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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黑/缘岩】天之浮桥

Summary:

但是兄长,在创世神话里,伊邪那美就是会爱上哥哥的呀。
一篇旧文,对神道教元素极为不敬,切勿当真。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神社坐落在不远处,位于山道的尽头,恰好镇住了连片的荒山环抱的最高峰。虽然被称作山峰,但实际上也不过是稍高一点的土坡罢了。不知什么年代建造起的神社已经断了香火,远远望去,只有一道深红的影子隐没在浓绿枯黄的叶隙中。沿着山道往上行进,残破的砖石上铺满落叶,缝隙里青苔泛着黄色。山道很长,因此鸟居足有三座,剥落的朱漆下,露出陈腐木质原料该有的黑色和蛀痕。
  拾级而上,穿过第一座鸟居。
  四周过于寂静,岩胜稍微放满了脚步,在他两步之遥的身后,一道红影飘飘忽忽地跟随。缘一全然没有经历一场厮杀后的疲倦,步履悠然如同漫步,羽织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尘垢。
  不久前在山脚下,此次任务的目标,最后一个鬼的残影伴随着惨叫消失了,岩胜收刀回鞘,转身询问缘一接下来的安排,他恭恭敬敬地答:天色已晚,此处杳无人烟,只有附近有座神社,不如去休息一晚,第二日天亮再赶路,兄长以为如何?
  他天性不喜多言,在鬼杀队更是威名远扬,但是面对孪生兄长,从那能剧面具一般的脸庞上,却感受不到些微鬼神般的震慑力。
  岩胜颔首同意了这个提议,于是两人沿着破败的山道迈步向着山顶的神社前行。夜风习习,一弯残月悬挂在疏星点缀的夜空中。由于同行之人过于沉默,岩胜恍惚间产生了自己正独自穿行在鸟居和树影构筑的迷宫中的错觉。
  岩胜并不信仰鬼神,孩童时期,体弱多病的母亲会在祭祀的时日前去城中的神社祭拜。母亲体弱多病,因此只能由侍从搀扶着步行,身上脸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枯泉般的眼睛。岩胜跟着她,穿过结伴的人群和赶集的队伍。从远方受邀赶来的剧团演员覆着狰狞的能面,露出的四肢涂抹油彩,敲着鼓跳着玄妙的舞蹈。
  在更早一些的年代,神社被视作众神在人间栖身、接受供奉之所,因此一切娱乐行为都是被禁止的。但是没有根据的禁令阻挡不住可供谋利的行为,随着管制的逐渐放缓,买卖、剧团等在神社周边逐渐流行起来。只要没有越过鸟居,破坏清净,神明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天地未生之时,譬犹海上浮雪,无所根系……”
  正在岩胜被叫卖食物的摊贩吸引之时,偌大一张脸庞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他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防身的刀鞘。咫尺之远的惨白面具口中涌出晦涩的音节,仿若某种魔咒,令他的心脏突突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实在抱歉。”
  一双手按住了岩胜的肩膀。母亲微微垂首向着艺人致歉,拉过了岩胜,领着他继续前行。岩胜恍恍惚惚的,只觉得方才的歌还在脑中回荡。
  “在创世之初,”母亲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国立常尊诞生于混沌之中……”
  
  “兄长在说什么?”
  不知何时,缘一已经加快了步伐,与岩胜并肩而前,听到岩胜的呢喃之后,微微侧过了头。第二座鸟居就在面前,或许是木材用料的不同,比第一座还要残破一些,柱身黑如滴墨。
  “没什么。”不知为什么,那首早该被忘记的古怪的歌谣唐突地出现,在这被荒废的神灵的人间居所,印证了过去并非逝去,而是代表回忆。月上中天,诸神万灵注视下的神道上,二人踯躅而行,缘一拉住了岩胜的衣角。
  岩胜有些疑惑,缘一却把身体靠得更近,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夜风穿过婆娑的树影,发出沙沙的,生涩短笛奏响般的声音。
  第三座鸟居近在眼前。
  虽然时值深秋,但是深山里树叶还没有落尽。奇怪的是靠近第三座鸟居,仿佛时间的流速被加快了,鸟居通向神社的这一段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石阶断裂的缝隙里,泥土好像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酥脆的质感从脚底传递过来,就好像冬天被封存在这个不算大的空间中。
  神道的尽头,神社孤零零地伫立着。最初踏上山道的起点时,岩胜只远远看到一团影子位于山径的尽头,叠加上空间的概念之后,他猜想神社应当有一定规模。而实际站在眼前,岩胜却惊讶于它的狭小和破落,甚至悬挂在门梁上的牌匾都已经朽落,在漫长的岁月中,终于失去了姓名。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一座神社,除了年幼的时候跟随母亲上山那一次。母亲实际上是信佛的,家中甚至有一座小小的佛龛,常年香火缭绕。神道本是祭天的古俗,与教义森严、劝善利生的佛教相差甚远,母亲心系于不受上天和家主垂怜的小儿子,自然很快皈依了菩萨,似乎抄习心经、吟诵经文的频次再高一些、再诚恳一些,就能令可怜的幼子更顺遂一些。母亲房间常年萦绕的草药气味里混进了越来越浓的香灰气息,久而久之,岩胜竟然回忆不起母亲的脸,只有身着华服,面色苍白,在烟火中口中喃喃听不懂的文字的符号。
  “这孩子本该就要送去寺庙的。”
  父亲皱着眉,母亲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在他眼里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但是母亲啊,您的虔诚一定被看到了,所以您的愿望也实现了。可是您是否忘记了为我祈福?
