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仗承】七年之痒

Summary:

仗助适应了他,以最热烈,勇敢的方式,将活泼又年轻的灵魂深深嵌入他的生命,在彼此交汇的疆域掀起狂暴的惊涛骇浪。而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在往后的漫长岁月中,必定拥有无数类似的可能性,命运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应接不暇,正因未来的不可控性,建立在流沙抑或沼泽上的此刻才倍显纤弱,持有凄婉到极致的美。他深处重要节点,却仿佛穿透岁月的迷雾,自遥远的未来,或于时间并无概念的圈中注视着注定毁灭的故事。他意识到,自身剩余生命所建构的危楼再经不起任何飓风摧残,而自己竟不顾一切,倾尽全力迎上了这场风暴,以甘愿粉身碎骨的癫狂。

Work Text:

      您是否相信:世界毁灭后意识还能永存。

    “不”

    那爱呢?爱会留下吗?

    “会的”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发生了”

     


 

  “分手!”青年警官带着一股近乎受辱的,狂躁的恼恨叫嚷起来,“听到了吗!我要和你分手!一刀两断!”

  愤怒的声音在空气中尴尬地回荡,承太郎气定神闲地端起咖啡,在唇边轻抿一口。随后,几乎瞬息之间,那只瓷杯竟毫无征兆地挪到了桌子的对角,凭借多年恋爱经验,仗助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对方定是方才停滞了时间,并且不介意他看穿这一点。

  男人仍坐在原处,姿势却换了,手掌撑着面颊,双腿闲适地交叠,显得从容不迫。在仗助眼中,此举分明透着难以捕捉,又确凿无比的轻蔑,毋庸置疑,是一种独属于长辈对晚辈的、充满纵容与无奈、懒于自辩的沉默,交流失去平等的根基,沦为徒劳的空话。直面根本性地位差异时,仗助心底自然而然浮现出疑惑:他究竟为什么非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呢?

  在外人看来,他是晋升飞快、前途无量的可靠警官,可在这位,天呐,声名赫赫,知性博学、强大帅气多金的空条博士面前,自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虾米小比目鱼又算得了什么?恐怕就是个任人拿捏的小孩,观察海星都比和他相处有趣吧?

  他越想越觉得没错,不断沉入自我贬损的情绪中去,甚至产生一丝报复性的乐趣。针对第一印象决定论的研究,已然完全跳过了另一个,也就是最为显而易见的事实:承太郎为什么要暂停时间?随年岁增长,他也被赋予了可笑的通病,即逐渐忘却直视最浅显真相的能力,所谓见山不是山……

  “如果…”承太郎垂眸,忽然开口,语气相较以往更为疲惫,“…我让你如此痛苦,把你折磨到这般境地…”

  仗助无意识屏住呼吸。

  “…那就依你吧。”承太郎慢吞吞地补全了后半句话。

  “什么?”仗助脱口惊呼,思想还在追赶身体,一时间竟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分手。”承太郎沉默良久,终是重复。

  仗助惊愕地张大嘴巴,此刻,他全然忘记自己曾挑起过这个话头,或者说,那叫嚣只是一次叩门,一种恼羞成怒的试探,目的是激起对方别样的波澜,是个明确、单纯又残忍的企图,一条直线。而现在,在对方亲口复述这个词时,仗助倒反天罡地不敢置信,伴随翻江倒海的委屈、荒诞而极致的悲恸,他的气力被一下子抽干,只觉双腿发软,浑身虚浮,甚至开始耳鸣。

  他简直恨不得在胸口剜出一个洞!好将那救命的氧气灌进去。仗助喘着气想,他早就知道的!对方就是永不融化的冰川,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望,会被绮丽而壮阔的景象感动,更远些,也有清晨那抹干爽凛冽的冷空气尝,可他呢?偏偏不顾一切地贴在对方身上,只被冻得浑身生疮。

  “…我就知道。”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被哽咽扼住喉咙,再吐不出半个字,他想,这个年纪还哭!简直丢脸到不能再丢脸,于是作势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短促而剧烈地抽气,试图以此压制哭腔,泪水抽抽搭搭地滚落,实际上,他并没有真的在压制哭声,而是微妙地让音量控制在精准的范围内,即处在承太郎能听到,却也能辨认出这是一种“被压抑”、“极力克制但失败”的哭腔,这带有几分表演色彩的狡黠,他本人尚未完全觉察,可是,就在碰触到门把手那冰凉的金属的前一秒…

