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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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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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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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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鼬佐】缝身

Summary:

 

*if兄弟战之前佐助提前知道了真相

*灵感源自韩丽娟同名小说 ​​​

 

颠倒的迷蒙中,佐助视线内雪亮的天花板从边缘向中心黯淡褪色,幻化为蛇窟实验室内昏黑沉郁的板壁。这是他可追溯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宇智波鼬,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更像一抹黑色的幽灵,正穿透一层厚重迟钝的外壳触摸他的某一部分。也许是他的脸。但无论鼬碰到哪里以他当时的状态都无法确定。

“佐助,我是哥哥。我是你的哥哥,宇智波鼬。”

半晌沉默过后,幽灵发出了柔和悦耳的声音。

Work Text:

 

「两个体格迥异的身体,都在胸腔的位置钻了一个洞,把二人的皮肤、肌肉、软骨和组织缝合,像一道短小的桥梁,把他们系牢了,此后,他们只通向对方。」——韩丽娟《缝身》

 

通过温室的大门之后,是一段簇拥着各色杜鹃的鲜花长廊。仅存一季的美景被忍术永恒地定格在饱绽瞬间,入秋后依然明艳欲滴,竞相探出花瓣热切吻向中央快步穿行的主人。用于舒缓心情的花植繁盛过了头,宇智波鼬不得不用苍白的手指将越界的花苞一一拨开,却仍无可避免地染上了稠密如网的杜鹃香气。但这点花香很快便淹没在几步一尊的铜制香炉中,原本笔直而上的缕缕青烟被他的步伐扰动,清苦的气息卷着烟丝向他身后退去,而后被尽数堵在花廊尽头的门扉外。

 

进门之后,空气中几乎饱和的熏香淡了许多,鼬不赞同地拧眉,迅速点上四角香炉未燃尽的香粉,才三两步迈过瓷白地砖上散落的衣物,无声赶到弟弟身旁。他蹲下来轻轻扶住池中困倦的佐助,半是谴责半是纵容地开口:

 

“泡太久会感冒的。”

 

“哥哥……”佐助含混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拉着兄长的手起身,淡乳色的水珠也随着他的动作逐一滚落,在水雾斑驳的池面降下鳞鳞阵雨。佐助摸到手心底下硌人的硬度,分开兄长的手指,果然看见那枚质地冰冷的朱雀戒指正稳稳箍在鼬的无名指上。他当即有些控制不住地抬高了音量:“你刚刚在工作?又要出门了吗?”

 

“嗯,但哥哥今晚还可以陪着你。”

 

鼬取下挂在一旁多时的浴巾披裹在他身上,将残余的水珠也仔细捂去。这时候他又听见弟弟不满的抱怨:“就没有其他人能在你休假的时候干活了?这种压榨人的组织迟早要解散。”

 

“以晓当前只剩下两名成员的状况来看,确实像是快要解散了。”鼬难得开了个玩笑,见弟弟似乎真的当真了,他又赶忙找补道:“但至少短期内我还没发现这种迹象,何况就算成真了,佐助难道不该高兴哥哥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你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非要天天缠着你。”佐助闷闷地回他,“没有工作的话你会很困扰吧。”

 

“只是出于某个短期内达成一致的目标才暂时合作,我本来也没有打算一直待在晓。”

 

鼬已经为他擦拭得差不多了,便用那条绵软的毛巾包住了佐助的脸颊,捧着他的脸轻轻拉近,叫胡思乱想中的弟弟只能看向自己。

 

“你不需要担心这些。”鼬说,“我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影响到我们现在的生活。”

 

“无论如何,哥哥一定会让佐助……过完幸福的一生。”

 

他看着弟弟恍然懵懂的神情,回以浅短的微笑。

 

“先穿上衣服,跟哥哥去吃饭吧。”

 

晚餐是鸡肉筑前煮、西京烧银鳕鱼、金平牛蒡、松叶蟹釜饭和白味增汤。即使是仅有兄弟二人享用的餐食,鼬也会秉持着相当的热忱将每一餐做得格外丰盛。除非他额外夸赞,很长一段时间内佐助甚至从未在餐桌上见到过重复的菜品,以至于他一度揣测晓是个专门交流厨艺的做饭协会。但鼬很快打消了他跑偏的猜想。

 

“晓是一个以实现国际和平为目标的佣兵组织。”哥哥这样告诉他,“因暂未在五大国取得广泛认可而仅进行些私人活动。”

 

听上去似乎很厉害。但考虑到日益稀少的成员数以及那个总是要求员工加班的黑心老板,佐助对于晓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担心哥哥工作时会遭遇危险,尽管他从未在鼬身上发现过新鲜伤痕。

 

鼬并不常因工作上的事出门,少有的几次都一连离开了好些天,只留下几只羽翼油亮的乌鸦在家中陪他。那些灵慧亲人的飞禽长着玄黑的翎羽跟猩红的眼睛,触感温暖,不禁令佐助想起兄长外出时身着的黑底红云的晓袍,只是他心底更希望自己能够陪在鼬的身旁。

 

他先一步用完餐,在等待的时间里心不在焉地盯着见了底的漆碗出神。漆碗内胆是醒目的绛红,光线一晃,均匀的髹漆便随着光影驳杂显露出水的波纹,像碗底渗出了血。但很快佐助就意识到那不是错觉,鲜血不知何时真的从他鼻腔滴落,融进了同样赤红的碗中。

 

他赶忙压住鼻翼,低下头等待突如其来的出血停止。他已经很习惯处理这种意外,或许是之前重伤的后遗症,各种不致命却无法根除的毛病从半年前开始在他身上显现,原因不明的出血是一种,但不应该在这时候发作。自从鼬在家中燃起大蛇丸送来的熏香,发病的频率便被控制在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水平,用餐时顾忌食欲不会点香,一顿饭的空档正常来说无关紧要。

 

本该无关紧要。

 

湿热的毛巾在佐助愣神的时候贴了上来,帮他将脸上残留的血污揩净。鼬细细端详着他的脸色,或许是没能得到期望的讯息,忧虑的阴云渐渐攀上兄长细挑的眉:“香的效果变差了。”

 

佐助不希望他过度担忧,偏头躲过毛巾小声说:“我感觉挺好的,叫那个大蛇丸再换一副就行了。”

 

鼬不置可否:“过段时间再去检查一下吧。实在不舒服就告诉乌鸦,我的分身会先赶回来,这几天请先忍耐一下。”

 

那条沾了血的毛巾被他污面向内地重新叠好,放回矮桌上。兄长握住了他的手,像是一种带着歉意的安慰。过了一会,似乎是想起自己还未解释这样安排的原因,鼬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第四次忍界大战要开始了。”

 

 

睡前是例行的“治疗”时间。自他被鼬从阴森晦暗的蛇窟带走,几经辗转又搬进现在的住处,这始终是他们每日必须进行的事宜。这是大蛇丸提出的后续治疗方案之一,佐助并不太清楚这种治疗的意义,但既然鼬同意了,他也就没有异议。那是一段混沌犹如初生的日子,世界在鼬缓声细语的陈述中逐渐剥露出本来的名字,依照鼬的视界鼬的理念向他徐徐伸展。而鼬沿着他的肋骨一厘厘丈量他的形状,欣慰地说:“你比那时候胖了不少。”