  直到缘一展露才能的那一天,岩胜从未如此憎恨过神明。
  国立常尊诞生于混沌之中,伊邪那美殒命于黄泉之国,佛祖菩萨远涉过汪洋而来。神明悲悯却也颇具人性,为何不能公平对待世间万物呢?
  
  虽然破败,但是有所庇护总是好于露宿荒野。
  扫去门扉上的蛛网,岩胜和缘一进入神社。经幡和器具多半都已锈蚀腐烂,霉味和烟尘在空气中飘散。最深处的屋顶甚至漏了个洞,一束月光洒下来,正好罩住了中间的塑像。仔细一看,塑像约摸二人高,油彩几乎全部剥落,在月光下胧胧发着微光,即使面容已经残缺,依然能从眉眼中感受到圣洁与光辉。
  岩胜微微睁大了眼睛,这竟是一座供奉天照大神的神社。照常理来说,这种曾有人群聚居的深山,往往供奉耕作、农事之神抑或者祖宗先辈,这座神社也并非对伊势神宫的粗浅模仿,因为未设外宫,主管粮食的丰受大神也毫无存在痕迹。
  废弃的神社内,到处都是残破的蛛网和飘舞的蛛丝,灰尘在月光下飞舞。从破旧程度来判断,至少已被时光遗忘了近百年。缘一却轻车熟路,拨开已经褪色到看不出原貌的经幡,天照神像的背后,竟然留存着一方尚算得上干净的空间。岩胜微微偏过头去,缘一的嘴角轻动,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岩胜能够感受到,他笑了。一瞬间,汗毛根根竖起,一阵恶寒侵袭了岩胜的精神,以及伴随而来的不理解。
  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笑?
  这个笑容的弧度太微弱,也太虚假。岩胜拂清地面的尘埃,盘腿靠着墙壁坐下来,决心不去理会弟弟。缘一如法炮制,靠在哥哥身侧,却没有合眼休息,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绝大多数时刻都平静到令人窒息。他抬头望着那一缕月光,好似在沉思生命的意义之类的宏大课题,也好似什么都没想。
  岩胜没有再看大神的塑像。泥土捏成的神圣面容上,她总是睁着眼睛,威严而慈爱,遥遥眺望着远方,似乎世上没有那双眼睛所不能及的事物。但是她不会向着面前彷徨的人低下头颅给予提示,所谓神明正是如此,唯有献出信仰方才能得到指引,但是岩胜并不信奉她。牺牲而后得到回报早已被证明并非世间常理,总有人能得到上天的分外垂青。
  某种意义上,无论是鬼还是鬼杀队,都与宗教有着相似之处。自古以来,借宗教为权力赋予意义已经成为常态,毕竟精神上的束缚和控制是掌握人心最高效率的方式,不同的是,鬼杀队还有着仇恨和大义作为驱动力,而鬼则完全凭借本能欲望和对鬼王的恐惧苟延残喘至今。无论哪个国家的何种宗教组织,都在宣扬其不可侵犯性,时至今日,这些保留的神社则是将宗教场所的机能予以倾斜,无影中把控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思想,即使已经残破,即使没有任何信仰,只要在这个空间里,岩胜就会感到被扼住喉咙般的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穿过经幡和空洞的山风变得柔和而没有声响的时候,一丝异样搅乱了独属于这个空间的平静氛围。
  
  2.
