后,还贴心地没放任他溺死在马桶里,而是把自家的厚地毯卷了卷,让直挺挺倒在地上的醉汉凑合了一晚。
私生活以外,阿尔图同样命途多舛。他在面试中介绍自己的优点是“脑洞大”“点子多”。可入职以后,他交出来的策划案一个接一个被上司驳回,自己待的项目也比蜉蝣还短命。奈布哈尼已经习惯了在电梯里偶遇阿尔图,兄弟顶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抱着零零碎碎的一箱家当,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跟他碰碰拳,然后踩着自动寻路般横平竖直的路线爬出电梯,向新工位迁徙。奈布哈尼心血来潮去上班的时候,就为了找阿尔图说两句话,却连着扑了好几次空,才记起要事先在Teams里搜索一下哥们儿现在的所属新项目。
一重又一重厄运压下来,阿尔图都挺过来了。今天,他依然死皮赖脸地活在这个对他不太温柔的世界上。奈布哈尼对此当然没有意见。阿尔图总是一不小心落到千钧一发的境地里,但他也总能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些对上帝不敬的脏话,一边手脚并用,想方设法把自己从沼泽里拔出来,根本不在意自己垂死挣扎的模样有多狼狈。
这一点,奈布哈尼这类对活着的姿态与腔调格外看重的人首先就做不到。而且,他并不鄙视阿尔图的这点不体面,反而油然生出钦佩来。
更加难得的是,阿尔图看着圆滑世故,却偏执地坚守着自己那一套原则。他吃了很多堑,长智时却偏要挑着来。因此,在企划会上,当那个磕磕绊绊做了一年还没起色的项目要被老板叫停,项目成员全部辞退时,阿尔图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却跳出来据理力争,也就不足为奇了。
万幸的是,苏丹没有对此次公然顶撞大发雷霆。他只是摩挲着椅子扶手,和颜悦色地抬起眼,说好啊爱卿,那这个项目就由你来接手吧。
当天晚上,奈布哈尼再次舍命陪君子,和阿尔图一直喝到后半夜。一开始,奈布哈尼还喜气洋洋地要对方请客——再怎么说,小策划走马上任项目经理,终于有机会大展拳脚,理应庆祝一番。可阿尔图掰着手指跟他一条条数这个烫手山芋的可怕之处。题材另类、错过市场红利期、公司内部资源差、团队成员消极怠工……桩桩件件,把奈布哈尼都说得后怕起来,不由得抓紧阿尔图的肩头晃晃,先象征性驱散给兄弟带来不幸的恶灵,再小声问他:“不然,明天你就跟老板说:昨天我精神病急性发作,一时糊涂,这个项目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猜,”阿尔图被一个酒嗝打断了思路,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话头,“就算我真能从某个医生那里搞到诊断,老板是会关心地准许我卸任,还是猛踹瘸子那条好腿,让我当场发作一个给他瞧瞧?”
奈布哈尼和愁眉苦脸的阿尔图大眼瞪小眼,憋了好一会儿,没把那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讲出口。在乐天达观的奈布哈尼看来,危险和机会总是成对出现,相辅相成。再者说,在公司大会上慷慨陈词的阿尔图已经成了他心中的伟岸典范,就算和佐罗及《荒野大镖客》系列的无名主人公坐在一桌,也不丢份,当然容不得丝毫贬损——即使那个出言贬损的人是他自己。
他抚上刚被穿短裙的红唇女招待攥过的把手,端起自己那杯啤酒,和桌上阿尔图半空的那杯碰了碰。两块厚厚的玻璃短兵相接,发出“咚”一声脆响。啤酒杯外侧的水珠在这一瞬交汇,融合,被震得扒不住杯壁,只得一起拉拉扯扯地滑落下去——映在奈布哈尼眼里,就是“我会奉陪到底”的感人兄弟情写照。飞起的泡沫泼在他的当季新款双面羊毛大衣上,奈布哈尼也只是抖了抖眉头——尽管那里已经和他口袋里那条“女士专供”的手帕一样,沾满了阿尔图的眼泪,甚至还有一点鼻涕,连香气也被均摊瓜分走。他小心翼翼地把袖子上压着的那颗黑色卷发乱翘的脑袋拨开一点,呷了一口啤酒,未雨绸缪地点开谷歌地图,搜索起离此地最近的高奢养护干洗店。
要说端倪,味蕾被带着果香的气泡蛰着时,他隐隐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烧焦的糊味,和他六岁那年若无其事地把少了一条腿的烤鸡塞进微波炉,企图蒙混过关时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经验告诉他,这是不折不扣的不祥之兆。
上天赐予他许许多多的才华与天赋,奈布哈尼把它们视为自己被造物主眷顾的标志,深信不疑地对其大加挥霍,尤其是这点儿帮他躲过了无数小灾的第六感。可这次,也许是太怕自己一语成谶,他竟然用“酒馆后厨来了个未成年帮工”的借口,企图把这焦味搪塞过去,一厢情愿地认为,阿尔图很快就会振作起来。
可从那天开始,阿尔图就再也没有正常过,反而一天比一天疯。
他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全神贯注地投入了工作。尽管奈布哈尼一直和爱岗敬业这个词绝缘,但他也知道,用能量饮料瓶和厚厚的资料在桌子上搭建违章建筑不属于正常工作的一部分,热爱事业也不需要牺牲睡眠不修边幅做代价。起初,他到访时,阿尔图还会抬起头来,随口和他聊几句。可是后来,就算奈布哈尼在他工位旁边唱起歌来,他也没有多眨一下布满了血丝的呆滞双眼。瞳孔里映照出的只有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其余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兄弟走火入魔,为了不显得自讨没趣儿,奈布哈尼只能强行给自己找点儿事干——比如假装来视察项目进度。他从那堆文件的小山顶上抓了一把,打印纸上列的东西让他咋舌,什么能量、磁场、宇宙边界的,这跟项目沾边吗?他怎么记得,这是个架空世界的中东题材游戏呢?