 

佐助随口答道:“因为你每次都要求我吃光。”

 

鼬便不再言语,只有湿热的吐息雨露般轻飘飘地播撒在他的颈侧。近在咫尺的身躯热量惊人,令佐助不合时宜地联想起焰花下苦苦支撑的烛蜡,又或是被蛛丝缠裹成茧的倒霉昆虫,均同他此刻这般勉力维系自己的边界,只求晚一分落入彻底消融的命运。

 

不论何种感觉,被过度给予时总会模糊与痛感的边界。长而柔滑的黑发失去了束缚,随着鼬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皮肤,引出一阵阵细密的针扎似的痒。热意渐渐令他不再清醒,身上被鼬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真的延伸出了丝线,沿着指尖所过之处刺透皮肉。他被鼬抱在怀里,就像他们藉由拥抱的姿态缱绻相连,永远,永远地被缝在了一起。

 

颠倒的迷蒙中,佐助视线内雪亮的天花板从边缘向中心黯淡褪色,幻化为蛇窟实验室内昏黑沉郁的板壁。这是他可追溯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宇智波鼬,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更像一抹黑色的幽灵,正穿透一层厚重迟钝的外壳触摸他的某一部分。也许是他的脸。但无论鼬碰到哪里以他当时的状态都无法确定。

 

“佐助,我是哥哥。我是你的哥哥,宇智波鼬。”

 

半晌沉默过后,幽灵发出了柔和悦耳的声音。

 

 

自称宇智波鼬的男人每天都会来看他,即使得不到回应也未能消减鼬与他拉近距离的决心,讲故事一般同佐助说起被他遗忘的过去。佐助也从鼬的口中得知了他们的身世——两个因忍村内斗而失去双亲同族,身怀珍贵血继的忍族遗孤,为躲避村子通缉和其他不怀好意的忍者而流离转徙于各国之间。他之所以会失去记忆,则是在同觊觎写轮眼的叛忍战斗时不慎中了棘手的忍术,艰难才捡回了一条命。

 

“是哥哥没能保护好你。”

 

鼬眼底流露的哀伤情真意切,直觉般的亲近早已让佐助相信了他的身份,见不得鼬因此陷入自责,此刻下意识地反驳道:“受伤也是我技不如人,不是你……不是哥哥的错。”

 

“但你确实是因为我才……”

 

后半截轻如呢喃的话语泯没在齿间,原本克制着不做接触的手探向他血色匮乏的侧脸,指腹轻而又轻地摩挲。细微的痒意令佐助感到些许不自在,这样的触碰对于初次见面有些过于亲密了,但他实在生不起拒绝鼬的念头。也许是因为眼前人的确是他一母同胞的至亲,而那时候的鼬在他看来,也太伤心了。

 

最凶险的时候似乎已经过去,等佐助的身体一恢复到可以长时间活动,鼬就带他离开了阴暗的蛇窟,面对勤勤恳恳救治了他数月的医师大蛇丸也未有好脸。

 

“大蛇丸的技术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但他不是什么医者仁心的家伙,最好不要和他过多接触。”鼬叮嘱他,“除了必要的身体检查,不要让他靠近你。”

 

佐助无乎不可地应下,他清醒的时候几乎都是鼬陪在身边,同大蛇丸除了例行的询问再无沟通,在他心中的分量远不及鼬。他们已经走了不短的路,大蛇丸的基地消失在层叠掩映的高耸林木间,而鼬牵着他的手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这样有点像带孩子出门忧心走散的年轻家长,作为被担忧的早已超龄的孩子,佐助颇有些难为情,只好打岔似的开口问道:

 

“我们要去哪里?”

 

“旅行。”鼬毫无停顿地说,目光也随之从前路转移到身旁的弟弟身上。他们正走在林间稍宽敞的小道上,夹道的枝冠间尚有余裕,日光能够顺畅地在中央流淌。在这样灿烂光明的午后,佐助能够轻易捕捉到鼬同样晄白的面颜和肉色的寡淡的唇。也许先前受伤的不只有他一人。

 

见他似乎有些出神,鼬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要定居下来也可以,汤之国、药之国或者其他一些相对和平的小国不会太关注忍者的消息,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先到近一些的石之国去,我曾经接到过那个国家的任务,但也说不上了解。”

 

“你觉得呢?”

 

“……都可以。”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微微一颤,先一步移向了别处。像是没察觉到他的退缩,鼬眉眼一弯,神色蓦地柔软下来。

 

“那就先四处看看吧,哥哥也很喜欢和佐助一起旅行。”

 

大部分时候他们都会避开人群,而朝夕相对又让回避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平心而论,宇智波鼬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哥哥。他似乎恨不得像飞禽庇护雏鸟那般将他拢在自己的羽翼下,或者把他藏进怀里,揽进袖中,雨露风尘都无法波及才堪堪满意。鼬是他的哥哥,佐助已经全然相信这一点,却始终无法彻底安心。

 

他又在踌躇些什么呢?

 

那张可亲的、秀挺而英武的脸庞,只会在看向他时露出温暖的微笑,清瘦的怀抱只对他一个人敞开,让他在警惕逐渐麻痹的同时像是服下了一块坚冰,森冷而沉重地贴着食道下落。就好像他透过那个关切的面孔窥见了其中附身的鬼魂。是他在下意识地怀疑鼬会伤害他吗?似乎也不对。

 

佐助只能猜测,在他醒来之前一定还跟鼬发生了什么,令他哪怕失去记忆也为此耿耿于怀。

 

他尝试过询问鼬在那之前的事,意料之中地没能发现端倪。鼬一开始没有主动告知就表明佐助无法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他在骗我。佐助这样想,但他仍然无法因此责怪鼬。对鼬生气于他而言实在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这种心情或许也近似雏鸟破壳的第一眼看见它的母亲。世界都在那一眼中诞生了。

 

他决定暂时放下这点疑虑,毕竟他也不愿无端伤哥哥的心。游历已有半月,担心他在途中感到无聊,鼬开始向他演示忍术。佐助终于有了些自己也是忍者的实感,他模仿鼬结印的动作施展豪火球之术,一次成功。那些基础的忍术施展起来太过轻松,犹如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当时他们并肩坐在湖边,一同注视着火焰的余辉消散在空气中,像是转瞬即逝的花火。

 

“你的火遁用得很好,但更擅长的其实是雷遁,这方面我没法给你多少帮助。”鼬有些抱歉地说。

 

佐助不以为意:“那就试试手里剑和苦无好了,你是不是很擅长这个?”

 

他见过鼬用苦无击退不怀好意的匪徒,从多个方位掷出的暗器在瞬息间被尽数击落,而鼬甚至没有转过身确认。那几人不是忍者,几乎立刻被吓破了胆,哆嗦着一边道歉一边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这话不知为何让鼬重新振作起来,他们回到湖泊后方的林间,佐助看着鼬将提前备好的简易木靶一一安置,方位很奇怪,他想象不出该站在哪个位置才能将它们逐一命中。这时鼬转身朝他微笑。某种朦胧的神采笼罩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令他看上去跟平时很不一样。

 

“你还没进忍校的时候,我也向你这样演示过。”

 

话音刚落,鼬便瞬身到半空,闪转腾挪间手中的数支苦无刹那被同时掷出,在空中相互碰撞、变轨。待他落地,连同岩石后方的死角在内,所有苦无都无比精准地正中靶心。

 

“怎么样?”