  一双赤足踩在摇摇欲坠的、腐朽的木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轻盈得像是一团纱,将本就模糊的视觉罩地更加雾蒙蒙的。
  岩胜和缘一几乎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一眼后望向异样感的源头。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不远处,一双手拂开巾幔,脏污的黑布上突兀地出现三道白痕。
  直到来人显露出全部身姿,岩胜依然没有动作,但是握紧了腰间刀把。因为来人是个意料之外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容貌秀丽,黑发如墨简单束着,更令人惊异的是她的衣着,白衣绯袴,虽然陈旧却也整洁,俨然是正派的巫女模样。
  “二位可是来参加祭典?”巫女轻轻柔柔地开口,问出的问题却令人忍不住恍惚,“祭典明日才开始,二位来早了。”
  明天?祭典?
  缘一望向哥哥的方向,这两个词语于他而言远远比鬼这个字眼还要陌生。其实对岩胜来说也差不多,他一生仅参加过一次祭典,并没有留下值得纪念的美好回忆。
  “二位客人是生面孔呢,”巫女还在喋喋不休,“能在这时节专门来参加我们红叶神社的秋祭,二位也是很辛苦吧。”
  看来红叶是这座神社的名字,这么说来登山之际,石阶两旁也的确是枫树,但是叶子枯朽,褪去了深红的颜色,便混在叫不出名字的枯树之间,再也看不出独特之处了。一定要强调与红叶相关的要素的话,巫女此刻垂眸与抬头说话间,闪烁的眼瞳倒是翻着浓重的血光,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一只鬼。
  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又与一般的鬼大为不同,至少身经百战的岩胜尚且无法从她的身上感受出任何一丝杀意。
  在典籍与传说里,常有这样的故事:农夫夜宿荒山,偶遇美艳的少女,少女不知来历,也不知目的,只表现出无依无靠的柔弱,引得农夫心旌荡漾,然而美人乡英雄冢,更何况只是普通农夫呢,这样的故事往往以农夫被批了美人皮的山精野怪引诱,轻则丢了性命,重则全家都要遭殃为结局。
  剥离那些半真半假的玄幻色彩,这不过是夜行的恶鬼图谋人类的血肉,像猫戏弄猎物一样品尝之前玩耍一番而已,但是即使从鬼杀队的视角看,这样的鬼也是异常的,在本能之外衍生出了对娱乐的追求,这是鬼切实保留着作为人的一部分的证明。
  巫女并非是这样,她因缘一和岩胜这二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感到由衷喜悦,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手拨弄着破烂的经幡,好似接待客人时因自家的凋敝破败羞耻。而后,她深鞠一躬,口中说着请客人稍等,自己要去往后厨泡茶用以招待。紧接着,鬼魅般的白影一闪,便消失了踪迹。
  缘一把头转过来,深红色的眼睛一眨,岩胜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无措的意味,这是很少见的,以至于岩胜不由得紧张起来。
  “兄长……我……”
  “……想说什么?”
  “她如果真的端茶来,要喝吗?”
  缘一看起来真的在困扰。
  “……随你。”
  在这种时候,真的认真思考无所不能的弟弟是否担心什么深奥的问题,自己才是太愚蠢了。而更愚蠢的是,如果鬼在做戏虚晃一枪,那么她将成为第一只成功在鬼杀队的日柱月柱同时在场的情况下全身而退的鬼,岩胜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
  
  这份担心最终还是落了空,因为大概半柱香后,巫女窸窸窣窣地踩着地板回来了,这是由于她手中端着茶盘,无法像方才一样无声走路的缘故。巫女招呼岩胜和缘一盘腿而坐,茶盘里除了一支点燃的、蒙着灰尘的蜡烛之外,居然真的有三杯茶水。茶杯布满裂纹和豁口,岩胜觉得恐怕只需要将它端起来就会原地碎裂。三个茶杯围绕的中间,还有一碟深绿色的茶点,这下岩胜也无法判断这是发霉的点心还是特意制作的效果,但是无论哪种都不会令人产生食欲。
  “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请二位客人不要介意。”
  巫女深深垂下头。
  并不是没有类似的经验,不仅仅是继国家主时期,就算进入鬼杀队之后,交涉也是重要的能力。与人谈判、协商、示好之类需要把握尺度、玩弄语言的行为在此之间几乎全由产屋敷承担,因为鬼杀队的问题儿童们怪得各有千秋,在不谙世事方面表现得相当极端,极易在重要的交涉环节中造成误会,岩胜的到来则缓解了他的部分压力。
  
  此情此景上次发生好像在某个藤之家,完成大型剿灭任务之后的庆功酒总是分外醉人。屋子的主人是某个城池的贵族的次女,出嫁途中遇上恶鬼,送嫁人全军覆没,唯有她一人躲进了紫藤花丛中幸免于难。后来她继承了就近的藤之家,再也没回家见过父母或者未婚夫。接待鬼杀队的时候也是孑然一身,披着华贵的和服,给缘一岩胜为首的鬼杀队员们倒酒。酒过三巡,在队员的起哄下,微醺的主人施施然站起身唱歌助兴。她歌喉华美,咿咿呀呀的吟唱着语调晦涩的古日语,婉转幽怨。缘一轻轻拉了岩胜的衣袖,问这是在唱什么。
  “《古事记》里的故事,”岩胜也有些醉意,小声解释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天地初开一片混沌,伊邪那岐命与妹妹伊邪那美命在天之浮桥上,以天之琼矛建筑土地,而后繁衍土地与诸神,之后因意外阴阳两隔……她唱的是这个故事里的选段,即伊邪那岐神在黄泉之国见到妹妹腐烂的肉身之后仓皇逃离,伊邪那美神痛恨其负心,不断诅咒追逐的部分。”
  歌声变得尖利而幽昧,好似黄泉之下恶鬼夜啼,不知是咒骂还是痛哭。
  “后来呢?”