他拦住一位路过的员工,问:“你……是叫法拉杰来着?你们经理,最近一直这样?”
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们能跟他说得上话吗?”
“经理的指令都是群组里下达的。阿尔图经理以身作则,日夜兼程赶进度,把我们的项目撑起来……”
奈布哈尼赶紧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好啊,搞了半天,自己是碍着人家进步奋斗了。虽然被最好的朋友冷落,难免有些心酸。可他奈布哈尼岂是那种怕兄弟开路虎的善妒之人?他拍拍阿尔图的肩膀,潇洒离去前,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工作再重要,也要保重身体;对了,下次用公司的打印机打私人灵修教材,得背着点儿人。”
后来,他的Xbox Live账号也不再上线,即使在周六,他们雷打不动的游戏之夜也是如此——要知道,当初可是在阿尔图的苦苦央求下,奈布哈尼才答应空出这个约会的黄金时段,一起进行点游戏公司员工的通用娱乐活动的。他拿着手柄,操纵角色在大厅里转悠了十分钟,遍寻不到搭档熟悉的蓝色定制皮肤,还是决定打去一个facetime。
几声铃响,电话被接起。黑漆漆的方框里,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线,能让人勉强辨认出画面中心有张人脸。人影一言不发,陷进去的眼窝好似一对旋转着的黑洞,除了吞噬一切的虚空,再无其他。
奈布哈尼不想承认他怕鬼。何况,这也不是鬼,从那熟悉的呼吸声和蓬乱头发的形状来说,对面毫无疑问不是俊雄,是他最铁的兄弟。所以,他强作镇定,对着屏幕努了努嘴:“熬夜工作,正补觉呢?你这人,不上线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让我好等。”
依旧是一片沉默。喘息渐渐加重,变快。最后,奈布哈尼看见阿尔图似乎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
好一个恶作剧。奈布哈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禁感叹阿尔图不愧是升了官,向上管理手段了得,想出这么一招,让被晾了半天的朋友发不了火。
他又拨了两次电话,阿尔图却再也没接过。一定是太累,又睡过去了——这是奈布哈尼对这件事的解释。后天上班,他再找他问个明白。
星期一中午,奈布哈尼竟然难得收到了阿尔图对他午餐邀请的首肯。不知怎么的,明明说好要找他算被放鸽子的账,奈布哈尼竟然被pua得有了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摩拳擦掌地要预订那家他觊觎许久,最适合第一次约会的网红店。他连托词都想好了,就说带女士来之前,先请好兄弟抢先内测一下。
他本以为,阿尔图会夸他两句真够意思。可刚在楼下大厅碰头,奈布哈尼循序渐进的开场白才起了个头,就被轻车熟路地扣住手腕,直冲公司楼下的那家小餐馆。
他嫌弃地用纸巾擦了好几遍呈现出油润的玉石光泽的塑料台面,见积重难返,一人之力实在无力回天,才勉强落座。犯难了五分钟,奈布哈尼终于筛选出菜单里唯一看起来能和“有机”蹭上边的食物,用食指和拇指尖拈着那张过了塑的菜单,扔到阿尔图面前。
黑发青年则看都没看那张油腻腻的纸片,对着一旁打瞌睡的女招待说道:“一杯草莓圣代,就这些了。”
“大忙人,把我拉到这里,该不会就为了吃'开心乐园餐'吧?”可算找着机会,奈布哈尼抓紧时间,调侃地表达了自己被冷暴力许久的不满,“想要收买奈布哈尼大人,你还得多加努力。”
以往,阿尔图会喊着‘好兄弟,最英俊最仁慈的奈布哈尼大人,就饶了我吧!’,给足他面子,假装认输认罚。然而,阿尔图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蚊虫:“不聊这些。我有正经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我上高中时腿骨折过,那次我打了三个月石膏。”阿尔图拉过刚从托盘上放下的圣代。他没吃一口,而是用塑料勺子不断搅动着。玻璃杯里,白色的香草冰淇淋和红色的果酱绕成一道永无止尽的漩涡。
“我懂我懂,”奈布哈尼本来心都揪了起来,听到话题是青春期回忆,他长舒一口气,“全校同学都涌过来,争相要在石膏上签名。你暗恋的那个女孩签名时,你看着她弯下腰的后脑勺想入非非,对吧?”