 

“……很厉害。”佐助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会太生硬。

 

“那时候你闹着要自己尝试,结果不小心崴了脚,只好被我背着回家。不过,现在的你应该也能做到了吧?”

 

靶上的苦无被尽数收回,随后被鼬交到他的手中,“但保险起见,还是先熟悉一下常规的投掷就够了。”

 

说完他又笑了起来,分不清是欣慰还是惆怅。

 

“佐助长大了啊——”

 

 

他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当晚,宇智波佐助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周遭很暗,很静。他缓步行走于封闭潮湿的石廊,视野中的一切都如同晕开的色块,也看不清脚下的路。耳畔只有他愈来愈快,愈发激剧的心跳声,某种沉重而庞大的情绪正在他体内冲撞,压抑着他肺脏偾张呼吸的空间,徘徊在窒息的边界,只有体内的血仍在向上涌去。

 

前方闪烁着一点模糊的光亮,他越是靠近,那股压迫他的心绪便越是涨大,如同走向某个幽冷的终结。终于,他在那入口站定了。

 

“啊……”

 

他想要说些什么,脱口的却是不成词句的破碎音节。他忽然短暂遗忘了语言。下一刻,仿佛要代替沉默一般,冰冷的查克拉于瞳中迸发,世界终于在他眼中清晰起来。

 

他看清了前方那个冷漠的影子——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轮廓。

 

是鼬。冷淡的、傲慢的、将他视如蝼蚁的陌生的鼬。落雷般划破了横在他们之间的静默。

 

“已经得到了万花筒么……你那双写轮眼,又能看多远?”

 

佐助从梦中惊醒。

 

他的心跳仍如梦中那般狂躁,不知何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醒得太早,夜幕还是沉郁的墨蓝色,周遭静得只有虫声。帐篷内忽地亮起了一点火光,是闻声而来的在外守夜的兄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佐助按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犹豫片刻,最终决定缄口不言。但鼬摸了摸他滑腻冰凉的前额,没有离开。

 

“是什么样的梦?”

 

“已经不记得了。”

 

“是么……我希望不是因为你着凉了,这里离最近的村落还有些距离。”

 

像是犹嫌不够,鼬再度凑近了些,用额头同他轻轻相抵。那一小片皮肤很烫,令佐助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浑身发冷。鼬随后从一旁的行李中翻出一件稍薄的毯子,连带着他身上的被单将他包裹着抱进怀里。

 

这样的鼬看上去又和梦中全然不同了,他们的神态举止相差太多,让噩梦与现实沟壑更深。

 

可那无比真实的梦又是怎么一回事?

 

梦中的场景太过清晰,阴湿的水汽,缺损的石椅,还有鼬额上被划了一刀的护额——他确信自己没有见过那样的图案,也没有见过穿着那身奇异黑袍的鼬。这只能来自被他遗忘的记忆。

 

近在咫尺担心他着凉的鼬,跟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的鼬,哪一边才是真实?如果梦里才是他真正的模样,他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是梦里提到的万花筒写轮眼么?可他早就将他驯服了。无论鼬想要什么,他都没有拒绝的决心。

 

这不是短暂共处能生出的情感。从更早的时候,从被他遗忘的记忆的尽头,从他自相矛盾的心与本能之后,他一直,一直深爱着他的哥哥。

 

他们挨得太近,以至于黑夜也无法彻底掩盖鼬低垂的,殷殷注视着他的眼睛。不是梦中泣血一般的红和勾玉,是最初的,莹润的,无所防备的黑色眼眸,小到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他要害我也没关系。

 

忽然,这股毫无理性的冲动自佐助心底涌现,顷刻荡平了他所有纷乱的思绪。他看着鼬,心想,我只要活他爱我的一瞬,就够了。

 

 

不论佐助心中有过怎样的动摇复又妥协,梦境仍在继续。

 

他开始梦见更多疑似过去的情景。某天,他坐在湖边的堤岸上望着粼粼的湖泊;某天,他重复枯燥的修行直至力竭,喘息着倒在地上;某天,他在雨中疲惫地不停向前走。在那些迥异又毫无关联的梦中,他始终独自一人,再没见到过鼬的身影。

 

他们已经离开了最初所在的国家,乘船进入海岛之上的汤之国。这是鼬先前跟他提过的国家之一,确实是个和平又安逸的地方,就连对本国叛忍的通缉都不太上心,但他们还是在入境之前改变了容貌。

 

天气转凉,他们来到这个遍布汤屋的村落时,刚好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鼬选择了位于村子外缘的一间旅社,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在这里度过雪季。老板是本村的一对中年夫妻,在进门后热情地将他们领到二楼采光最好的房间,还告知了一楼的几眼温泉只要无人便可随意使用。

 

简单整理好行李后,鼬问他:“时间还早,要去村子里四处看看吗?”

 

佐助摇了摇头。不知是否是气温骤降的缘故,他这些天总觉得头脑昏沉,此刻来到温暖的室内就不愿再多走动。鼬并不强求,独自下楼去找老板夫妇,不短的租期还有些事宜需要他去沟通。

 

他一离开,房间里便静了下来,只有空气中还飘着寂寞的细小尘埃。佐助无事可做,他透过刷着白漆的窗樘‌向外看去,就看到鼬正站在前院跟那名男主人说些什么。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鼬似有所感地抬头,午后曝烈的阳光便紧跟着泼洒在他脸上,让那幅伪装后平庸不少的五官奶油一样地晕开,只有那双同他相仿的眼睛清晰如故,目光不错地望向他。

 

从高处俯视鼬的体验非常新鲜,佐助却觉得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这里的窗沿位置偏低,应该要再高一些,或者不得不踩着床榻才能得到最恰好的视野。鼬比他高出不少,只有借着这样的机会他才能轻松看清兄长的全貌。这时佐助看到哥哥张了张嘴,表情看上去有些无奈;声音太轻了,哥哥在说什么?佐助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他的口型,忍不住也跟着张开了嘴。も—う—や—め—て——

 

——别闹了,很危险,母亲会生气的。

 

……母亲?