  “后来伊邪那岐神用巨石堵住了黄泉之国的入口,二位神祇就此再不相见。”
  “……”
  “怎么了?”岩胜偏过头去,缘一双手握着酒杯,从眼睛中闪现一丝悲伤。
  “为什么他会放弃呢?”比起询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神明的意愿也会被生死阻隔吗?”
  “因为英雄只能跟女英雄长相厮守啊,”岩胜不知怎么的居然认真起来,向思虑过于单纯的缘一解释着,“伊邪那美堕入黄泉之国,变成肉身腐烂的怪物的那一刻,她就失去了作为传说的女主角的资格,怪物怎么能牵绊英雄的脚步呢?”
  这番解读没有任何道理,甚至是大逆不道的,但是世间常态不正是如此吗?无论出身高贵或是低贱,痛苦和堕落总是会向着更容易受伤的人倾倒,甚至女神也无可避免。
  “……如果当初……”缘一似乎还是不甘,用假设辩解着,他全心投入了这个故事。
  “没有如果,”岩胜打断了他,“他们兄妹是仅存的可以生育后代的神,换言之,伊邪那美生来便要委身于她的兄长,全心全意信赖他。”
  这究竟是更高的诸神的旨意,还是出自她自己的意愿呢?岩胜不清楚。伊邪那岐返回故土之后,独自化出了天照大神、月读命与须佐之男命,新的传说、新的史诗还在传颂,但是这一切都与永生闭锁于黄泉之国的伊邪那美没有关系了。
  不曾沾染任何污秽的天照大神啊,您倾心于更为纯粹、赤子之心的我的弟弟,也是这个原因吗?
  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眼下抹着嫣红的女主人舞动的手被烛火映在屏风上,指尖鸟羽般颤动,接着,像被利箭射穿的鸟一样维持着舒展的姿势仅仅停顿了瞬间,就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下去。
  
  幽微的蜡烛的火光摇曳着,巫女的长发也被夜风拂动,跳着飘摇的舞。在天照大神的身下,二人一鬼静坐着。巫女端起自己的那一杯茶水轻啜,动作神态都极为优雅,想必她曾有过沐浴在信仰的民众的虔诚眼神中的骄傲时刻吧。
  “二位客人有所不知,在很久之前,红叶神社可是附近城镇香火最旺盛的神社呢。”巫女自豪地说,“祭典之时,所有民众都会赶来参加,人群从神社里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挤也挤不进来。”
  这对她而言一定是极为重要的回忆,从飘然的语气中都能感受到幸福。
  “不仅有慕名而来的居民,还有赶集来的摊贩,当然摊贩是不能越过鸟居惊扰神明的。不少从远方前来的夫妻会抱着新生的孩子让我帮忙起名,据说这样能得到天照大神的祝福。我刚当上巫女的时候第一个起名的孩子,时隔数年再次来的时候已经认字,会念诗文了。”巫女模仿着回忆里的语调,“……日出东之山巅,云雾皆散去……”
  
  3.
  “不知二位可有烦心事?”