“别见缝插针地炫耀你那万人迷往事了,”阿尔图的嘴角终于滑过一丝笑意,但他很快就把它遏制住了,“我想说的是,三个月过后,我去医院剪开了石膏,但我总感觉腿上还箍着什么东西,小腿上的那块皮肤总感觉不是自己的。我当时有种冲动,想用小刀把那里割断,扒开,扔掉那些假模假样的伪装,瞧瞧里面的真东西。”
他手里的勺子越转越快,圣代杯里已经是一片糜烂的艳粉色,恰似最低端的开架香水常常采用的那种俗不可耐的包装。
“……阿尔图,我说真的,你该多出去走走——”
“你听我说完。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研究很久才发现的,有证据佐证,要一一说清楚,怕是要花上三天三夜。简而言之,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唯一的真实,就在我研发的那个游戏项目里。”
“你是说,你是造物主?”
“是也不是。真实的世界本就存在,只是借由游戏这个窗口向我展露罢了。你瞧,我接下这个项目原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命运的安排。”说到这里,阿尔图的语调突然抬高。他身体前倾,伸直胳膊,似乎想去够桌子另一边奈布哈尼的手,手肘却不小心碰歪了那杯一口没动,却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圣代。
尽管奈布哈尼眼疾手快,也没能拦住倒下的玻璃杯。他只好抓过桌上的塑料抽纸盒,手忙脚乱地用纸巾筑起大坝,拦住在桌面上迅速扩大,下一秒就要越过悬崖,淋淋漓漓落到地上的粉色粘稠瀑布。
可桌子另一边的阿尔图却无动于衷。他甚至没有搭把手,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着:“现在,我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框架已经搭好,剩下的只有些琐碎的工作。”
“怎么了哥们儿,要穿越了?”联想起自己在短视频网站边角看到的那些网络文学广告,奈布哈尼有些生气地忙着手头的工事。
“对啊。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来一场最真实的冒险?”
听到这句老套的游戏广告词的那一瞬间,奈布哈尼笑了。看来,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阿尔图只不过是以身入局,大张旗鼓地给他开了一个玩笑。让兄弟为了捉弄自己费这么大心思,他甚至还感觉有些荣耀。
既然如此,奈布哈尼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纸巾上擦了擦指尖,郑重其事地握住了阿尔图的手:“好,那我等你暗号。”
阿尔图的手指细长。这手很瘦,但握起来并不硌人,适合握笔,也许也适合握剑。霎时间,他脑海里好像真的浮现出他和阿尔图手持武器,一起在某个未知的领域里冒险的画面。
莫名其妙,和阿尔图交握的那截小臂上起了串鸡皮疙瘩。凉意跨过肘关节,舔着皮肤一路攀升,激得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这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预警。
草草用餐后,奈布哈尼随着阿尔图一起返回了项目组。中午时间紧,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把项目组里的美女都看过一遍,再补上几句暧昧的问候。
就在他转过身,俯下腰,将手指轻轻搭在朱娜的椅背上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
一声无法挽回的巨响。
巨大的轰鸣声灌进双耳,淹没了身旁此起彼伏的尖叫。
奈布哈尼被钉在原地。他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人,每一个齿轮、每一个关节都盖着极厚的铁锈,连最简单的思考都费力。
他只能咔咔作响地转动颈椎,扭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墙上表盘上的秒针。
闭上眼,默数3、2、1。魔术生效,烟花炸响。他只是做了个噩梦,再睁开眼,就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歪过去,贴在卡座的桌面上,被酒精浸泡得红彤彤的,还有几道被凹凸不平的装饰桌面硌出来的印子。阿尔图马上就会坐起来,抹一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隔着桌子上成群结队的鸡尾酒杯,露出个被五颜六色的饮品折射、放大到失真的笑容,对他道声“新年快乐”。