 

仿佛有人用锯子猛地扯开他的神经,他在理解这个词汇背后的含义之前便如坠冰窟,无端打了个冷颤。尖锐的疼痛自颅中爆发,无数细碎的呢喃亡语般划过耳畔,迫使他不得不难耐地摁住自己的侧额。

 

来不及分辨声音的意义,佐助看到鼬原本平缓的神情骤然僵住了,突如其来的哀恸让那张温和的面孔裂开了一道深窄的罅隙,几乎令他看上去不像鼬了。

 

人怎么可能会变得不像自己?佐助不合时宜地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他想要开口回话,比声音先涌出的却是喉中带着铁锈气味的液体;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更多湿润的暖流却从他的眼睛、鼻腔、耳道中淌出。这时候他才发现,是他在流血。

 

而后天旋地转。

 

 

他又回到了蛇窟。

 

从昏迷中苏醒后,鼬依然守在他的身边。视野还是一片失真的重影,佐助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鼬看上去还算平静,只是脸色再度苍白仿若大病一场。目光向下,却是出现在他梦中的不祥黑袍,仿佛噩梦成真。

 

“……发生什么了?”佐助忍着喉中的干涩先开了口。

 

“是你先前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像是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鼬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好似终于后知后觉地握住了他的手,几乎比方才清醒的他还要没有温度。沉默片刻,他用一种轻而迟缓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是我错估了那个术法在你身上遗留的影响,那几天温度降得太快,你的身体承受不住。我很抱歉。”

 

佐助不太满意,“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兴许是觉得争执无用,鼬再次沉默下来,起身为他倒了杯温水。虚乏的无力感仍充斥着四肢,但除此之外佐助并未感觉到太多不适,于是将鼬的安静理解为过剩的愧疚作祟,毕竟他的哥哥在与他相关的事上总是过度小心又常觉歉疚。也许先前他出事真的给鼬造成了不小阴影。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心软,小口啜饮的同时忍不住悄悄打量兄长的神情。那样的憔悴恍惚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他脸上,叫佐助情不自禁地想要驱散他眉目间的郁色。

 

“哥哥,我——”

 

“佐助。”

 

“什么?”

 

佐助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他看见鼬忽然抬起了头,先前压抑着的莫名的紧绷已经不见踪影,似乎有一股崭新的,隐约而奇异的狂热重新为这具身体注入了动力。鼬以前所未有的专注,深深、深深地凝视着他。

 

“你相信哥哥吗?”

 

“当然了。”佐助不明所以。

 

“那么……”

 

“我……一定会让佐助……拥有完整的人生。”

 

鼬轻轻地说。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二天佐助醒来时,鼬已经离开了这里。

 

窗外传来微弱的咔哒声,兄长留下的乌鸦已经守在窗边,吸引到他的目光后立刻发出了高兴的叫唤。自从宅邸内一尊尊香炉连日继夜地升起云雾,它们已经许久没有进屋的机会,只能聚在窗边可怜巴巴地看向两个主人。卧室的香粉在后半夜燃尽,药草沉静的涩香已经几不可闻,佐助便打开窗子将鼬留下的乌鸦放了进来。

 

他将四只好奇张望着的小鸟引到桌上,倒出一碟鼬留下的鸟食用作招待。确认这四只乌鸦的精神并未受到操纵后,三枚勾玉自他眼中悄然转出,红光一闪,身前进食的乌鸦便一齐僵在原地,静默了一阵,随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飞回了窗外。

 

负责看顾他的通灵兽尽数离去,佐助紧绷的神经方才放松下来,他猛地闭上眼睛,不甚熟练地将写轮眼收了回去。接下来,那四只乌鸦将会在他编造的幻术中循环,精神链接也只能看到他并无异样的日常,但佐助只能确认一天的效果。24小时之后,他留下的查克拉不再足够维系毫无破绽的幻术,鼬一定会发现他的出走。

 

而他必须这么做。

 

鼬离开的时机实在难得,他也不是听不出兄长话语中透露的即将到来的某种终点,这已经是他最后能够接近真相的机会。他需要了解他身体真正衰败的原因,也许在那之后还需要找回他失去的记忆。

 

若是他的性命必须仰赖鼬的牺牲才得以延续,那他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佐助最后一次检查行囊中的所有物品,又从鼬的衣柜中取下能够遮掩形貌的斗篷。他在踏进未被特殊香气封锁的户外前燃起袍内的镂空银熏球,成分不明的香气丝丝缕缕盈散怀中,不由得令他想起志怪小说里引燃犀角才能窥得一二的非人。犀角能通鬼神,这点药香却不够维持他多久活动,好在他要去的地方也是唯一有希望救他的地方——

 

大蛇丸位于雨之国边界的据点。

 

 

参天的林木正飞快地向身后退去,佐助很快掌握了快速移动的技巧,收敛气息在枝梢间不断穿梭。为了及时掌控他身体各项指标的变化,他们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大蛇丸的实验室,因此佐助才能够熟悉前往那处隐蔽基地的路线。

 

战争在即,一路上他都凝神留意周遭的异动,以免撞见其他忍者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可惜天不遂人愿,平安前进了大半天之后,前方突然出现了两股异常强大的查克拉,速度惊人地从他行进的方向袭来。

 

已经来不及回避,几个呼吸之间,他们便在前方的林中相汇了。好在对面二人似乎并没有攻击意图,他们在空旷处短暂地擦肩而过,继而奔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这本该是一次心照不宣的和平交错,可忽然,那个周身被金色查克拉包裹的忍者微微一顿,像是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佐助!!!——”

 

泾渭分明的壁垒被击碎了。

 

他认识我。这个认知让佐助本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那个震惊出声的人。

 

“你是谁?”

 

金发忍者——漩涡鸣人已经听不进他单薄的质问了。被告知已经死去的友人突然出现在他跟前,即使远方的战场亟待八尾九尾的支援,他仍然被这惊鸿一瞥震得再难向前。面前的身影依然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冷淡、绮丽,甚至连隐隐不耐烦的神色都分毫不差,仿佛一年前的那则死讯从未存在。

 

鸣人当然不信,佐助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他的复仇失败了吗?可为什么赢家看上去比他们都要没有血色,犹如死神无意中遗漏人间的鬼魂。

 

背负着灭族之恨的佐助,为了追求力量不惜同七班决裂的佐助,久别重逢却对他刀剑相向的佐助……先前历经的种种痛楚与磨难,那么多隐忍煎熬的日月,难道就是为了奔赴这样一个轻率的终结吗?

 

要他怎么接受!

 

鸣人忍不住再度上前一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就知道你没有死!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的复仇成功了吗?这一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还是不肯回木叶?我和小樱还有卡卡西老师都非常想你的说——”

 

“停——”佐助有些头疼地打断他喋喋不休的疑问,“首先,不要一口气问那么多问题。其次,我并不记得你,你到底是谁?小樱和卡卡西又是谁?”

 

他的话莫名让鸣人大受打击:“什、什么?!你竟然把我们都忘了吗?我叫漩涡鸣人,是你最好的朋友的说!我们、小樱以及卡卡西老师都是第七班的成员啊!”

 

鸣人看上去不像在说谎。如果他口中“最好的朋友”没有夸大的话,那他或许也是了解他过去的人。佐助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避开鸣人想要拉住他的手,又问他:“你刚刚说我死了,又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我的复仇?”

 

听到这句话,鸣人总算冷静了下来,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问道:“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一年前,你为了复仇独自前往宇智波据点,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却被那个面具男告知你已经死了。杀死你的,就是多年前杀光了宇智波一族的叛忍,也是你的兄长,宇智波鼬啊!”

 

佐助悚然一惊,下意识地高声反驳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鸣人紧盯着他的眼睛,“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如果不是他在三代爷爷死后潜入木叶,又那样折磨你,你四年前就不会执意要离开木叶去找大蛇丸那个混蛋!!!”

 

“难道过去的一年中,你都跟那个家伙待在一起,被他蒙骗到现在吗?第四次忍界大战就是他和那个面具男发起的,我、比大叔,还有忍者联军的大家,都是为了阻止他们才汇聚在一起的!”