  巫女太久没有见过人,表现得过于热络了些,倒也符合她外表的年纪。
  岩胜微微抬起眼眸,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一旁的缘一则正襟危坐,过于僵硬的脊背暴露了他的紧张,仿佛比起荒山的诡异神社,自己正身处于某个觥筹交错的重大社交场合,他无从凭赖,只能无措地紧随兄长身后。
  “有。”但是岩胜点头了,“我们兄弟从不远的城镇来,沾染了不祥之物,请为我们祓禊吧。”
  斩杀恶鬼也的确算沾染污秽,因此岩胜算不上说谎。巫女略有些惊讶,但随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二位深夜前来,原来是有这种隐情。”
  不知道她理解了什么,岩胜端起杯子在唇边碰了一碰,示意放松与信任。巫女变得严肃起来,上下打量兄弟俩,终于意识到兄弟俩的装扮和凛然的气质有多么格格不入。
  “二位说的不祥之物,究竟是……”
  “实不相瞒,”岩胜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兄弟二人犯了禁事,现下是相携远走他乡。”
  就近处的缘一喷出一口茶水。
  你怎么真的喝啊……岩胜惊愕一瞬,随后被巨大的无力感击溃了,放置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茶,古怪的气味令人作呕,缘一却似乎没有分辨,径直饮入。
  巫女也瞪大了眼睛,血红色的瞳仁在兄弟的脸上来回逡巡,这个答案令她始料未及,原本酝酿的安慰之语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兄兄兄、兄长……”缘一的反应更大一些,手足无措地拉上了岩胜的袖子,脸上满是不知所措和惊惶。
  岩胜瞥他一眼,自顾自继续下去,“……在我们的家族,胎记寓意着不详,我们不忍互相残杀,于是一并离家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最高明的谎话就是夹杂着真心。否则两个一眼就是同胞兄弟的成年男子夜宿荒山能是为了什么呢?总不能是暗生情愫不容于家族,只得私奔吧。岩胜暗自好笑,但是缘一和巫女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巫女点点头,“我还以为……不,天照大神眼下,怎么能说这种事。”她转眼间又恢复了端庄的模样,“兄弟情深,不落旧事窠臼,并非犯禁。”
  “好,”岩胜认同了这个说法,接着追问,“对自己的兄弟,不能做到全然信赖,时常怀有戒备,是犯禁吗?”
  “人之常情,并非犯禁。”
  “对自己兄弟的不幸遭遇,无力施以援手,是犯禁吗?”
  “鞭长莫及,并非犯禁。”
  “对自己的兄弟怀有禁忌之心,是犯禁吗?”
  没有到达杀意的胜负欲当然也算得上禁忌。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是如果这份“心”太过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垮道德和良知,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巫女果然犹豫了,她苍白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抬起眸子偷瞄岩胜陶瓷塑像般冷彻的面孔,试图从中挖掘出一丝破绽,很遗憾失败了。
  “不算。”
  摇晃的烛火中,缘一悠然开口,没有像巫女之前那样简单阐述理由,只下定论。
  岩胜转过头去,直视弟弟的眼睛。
  “不算,”他再次重复,“心之行道,不在白纸黑字的条文。所作所为如果没有损害、诋毁他人,也不令自己忧惧踌躇,那就像风一样、水一样、云一样、雨一样,就是顺从天理,不违自然的。”
  又来了,说得简单,冠冕堂皇。五脏六腑传来烧灼般的痛苦,岩胜一阵晕眩。怎么可能不忧惧踌躇,怎么可能不伤害他人,既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说得好像全然理解接受一样……
  恨意和妒意是真的,痛苦和伤害又怎么可能不存在?
  然而,缘一静静地望着发着抖的哥哥,没有接着往下说。凭借着天生的直觉,他感到了一丝违和感,似乎自己传达的感情在如水月光的衍射下转变了角度,向着另一个方向刺过去。但他不明所以,有些茫然地转过去,试图向神明的使者寻求帮助。
  巫女怜悯的眼中映照着两个迷惘的人。
  “天地初开,鸿蒙之时,伊邪那岐命与伊邪那美命创世之后繁衍后代,他们绕着天之御柱一圈后相遇,伊邪那美命先开口示爱,结合后诞下的却是畸形的胎儿。后来他们再行神婚,由伊邪那岐命率先开口,契合天意,于是诸岛与诸神相继诞生。”巫女顿了一顿,微笑道,“在他人看来,不过是二位大神先后之序,天理似乎不合常理。但是,世间万物自有其理,遵循着天理总是没有错的。”
  “如果我偏偏不呢?”
  “那么将会降下神罚,”巫女说,“不合天理之物,自然要毁于道法之手,即便能以矫饰的面貌暂时存在于世,崩坏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说得很好,受益匪浅。那我们不浪费时间,还是继续聊聊秋祭的事吧。”许久之后,岩胜似乎恢复过来,无视了用试探的眼神时不时看向自己的弟弟,再度看转向巫女,“已经多年没有举办祭典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巫女睁大了眼睛。
  “方才上山的时候,我只能听到鸟鸣,除此之外一片寂静。但是这很奇怪,在深冬,至少会有松鼠、野猫忙着储存粮食,神社又早已荒废,不会有人类来喂养他们。”
  缘一意识到哥哥要说什么了,他伸出手握住哥哥的衣角轻扯,在为巫女求情吗?