  他,东方仗助,堂堂二十五岁,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他相信,这一定是因为长久以来被压抑(并没有)的情感,以及强忍许久(并没有)的泪水使然,他极力回避那个真正的、令他无地自容的可能性,也就是…他都哭得如此肝肠寸断,悲伤到就差以头抢地,那人居然还稳坐如初,淡定地任由他离开,世间竟真有这样一个恶魔吗!但既然刻意躲避这个念头,也就代表他的心早就默认了事实,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死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嗷’一声怪叫,几步爆冲到承太郎跟前(他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神情)‘咚’一声瘫在地上,又顺畅无比地支起半边身子,死死抱住承太郎的双腿,把满脸泪水恶狠狠地蹭到那条昂贵的西裤上。

  “你这个冷漠的…”仗助像是随时会背过气般抽噎,断断续续地嚷道,“无动于衷的!讨厌的!你就知道!就知道!坐在那里!”

  话音未落,仗助忽地浑身一震,猛然发觉,承太郎对他那些‘不稳重’的印象,全是他自己一手造就的,包括现在,别说像个小孩,大概早青出于蓝胜于蓝,察觉到这点后,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爆发了第二轮惊天动地的哭嚎,话语间充斥着“我讨厌你”等攻击性言论,仗助可悲地意识到,自己在察觉自身缺点后,居然还在变本加厉地向对方剖白、没头没脑地发泄、蛮横而幼稚的哭泣,在爱人面前,理智与忍耐终究敌不过满心委屈。他无理取闹,他既要又要,他心安理得。

  “…先起来。”承太郎拍拍他的背,“地上凉。”

  仗助用力吸溜鼻子,瘪着嘴起身。‘爱咋咋地,左右打死我!’他破罐子破摔地想着,把自己摔进承太郎怀里,决绝地勒住对方脖颈,照着星形胎记处狠狠来了一口,承太郎疼得闷哼一声,微微侧过头来,却不料仗助竟顺势衔住那只凑近的耳朵,一边用牙齿细细磨蹭,一边从嗓子眼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哭咽,像是报复回来,让对方好好听个清楚。

  “你是狗吗。”承太郎无可奈何地伸手,用力钳住他的下颚,迫使他松了嘴,“行了,都多大人了…”

  “我…就……知…道!”仗助被迫撅着嘴,含糊不清地说,眼泪决堤般啪嗒啪嗒地砸在承太郎的手背上,“你…根本…不想…”

  承太郎松手,不动声色地将手上泪水在仗助的外套上揩净,仗助浑然不觉,只沉溺在悲伤中,自顾自委屈哭诉着,“你就是不想…!和我结婚…”

  ?

  承太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你肯定是…早存了和我分手的念头,对不!说什么没必要…都是骗人的托词,我死了…不是…我不要我死了之后,你还能吃得下饭…”仗助瞥见,承太郎将手掌按在额头,片刻后,用力向下抹过面颊,深深而绝望地叹出了一口气。

  他心虚略过了对方的举动,身子不安分地扭了扭,把脑袋埋进那宽阔的胸膛里,以细如蚊蚋的声音继续嘟囔,“…你和我谈恋爱,其实没什么负面影响……我是认真的!你太完美了…反倒平添几分魅力,你懂不…有个年轻的警察对象哩…这叫什么…一点不算瑕疵的瑕疵…哦是无伤大雅的瑕疵,让你神秘莫测…”

  不知为何,他把自己说得愈发难过起来,原本堪堪压制下去的酸涩劲儿,又排山倒海地袭来。可偏偏他还有点想笑,嘴角只好在哽咽与笑意间抖动,颇为诡异。

  “出息样。”

  他听见承太郎笑着低声骂了一句,随即被对方从怀中捞起,那双宽厚而温热的手捧住他的脸,拇指用力揩拭着尚未干涸的泪痕,新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仗助感到抱歉,却在哀伤、幸福与对自身软弱的恼怒中,彻底丧失了抵抗。

  “我不管!你得和我解释清楚才行…”仗助闷声闷气地耍着性子,面颊在对方的掌心蹭来蹭去,悄悄亲了一下。

  “解释什么呢?”承太郎的语气透着引导,像协助小孩辨别事物般耐心。

  “你始终把我当小孩…所以不愿意和我结婚…”

  “为什么这样想?”