 

不可能。

 

像是畏惧他言语中裹挟着的可怖真相,佐助猛地后退一步,抽出一把苦无横在身前。他在说什么,鼬是他的灭族仇人?现在又是发动忍界大战的战犯?开什么玩笑!!!

 

“哥哥——”他深深吸了口气,“宇智波鼬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何必大费周章地骗我这么久?如若他杀了全族,又为什么唯独要留下我?”

 

不……佐助忽地愣了一下,幽幽的寒意开始自他足下攀援,毒蛇一般冰冷地绞紧他的脏腑。

 

爱也是能够伪装出来的吗?他不相信那些温情脉脉的回忆全都是假的,但宇智波灭族……鼬确实从未同他谈论过复仇的事,明明是遭受了村子的迫害,他们也因此被迫成为了各国通缉的叛忍,他当真一点恨也没有吗?

 

灭族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们几乎逃避人群的离群索居,究竟是为了躲避忍村的追捕,还是为了远离忍界的消息?

 

见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沉默地僵在原地,鸣人赶紧接道:“你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对吧?”

 

“佐助,你跟我走吧!宇智波鼬……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欺骗你,他现在都已经是整个忍界的敌人,你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太危险了!”

 

他有些焦急地想要上前拉住佐助,一旁观望他们许久的奇拉比却突然拦住了他,神情凝重。

 

“等等鸣人,又有人靠近我们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大半身体都被包裹在白绝内的消瘦人影就已经来到了他们跟前。看清那人的相貌之后,鸣人震惊地叫道:“长门!?”

 

“没想到竟要与你战斗,鸣人。”

 

秽土状态下的长门看上去很平静,甚至很有闲心地想同鸣人叙旧。但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突然浑身一震,抬手将鸣人吸了过去——

 

【万象天引】

 

湖中的一块巨石被同时牵动,在引力的作用下飞速朝着鸣人袭去。好在他及时分出查克拉手击碎石块,而后立刻闪到湖面上同长门拉开了距离。

 

“躲得漂亮。”作为攻击方的长门夸赞道。

 

“因为相比和佩恩战斗那次,我变强了不少!”鸣人同样兴致高涨地回他。

 

这是什么鬼?为什么他们要在战斗的时候跟敌人聊天?

 

暂时未被波及的佐助勉强压下芜杂的心绪,戒备地站在不远处观望。他并不在此次袭击的目标内,所以长门一开始也并未将他放在心上。鸣人同他拉远之后,奇拉比也紧跟着改变了位置,此刻他的后方只剩下佐助一人。出于警戒的必要,长门终于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是……宇智波鼬的那个弟弟?”

 

视线相对的一瞬间,长门不自然地顿了顿,下一刻他重新开口,声音已经跟之前截然不同。

 

“真是意外的收获,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佐助。”那个古怪的声音欣喜地说。

 

“你又是谁?”佐助在他出声的瞬间立即开启了写轮眼,警惕地瞪着他。为什么出趟门随便遇到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难道他失忆之前还是个四处交友的热心肠么?

 

“失忆了吗?没关系,来我的身边吧。我们拥有同样的蛇之力量跟同一个老师,比起鼬那种亲手杀死自己全族的家伙,不如由我来做你的兄长——”

 

话音未落,那人便操纵长门的身体施展通灵之术,召唤出两只身形庞大的怪物,咆哮着向他冲了过来。

 

佐助当即往侧边一跃,躲过了双头巨犬的第一下攻击。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却突兀地击中了他,连闪躲的动作也被迫跟着慢了下来。

 

四肢在一阵阵地发冷,肉体的边界在这股瘆人的寒意下似乎也渐渐趋于模糊,很快他便连移动都难以为继,只得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那头怪物仍裂着一张大口朝他扑来,鸣人似乎在大喊着他的名字,但距离太近了,他们都赶不上那巨兽的速度。来不及思索自己突然脱力的原因,在几乎必死的境地,佐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砰!!!——”

 

伴随着冲击的震响,巨犬的惨叫声也紧跟着响起,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佐助艰难地重新睁开眼,却发现一具雄伟的红色查克拉骨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上方,替他挡下了先前的攻击。

 

他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可体内断骨抽筋般的疼痛让他再难关注周围,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视野彻底消失之前,他看见自己忽然缓缓地站了起来,目光对准那头险些将他吞入腹中的怪物——

 

【天照】

 

妖异的黑色火焰凭空而起,瞬间吞没了惨叫着的地狱犬。

 

最后一眼,佐助看到的是鸣人惊骇不已的神情——

 

“宇智波、鼬?!——”

 

 

依旧是熟悉的黑暗。

 

佐助眨了眨眼,发现并不是他的视力还未恢复,而是他们此刻所处的,是一处密闭不见天光的简陋洞窟,只有角落燃着一盏油灯。他正枕在鼬的膝上,而鼬用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的头发,凝望着他的乌沉眼珠许久也未见瞬动。

 

他猜测他这次没能昏迷太久,否则他醒来后的第二眼看到的便应当是大蛇丸那张总像是不怀好意的脸。鼬看上去和他们分别前似乎相去无几,只是佐助敏锐地注意到他眼下多出了几道疲惫的细纹,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宛如瓷瓶磕伤后迸开的裂痕。

 

他有太多话想要向鼬质问,或是倾诉,也因始终在这二者间摇摆不定而使满腹心事壅塞喉中,只好先拣起最无关紧要的:“你的工作怎么样了?”

 

“非常顺利。”鼬以寻常的语调回答,“如果你没有独自跑出家门的话。”

 

他面不改色的从容蓦地牵动佐助从未平静的隐恨,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是有些怨恨鼬的;为他专断独行垄断了他世界的唯一,又不肯补全他因此而生出的愈发欲壑难填的渴望。鼬给予了他全部的爱与关心,却一步也不愿让他靠近自己。

 

 烛火在两步之外无风自动,忽暗忽明,在这片窄小的空间为他们披上同一层轻纱一样的虚伪安宁。温暖的橘红色在鼬脸上摇曳着,软化了他面上近乎空洞无物的肃穆,又像是一重浮于表面的空壳,从未真正照映到他身上。

 

佐助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些反复敲打着,令他无数次从没有内容的梦中惊醒,却又无可追寻的惶惑,都在他的哥哥始终如一的平静中土崩瓦解了。他还有什么刨根究底的必要呢?与其说他是紧抓着早已知悉的结果想从鼬的口中得到肯定,倒不如说他只想藉此打破鼬固若金汤的壁垒好窥见几分他的真心。于是他问了鼬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拿走我的眼睛么?”