  “——恐怕,这附近的动物几乎已经绝迹了吧,这也难怪,毕竟与鬼生活在同一个空间。”
  “鬼?”巫女皱起眉,表现出了明显的厌恶之色,“这等污秽之物,怎会在神社附近……”
  “真奇怪。”岩胜打断了她,“长居在荒无人烟的山上,真亏你知道鬼的存在呢。”
  巫女怔住了,岩胜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而觉察到异样的心绪不会轻易平复,她表面维持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不安的裂痕。
  “我……”
  “野兽的滋味当然是比不上人类的,肮脏的、散发着腥臭的皮毛和血液怎么比得上新鲜柔嫩的人的血肉呢。”岩胜继续着,“你有尝过人类的滋味吗?”
  “……闭嘴。”
  “我们上山前曾经向最近的有人的城镇打听过,这附近大约一百年前就因为山洪暴发,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踪迹,真的是天灾吗?还是说,是你们引以为傲的秋祭混入了外来的鬼,像瘟疫一样传染给所有参加祭祀的人,才能导致如此大的灾变呢。”
  “……闭嘴。”
  “这场灾难里,你是否参与其中?面对不了这个事实强迫自己忘记,一年又一年重复着祭典的准备,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做着酣然的梦?”
  “我没有!”野兽般的嘶吼撕裂了静谧的夜,巫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没有……我没有杀过人……”
  “但你吃掉了他们。”岩胜低声说,“我们刚刚查探过了,这附近没有尸骨,这么多的人类尸体,即便自然风化也绝不可能一点痕迹也不留。你无法食用正常的食物,只能吃掉他们的肉,再掩埋他们的骨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扮演着纯真无瑕的巫女大人,为迷茫的游人解惑。”
  “兄长……”
  无视弟弟祈怜的眼神,眼神胸口郁结的苦闷正在化为刀片般的言语,剜去伪装成人的恶鬼的血肉,不容许任何人打断,“在化解我的痛苦和迷思之后准备吃掉我吗,就像你吃掉曾经信徒的尸体,抑或是为了求生捕猎野兽一样,巫女大人?”
  虚假的幻梦被硬生生扯碎,刻意抛之脑后的血腥味、哀鸣,以及盘踞己身的无法通过祓禊祛除的罪孽终于压垮了她。巫女趴在地上痛哭起来,白衣沾满了尘埃和蛛网,长发海潮般起伏。她朝着天照塑像的方向又是跪伏又是叩拜,在祈求原谅吗,恐怕不是。
  “神啊……请原谅我的不敬……”她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请原谅我,竟以鬼的身躯侍奉您,有损您的荣光……万死不足以赎罪……”
  据说当梦中之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那一刻,就是清醒之时;已死之人见到自己的尸体的那一刻,就是彻底接受死亡的命运之时。
  堕落的恶鬼还在做着侍奉神明的美梦,然而百年来从未沐浴过阳光的身体怎么能承受神明的恩赐呢。
  天照大神慈爱地注视着远方,没有分出多余的关注给脚下匍匐的人们。
  
  4.