  “就是…”仗助恍然回神,有些恼了,“这难道不是明摆着!你觉得我不成熟…好胜心强…不靠谱…动辄得意忘形,不愿意同这般讨厌的人结婚!骗我说什么结婚太麻烦了…”

  “可我分明从没说过这种话啊?”承太郎满面惊诧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一定会这样想!我就是知道,你始终都是这样看待我的!”说着,仗助又摆出一副委屈的神色。

  “首先,我不是不愿意和你结婚,你忘了?以你目前的公职身份,是断然不允许…我们这种婚姻的。其次,倘若我如你所说,把你当作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不靠谱小孩,又何苦与你纠缠在一起这么多年?”

  承太郎摘下帽子丢在桌上,低头将一连串细密的轻吻印在对方眼下、鼻梁、面侧,沿泪水的路径游走,最终停驻在沾满咸涩泪水的唇边,空气仿佛变得潮湿、厚重、粘稠,仗助破涕为笑,于是令人溺死的悲伤浓度,悄无声息地转化为虚幻的幸福。

  “你爱我?”仗助小声问。

  “是的。”承太郎眯起眼,学着他的样子小声回应,“一如既往。”

  “对不起。”仗助脸颊发烫,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我超级喜欢你…超级爱你…你知道不,哪怕填满太平洋都还不够…”

  “原来如此。”承太郎面无表情地应道,然而,在仗助无法窥见的内心深处,这位博士却悄然松了口气,在尘埃落定、皆大欢喜的假象前,他曾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内心挣扎,在沉默中绞尽脑汁地编造借口,实际上,若要他吐露真心,他会毫不迟疑地赞同仗助方才的说法,在承太郎眼中,对方的确就是个不成熟、好胜心强,容易得意忘形的小孩。起初,天呐,他差点就为那份难得的自知之明点头称是了,好在仅存的那一丁点理智总算派上了感人的用场,他拼命动用近十多年来全部社会化成果,搜肠刮肚把所有的安慰话都想了一遍,才勉强拼凑出几句安抚,这亦是他不断亲吻对方的真正缘由,得益于较为清晰的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刻难以进行表情管理。

  虽说,在自轻自贱的话出口时,潜意识已经觉察到其中的奥秘,但人也总能找到法子自我安慰:不过是一种刻意自毁的抱怨,自己想要作践自己,换取对方的否认,当然,温柔的宽慰也能进一步成为确凿的证据。仗助暗自思忖着,说不定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哩…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承太郎是那样一个不屑于阿谀奉承的人,评价定然是客观的…说不定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只是身在其中而不自知…

  但紧接着,他烦躁地打断了这种幻想,比起盲目洗脑产生的、虚伪而又庸俗的满足,大言不惭地夸耀自己,倒不如守着糟糕却清醒的自觉呢…哪怕没那么幼稚,他也情愿相信自己是幼稚的,只为不在未来某天被突然告知:你不能继续自我欺骗。备受怀疑折磨的心,只需一瞬就会被戳穿。

  各怀心思的二人,造就了奇特的静默场面,承太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种戛然而止毫无尴尬,无需刻意填补空白,任由时间静静流逝就好,他很喜欢。

  “好了,腿有点麻。”承太郎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仗助,示意他起身,“今晚我有事,晚点回去,家里只剩水果,你自己在外面吃。”

  “几点?”仗助不情不愿地起身。

  “挺晚的…至少十一点,别等我,再晚我就去客房睡,别等不到就半梦半醒乱打电话。”说着,他伸手整理仗助皱巴巴的衣领,慢条斯理地扣上最顶端的纽扣。

  “不要!”仗助急着打断他,“说过好多次了,我不在乎被吵醒呀,把我弄醒也没关系,一定要回我们的房间睡。”想了想,像是怕自己的理由不够充分,他大声补充道,“否则我会做噩梦!”