 

“不。”

 

佐助更困惑了:“那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鼬答得比上一次还要快:“我想要你幸福。”

 

仿佛这虎头蛇尾的对话打破了他身上的某种桎梏,鼬飞快地接了下去:

 

“我想见到你长大后的样子,想再听你叫我哥哥,请求我带你一起修行,想和你一同加入警务部,一起出任务,拥有一间只属于我们的方便上下班的居处,想看你人生的更多种可能,想见证你全凭自己心意最终会走上怎样的路——”

 

说着说着,鼬像是突然回过了神,将未尽的话语悉数吞入腹中。过了一会儿,他才复又低低地开口:

 

“这些全都无法实现也没关系……”

 

那道晦涩不明的目光又落了下来,明明是无形之物,落进佐助眼中却像是汤之国瑟瑟的细雪。雪片自数月之前、千里之外的高空悠悠飘落,鼬冰凉如雪的吻在此刻垂落他的唇上,虔诚不染情欲。

 

他的小腹贴上鼬的小腹,肩头叠着肩头;他的怨怼,他的不甘,他的煎熬,全部都被鼬吃了下去,身躯前所未有地紧密贴合。但这并不是那道通往他心底的窄门向他敞开的先兆,而是用来麻痹他的温情陷阱。

 

佐助发现自己如同在林中时那样四肢乏力,同时更深地往鼬的身体靠近,甚至没能因此生出几分孱弱的恐惧。毕竟在这之前鼬已能从他体内占去他的身体,现在能将他收回似乎也并不惊奇。他想起鸣人曾说他已经死去,也许他早就已经不是活人了。

 

鼬托起他因无力而后仰的头颅,宛若那个更深露重的夜晚他们曾在帐篷紧密相依。

 

“你只需要睡一觉就好了……”

 

兄长在他耳畔喃喃道。

 

“等我把九尾从人柱力体内剥离……”

 

之后的话他没能听清。

 

 

婴儿大概是世界上最委屈的生物。

 

口不能言,力不能支,掌握不了自己的生活,无法理解身边大人的举动,甚至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一切诉求都只能靠哭声吸引他人来间接实现。

 

佐助猜到了鼬可能会用幻术控制自己,但是,为什么他会变成一个小孩子?

 

佐助艰难地在原地翻了个身,这或许就是他当前能做到的极限了,甚至没有力气再将自己翻回去。他趴在一张柔软的婴儿床上,正待在一间似乎还未来得及添置多少家具的居室里,也并未发现第二个人的存在。

 

把他困在一具什么都做不了的身体里,这就是鼬的打算吗?

 

佐助试着催动这具身体的查克拉,理所当然地什么都没有发生。婴儿的身体太过弱小,别说结印,连手边的玩具他都做不到灵活抓握。他在原地徒劳地扑腾一通,除了将少得可怜的体力彻底耗尽外一无所获。

 

沉重的睡意渐渐漫了上来,佐助无力抵抗,只得不甘心地一点点阖上了眼。彻底陷入熟睡之后,他却忽然感觉身体一轻,再次睁眼时就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他若有所思地抬手,窗外的日光在他脚下投下矩形的光斑,却不存在任何影子。他现在似乎并不作为实体存在。先前困住他的身体就在跟前,床上的幼童依然留在梦中,胸廓微微起伏,还不时发出细小的呼声,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似乎是他本来的身体,却又不完全相同,裸露的肢体多出了数道长短不一的细长疤痕,经纬交错,破坏了原本完好的皮肤。他拉开衣领,发现在这之下的躯干也是纵横盘错,不由得思考这样的伤情下鼬是如何将他拼凑出完整的形状。但既然他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身上多出的奇怪伤痕并不是他首先该考虑的问题。

 

房间很空,佐助转了一圈也没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从装饰看出这里大概是那个孩子的卧室。他理所当然地没能触碰到任何物件,如同真正的幽灵一般毫无阻滞地从它们表面穿过。

 

就在他打算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伴随着拉门向侧边收拢的轻微响动,佐助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虽然年纪变小了很多,但他仍从那无比熟悉的五官中认出了那人的身份——是不久前将他融进体内,又把他困在这个幻境的元凶,宇智波鼬。他手里正捧着一个奶瓶,看上去约莫只有五六岁。

 

佐助下意识地朝他伸出手,依然扑了个空;他再次感到愤怒火种一样地点燃心口,以至于忍不住迁怒眼前的一抹幻像。他怎么能次次都这样对他?什么都不愿讲,擅自将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还要在他面前扮演好哥哥的角色——鼬难道以为只要让他永远置身事外,他就能够一无所知、无知无觉地安心过下去吗?

 

他恨恨地盯着那个矮小的身影,像是面对熟睡中的幼弟感到有些为难,短暂踟蹰片刻才将他小心推醒。

 

小孩不情不愿地在梦中皱起了脸,等到他睁开眼,佐助也在那瞬间回到了那具身体。

 

“佐助,现在已经是吃饭时间了哦?哥哥帮你把奶粉泡好了。”

 

拗不过鼬着急地小声恳求,佐助最终还是顺从了他。他跟一个还不到他胸口的小鬼计较什么呢?勉强用完这餐,佐助马上又闭上眼睛,只希望尽快入睡好去找出解开幻术的途径。

 

这时他听到鼬稍显失落的声音:“不想跟哥哥玩一会儿再睡吗?佐助今天好冷淡……”但嘟哝着抱怨完后,他还是轻轻推起能够左右摆荡的摇床,好让弟弟睡得更好一些。

 

再次脱离之后,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为弟弟摇着床的鼬,没有留恋地离开了卧室。

 

 

屋子不大,佐助没多久便摸清了这里的构成,只是一间不能再寻常的四口之家的宅邸,仿佛刚搬进来,除开必要的家具外还很空荡。想要再往绘着族徽的围墙外探索,却已经是彻底的、无可逾越的虚无。确信无法从幻术空间本身入手后,他干脆在清扫得干净无尘的缘侧坐了下来。

 

将他困在这里其实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佐助知道鼬也清楚这一点,大概只是想尽可能将时间拖得久一些,比如等到那所谓的第四次忍界大战迎来结果。困住他的幻境再无懈可击又能怎样?他们都清楚彼此最不能侵犯的底线在哪里,他要是真的不想顺从鼬,反抗的关键也不过是“宇智波佐助”本身而已。

 

他手上的伤痕细看之下并没有愈合,只是被相当细密的丝线严丝合缝地吻合,好令他能够如常人一般活动。鼬没有理由在幻术中平白捏造一具伤痕累累的肉体给他,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直到他被鼬“收回”体内才摒弃了伪装。

 

那些创口的边缘光洁不见破溃红肿,佐助抵着两侧的皮肤向外施力,藏于皮下的细丝便有些不堪重负地暴露出来,但总归没有断裂。他刚打算再用力一些,下方的地面在下一秒突兀地消失,让他霎时间无法抵抗地落进虚无中。

 

失重只有数秒,很快佐助就重新站到了地面上,并不意外地在这里再次见到鼬。他依然是先前年幼的样子,脖子上挂着布兜,还抱着那个熟睡的婴儿,只是嘴巴抿得很紧,看上去很不高兴。

 

见鼬如此生气,佐助只觉得心情畅快了许多,忍不住想多刺他几句:“怎么了?不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扮演过家家游戏了吗?我以为你并不想跟我说话呢。”

 

“你不应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那个小他不少的鼬板着脸说。

 

“是吗?那你就不应该让我能够自主行动,下次把我变成卧床不起的瘫子好了——”

 

“佐助!!——”

 

“不想让我再做出不合你心意的事,就放我离开。”

 

“……只有这个不行。”

 

鼬将怀中的襁褓搂得更紧,孩子式的短短的额发垂了下来,隐去了一半神情。

 

“我不能……让佐助离开这里。外面很危险,跟哥哥待在一起不好吗?我会保护佐助,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还能一起继续旅行……等到这一切结束就好了,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哥哥再也不会对你撒谎,也不用再离开你……”

 

柔软的童音越来越轻,以至于佐助不得不分外留神才能听清他后来的话语。佐助垂眸看向那个委屈的孩子,沉默半晌,才又低低地开口:“保护我……”

 

“你一直都说要保护我,那么你都做了什么?”