  据说垂死的人能看到过往,而向神明奉献己身者则能看向更为遥远的未来。
  巫女耸动的肩膀终于平复下来,她支撑起身子,保持着跪姿。但是鸦羽般的长发已然如霜打的稻草般枯败,润泽的皮肤骤然干瘪下去,裂开道道沟壑,眼眶干瘪,形如尸骸。短短几秒钟,她就从美丽的神之侍从变成丑陋的恶鬼。与其他鬼不同的是,她完全没有拼死反抗的杀意,空洞的眼睛像是在完整的脸上挖了两个窟窿,现在这窟窿里装着抬手便能决定她命运的两个男人。
  “我只有一个请求。”她的声音如同在沙地上碾过般沉痛沙哑,“请让我与这座神社同生共死吧。”
  这恐怕是侍奉神明之人所能想象的最虔诚,也最大逆不道的终结了。
  岩胜站起身,从刀鞘中抽出日轮刀。缘一下意识想要阻止,抬起的手停顿在半空,因为岩胜起手,目标却并非巫女残破的身体。半弧月光闪过,摇晃的烛火被刀锋扭曲,残影落在帷幔上,破旧的干燥帷幔被引燃,发出噼啪的响声,包裹其上的蛛网先行燃烧起来。
  “那就同生共死吧。”
  缘一听到哥哥这么说。岩胜没有回头,迈步离开神社内室,似乎受够了这个锁闭的空间一般,脚步越来越快。
  缘一紧跟上去,然而在离开神社的那一瞬间,岩胜还是停下了步伐,微微偏了头。缘一也顺着偏移的视线后望——
  火光中,巫女在笑。
  不是自嘲,也不是解脱,而是发自真心的,由衷幸福的笑容。
  火已经引到巫女服上,白衣也染上绯色。鬼也有痛觉,但是她浑然不觉。脸上洋溢着笑容,空洞的眼睛似乎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并守望着更为无法预料的未来。
  ——在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创世之地,在横跨寰宇的天之浮桥上,在永无白昼与夜晚之分的混沌迷蒙中,日升月落,草木枯荣,群鸟绕飞盘旋着离去,两双相似的眼睛隔着雾海遥遥相望。繁星满天,大地上燃起丛丛篝火,人类的文明亮起星火串联成为历史,神话落幕,诸神次第退场。在无尽的原野上徘徊踌躇的人们时而拥抱,时而厮杀,鲜花上洒满鲜血,婴儿的啼哭若隐若现,老人的枯骨化作齑粉。
  弱小的母亲将襁褓里的自己递给年老的神主后掩面离去,温柔的宠爱孕育了天真却也孵化出无能,受人敬仰的巫女无法拯救虔诚的信徒,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尸骨从在山道一路铺展……因为太过痛苦,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的事实,凭着本能过着不比野兽高尚的生活,甚至连死亡都要期待他人的赐予。人类就是如此无知睿智、自私慷慨、丑陋美丽。
  唯有神明永存,仅有神明知晓一切。
  但神明的光华不会平等地赐予每一位信徒,人类能做的仅有祈祷和奉献,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冲天火光下,岩胜没有再动作,眼睁睁看着虽然破败但是尚且算得上完整的神社崩塌、燃烧、化为飞灰,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火星崩溅。岩胜转过头,缘一就在距离自己不远处,深红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自己模糊不清的脸,似乎自己在缘一眼里也在熊熊燃烧着,他感到喉咙有些作痛。他本不是那么仁慈的人,满足鬼的愿望也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但是,若能怀揣着信仰死去,一定是极高的幸福吧。这份涉过地狱烈火,跨过荆棘缠身依旧不改初衷的坚信,岩胜此生从未体验过。
  下山的时候,数十只被火光惊起的飞鸟从枯树的败叶中掠过,就像在逃离既定的命运。它们中的大多数会死在这个冬天,褪去光彩的羽毛腐烂在泥土里,无声无息。枯树会重发新枝,用不了多久,漫山遍野会重新燃起枫红,比神社的火焰还要热烈。而飞鸟折断翅膀便是死了,春天来临后鸟鸣再度复苏,也不会是现在这一只了。
  不一会儿已经行至山脚,岩胜这才惊觉:上山时花了不少时间,没想到这条山道竟是这么短的。
  岩胜回过头去,神社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一道黑烟连接天空。视线的一侧始终留着一片红色的残影,无论何时回头,他总在岩胜身侧,他通晓一切,又懵懂无知。他凭着与世间常理略有差别的另一套准则行动,他的前方便是终点,他的羽翼不会折断,他的神明始终护佑。从过去到将来,即便眺望目不能及的未来,他也将以另一种姿态永世长存。
  因为神明就是如此不公,他生来就以英雄的模样塑造,剥去累赘的皮囊,赋予远大的使命,无数双手推着他向前走,他却沉溺于感慨自己的平凡中。
  但不会如诸神所料一般继续下去的,怀着恶意操弄着手中提线木偶一般的神明也会有阖上眼睛、松懈大意的一刻。不合理的秩序总会有崩坏的时候,或许在千百年后,或许就在明天,下一个瞬间。
  “兄长。”
  “怎么?”
  “这对她来说算是好的结局吗?”
  明明被剥夺了一切,明明已经献上了一切,却落得这样的终结,为什么心甘情愿呢?
  “你经历过耕种吗?”