  “好好。”承太郎无奈又纵容的推了推他,“先出去,好不容易有天假期,回去休息,我还有事。”

  “一定!睡我身边!”临到门口,仗助探回个脑袋,再次恶狠狠地强调了一遍,可惜只换来了白金之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重重关上的房门。

 

  ……

  东京,正值一月下旬,临近黄昏,空气干燥而冷冽,新年才过不久,街道仍留有庆贺后的萧索,天空呈现压抑而沉重的灰,街面堆积发黑、硬邦邦的残雪,泥浆混杂其间,他选择踩在脏兮兮的雪上,而不是看似平整,却暗藏玄机的砖石路面,上面准附着层薄冰。

  伴随脚下嘎吱嘎吱的脆响,他意外的高兴,第二年冬,他总算开始习惯这片陌生的地界,在此之前,不得不补充一个事实:大抵两年前,通过升任考试后,他毅然选择留在了东京,工作谈不上清闲,却也免于太大的危险,妈妈、上司、同事、朋友,都为他的决定惊愕不已。

  就连仗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定夺之前,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自己会离开杜王町,他曾认为,自己是那类极度依赖故乡的人,会心甘情愿埋葬在其怀抱中。然而决定就是降临了,有多种复杂的因素作祟,首当其冲便是情感重心的转移,也就是他的安身之所不再系于城镇。

  彼时,他们恋爱刚好五年,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假期总难获批,休息时间也难交叠,安心相处两天都是奢望,同居更成了天方夜谭,只有等待与思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仅如此,多疑与过重的思虑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他不是生来多疑的人,只能说,五年毫无安定可言的动荡关系,彻底改变、重塑了他的性格,毕竟,倘若他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中…其实没有任何左右走向的力量,那是无法忍受的,总要通过各种各样难以理喻,甚至是有损自身的行径,强迫自己相信:他正处于某种能决定关系的秩序当中,像认定炮火是由自己召唤而来,惊恐到极致的孩童…

  也正因如此,心情大起大落必然会无数次重现,当对方说话时,先前的怀疑与恐惧显得那样遥不可及,成为难以想象的、可笑的假象。可一旦杳无音讯的时间久点儿,排山倒海的恐慌、担忧、愤怒、烦躁、哀伤、无数临时的、毁灭性的决定不断凝聚…再散开,宛若随机降临的死亡,或难以预料的突发性疾病,在每一个寻常的时刻,过马路、下楼梯、上课、重要演讲时,都会被预感’发病‘的想法折磨到神经衰弱,他会在瞬息间做出无数个不理性的决定,再在下一秒悉数否决,否决所耗费的精力繁重,令他再拿不出余力支撑额外的日常活动,而日常生活的匮乏,又进一步将他引向更残酷的深渊,让他陷入对未来的无限臆测中,对方是否遭遇了意外,厌弃他了?他毫无办法不是吗?他频繁地做噩梦,梦见从前,梦见未来,梦中全部都是承太郎,曾有过的幼稚举动化作催生自卑的恶鬼,在他耳畔反复低喃:你不是合适的人选,未来分开的理由,正如你的缺点那样数不胜数。

  甚至在后来,仗助宁愿被恶梦纠缠,也不愿面对那令人心碎的场景,即对方只是平凡、自然的陪伴着他,他们在梦中拥抱、亲吻,一同入眠,肩并肩散步,逛超市,迎着夕阳回他们共同的家,触手可及的平庸幸福,醒来后化作狂乱的痛苦与寂寞、极致的愤怒与恐惧,黑漆漆的房间吞食着,他在不合时宜的时间发去不合时宜的消息,话语太苍白,竭力敲出的思念,只轻飘飘散在文字的汪洋,讥讽哄笑着四散奔逃,所能传达的,不过是一些拙劣的残余,仿制品的临摹再印刷。