 

“把我跟其他人隔离开,不让我接触忍界的消息,最后又哄着把我软禁在家里……这就是你的保护么?”

 

他看见鼬愣了一下,而后急切地想要解释:“不是的,我没有想要这样对佐助——”

 

佐助全当没听见,望着他的眼睛兀自说了下去:“你的保护,也包括我身上的这些伤吗?”

 

小小的哥哥刹那间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他看上去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了,辩解的声音猝然卡在喉中,也刺痛了佐助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他逼迫自己继续注视着那双蒙着层泪似的澄澈黑眸,抬手摸索出脖子上同样从未愈合的伤痕,猛地一扯——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疼痛,颈间传来的濡湿触感让他知晓那里的创口已经再度裂开,佐助没再去管自己血流不已的脖颈,跪到鼬跟前,拉过他的手摁向那道血淋淋的裂口,才将剩下的话语一字一句地冷酷吐出:

 

“你总念叨着你是我的哥哥,哥哥要保护弟弟,可我不想总是躲在你身后,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受伤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忘了吗?这是我保护你的证明啊,哥哥。”

 

他看见那张惊惶惨白的脸遽然凝固。

 

有一瞬间,鼬像是忘记了他们先前的争执,着魔一般怔怔地望着自己满是弟弟血液的手掌。那处纵裂的软肉仿佛成了一块烙铁,烫得他在触碰的刹那就痛苦不已地想要收回手,却在莫大的恐惧之中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黏稠的、温热的、源源不断的鲜血正自他掌心之下汩汩而出,他想要去堵,却有更多从他无从顾及的指缝与两旁漏出,顷刻间就将他们一并染上了这刺目的红。

 

失血渐渐令佐助感到了冷,他努力压抑着咳嗽的冲动,终于松开了擒住鼬的左手。他看向仍失魂落魄地在原地发愣的哥哥,忽然不想再逼他了。算了吧,他想。他想要再摸摸这个已经被他遗忘的小时候的哥哥,染血的指尖刚刚碰到鼬的脸颊,佐助就听见鼬仿佛紧绷到极点的声音——

 

“不……”

 

他们所处的空间突然扭曲了,眼前的鼬开始瓦解、溃散,在他指尖像是沙砾一般剥落,转瞬间没了形状。佐助来不及握住他最后的一点痕迹,就猝不及防地被抛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昏暗的密室、被水打湿后的土的腥气,与他身下久经时间蹉跎的石椅……他认出来了,这是鼬的记忆,也是他的梦境。他感到自己正浸泡在某种重着的空气中,因不断吐息着那股致密的氧气而令肺部不堪重负,发出不真切的绵绵隐痛。

 

一切如同他梦里的那样,没等多久,佐助,或者说鼬,就听见了不远处渐近的脚步声。他看见自己走了进来,神情比起憎恨更接近某种即将皲裂的冰冷,四目相对,那双属于他的眼睛瞬间转出了血一样秾丽的六瓣莲花。

 

佐助再次听见了鼬不带感情的感叹:“已经得到了万花筒么……你那双写轮眼,又能看多远?”

 

这不对劲。那张脸上不是面对仇人时应有的愤怒,他看出了自己的异常,可鼬似乎没有。“佐助”盯着鼬看了很久,似乎开启那双妖冶的万花筒只是为了将他的所有细节都收入眼中。又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地说:“我……刚刚去杀了团藏。”

 

鼬的呼吸有一瞬收紧。

 

“是吗?”他谨慎地斟酌道,“我以为你已经跟木叶那帮人斩断了联系。”

 

“本来是的。”对面的“佐助”回道,“但几天之前……我突然得知了一些难以置信的消息……因为太过离奇,我只好去找知道真相的人为我解惑了。”

 

他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孔突然蒙上了一层残忍的快意,但消散得太快,叫人怀疑那股神采只是一时眼花产生的幻影。

 

“为了感谢他为我确认了这么重要的讯息,我替他结束了那沾满血腥的丑陋人生,让他提早到地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去了。”

 

“鼬……哥哥……你还要继续欺骗我吗?”

 

他忽然又开始朝鼬走来,也许是仍为他方才的话感到震惊不已,鼬没有阻拦他,而是望着他一步步来到了自己跟前。在“佐助”对着他伸出手时,鼬依然没有动。

 

猝不及防地,佐助感到胸前一阵闪电般的剧痛,他顺着鼬的动作往下一看,一个陌生的咒印在鼬恍惚之际被打在了身上,眨眼间便如滴入水中的墨点那般扩散开来。他毫无防备地中了“佐助”的忍术。

 

“你做了什么?”鼬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惊慌的部分。

 

那个“佐助”短促地笑了一下,他裸露的身体部分更多,令鼬能够清晰地看到同样的纹路也攀附在他的身上,犹如镜中不祥的倒影。

 

“复仇。”他细细品味着这个被他咬在舌根多年的音节,又将它轻飘飘地抛给了鼬。

 

那道咒印的力量正在鼬体内不断翻涌、沸腾又爆开,但很快他就无暇顾及了;他看见冰花般的裂纹正从“佐助”的皮肤上不断绽开,仿佛同一种痛楚也在他体内迸发,撑破了他的皮肤。接下来的记忆开始变得破碎又混乱,如同被摄影师失手跌坏了的相机,一帧帧变形的人物更像是鬼影幢幢。等他拨开由闪光、黑斑与扭曲色块组成的迷宫,终于再度看见了自己的脸:带着石灰似的质地,惨白而毫无生气。一张染血的、属于死人的脸。

 

他和鼬一同跪在那里,怀中抱着一具早已失温的尸体,进行一场没有意义、没有目的也没有终点的等待。先前那可怖的崩坏已经停止,“佐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已经不再有人注意。空气中逸散着苦涩而带着血气的寂静,他的呼吸变得顺畅了,肺部不再发痛,却在吞下那股发苦的寂静时感到气管中的氧气尽数变作了碎玻璃。如果不是有人闯入了这片封闭的真空,他不确定鼬还会在那里枯坐多久。

 

“我该恭喜你如愿得到了一双万花筒,还是该先悼念你的弟弟?”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是应该先祝贺你奇迹般的痊愈?”