  缘一点头,在加入鬼杀队之前,他一直过着普通的农夫般的生活,这一点从未向岩胜说起过。
  “春种夏耕,收获全凭天意,但是生存总要有寄托,他们求告祖先、祭祀神灵,于是神明便在代代相传的仪式中不断复生,在稍纵即逝的人间岁月中得到了永生。聚集起来的人们重复着仪式,信仰的力量随之扩大,诸神与人的联系也就愈加紧密,不同的信仰因为共同的愿望相互融合,人与人之间也就愈加团结。归根到底——”
  缘一紧随着岩胜的身影也停下脚步。
  “归根到底,因为神明太狡猾,掌握着凡人的弱点,而世人太弱小,无法违抗自己的命运。”
  “……”
  “不仅是凡人,巫女也一样,鬼也一样,伊邪那美也一样,国立常尊也一样。”
  你也一样啊。
  最后这几个字,岩胜没有说出口,他想,有些话不必直言,亲身的体验更为彻骨。
  
  5.
  “兄长。”
  明明点着灯,室内却很黑,继国缘一的眼睛仿佛吸纳了所有光源,像一潭锈红色的湖水,深不见底,汹涌的情意将这湖水搅动得越来越粘稠。岩胜大口呼吸着,但是窒息感还是逐渐攀上来。
  明明是如同神祇、如同罗刹般的人,偶尔却会展露出孩子般的天真,或者魔鬼般的执着。
  岩胜抬起脖子,唯有这样才可以避开藤蔓般攀附而来的手臂。但是这堪称微薄的抵抗换来的是更为强硬的拘束,看不清脸的男人伏在他的肩膀哭泣着,湿润的液体浸透衣物。岩胜迫使自己从那微妙的触感上分神,却先感到了疼痛。与方才表现出的优柔寡断形成对比的,男人的手却如此有力,似乎要把自己嵌进身体里去。若非鬼之血为他脱胎换骨,岩胜毫不怀疑自己会因为内脏碎裂而死。
  “请带我走吧。”
  坠入黄泉之国的伊邪那美在黑暗中抱紧了她的丈夫、她的哥哥,在漫漫虚空中不住回望,祈祷着不会迎来背叛与伤害。
  “不要走……”
  幻日之中追逐月影的继国缘一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兄长,许诺着绝望与痛苦。
  怎么会如此软弱?
  岩胜想,他应该抽出日轮刀,白虹般的刀光斩断迷茫踌躇,昭示自己作为日柱的大义凛然。而不是像遭受了背叛的男人一样,哭泣着寻求转圜。
  也许他在说服自己吧。
  岩胜觉得自己理解了,这样的结局是继国缘一无法承受的。真难得啊,你也会逃避。岩胜思考起脱身之计。总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愚蠢的错误,执拗地追寻不可触及的幻影,这恐怕是人类的特权吧。鬼也一样,神明也一样。
  明明自己已经自愿选择了黄泉之国,再不与日轮为伍,却有人追到地狱里来。继国缘一对他化为恶鬼的兄长展现出比伊邪那岐大神对待自己的妻子还要忠贞的柔情,多么可笑啊。
  但是岩胜却笑不出来。
  发自内心感到幸福与欢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幼年期以来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了。啊,说不定从那时起,就已经被神明放弃了吧。
  那么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岩胜开始思考,答案很简单:只要在太阳升起之前离开这里就好了。岩胜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弟弟的肩膀,尽力模仿起曾经自己的所作所为,果然,他停止了抽泣与颤抖。岩胜怀抱着与自己体型相当的成年男子,好似凶兽在怀里呜咽。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兄长了,”怀中的人一顿,岩胜恍如不觉继续说下去,“你不该有我这样的兄长,我也不想把你当做弟弟,再有下次见面的话——”
  纵使没有相隔千引石,心的距离已经无限遥远了。
  “……下次再见面的话,应该就是你死我活了。”
  群鸟惊飞,窸窸窣窣晃动一片树影。继国岩胜站起身,俯视着半跪在地上,肩膀还在不住颤抖的弟弟,心里却没有涌上任何快意,只是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转头离去。硬生生撕扯开粘连的血脉,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但是皮开肉绽的痛苦反而能刺激出更多快意。作为多年兄弟情分,以及谁也没有捅破的那一层莫名情愫的代偿,岩胜没有吐出更为恶毒的诅咒,毕竟哀恸反倒会为这个男人赋予神性的慈悲。
  在以错误的方式抛弃血缘的联结之时,原初的神明产下的畸胎如腐烂的果实般呱呱坠地,这是最初的不合理,这是本该由两人承担的错误。然而,为什么只有我要忍受烈火焚身的痛苦,为什么只有我要堕入深渊,为什么偏要你来拯救、你来选择……我明明一直都……讨厌你啊。伊邪那美在黄泉之中啜泣着。
  
  
  完。

Notes:

最后一部分本来是车,写太烂于是意识流了。