  更别提对方在情感感知上弱势,差距宛若难以逾越的鸿沟,他感觉自己卡在笨蛋机器无法探索的领域,一个绕开房间中的大象,对此不予置评,仅仅因为‘想又没用’的类型,唉。(他单方面发起过数次‘激烈’争论,小发雷霆,凭借一不做二不休的,由于受辱迸发出的倔强意志驱使,整整消失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收到了承太郎主动发来的消息,一个带问号的表情包,“你还在吗?”。那瞬,他感动到近乎落泪,于内心深处宣告自己彻底而辉煌的胜利,恨不得拿去向朋友炫耀,他差点就这么做了,幸好在准备付诸行动的关键时刻总算发现:要炫耀就必须得剖开始末,讲清来龙去脉,而真相对承太郎而言不算有利,朋友或许会对承太郎大加讨伐,他不乐意)

  谈及长住东京的决定,其余因素无非是所谓的‘可能性’,‘薪俸’等,所有心怀疑虑者都乐于接受的借口,借口是必需的,否则,因恋情作出改变人生的重大决定,代价未免显得太过沉重,难不成日后面对生活的不如意,要归咎于‘恋爱脑的一时冲动’吗?为减少擅自感到不平衡的想法,他不可能舍弃这面盾牌。

  寒风凛冽,人群行色匆匆,弥漫着全然陌生的孤立感,出乎意料,他不讨厌这种出于自保的冷漠,在这座城市,唯一讨厌的只有过度冗余的繁文缛节,以及饱含恶意,却面带虚伪笑靥的算计。

  太阳躲去层叠的屋脊之后,昏黄落日与灰白在天际交锋,浓厚的光线正缓慢自天空剥落,如同斑裂的墙皮,掉落着丑陋的碎片,在脚下融为污浊的泥浆的碎片。

  家,他们的家,综合二人工作需要,离市中心有段距离,仗助缩着脖子钻进计程车,托富三代对象的福…打车再不会感到肉痛,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楼房,他忍俊不禁。

 

  ……

  凌晨一点整,承太郎叫了代驾,他喝了点酒,很有分寸,维持在基本社交礼仪的范围内,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他举杯…虽然在此之前…出于……一些科研经费上的鼎力支持…已造就人人敬重他的事实,但二者间毕竟是有差别的,身处某领域顶尖位置所获得的敬畏,与依仗金钱换取的尊重并不相同,或者说,在一部分当事人心中有巨大的鸿沟,他确实出于纯粹的喜爱选择这门学科,但同时,他也没必要否认,不止知识本身,随之而来的权威身份也令人愉悦…谁会真心讨厌话语权呢?

  窗外,灯火并不连贯,光线忽明忽暗地扫过面庞,有些晃眼,街道不算冷清,却透着精疲力竭所催生的寂寥、漠不关心,那份极致的不思,也就是由于生存压迫,导致集体丧失深思能力的,具有传染性的灾难氛围,居然这一刻,引起这位在情感素来习惯保持不思状态之人的沉思。

  临近家附近,承太郎提前下车,准备借寒气驱散些许醉意,他在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因酒精与困顿催生的疲倦翻腾,他打量街头寥寥的行人,目光却没在任何具体的面孔上停留,他停在某些房屋前,穿过寂寥的广场,却对自己途经的道路毫无察觉,这种体验确实新奇,他厌烦繁琐思虑的天性并未消隐,以至于不断涌上的痛苦与烦躁、不安与迷茫,仅如流水般在意识中沉浮,不被真正剖析或消解,他放任自己沉溺于混乱状态,时而对某种预感深信不疑,时而出乎意料的安心,再过片刻又莫名生出一股傲慢,对一切不屑一顾,他分不清这些感受究竟是经验碎片的归纳总结,还是对未来种种可能性的恐惧,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厌烦抓娃娃机般抓取毫无依据的念头,它们半路从抓钩脱落,不追溯也足够费心劳神。于是,最频繁出现的念头趁虚而入,不可避免地攫住了他,热爱直截了当的性格也重返战场,念头在短短一瞬几乎被当成真理:难不成这一切都当真是我的错吗?