 

鼬没有抬头,他看不见来人的样子。不知这样沉默地对峙了多久,佐助才再次听见了鼬沙哑的声音:

 

“滚……”

 

鼬终于将视线对上那人,佐助看见了一张古怪的漩涡面具,来人一身皆黑,只有一只三勾玉写轮眼暴露在外。写轮眼对上写轮眼,他只感到眼睛一痛,面具男就立刻僵在了原地,半天才平复呼吸。他的声音也跟长门那样改变了:“你从哪里知道这些……”蓦地又没了下文。

 

面具男离开了。鼬像是被这场无头无尾的打扰唤出了几分力气,开始为怀中的弟弟擦拭起血污。他没有趁手的工具,只好一点一点用手、还有相对干净的袖口抹去那些刺眼的血迹。他做得相当认真,万分细致地轻柔带过每一道血迹斑斑的裂口。等这项工作进展到颈后,他碰到那片印着另一种古怪咒印的皮肤,鼬忽然停了下来。

 

他又开始结印。鼬将手覆在那咒印上,红光一现,一头大蛇便从那片皮肤上凭空生了出来,不多时从口中吐出了一个男人——

 

是大蛇丸。

 

没等他说话,鼬就率先森森开口:“救他。否则我就杀光你所有的受肉。”

 

大蛇丸看见他怀中的“佐助”,竟也没有直说不行,悠悠思索片刻道:“死人复生的术法哪怕是我也不知道几样,现任风影就是被风之国的秘术己生转生复活,但那要求尸身不能遭受严重损伤。再除开秽土转生,恐怕就只有一种了。”

 

他露出了一抹饱含恶意的微笑:“鼬君,你听说过‘缝身’吗?”

 

 

他现在是真的想杀了大蛇丸。

 

大蛇丸口中的缝身术,竟是一个未完成的禁术,连具体的施展方式也要他从头推导。而所谓的复活居然要让生者用自身来补全死者,最终将两个独立的人强行拼凑一体,只要不触碰禁忌便能让死人借着活人的身躯成活。大蛇丸几乎毫不掩饰想让鼬做他实验体的恶意与野心。

 

但不论佐助在鼬的身体里如何地出离愤怒,他都无法阻止鼬答应这场荒诞的实验。

 

什么样的代价都没关系,那就把我拆给他吧。鼬紧握着他早已冰冷的手心说。用我的血肉、骨骼、脏器、灵魂补好他吧,凡他所缺失的,就取走我的一部分,直到他再次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他只能看着鼬带他来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基地,看着他身上几乎将他拆解的伤痕被鼬仔细地一一缝补,补全的身体被鼬的血画满了晦涩的符文,又在腹腔开了一个洞。那些繁琐的仪式将他们的血、肉、灵密不可分地团聚,直至连死神也难以将他们的灵魂拆成两份。

 

他看到自己在那丝线与血液织就的术法罗网中融为鼬的一部分,又在数天后作为他分身一般的存在降生。他看到躺在那里将将苏醒、一无所知的自己,看到鼬情难自禁地摸了摸他的脸,告诉他宇智波鼬这个名字,而他是他的兄长。他就这样将他带出了蛇窟,在他们先前从来不愿也不敢多加留恋的山光水色春和景明中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直到死亡的阴影再一次将他们引回最初相逢的地方。

 

这一次,他们被告知了“缝身”其实是一个注定失败的术。最初研发他的人不是死于为负担死者而日益加重的副作用,而是舍弃一切却最终发现所作所为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极度绝望。

 

再之后,伪装成“斑”的宇智波带土找上了鼬。他宣告了那据说已被他修正了一切谬误的月之眼计划,以创造“宇智波佐助”能够存活的世界为筹码邀请他作为同谋。沉溺于虚假的幻梦只让佐助觉得可笑,但鼬却同意了那个荒诞的计划。

 

“好啊。”他听见鼬平静的回答。

 

漫长的记忆也在这里中断。

 

佐助再次回到了那片他和年幼的兄长对峙的空间,也终于见到了真正的鼬。也许那将他强留人间的禁术也终于到了尽头,又或者先前的回忆不过是它走向终结前回光返照般的显能,佐助预感到这已经是他们最后能够告别的机会了。

 

鼬还站在那里。他终于不再是那副和缓却又让他常觉生疏的模样了,大概痛苦总会平等地击垮人的所有违心之举。他们静默在空无一物的两端,消化着同一份复杂难辨的冗赘心绪,最终还是佐助先朝着鼬的方向迈步。

 

他站到了哥哥跟前,离别在即,却仍旧觉得想要倾诉的话语太多而无从下手。鼬很安静地细细凝视着他,忽地先开了口:“我之前说无法实现也没关系,是在说谎。”

 

佐助微微一怔,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顿时觉得苦涩的绞索仍在姗姗来迟地缠紧他的咽喉。他只好艰涩地说:“我知道。”

 

“可以生来做你的哥哥……我很幸福。”

 

“我知道。”

 

“可以作为你的弟弟诞生,我也……很幸福。”

 

他有些生涩地重复了一遍鼬的告白,沉默下来后,回想起之前回忆里在鼬身上听见的话语,又赶忙为自己找补:

 

“之前对你说是复仇,那不是真心话……我只是想要你……想要哥哥好好活着。”

 

“好,我知道了。”

 

鼬好脾气地说。

 

最后的最后,在身形彻底消失在这片空间之前,佐助忽然又问道:“这个忍术的禁忌究竟是什么?”

 

哥哥看着他逐渐趋于透明的眼睛,缓缓地微笑了一下,也让他在口舌消散之前最后一次尝出了苦。

 

“是我不能有动摇。”

 

 

战场上,已经成为十尾人柱力的宇智波带土看着身旁突然跪倒在地上的宇智波鼬,便明白他终究还是心生动摇。他对此并不意外,甚至从轮回在这对兄弟身上的忍者地狱般的悲惨命运中品味出一种残忍的诙谐,几乎想要出言讥讽,下一刻又觉得没必要再分心挖苦一个死人。他无视了像是失去了斗志一般的塑料同盟,正准备再次发动对忍者联军的攻击,就听见了鼬低哑的声音。

 

“漩涡鸣人……九尾怎么样了?”

 

“我已经将尾兽从他身上抽离。”带土头也不回地告诉他,“现在大概已经支撑不住了吧。”

 

“是吗……那就好。”

 

宇智波鼬重新站了起来,除开眼下干涸的血迹面上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便继续吧,为了你的计划。”

 

 

佐助又一次被从沉睡中唤醒时,几乎感受到了命运的愚弄。

 

自称六道仙人的奇怪老头正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他是如何费尽力气才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运用阴阳遁修补他被禁术损毁的灵魂以及肉体又是怎样的不易,可惜他一个字也不想听。佐助从他那一大堆冗余的废话中就听见了一句有用的信息:“……什么叫我已经跟你见过面了?”

 

于是他终于看到了自己传给鼬,后来又被他连带着过往一同无情封锁的前世记忆。

 

“你的兄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见过了无限月读的结局却仍要执行这个计划,但他的力量没有上任转生者宇智波斑那样强大,等我将力量分别给予你和阿修罗的转世,这次应该也不会有多少意外。”

 

不,他应该只是想把你叫出来治好我。佐助默默地将逆耳的真相咽了回去。

 

无意中被人当作医师召唤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六道仙人终于念叨完了他漫长的交代,忽然正色道:

 

“佐助,你想做什么,你希望从这战争的尽头得到什么……”

 

“我要得到你最诚实的回答。”

 

“我会结束这没有意义的战争,然后……”

 

佐助蓦地一顿,等到六道仙人那双看不出情绪的轮回眼也紧张地紧缩起来,才慢悠悠地接了下去。

 

“——继续和我的哥哥一起去旅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