他听到了一声“嘟”的电子音。
奈布哈尼突然想起了阿尔图适才对他讲过的话,关于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个虚假的壳子,套在一切真实的外面。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打碎蛋壳,直面现实,迎来新生。
他满怀期待地睁开眼。阿尔图倒在键盘上。他的侧脸压住了键盘上的Shift键,而刚才只不过是粘滞键开启的提示音罢了。
阿尔图的眼睛睁得很大,清亮的墨黑被一缕缕红色污染,变得粘稠。这股不知疲倦的激流源头,就坐落在他右侧太阳穴。焦黑的皮肤边缘被果酱遮盖,融化的冰淇淋带出的还有白色的碎屑,泛黄的胶状物质。黑色的草莓籽星星点点,漂浮在键盘缝里,再随着被阿尔图亲手搅得一片狼藉的果冻汤汁,从办公桌边缘倾泻而下。好壮观的一道圣代瀑布。
窗外救护车和警车的灯光透过窗户,红色和蓝色的光交替扫过他的脸——跨年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光景,只不过那天阿尔图为了缓解尴尬,开始对着女生们念叨着那些什么铜和锶,什么焰色反应。现在,这条动作迟缓的扫描仪光带,给那团渐渐失序,颓败成灰黑的浑浊轮廓强行填上浓烈的撞色。压缩,成像,变成贴在尸检报告里的又一张乏善可陈的现场照。
这一次,他手里没抓住一张能把一切擦干的纸巾。
周围的人群又开始骚动时,奈布哈尼还坐在警车后厢上,拉紧肩膀上披的毯子。汹涌的波涛依然裹着他,但他却很难用词句描述那股乱流的成分。似乎,不见多少悲痛,恐惧也消散了,只留下十成十的愤怒与躁动。
往常遇上这种情况,他会叫上阿尔图,去那几个治安不好的街区溜达一圈,好趁机在后巷里逮几个轻薄妇女的小混混。可现在,他只想揍自己一拳,又怕真这么做了,会被径直拉去精神病院。攥紧颤抖的掌心里藏着警官递来的心理援助卡片。它被揉成尽量小的一团,又被展开,上面的电话号码和领英地址看着像个毫无逻辑、无关紧要的笑话。
他翻出手机,想转移点注意力。但解锁的屏幕上赫然是阿尔图的聊天框,一连串奈布哈尼发来的搞笑短视频之下,是他问阿尔图,自己刚到公司楼下,要不要一起吃饭,而阿尔图回了一个ok的emoji。
奈布哈尼慌忙退出了对话。但他总感觉阿尔图黯淡下去的头像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悄悄跳动,所以他又把屏幕滑上去,注视那颗灰色的心脏发愣。
当“月食!”的感叹在耳畔响起,奈布哈尼和身边照看他的警官一起抬起头。圆盘半晦半明,殷红的月面被一道蓝绿色光晕拦截,让血色的潮水只能在原地打转,待那光弧移动,才能再侵蚀几寸皎洁。
巧了,几个月前,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他看见阿尔图的电脑屏幕上就摆着这么一张参考图片。
“真漂亮,”他当时忍不住伸出手指,一串涟漪随之浮现在液晶屏中光晕变换的曲线之上,“这照片是真的吗?”
“如假包换。绿松石带,是月食时臭氧层吸收了红光,把蓝光折射到月亮上形成的。多少摄影师费尽心机都抓拍不到,不借助望远镜,观测更是难上加难。”
“这名字倒贴切。”
“我要用它做一张月食的卡牌,文案就写:‘当月亮躲藏起来的时候,世界的层次间隙会变得薄弱……*’怎么样,是不是有那种魔幻的感觉?”
冥冥之中,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阿尔图选择今天的意义。
陈旧的天地裂开,新世界向他敞开一条缝,空中梦幻的光带就是明晃晃的感召。这并不是在脑海中轰然响起的,带着繁复和声的显圣时刻,只是旧友脱口而出的一句兜风邀请。但对此刻的奈布哈尼来说,这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吸引力。
阿尔图安排得很是周到,那把枪从松开的指尖滑落,掉在血泊里,接着被某个惊慌失措的同僚一脚踢开,正巧滑到奈布哈尼脚下,拉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下面那个点随着枪托的旋转被涂得大的出奇——但他那时满眼都是被阿尔图抛在身后的那具肉体,没留心还未冷却的枪口正一下下抚触着头层牛皮的靴面,以至于错失了履行约定的良机。
还不晚。他站起来,趁着警官还在对着空中的血月啧啧称奇,往对方腰间的枪套一掏。
去掉保险,只消“咔哒”一下。
但愿他还在等。
*文案出自原作游戏中卡牌“无光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