  凌晨两点半钟,他风尘仆仆地驻足在家门前,用力跺去靴上残留的积雪,街道静谧,空无一人,声响尤为清晰,这一带尽是别墅区,房屋规整、相似,白日端正的方块,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成为吞噬安宁的怪异,让人愈发深刻地察觉到自身的形单影只。

  在真正感知到那股凄凉的寂寞前,灯亮了。

  上方,朦胧光晕倾泻,瞬息间严丝合缝地把他笼罩其中,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唯独指向他一人,却又生得那般温润、不招摇。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心脏,让他感到柔软…温热而软弱的颤动,把世间褒义词全部交织到一起,依旧不真实的浓烈幸福,在饱胀的情愫面前,纠缠不休的烦恼与困扰,都被挤到边边角角,他不禁晕乎乎地想,自己在此处,或许真的可以拥有赦免权,一种为所欲为的勇气,将胸膛剖开,吐露心肺间捕风捉影的灵魂,倘若交融至此等程度,话语空洞无力,变为无用的矫饰、彻底的冗余,爱在死亡间打穿了精神的裂隙。在短暂失去理性的此刻问他:“你是否相信世界毁灭后意识永存。” 承太郎会说:不可能。但你继续问:“那翻涌到极致,语言赘述也只像隔靴搔痒的爱呢。” 承太郎会下意识肯定:它会留下。尽管第二秒,他便会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

  他想到那些与他本性毫不相干的举动,大吵大嚷、哭泣、毫无顾忌地撒娇,尽管他不会当真付诸行动,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有把握这种权力的机会,一种临近四十岁才姗姗来迟的、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假如灵魂不受拘束…承太郎想,他定将其中的一半滞留在了对方身上。

  “都第二年冬了…”看着欢欢喜喜朝他跑来的青年,承太郎不可抑制地笑了,眉眼弯弯,却还是撑起一副奇怪的严肃面孔叮嘱,“…这不像杜王町,地板凉,不愿意穿拖鞋好歹也套双袜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在那一瞬,仗助仿佛一株嫩草,遭遇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核弹,被炸得粉身碎骨,他先是虚晃着向下蹲了蹲,架势惊得承太郎心中一凛,莫非他要在地上打滚?!(承太郎相信他做得出这种好事)好在,那只是准备冲过来的姿势(实际上,他起初确实打算在地上打滚)伴随着一声与咆哮无异的“欢迎回来!”他宛若火车头般呜呜地…重重地…野蛮地将承太郎撞翻在地,随后,又变成一条过于热切的小狗,在对方身上又啃又蹭。

  “你就这么一直骗我好了!我一点都不难过!虽然你没有真的骗我…”仗助边小声嘟囔,边贪婪地汲取对方身上的气息,“哎呀…是我不好!擅自认为你会早点回来,怀着毫无根据的自信…又在空等间难过…”他反复强调着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却又在自责中生出撒娇般的要求,即承太郎非得哄哄他才好…

  仗助向上凑,双眼晶晶亮,泛着泪光,以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神情与豁达与愧疚毫不沾边,毫 不。

  承太郎叹了口气,由着手掌归顺于情感,擅自满怀珍重地抚上对方的面颊,随后,跟随牵引,他亲吻了仗助湿润的唇,这个小孩脾气…他抱怨似的感叹,心底却拂过阵暖洋洋的煦风,他甚至生出种自我意识过剩的,危险的想法:要是没了自己,对方该怎么办才好呢。然而,在这想法出现的时候,同样前所未有的,令人震撼万分的恐慌情绪并行流遍全身,他的意识刹那间拔高,俯瞰先前自傲到昏头昏脑的自己,那是另外一个陌生人。

  他多么渴望能暂时忘记那个迫在眉睫的危机,多么想摒弃所有令他不安的臆测,他天真的以为,在这里,这个温热的避风港,抛下沉重的外壳后,理所应当不去忧虑任何问题。他早该想到,与此同时,他也会被安逸重塑。

  一块柔软、可塑性极强的橡皮泥,跳出坚硬的铁盒自然会轻快不少,但形状也随之崩塌,甚至无需任何破坏,只需一个人的分量,一份轻到近乎无形的依偎,便足以压出无法复原的凹痕。

  他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结论,这些始终令人烦扰的想法,得到与生命分量相近的幸福,也一次次坠入无止境的怀疑。

  “仗助…”他轻轻喘着气,低低地唤。

  仗助从他腿间抬起头,有些困惑,毕竟对方以往极少在这种时刻开口。

  “…听我说,我有话要问你。”他蹙着眉,唇紧抿着,似有不悦,或是忍耐而生的焦虑。

  “会不会…”他神色间竟浮现出罕见的迷惘,仿佛正为另一桩全然无关的事困惑,诧异话语为何背离原本的轨道,违和地从他唇齿间溜走,他魂不守舍地继续说,“…太过痛苦,我是说你…和我在一起,悲伤总能压过幸福…”

  不…他想说的绝非这些…完全不是…诚然,根据自身处境,他曾无数次揣摩过这段关系,设想仗助倘若没有和他纠缠不清,是否会拥有平庸却无比安稳的幸福,他确实考虑过:对方所遭受的折磨都是他一手造就,他确实可能会说这些,但不是的,他方才想吐露的本意与这些毫不相干。

  “痛苦就痛苦…难过又怎样,比起任由你走掉,这种折磨干脆持续一万年吧,只要不分开,我可以连悲伤都一起爱上…”

  他在仗助的眼中捕捉到自己的倒影,当然…事实上讲,他不可能看得那般清晰,但那形象过于突出,以至于他没听清仗助那番感人至深的告解。他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男人惶恐、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浑身沁着层薄薄的虚汗,却全然没有流露出懈怠,他几乎产生错觉,认为自己正展露着一切,包括内心深处那惹人生厌的卑鄙念头,因为那念头存在本身,便已经令人耻辱到体无完肤。

  短暂的情感流露可以被接纳,过度的表露却总会变成拖累,是的,他应当维持从容的姿态,坚守仗助眼中那始终如一的幻象,不是真心话又怎样,粉饰太平的行径被视为卑鄙又何妨,令人悲哀疲累的痛苦能持续多久?对于任何深重不幸或虚假繁荣,人都会在无察觉间习惯。

  “什么…为什么?”

  他听到仗助惊慌失措的声音,不知出处的泪水,没能悄无声息地砸在对方心上。

  承太郎垂眸,费力地撑起半侧身子,半包烟从口袋里滑了出来,他戒掉过,但在漫无目的的时期,他又重拾起了这桩恶习。

  仗助曾劝他少抽一些,收效甚微,最终演变为蛮横的举措:他抽一根,一旦被察觉,仗助便陪上一根,说什么两人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死计划。确实奏效,自那之后,他不再抽烟了,只在口袋里放着,作简单示好的举措向别人派发。然而在此刻,疼痛到近乎痉挛的悬浮心神中,他迅速点燃了一根烟,两股热量交织,其一来自明灭的火星,其二则是对方手掌的温度,仗助不再询问,只安静而温顺地拥了上来,熟悉的气息…触感…他的一切,他都熟悉到无以复加,承太郎衔住烟尾,深吸一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立刻凑了上来,黏黏糊糊地与他接吻,唇齿厮磨间分食辛辣的烟雾,他们长久地吻着,香烟在指尖快速焚烧,落下一截又一截灰烬,他心里清楚,最后一丝火光燃尽前,吻不会结束。

  所以他闭眼,却依旧看着仗助,看着那份强大的适应力,旺盛的、渴望与世界联结的需求,仗助适应了他,以最热烈,勇敢的方式,将活泼又年轻的灵魂深深嵌入他的生命,在彼此交汇的疆域掀起狂暴的惊涛骇浪。而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在往后的漫长岁月中,必定拥有无数类似的可能性,命运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应接不暇,正因未来的不可控性,建立在流沙抑或沼泽上的此刻才倍显纤弱,持有凄婉到极致的美。他深处重要节点,却仿佛穿透岁月的迷雾,自遥远的未来,或于时间并无概念的圈中注视着注定毁灭的故事。他意识到,自身剩余生命所建构的危楼再经不起任何飓风摧残,而自己竟不顾一切,倾尽全力迎上了这场风暴,以甘愿粉身碎骨的癫狂。

  独立于世界兴衰,铭刻于时空之外。无惧遗忘、无惧毁灭,存在即为永恒又昙花一现的矛盾之爱,被他轻柔地拥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